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平從石柱後面走出來,仰起面孔,輕輕一咳,然後邁起四方步,沒事人兒似的,一邊剝著花生,一邊從容向廟門走去。
那小叫化氣得滿頭瘡疤一塊塊冒青泛紫,呸地一口吐出那顆花生殼,抄起地上的破竹竿,拔步追上去叫道:「喂,喂,打了人想跑嗎?」
令狐平所如不聞,一直走到裡面大殿上,方始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小叫化追到殿上,用左手指著自己的鼻尖道:「你以為我這個小叫化好欺侮是不是?」
令狐平側揚著臉孔,睨日哂然道:「一個小小的叫化,欺侮不得嗎?」
那小叫化再也無法容忍,驀地衝上一步,一竿橫掃而出,口中發著狠道:「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兒,仗著老子有幾個臭錢,吃飽了沒事做,專以整人為樂,小要飯的今天非教訓你一頓不可!」
那想到,他口中發著狠,一竿掃將出去,竟什麼也沒有撈著;眼前那位公子哥兒,早不知於什麼時候失去蹤影!
小叫化情知不妙,心頭一慌,急忙收竿閃身縱去一邊。
只聽身後不遠處,有人拍手笑道:「精彩,精彩!」
小叫化轉過身子,邊退邊叫道:「有種你就等在這裡!」
說著,跳下大殿,飛一般地向廟外奔去!
令狐平暗暗發笑。他心想:如果規規矩矩地要你小子送個信,你小子會像這樣認真起勁才怪。
不消一袋煙工夫,那小叫化領來一名中年丐婦。
小叫化指著令狐平道:「就是這小子!」
中年丐婦將令狐平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注目問道:「這位公子如何稱呼?我們這個小兄弟,什麼地方得罪了公子,以致你公子要用花生殼一再戲弄於他?」
令狐平也將中年丐婦迅速打量了一眼,他見中年丐婦衣帶上打著三個結,知道對方在丐幫中身份不低,如果不是一名分舵主,少不得也是一名主事一方的龍頭!
當下不慌不忙地將雙掌於胸前一合,十指互抵,指尖向上,作雨傘狀,然後含笑欠身道:「小生令狐平,適才事出無心,現在願向大娘及這位小兄弟賠罪!」
中年丐婦見他比出這樣一種手勢,已經知道不是外人,及至聽他報出姓名,更是大吃一驚,連忙檢徵答和道:「原來是令狐公子,恕妾身有眼不識泰山!」
令狐平和悅地道:「大娘言重了!」
中年丐婦抬頭道:「公子這次來到潼關,有沒有敝幫可以效勞的地方?」
令狐平點點頭道:「是的,請大娘來,正是為了這個。在下有點事情,想跟貴幫歐陽長老碰個頭,敢請大娘設法聯絡一下。」
那丐婦道:「他老人家三天前還在這裡,目前可能去了漢中分舵。不過,這不打緊,」
現在派人追下去,或許還能追得著公子打算在潼關呆多久?」
令狐平道:「不一定。」
那丐婦道:「那麼找著了歐陽長老,如何與公子接頭?」
令狐平道:「委屈他老人家就在這座破廟中住幾天,屆時在下會來找他。」
那丐婦福了一福,道:「遵公子吩咐,妾身這就回去舵上派人!」
令狐平見那小叫化擬跟中年丐婦一起離去,招手笑道:「這位兄弟,你留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中年丐婦忙將那小叫化推了回去,道:「留下來陪陪令狐公子!」
那小叫化目送中年丐婦走出廟門,轉臉望向令狐平,眼皮不住眨動著,似乎在揣摸令狐平要他留下來的用意。
令狐平手一伸道:「竹竿拿過來。」
小叫化惶惑地將手中竹竿遞了過去。
令狐平接下竹竿笑道:「適才本公子用花生殼擲了你三次,你則用這根竹竿打了本公子一竿對嗎?」
小叫化頭一搖道:「不對!」
令狐平道:「怎麼不對?」
小叫化道:「我那一年沒有打著!」
令狐平笑道:「沒有打著,那是你的本領不濟,這個不成其為理由。總之你的竹竿曾經出過手,對嗎?」
小叫化頭一點道:「好,就算兩下扯平。」
