第九章 絕谷逢高人

一品紅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老人一嗯道:「此活怎講?」

朱元峰微微一笑道:「好,就讓我們平心靜氣地來推論一番吧!首先我們姑且假定那是兩種武學。任何武學均無法空設虛構,如非由人傳授,就得有圖文字錄之秘芨,因此,我們又將何去斷定兩種武學一定各出一名高手?設有三人,甚至四五人共習,又將如何呢?」

老人不出一聲,朱元峰見老人無詞以答,以為老人已被自己駁倒,因而更為起勁地接下去說道:「其次,我們再當它是兩位‘人物’。凡我武人,無論何幫何派,無不希望門戶光大,桃李遍天下,如果門人稀少,多半系限於機緣不巧和資質難求,這兩位高人也許異常珍惜羽毛,不致廣收門徒,可是,您老又憑什麼能肯定他們一人一定只收一名徒弟?」

老人聽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朱元峰惑然道:「何事好笑?」

老人笑過一陣,一字字答道:「現在,老夫可以很簡潔地告訴你老弟:你老弟這番分析,非常合情人理,問題在你老弟僅就常情加以推論,是故與事實終究不無距離。有一點,老弟可說沒有料錯,那是兩位人物各有一身武學;而他們,借你老弟最後一句話用用:「一人一定只收一名徒弟!」

朱元峰愣了一下道:「為什麼?」

老人接下去道:「兩人之中,一個是祖訓規定單傳,另一個則是在試傳若干弟子後而作此決定!」

朱元峰脫口問道:「這兩位高人都是誰和誰?」

老人再度大笑道:「老夫要是告訴了你,剛才說的那一大篇豈非盡成廢活?哈,哈,哈哈哈!」

老人似乎笑開了胃口,笑完之後,開始吃第三隻山鼠;一邊吃,一邊又笑著問道:「老弟現在後悔了吧?」

朱元峰一怔道:「後悔什麼?」

老人笑了笑道:「後悔失去一個成為天下第三把好手的機會啊!」

朱元峰哼了一聲道:「大丈夫為人在世,當求俯仰無愧,倘所師非人,勢將蒙垢終生,別說第三把好手,就是天下第一好手,又有什麼值得稀罕的!」

老人緩緩點頭道:「老弟,有此想法有此骨氣,成為天下第一好手雖未必,成為天下第二好手則大概十拿九穩了。」

朱元峰又是一怔道:「怎麼說?」

老人一笑,撐身離地道:「傷後不宜過勞,躺下歇歇吧;老夫看看能不能為你找點什麼療傷藥物回來!」

話才說完,人已不見,朱元峰定下神來,果覺全身各處,仍在陣陣作痛,當下只好依言閉目躺下。

朱元峰在疼痛中疲極睡去,醒來時已是星月在天,怪老人不知何時已返轉,這時正蜷臥在白天的老地方。

朱元峰轉側間,忽然身邊發現一大堆不知名的野果,知為老人為自己所採,心中不禁又慚愧又感激,正腹飢難忍,遂取了幾枚吃下,吃下幾枚野果,頓覺舒暢不少,不消一會兒,呵欠連連,又復睡去。

第二天,老人仍以山鼠為食,野果都讓給朱元峰食用,在進食之際,老人忽然問道:

「六逸這些年來情況如何?」

朱元峰定了一下神,方始反問道:「六逸?前輩是指‘六逸醉芙蓉’中的六逸?」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

朱元峰只好據實以答道:「不瞞前輩說,晚輩僅知‘六逸醉芙蓉,等三句諺語,至於這三句諺語之由來,以及裡面所說的一些人物,晚輩則知道得非常之少,自晚輩懂事以來,就未聽說過有關這些人物的訊息,敢問前輩,六逸醉芙蓉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人笑道:「本來是老夫問你,現在豈不是成了你問老夫了麼?」

