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虛實實

一品紅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老跛子連聲道:「噢,這個,當然!當然!」

說著,腰一弓,左肩微甩,迅將籮筐卸下,理好提繩,順勢遞向那名夥計手上道:

「麻煩老哥,隨便找個地方擱一擱。」

那夥計皺眉接過,目光偶掃,突然一聲驚呼:「我的老天另外那名夥計頭一伸,也跟著呆了。

老跛子淡淡揮手道:「拿去隨便放,底下的元寶沒關係,丟掉幾隻,小事一件,只要當心別碰壞上面那隻玉馬就可以了。」

兩夥計愕然相顧,幾疑身在夢中,最後還是空著雙手的那名夥計比較機靈些,這時定一定神,連忙垂手哈腰道:「不,不……您老聖明……這不妥當,還是由小的先來為您整座,把它放在您老自己身邊好。」

老跛子嘆了口氣道:「你瞧!他們多會折騰人?老漢好好揹著,你們一定要老漢把它卸下來,現在卸下來了,你們又推著要交還老漢自己看管,唉唉。」

兩夥計哪裡還敢再回半句?一個眼色一使,另一個立即搶去抹桌子。

所整座位,正好就在朱元峰和蔡柵柵緊隔壁,籮筐佔了一張桌子,老跛子則在對面的一張桌子上坐下。

老跛子坐定,兩夥計幾乎是同時問出口:「您老想來點」

老跛子單指一豎,大聲道:「陽春麵一碗,幹煮,另外來一碟蒜瓣,一碟麻醬,一碟椒鹽,噢,對了,再來上一碗清湯。」

「陽春」取義自陽春白雪,意即和寡之謂。大家都知道,它是麵食中最廉價的一種。而在一般飯館酒樓中,蒜瓣。麻醬。椒鹽等,屬於作料,向例不收值。至於清湯,則為乾麵之附帶物。想想吧,老跛子這筆生意該有多大!

樓上酒客們,再度鬨堂大笑。

左首那名夥計道:「這……」

老跛子三角眼一翻道:「不賣?」

右首的夥計忙道:「不,賣!賣!陽春麵一碗馬上來!」

「幹煮!」

「是的,幹煮。」

「外帶蒜,醬、鹽、清湯!」

「外帶蒜。醬,鹽、清湯!」

「都聽清楚了吧?」

「清清楚楚!」

兩夥計在酒客們鬨笑聲中聳肩苦笑而去,老跛子頭一扭,轉向朱、蔡二人露牙低笑道:「一絲一縷,當思來處不易,兩位老弟以為然否?」

蔡姍姍早恨不得將這老鬼活剝生吞了才甘心,自然不會去接這個腔兒。朱元峰為了蔡姍姍之故,本來也想將面孔別開,但這時心中一動,忽然改變主意。他迅速自懷中摸出一把金珠,展掌托出,向老跛子側著臉道:「來個小交換如何?」

老跛子三角眼一睜,吹火嘴更尖了:「喝,好傢伙!一顆三錢重總有吧?待老漢來數數看:一二…四五……七八九……乖乖,十二顆,一顆不少!」

朱元峰微微一笑道:「是的,十二顆,一顆不少,總重將近四兩,在下願意向您換回剛才那塊僅重一兩許的金牌!」

這時,雷雨已停,老跛子轉臉朝窗外遠處大街上望了一眼,目光所及,神色微動,接著轉過頭來,深深嘆了口氣道:「你老弟又不早說……」

蔡姍姍再也無法矜持了,杏目驚睜,失聲道:「你,你把那面金牌弄到哪裡去了?」

老跛子不勝懊惱地道:「剛給一名紫衣小子以一兩半換去,他說那塊金牌打造得很精緻,準備留著把玩,老漢一共只討得三兩錢便宜,唉,要早知道你們……唉唉……真是橫財不發命窮蔡柵柵一嗅,深深噓出一口大氣。謝天謝地,那塊要命的金符,總算被大師兄代為取回了,將來得重重報答大師兄一番才好。

朱元峰則在暗暗奇怪:小妮子先前那般緊張,及至聽說落入一名紫衣青年之手,反而顯得無所謂起來,這裡面道理何在?