令狐平笑道:「這個扯平了,開頭那一聲他媽的怎麼辦?」
小叫化道:「你不動手,我不罵人,這個也算扯平。」
令狐平道:「你倒真會說話。」
小叫化道:「那麼你也可以罵我一聲。」
令狐平道:「本公子只打人,不罵人!」
小叫化嚇了一跳道:「不行。」
令狐平笑道:「怎麼不行?」
小叫化叫道:「你要真打,我準會被你打死。」
令狐平笑道:「那就另外依我一件事。」
小叫化放下心來,點頭道:「好的!」
令狐平走去院中心,用竹竿在地上畫了一個大方格,又將大方格畫成十二個小方格,然後將十二個小方格,有的圈「○」,有的打「×」畫完之後,直起腰來,向大殿上的小叫化招手道:「你過來!」
小叫化覺得很有趣,欣然走下院心。
令狐平指著那些小方格道:「先從這邊走過去,然後再從那邊走回來,過去時須步步踏在有‘○’的格子裡,回來時則須步步印在‘×’的記號上,如果不出差錯,只要你跑八百次,錯一步重來!」
小叫化苦著臉道:「八百次太多了。」
令狐平頭一點道:「好得很,那就改成一千次!」
小叫化一呆道:「這……」
令狐平微笑道:「怎麼樣,要不要再將次數調整一下?」
小叫化嘆了口氣道:「好吧,一千次就一千次!」
說著,果然依言從格子中那些「○」上踏過去,再從「×」上跑回來。小子來回走了幾趟,似乎覺得沒有什麼困難,漸漸的便在步伐上賣弄起來。
令狐平只叫他一步步地走過去,再走回來,他卻一起步便用快跑,而且愈跑愈快,最後竟像蜻蜓點水一般,在那些小方格子上,來回縱飛起來。令狐平看在眼裡,只是點頭微笑,亦不加以糾正。
小叫化跑了一陣,顯得甚是得意地高聲問道:「多少次了?」
令狐平含笑平靜地道:「二百六十八次,錯了一步現在重新開始!」
小叫化一洩氣,收步站住下道:「我的腿子酸了。」
令狐平輕輕咳了一聲道:「隨你的便!」
說著便要去撿那根竹竿。
小叫化一慌,連忙叫道:「我跑,我跑!」
這樣,一共錯了三次,先後足足耗去半個時辰,方將一千次勉強跑完。
令狐平望望天色,回頭向坐在地上喘氣的小叫化笑了笑問道:「下次還敢不敢罵人?」
小叫化將臉孔別去一邊答道:「不知道。」
令狐平笑道:「什麼不知道?」
小叫化答道:「等小要飯的有了再跑一千次的氣力,就會給你公子一個肯定的答覆。」
令狐平哈哈大笑道:「好,好!」
邊說邊向廟外走去。
小叫化突然高呼道:「公子留步!」
令狐平轉過身子,笑道:「是不是力氣有了,準備再來上個一千次?」
小叫化撲地跪倒,連連叩道:「謝公子栽培!」
令狐平再度哈哈大笑道:「好,好,算你小子還有點頭腦,起來,起來,歇夠了再跑,以不跑斷腿子為限。最後這聲交代,是磕頭的好處,只要能跑滿十萬次,以後開口罵人,即使打不過對方,開溜當無問題。哈哈哈哈!」
令狐平回到客棧,尚、馮、詹三人業已轉回多時。
他朝三人分別掃了一眼,問道:「情形如何?」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舒大俠希望公子能去那邊盤桓幾天,找個機會跟公子仔細談談,他說他並不反對這門親事,不過還得問問舒姑娘本人,才能決定。」
令狐平所得不住點頭道:「理當如是……」
藍衣總管馮佳運介面道:「那麼,依公子看來,咱們是不是收拾收拾這就運去?」
令狐平一時未作表示,想了想抬頭問道:「他老人家對小弟過去經常留連風月場所一節,有無微詞?」
青衣總管詹世光搶著道:「關於這一點,他老人家只偶爾提了一下,經詹某人代為解釋,說公子每次去這種場所,差不多都是另有目的;這次懲治人妖金靈官,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老人聽完人妖事件之經過,連連點頭,最後並說年輕人逢場作戲,偶爾為之其實也不算什麼。從這些地方,可見這位風雲大俠,開通倒是蠻開通的!」
令狐平深深舒一口氣道:「既是這樣說,那就搬過去吧!」
一行來到舒府,已是掌燈時分。
風雲劍舒嘯天接獲管事通報,親自帶領著兩名清客,八名家丁,大開中門,降階相迎!