朱元峰笑道:「晚輩有個不倫不類的比喻,說您老無心‘偷雞’,這‘把米’您老大概得‘蝕’一‘蝕’了!」

老人彷彿聽得很合脾胃,遂在哈哈笑過一陣之後道:「何謂六逸,這個典故或名稱你老弟清楚不清楚?」

朱元峰想了一下道:「就晚輩所知,六逸應該是指‘六逸圖’。而這六逸圖,各朝各代都有,似乎並不止一幅二幅。宋人樓鑰在所著玫瑰集中,曾作六逸圖跋,其一為:「淵明聯句,山谷西軒,真長望月,大白把酒,玉川品茶,東坡題詠!’另一跋為:「孫登長嘯,馬融臥吹笛,陶潛漉酒中,邊韶畫眠,阮孚借履,太白金貂換酒!」

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在樓鑰的第二跋中,‘馬融臥吹笛’一句,有人說應為‘畢卓甕下’,更有人以為是‘韓伯休賣馬’之訛。同時,另有唐六逸圖,所繪人物則為‘宋之問、王維、李白、高適、史白、岑參’等六人。」

最後說道:「總而言之,六逸圖者,六位有名文人之生平逸事,繪為影像之謂也。晚輩記憶如此,未悉是否尚有遺漏?」

老人大加讚許,點頭道:「老弟涉獵甚博,老夫至為欽佩!那三句諺語中之所謂六逸,正是如此解釋,不過文、武異趣罷了!」

略停,注目接著道:「那麼,‘醉芙蓉’呢?」

朱元峰思索了片刻道:「晚輩曾於古籍中閱及,得知在浙東,溫州府之北,有溫江,又名甌江、慎江、或蜃江、永嘉江,附近由於水土靈異,盛產一種名貴芙蓉,干與梧桐等高,每於八月開花,至九月而大盛,遍地皆是,其花晨起為白色,午後淡紅,至晚則漸轉深紅,有如醉酒,故稱醉芙蓉,因之溫江亦稱芙蓉江。」

皺了皺眉頭,接下去道:「不過晚輩很懷疑,六逸醉芙蓉中這個‘醉’字是否應作如是解!」

老人微微一笑道:「那麼老弟以為這個「醉」字應作何解釋?」

朱元峰道:「晚輩揣測,這個‘醉’字也許是‘陶醉’、‘沉醉’、或‘醉心’之意。」

老人哈哈大笑道:「那就對了!」

朱元峰眨眨眼道:「是這樣的嗎?」

老人大笑著道:「一字兩解,自醉醉人,‘芙蓉’是‘醉芙蓉’,這朵芙蓉令‘六逸心醉’,統括來說,即是:「有六個自命風流的傢伙,共同醉心一朵醉芙蓉!’」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朱元峰道:「這朵‘醉芙蓉’,是何等樣人?」

老人止住笑道:「‘百花谷主’是也!」

朱元峰怔了怔道:「百花谷主?那麼她是第三屆盟主百花仙姬黎香君女俠的師尊了?」

老人搖搖頭道:「也許是的,但老夫並不清楚。老夫當年可從未聽說過什麼百花仙姬,什麼黎香君的,老夫只知道一個百花谷主金翠鳳!」

朱元峰又問道:「那麼六逸又都是何等樣人呢?」

老人聳肩道:「這個你還是留著將來問別人吧!什麼‘詩’呀‘酒’呀的全都肉麻得緊,老夫一時可記不了那許多!」

朱元峰心中一動,忽然盯著老人問道:「您老不會就是六逸之一吧?」

老人放聲大笑,前仰後合地道:「六逸?替老夫提草鞋,老夫都還不一定就會答應呢!

