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虛實實

一品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在客棧後院裡,朱元峰揹著手,踱過來,又踱過去,心中煩躁異常:日影已經過頂,那妮子怎麼還不回來?

在等待期中,朱元峰想起很多事。

首先,他省悟到,昨天在來路上,何以當他問及有關百花谷種種時,對方會那樣含混其詞,且明顯透著不悅之色,無它,對於百花谷,對方可能也知道得極為有限。

其次,這妮子的天真表現,原來都是出於匠心之作。

對方告訴他:「姓與顏色有關,名在百花之內」後來,他用了一計,才哄出對方芳名紫梅;當時他很得意,以為自己夠機智,沒想到這就跟漁父跟魚兒打賭,說魚兒一定進不了他的漁網,魚兒不服氣,在一頭鑽入網之餘,還向漁父顧盼自雄一樣:天真的原來是他自己!

最後,朱元峰提醒自己,自己假如是個聰明人,等會兒就不該正面責問對方,上上之策,莫過於將計就計!包圍,反包圍,再反包圍!第一次,我以為我騙了你,事實上是你騙了我!好,現在再來第二回合:你以為我還在繼續受騙中?抱歉,該輪到我朱元峰依樣畫畫葫蘆了。

所以朱元峰煩躁了一陣子,接著也就心平氣和下來,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好個小妮子,咱們就認真鬥一鬥吧。

就在朱元峰思緒起伏,欲罷不能之際,那位紫衣姍姍不,仍得喊一聲紫梅姑娘

出現了。

她走入後院,一眼看見朱元峰,不禁咦了一聲道:「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朱元峰止步轉身,聳肩一笑,沒有開口,從現在起,像應付那三字禁令一樣,他又得再度採取戒備了。

「紫梅」又問道:「打聽出一點眉目沒有?」

朱元峰搖搖頭,接著反問道:「姑娘呢。」

「紫梅」故意皺起眉頭道:「據小妹打聽所得,說是整座書棋山莊,早已空無一人,如今只剩下一名一問三不知的老頭在看門噢,對了,你吃過飯沒有?」

「還沒有。怎麼樣?」

「聽說這兒城中的第一樓,酒菜都很不錯,你在外面等一下,我進去換件衣服,這一頓我請客。」

「那麼我去店門口等你。」

「紫梅」嫣然一笑,匆匆走進臥室,朱元峰則揹著手,緩步出院,向棧外走來。

朱元峰剛剛走出客棧大門,猛見一名書生模樣的灰衣青年自西街口疾步走過來。朱元峰注目之下,暗感詫異,心想:此人眉目清秀,一臉書卷氣,步履怎的如此矯健?不意一念未已,灰衣人已擦身而過,竟然直向棧中走去。

朱元峰心中生疑,腳下一頓,便擬轉身跟入,但接著一想,又不禁啞然失笑。

不是麼?

就算此人也是一名武林人物,又與他何礙?武林人物,多如過江之鯽,假如見一個,就想管一個,豈非管不勝管?

不消片刻,「紫梅」出來了。一襲紫衫,方巾嵌玉,軟帶拂肩,手合一柄檀香摺扇,竟已改扮成一位翩翩佳公子。

朱元峰側臉上下打量了一眼,打趣道:「蠻帥嘛!」

不過,朱元峰也只說得這麼一句活,即未繼續調侃下去,因為,他忽然發覺,妮子的神氣似乎不大對。

兩人默默並肩而行,走沒幾步,「紫梅」突然轉臉向他道:「對於說謊話的人,朱兄看法如何?」

朱元峰被問得猛地一愕,接著定神微笑道:「問你自己該也一樣?」

「紫梅」沒有馬上接腔,低下頭去,又走了幾步,忽自袖中取出一面小金牌,往朱元峰手中一塞,同時低低說道:「小妹並非百花門下,甫字也不叫‘紫梅’。」

朱元峰手託那面金牌,意外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姍姍?」

姍姍姑娘點點頭,垂臉低聲說道:「是的,小妹姓蔡,名姍姍。前此謊稱百花門下,並冒用紫佩仙女紫梅之名,實在是跟朱兄開玩笑的,尚望朱兄勿要見責才好。」

剛才在客棧門口,與朱元峰交臂而過的那名灰衣青年,正是晨間在書棋山莊地下密室中聚會的六名灰衣青年之一!他來此並非無因,內情原來是這樣的:紫衣姍姍剛一離開,即有一名部屬飛報入莊,說是於南城發現花谷五仙女中的紫佩和藍-,九公主再冒紫佩仙女之名恐怕不妥。那灰衣九叔聞報一驚,乃急命六兄弟之一,趕來通知他們的師妹設法補救,此為這位小魔女忽然吐露真情的緣由!