朱元峰接著想:所謂紫衣青年,十九必屬剛才打這兒出去的那一位。這妮子難道竟想找個機會,再向那名紫衣青年暗中下手不成?

朱元峰正在尋思,忽聽老跛子又嘆了一口氣道:「不過,你們也別代那紫衣小子歡喜,當時是好幾人爭著要,其中有個目光如電,又高又瘦的老人,似乎不很樂意,除非紫衣小子肯再轉讓,否則依老漢看來,那高瘦老人一定不就此死心……」

朱元峰與蔡姍姍,心底幾乎是同時發出一聲驚喊:「啊啊,七步追魂叟!」

蔡姍姍芳容連變,轉向朱元峰匆促傳音道:「我們馬上趕去看看怎麼樣?」

朱元峰正急著要見七步追魂叟一面,自然不會反對。

在蔡姍姍,她覺得,這面金符一入追魂叟之手,她這條小命便算完定了!別人不識金牌反面那幅九龍圖是何含義,七步追魂叟則絕無不知之理,師門東山再起之秘密一旦洩露,就算師父肯饒她一死,那些師叔們也不會放她過去的。

所以,蔡姍姍決意不顧一切,準備與大師兄聯手,跟七步追魂叟拼死一戰!她知道,六位師兄都垂涎於她,尤以大師兄鐵青君為甚,只要大師兄能為她保住這面金符,她甚至願意就此委身相許。她有自信,以他們師兄妹倆聯手力量,合戰一位七步追魂叟應該沒有問題。

到時候,身邊的朱元峰,能夠支開固然好,否則,她為了自救,也只有提前向朱元峰下手了。

朱、蔡兩人各有打算,於是,兩人先後起身離座,無暇再理那名老跛子,由蔡姍姍搶著丟出一塊碎銀,相率急步向樓梯口走去。老跛子目送朱、蔡兩人下樓後,唇邊突然浮起一絲神秘笑意。

接著老跛子又探身伏向視窗,一面含笑望著朱蔡兩人奔向東城積善坊,一面則以眼角悄悄打量著西邊街上,看那名駝背老人是否是向這座第一樓走來。

沒有錯,西街上那名駝背老人,的確正是向這座第一樓走來。

不消片刻,駝背老人上樓了,頭垂胸前,背高過頂,雙手反搭背後駝峰上,走起路來似乎很吃力。

老跛子拉低帽沿,瞟以眼角,哂然莞爾。

駝背老人樓梯口停了一下,方始繼續向廳中走入,這時,那名夥計正好將老跛子的陽春麵送到。

「你的面!」

「放著。」

「還有,這裡,蒜。醬。鹽、清湯!」

「一併放好。」

「大爺要不要先來點酒。」

「誰付鈔?」

「大爺,咳,您真會說笑。」

「花錢喝酒,老漢還要你吩咐?嘿!看到沒有,這兒現成的,滿滿一壺。是剛才那位小老弟所留贈。唔唔,酒味還不錯。」

駝背老人正向這邊走近,夥計轉身迎上去,老跛子一口免費老酒下肚,雅興忽然大發,酒壺一放,擊桌高歌道:

「得放鬆,且放鬆。

人生何苦常如弓……」

眾人聽到一個弓字,回頭再看看那名駝背老人,均不禁為之掩口不置。

駝背老人腳下一頓,緩緩縮頸仰臉,眼皮開合問,精芒電射。顯然,朱、蔡兩人又上當了!跟前這位駝背老人,正是七步追魂叟!