哈哈哈!」

乖乖,好大口氣!朱元峰心想:這老傢伙是不是在吹牛?假如老傢伙所言不虛,六逸已是一代頂尖人物,這老傢伙又該是何方「神聖」。

朱元峰正想拿話試探時,老人忽又說道:「從現在起,你已經可以運功自療了,老夫不打擾你,要去各處轉轉,看能否再弄得一點迸補之物。」

語畢,雙手撐地,騰身便起。這一次,朱元峰留心細察,他發覺這老人一身功力果然渾厚驚人。一個人如果雙股截斷,不但坐立為難,縱能以雙掌撐地爬行,亦必寸步維艱。可是,此老於騰躍之間,竟無絲毫礙滯之感,這在一名殘廢者而言,實屬莫大之奇蹟。換句話說,此老當年如非具有超凡入聖之能為,絕對無法於遭此重創,又過十五年之長期折磨之後,仍然保持今天這份殘而不廢的卓異身手。

此老應該或可能是以前武林中哪位前輩呢?

朱元峰出道時日未久,加上對老一輩武林人物所知不多,如今就他所清楚的幾位前輩人物一一對照揣摩,他結果發現,此老幾乎誰也不是,誰也不像。

這樣,十來天過去,朱元峰在怪老人悉心照顧下,周身創傷漸愈,並已能夠起身活動了。

這天午後,老人忽然笑吟吟地「走」過來說道:「老弟,我有一句話問你。」

朱元峰忙答道:「前輩要問什麼?」

老人笑道:「有句俗話叫做‘自掘墳墓’,老弟知不知道這句話是何意義?」

朱元峰一怔道:「這」

老人攔著笑道:「不,老夫想聽聽你老弟對這句話的解釋!」

朱元峰遲疑了一下道:「此語蓋謂‘弄巧成拙,作法自斃’之意,意極淺顯,別元他解,前輩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老人笑笑道:「錯了!」

朱元峰一愣道:「錯了?」

老人點頭道:「是的。」

朱元峰惑然道:「那麼依前輩應作何解?」

老人笑道:「依老夫之解釋,應該是:「自掘墳墓’者,自己為自己挖下一個墳墓也!

哈,哈哈哈!」

朱元峰搖搖頭道:「前輩真會尋開心!」

老人道:「不相信?」

朱元峰好氣又好笑道:「如照前輩這種字面解釋法:「人面桃花,,豈不成了‘人的臉上長了一朵桃花’?‘牛衣對泣’則成為牛穿了衣服對面流眼淚’了麼?」

老人頭一擺,道:「走,走,跟我過去看!」

朱元峰眨眼道:「哪裡去?看什麼?」

老人不答,催促道:「走啊!」

說著,雙手撐地,一連數縱已自沒人東南角一片樹林中。朱元峰無可奈何,只好也起身向那片樹林奔去。

樹林深處,一塊石屏後面傳出老人的聲音道:「在這裡!」

朱元峰循聲走過去一看,不禁雙目發直道:「您……您老,這……算什麼意思?」

老人自一個五尺見方,深約丈許的泥塘中一躍而出道:「自掘墳墓’呀!」

朱元峰雙眉緊蹩,老人手朝洞中一指,接著笑道:「大小合度,深淺也恰到好處,老夫是慢工出細活,前前後後,它已花去老夫不少功夫,老夫一方面借它消磨時間,一方面則在等待收殮之人,所以不敢挖得太快,一天只掏上一二撮土,現在好了,今晨經過最後修拓,可說業已大功告成,底下就看你老弟的啦!」

朱元峰訥訥道:「老前輩如覺寂寞,我們儘可另尋消遣之道,又何必一定要拿這些來——」

老人側目道:「你以為老夫還能活多久?」

朱元峰皺眉道:「至少晚輩還看不出您老有活不久之跡象,晚輩體力初復,正謀脫身途徑,實在不願看到您老如此喪氣。」

老人拍拍手上泥土,笑道:「好,好,年輕人手足齊全,理應有此勃勃雄心,如此看來,老夫十五年來之期望,果然可以放心地全寄託在你老弟身上了!」

朱元峰正容毅然道:「您老放心,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必有重見天日的一天。這座絕谷的石壁雖說陡峭高峻,但我們如肯花上幾年功夫,一步一步向上開鑿蹬道,並非一件絕無可能之事。前輩請回吧,晚輩一身功力已恢復十之六七,今後找尋食物充飢,應該由晚輩負責,不能再讓前輩操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