朱元峰縱具神聰,又何能洞察及此?這時,他見金牌上鐫有姍姍兩字,相信此非嗟咄可辦者,一時間竟為之深受感動,覺得先前全是自己多疑。理由很簡單:此妹如有所圖謀,此刻應不會以真名相示。

不過,朱元峰念及人心險詐,仍然保留著幾分警惕,當下他眨著眼睛道:「那麼,令師何人?」

姍姍抬頭,不勝嬌羞地脫了他一眼道:「假如你想見他老人家的話……」

朱元峰連忙分辨道:「不,小弟只……」

姍姍神秘地笑了笑道:「別‘只’了,我現在不妨這樣告訴你,你早晚非見他老人家不可!」

朱元峰愕然道:「為什麼?」

姍姍輕聲傲然道:「要想解開冷麵秀士生死之謎,或是想找出這次騷擾武會的那名歹徒,只有求教他老人家才有希望。」

朱元峰注目道:「姑娘是指哪一方面?」

姍姍蟑首微昂道:「包括任何一方面!你當知道,此人既敢如此作為,就表示他未將這次武會上的六位盟主候選人放在眼裡。」

朱元峰注目接著道:「那麼何處可以見到令師?」

姍姍芳心竊喜,仍然裝出一副傲然神態,淡淡說道:「要見一位長輩,尤其是有所求教,最重要的便是心正意誠。你若信得過我蔡姍姍,就不必多問,總之,我蔡姍姍包你在一月之內,一定能見著他老人家便得了!」

朱元峰默然不語,為恐引起對方不愉快,他一時不便再說什麼。然於心底,他實在希望儘快與七步追魂叟會上一面,以便在七步追魂叟方面討取指示。他相信,此姝之師為何許人,七步追魂叟多少應有一點數目才對。

蔡柵柵忽然用手一指道:「看到沒有?那邊門口停著馬車的,便是有名的第一樓!」

朱元峰循聲抬頭望去,正侍開口,左首一條小巷中忽然有人一路唱著走將過來:

讀盡詩書六七擔,老來方得一青衫。

佳人問我年多少,五九年前二十三……

朱元峰和蔡姍姍均為這陣不成腔調的歌聲所吸引,聽到最後一句,兩人不期然同時失笑出聲。

朱元峰低聲笑道:「倒是個趣人。」

正說,歌者出現,兩人瞧清之下,不禁又是一陣暗笑,聽歌詞像是個讀書人,不意現身走過來的卻是一個拾荒的跛子。

只見這個從巷中走出的跛子,年約五旬出頭,衣衫襤樓,背背一隻破籮筐,手提一把舊鐵鉗,在無物可拾時,那把鐵鉗就當做柺杖用。

朱、蔡兩人相視一笑,正擬繼續舉步時,老跛子忽向兩人一拐一拐地走過來喊道:

「嗨,兩位公子且請留步!」

朱、蔡兩人一愕,同時停下身來,不知老跛子這一喊是何用意。

老跛子笑嘻嘻地走上數步,以手中鐵鉗朝尚握在朱元峰手上的那面金牌一指道:「這位公子,你要想扔了的話,嘻嘻,倒不如成全了小的。」

朱元峰輕輕嘿了一聲,朝蔡姍姍一遞眼色,意思說:想不到這廝原來有點瘋癲,別理他,走吧!

蔡姍姍也感到一陣好氣又好笑,她見朱元峰如此表示,便忍住沒有發作。於是,二人肘彎一碰,又繼續向前走去。

不意老跤子竟自身後追了上來,叫道:「肯與不肯,這位公子你也得表示一下呀。」

朱元峰不勝其擾,腳下一停,轉身冷冷說道:「這位老兄,你是真瘋,還是假瘋?你老兄自幹這行以來,有沒見過人家把金銀當廢物丟棄的?」

老跛子嘻嘻笑道:「怎麼沒有,這種事多啦。」

蔡姍姍柳眉一豎道:「在哪裡見過,你說!」

老跤子又是嘻嘻一笑道:「要是老漢舉出例子來,該當如何?」

蔡姍姍朝朱元峰手中那面金牌一指,怒衝衝地道:「有就這個送你!」

老跛子嬉笑如故,眯眼道:「說話算不算數。」

蔡柵柵氣得玉容發青道:「告訴你這臭老頭,姑娘說一句,算一句,不過,你家姑娘脾氣並不好,如你臭老頭信口雌黃,舉不出具體例證來,可得小心你臭老頭另外那條好腿!」

蔡姍姍這次出門,其所以易釵而弁,不過是怕引人側目而已,在面容、喉音各方面,均未加以掩飾更改。所以,她這時並不在乎讓人知道她的女兒身份。而那位老跤子,由於見多識廣,也未對這一點表示驚訝。