七步追魂叟在看清老跛子之後,猛地一怔,脫口驚呼道:「咦一一一」

老跛子嘻嘻一笑道:「姨?錯了,叫叔叔!」

追魂叟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霎霎眼皮又道:「你老兒,不是」

老跛子又是嘻嘻一笑道:「不是怎麼樣?」

追魂叟左右掃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後走上一步低聲道:「其他的,慢慢談,有沒有看到賭王胡必中那個徒弟?他是老夫這次當選總盟主之後,所任命的第一名金星武士,名叫朱元峰。據老夫一路探聽所得,他這兩天正跟一名紫衣女娃走在一起,剛才並有人說看到他們向這座第一樓走來,你老兒來此多久了?」

老跛子嘿了一聲道:「叫那賭鬼另外收個徒弟吧;而你老兒的金星武士,也不妨趁早另請高明!」

追魂叟大吃一驚,張口道:「怎麼了?」

老跛子冷笑道:「不管你老兒相信不相信,老漢都得說一句:這小子業己完蛋!」

追魂叟驚疑不定,注目道:「你老兒是說」

老跛子頭一搖道:「別疑到那女娃身上去,此事與女色無關。」

追魂叟皺眉道:「那麼?」

老跛子手一擺道:「你先坐下!」

追魂叟依言於對面坐下,老跛子忽然抬頭道:「老漢突然出現江湖。頗出老兒意料之外是嗎?」

追魂叟忙道:「是啊,還有……」

老跛子冷冷介面道:「還有另外那兩個老殘廢怎樣了?對嗎?告訴你老兒,都很好,而且馬上都會趕來中原武林!」

追魂叟呆了好半晌,這才遲疑著道:「你們三殘與九龍之間,當年不是有過約定麼?」

老跛子嘿嘿一笑道:「不錯,但毀約的是九龍,而非三殘!」

追魂叟神色一變道:「九龍復出?」

老跛子冷笑道:「大概是這樣的吧!而你老兒剛才提到的那個小子,他刻下就正陷身在一群小毒龍的群爪之下。」

追魂叟雙目一張,失聲道:「那麼」言下之意,本待說:那麼你老兒既然知道,為何袖手不管?

但是,追魂叟忽然想及:此老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別說三殘與九龍,一向是生冤家,死對頭,就是沒有這一層,此老也不會觀望坐視。此老既未伸手,其中定然別有原因。

追魂叟一雙濃眉方自皺起,老跛子目光偶掃窗外,忽然身軀一傾,用身子將視窗擋住,然後換出一副笑臉,向追魂叟引頸低笑道:「假如老漢誇句口:說那娃兒一條小命,只有老漢才能挽回。你老兒信也不信?」

追魂叟一怔,忙道:「這是事實,怎會不信。設若你們三殘九龍不退隱,今天武林中,哪裡會輪到我們這一批」

老跛子連連搖手道:「算了,算了,少來這一套!對我老殘廢而言,馬屁完全無效。任你好話說盡照樣得按規矩行事!」

追魂叟無可奈何,只好苦笑道:「什麼條件?說吧!」

老跛子吭地一咳,借吐痰之便,又朝窗外街心偷偷溜了一眼,接著轉過頭來笑道:「辦得到的都答應?」

追魂叟苦笑道:「不答應行麼?」

老跛子脖子一伸,手指籮筐,低聲笑道:「別緊張,老兒,不會要你命的這一籮筐‘雜碎’,是從舉人衚衕,蔡麻子惡棍處借來的,現在煩你老兒看管片刻,事過境遷之後,就由你老兒自由賑濟。如此,那朱娃娃兒的安全,就包在老殘廢身上。噢,對了,這碗陽春麵,作料齊全,尚未動過,面歸你吃,賬也歸你算。」

說完,擠擠三角眼,倉促下樓而去。

追魂叟目送老跛子背影消失,心中一動,忽然起疑道:「事過境遷之後」

事過境遷?這話什麼意思?

啊,不好!追魂叟摹地有所領悟,上了這老怪物的大當了。

就在追魂叟猛然想及老怪物此舉,可能含有嫁禍意味之際,樓梯口人影一閃,那位魔門首徒業已去而復返。

紫衣鐵青君上得樓來,目光四下一掃,然後一聲輕哼,大踏步向著那隻籮筐而去!