這時,只見老跛子忽然轉向朱元峰,下巴一抬道:「願作見證嗎?」

朱元峰自然要幫蔡姍姍說話,同時,他也不信真的會有人拿金銀當廢物丟棄,於是頭一點道:「當然可以假如你輸了,我再幫你勸勸這位姑娘,別對你老兄那條好腿敲得太重就是了。」

老跛子耍戲法似的,將手中那把鐵鉗向空中一丟,鐵鉗於空中一個翻轉,然後「噠」的一聲,一把抄住,同時叫道:「兩位看清了!」

右肩一卸一甩,背後那隻籮筐自然滑到腰肋下,右手鐵鉗伸入籮筐中一攪,立即熟練無比地夾出一件物事來。

朱元峰注視之下,脫口呼道:「金元寶?」

老跤子鐵鉗向前一送道:「接住!真的假的,你們自己拿去看清楚。」

蔡姍姍怒叫道:「安知一一」

言下之意,是說:就算是隻金元寶,又怎知不是你這臭老頭事先藏在裡面,故意藉此來激人打賭,以便訛取他人財物的呢?

蔡柵柵剛剛喊出安知兩個字,老跛子已然搶著叫道:「再看這個!」

鐵鉗一攬一挑,又是一支玉如意。

「還有!」

一條珠串高高挑起。

「多著呢!」

第三次鉗出者,赫然竟是一座翡翠馬!

朱、蔡兩人全部瞧呆了。老跛子嘻嘻一笑,伸手向朱元峰索回全部寶物,一件件又重新放回籮筐中放妥,朝朱元峰眯眼一笑道:「貨真價實,對嗎?同時,兩位知道的,世上該沒有一個人,會傻到將這些寶物裝在籮筐中,隨時隨地背在身上,而且,有著這些寶物的人也絕不會還幹這一行,上述兩大理由,足夠支援老漢先前所說的:它們是剛剛撿得。」

說著笑了一下,又道:「不過,沒有關係,老漢是爭氣不爭財,只要口頭上不輸人,區區一面金牌老漢並不一定一一一」

朱元峰突然怒喝一聲:「拿去!」

右手一揚,將金牌「禿」的一聲擲去對方籮筐中。

老跛子躬了躬身,嘻嘻一笑道:「那就謝了,多多益善。」

語畢,身子一轉,一拐一拐的朝另一條小巷中高唱著揚長而去。

蔡姍姍如夢初醒,啊得一聲,拔足便想從後追去,朱元峰橫生一攔,沉臉道:「姑娘不可如此!」

蔡姍姍芳容失色,急得跺足道:「你不知道」

朱元峰冷冷介面道:「小弟知道,姑娘與人鬥口,結果姑娘輸了,既然此物重要,當初就不該輕率有此一賭,請姑娘別忘小弟是見證人,同時是武林賭王之徒一一一隻要沒有弊病,輸了頭都會照樣履約的賭王之徒。」

蔡姍姍低下頭去,一顆心,全碎了!這是她的金牌護符,如果失去,怎生得了?

但是,她深知跟前這名賭王弟子的性格,此刻除非突下毒手,要想就此衝過去,絕對無此可能。

朱元峰當然不知道這塊金牌會有如此重要,這時冷冷接著道:「在下也很清楚,姑娘這塊金牌,可能有著某種紀念性,但是,姑娘應該自責,怨不得別人!在下還有幾件小事待辦,敢請就此分道,姑娘如實在不甘損失,朱元峰按時值賠償好了。」

朱元峰說著,一面伸手入懷。

蔡姍姍心頭大急。這怎麼成?去掉金牌護符,如能將這位賭王之徒誘歸師門,仍有將功抵罪之望。要是護符去了,人又跑了,豈非死路一條?更何況老跛子飛不上天去,相機求求幾位師兄,依然還有奪回的可能呢?

蔡姍姍迅忖既定,立即伸手一拉,故意頓足道:「死人,你,你全不瞭解別人心意,我沒有見過這點金子麼?只是氣不過這跛子那副慪人氣焰罷了。」

朱元峰見對方如此說法,自然不便做得太決絕,當下嘆了口氣道:「家師說過:久賭必輸,十九沒有好下場,除非在事先有著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必勝之賭,又去哪裡找對手?姍姍,這是個好教訓,以後為人行事,千萬不可逞氣任性,逼人過甚,須知天道永在,公理長存,僥倖能只一時,不能賴以一世,否則,這世上誰還肯做正直人?」

蔡姍姍聽得心頭髮涼,又氣又急。叫道:「你真的要教訓我是不是?」

朱元峰苦笑道:「豈敢,姑娘言重了。唉,吃飯去吧,如像這樣再吵下去,什麼佳餚美酒也引不起胃口啦。」

於是,兩人重新向第一樓走去。

上得樓來,蔡柵珊視線偶及,眼中不禁微微一亮,因為她忽然發覺,她那位新近升為紫衣弟子的大師兄鐵青君正好也在樓上。

她想:用什麼方法將剛才經過告訴大師兄,而能不讓身邊這位賭王之徒知道呢?

好一個小魔女,秋波一轉,立即計上心來。

她先朝大師兄飛去一道眼色,然後腳上一頓兩手揮腰,向大師兄瞑目怒叱道:「有什麼好看的?」

朱元峰大吃一驚,急忙轉身道:「什麼事?」

蔡姍姍手一指,嚷道:「今天真是到處遇鬼,剛被一個背籮筐的臭跛子於積善坊前詐去一面金牌,沒想到跑來這兒,酒還沒喝著,又遭這廝窮瞪一雙死魚眼,就像冤家碰上對頭似的,你說,這,這該多氣人!」

朱元峰循指望向紫衣鐵青君,遲疑地道:「這位兄臺莫非……」

鐵青君乃魔門首徒,焉有不明師妹暗示之理?

這時心頭震駭之餘,迅自座中長身而起。他置朱元峰於不理,在表面上,也裝出一副氣憤樣子,叭噠一聲,於桌面擲下一塊碎銀,然後沉臉一哼,悻悻然大踏步下樓而去。

朱元峰轉身蹩額道:「姍姍,你這種態度,以後得改改才好,你不看人家,又怎知道人家在看你?」再說,人長一雙眼睛,就是為了看東西;假如連別人家看你一眼都不行,咱們又何必到這種地方來?」

蔡姍姍深知大師兄身手超絕,這一去金符大有璧還之望,芳心欣慰之下,不禁嫣然一笑,低聲道:「好啦,好啦,以後依你的行不行?」

可是,世上競有這等巧事。

紫衣鐵青君走後不久,晴朗的天空,突然陰暗下來,彤雲密集,雷電交作,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而就在這時候,樓梯口悄然出現了一名酒客。喝!你道來人怎生一副模樣?一頂破涼帽,一張黑油臉,鼻如紅蘿蔔,嘴作吹火式,手執鐵鉗,身背籮筐誰?赫然正是那名拾荒的老跛子。

蔡姍姍偶爾回頭,芳容不禁大變。

朱元峰這時看出這名跛足抬荒者來路有異,不期然暗暗留意,想察看這位形跡可疑的老跛子究竟企圖何在。

老跛子上得樓來,篤。篤。篤,就這樣在樓梯口,走過來,又走過去,一顛一拐,俯仰有致,一雙三角眼,滿樓掃視,似乎不曉得到底坐在哪裡好。

兩名夥計瞪眼望著,臉色愈來愈難看,最後實在忍耐不住了,雙雙走過來,叱喝道:「嗨,老哥請去樓下坐怎麼樣?」

老跛子止步轉身,三角眼一眯道:「樓下免費?」

兩夥計為之氣結,眾酒客早就忍俊不禁,這時聽了,更無不捧腹。

老跛子揚臉接著道:「說啊!假如樓下免費招待,老漢馬上下去!否則,老漢花自己的銀子,做甚麼要受你們支遣?」

第一樓會有這種客人出現,這大概尚是有史以來第一遭。兩夥計本待持袖子動粗,繼之一想,又覺不妥。兩人心裡明白,一旦鬧開了,不論有理無理,最後吃虧的,仍是酒樓方面。

所以兩夥計為大局著想,終於忍耐下來,當下由其中一人指著老跛子背後那隻籮筐道:「這個請放到一邊去,總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