很明顯的,這位魔門首徒以前並未見過追魂叟。

至此,追魂叟完全明白過來:來的這小子,可能就是老怪物剛才所提及的小毒龍之一,老怪物一方面怕麻煩,一方面擔心洩露身份,於是便拿他來做了擋箭牌。

追魂叟今天雖身為一代武林總盟主,這時依然不敢掉以輕心;玄功默運之下,迅將雙目下那份人見人畏的精芒盡行斂去。這位總盟主知道,此子如確為九龍門下,不論年事如何,都不可等閒視之,他得先看看這條小毒龍究竟意欲何為。

鐵青君昂然走近桌前,手一指,冷冷問道:「這籮筐是誰的?」

追魂叟緩緩仰臉道:「老弟要座位?」

鐵青君寒著面孔道:「聽說今天午前,積善坊前,尊駕曾以非常手段得來一面金牌,有這回事?」

追魂叟一愣道:「積善坊門口?」

鐵青君沉聲道:「是的!」

追魂叟霎霎眼皮,又道:「只是一面金牌?」

鐵青君輕哼道:「是的,只是一面金牌!尊駕應該是個明白人,好好交出來,免得彼此傷和氣。」

對金牌事隻字未提,正是老跛子有心使壞!而這,可把個追魂叟給弄得糊塗了。追魂叟這時如一頭霧水,說什麼也摸不透,老跛子開溜與這年輕人找上前來,究竟是兩回事,還是一回事?

他遲疑了一下,道:「老弟找錯人了吧?」

事實上,鐵青君此刻也在這樣想:師妹說的是跛子,此人則是一個駝子,會不會是我錯認馮京作馬涼?長安城中,拾荒者隨處可見,一隻籮筐,何能作準?認錯人事小,萬一被正主兒就此溜掉,可就要追悔莫及了。

鐵青君一念及此,眉峰微皺,頗有就此轉身離去之意。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鄰座一名酒客,一個無意舉動,卻一下子轉變了全域性。

那廝大概酒喝多了,膽也壯了。這時竟因忍不住好奇心之驅使,而將一顆腦袋悄悄地伸過來,向籮筐中張望。

結果,一聲驚呼,頓時引起了鐵青君的注意。

鐵青君自走近這副座頭,尚未朝旁邊桌上那籮筐裡面望過,這時霍地轉過身去,輕輕一哦,伸手便將籮筐拉了過來。

「嘿嘿,小爺差點沒給蒙過去……」

追魂叟一聲不響,端坐如故。他已漸漸明白這名九龍門下要找的金牌可能是樣什麼東西了。不過,他相信,金牌縱然落在老怪物手裡,老怪物也絕不會將它放在這籮筐中。對方搜不著,自然不會罷手。

「啪!」

籮筐中忽然傳出一聲脆響。

追魂叟眉頭一皺叫道:「喂,老弟,你把筐裡什麼東西弄碎了?」

籮筐內有一隻翡翠馬,追魂叟並不知道。但在鐵青君,卻誤以為追魂叟是怕他怕定了。

這時心中暗想:可憐的老駝子。這匹玉馬也不知哪兒偷來的,這老鬼看上去毫不起眼,想不到在盜竊方面倒頗有一手。

鐵青君想著,索性將那隻已裂為好幾塊的翡翠馬,一塊塊分次丟在追魂叟面前,側目哂然道:「現在看清沒有,弄碎的就是這玩藝兒!」

追魂叟臉色一變,失聲道:「翡翠……翡翠馬!啊你……你,竟將一隻翡翠馬弄成這樣子?」

鐵青君哼了一聲道:「所以,小爺說:快快將那面金牌交出來。否則,嘿嘿,說不定這隻籮筐都要給你砸爛呢!」就待動手。

追魂叟突然沉臉道:「住手!」

鐵青君霍然轉身,注目道:「駝鬼,你這是在對誰呼叫?」

追魂叟自座中緩緩站起,面罩寒霜道:「對你,年輕人,老夫看得出你老弟有著一身不俗武功,但是,在某一方面,你老弟似乎仍有多受教訓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