令狐平尚是第一次會見這位聞名已久的風雲大俠。
只見這位在武林中名氣僅次於「奇士堡」和「靈臺三老」而與九大門派掌門相伯仲的一代劍術聖手,年約七旬開外,身高八尺有餘,一張國字臉,廣額柳髯,雙目開合有神,生相好不威嚴!
令狐平看清這位風雲劍的相貌,心底不由得暗暗嘆息。真個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像這樣一位儀表堂堂的人物,闖蕩江湖一生,盛名獲致匪易,到頭來竟然不知愛惜羽毛,以垂暮之年,仍想組幫創派,危害武林,以逞私慾,真不曉得到底為何?
當下,在賓主揖讓之下,一行入廳,敘禮落坐,寒暄不久,即由家丁擺上酒席。
這一頓盛宴,直到二更將盡,賓主方始盡歡而散。
令狐平被安置在後院一間精緻的書房中;尚、馮、詹三人則在對面,分別佔住了一間普通廳房。
令狐平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是的,他喝了不少酒,但是,這並非他不能成寐的主要原因!
他有一件事,始終無法獲得解答。在酒席上,那位風雲劍舒嘯天,地北天南,談笑自苦,竟然未有一字涉及奇士堡,或是堡中那幾位奇士之身世;難道前此兩次在客棧中,是他聽錯了不成?
他真的聽錯了嗎?
要如果是他聽錯了,前此襄陽那座擂臺,又作如何解說?
錢多益和文有道那兩個痞棍為什麼要將他引去襄陽?
舒美鳳那小妮子說,擂臺所懸賞格,不用姓楊的煩心,難道這也假得了嗎?
若是他並沒有聽錯和疑錯,今天酒席上初次相見,該是套問最好的機會,這老兒何以竟肯輕輕放過?
次日,尚、馮、詹三人同時前來書房中向他辭行,說是他們出來時日已久,深恐老莊主放心不下,必須馬上趕回襄陽。
令狐平明知道三人要去的地方,是龍門而非襄陽;只是事到如今,他已沒有理由強要三人留下,同時事實上也沒有這樣做的必要,所以他跟三人假意惜別了一番,便任三人走了。
尚、馮、詹三人離去不久,昨晚席上的那兩名清客,接著出現。
這兩名清客,一姓徐名逸樵,外號閒雲客;一姓方名志硯,外號浮萍生。
兩人昨晚在酒席上,均自謙不會什麼武功,全靠這兒的老主人,賞一碗閒飯吃;其實,這些地方,根本瞞不了令狐平。他早就一眼看出,兩人一身武功,縱不比尚、馮、詹三人為強,當亦不在尚、馮、詹三人之下!
他這時見兩人帶著一臉假笑走進書房中,知道兩個傢伙準帶來了什麼歪主意,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不到生死關頭,絕不稍露聲色,當下只當沒有看到,坦然含笑起身相迎道:
「兩位早!」
兩人一齊拱手道:「公子早。」
令狐平道:「我們那三位總管臨走之前,有沒有同二位辭行?」
閒雲客道:「有,有,遺憾的是未能將他們留下來,好好的歡聚幾天。」
令狐平道:「以後還有機會。」
浮萍生道:「這三位大總管,豪爽磊落,極是難得,公子實在不該這樣快就讓他們回去,既然來了,多住幾天,也不差什麼。」
令狐平心想:是我要他們走的嗎?所謂: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該是他對刻下這兩人最好的評語了!
他不想兩人老拿這些無聊的話在他耳邊聒噪,這時咳了咳,含笑問道:「舒老前輩升帳沒有?」
閒雲客搶著回答道:「我們兩個過來,便是為了這件事。他老人家有點雜務需要處理,今天一早就去了長安;臨走的時候,他老人家交代,他此去只要四五天,便可以趕回來,要我們兩人,陪公子各處走走。公子這還是第一次來潼關吧?」
令狐平點點頭道:「是的。」
他如今已漸漸明白那位風雲大劍客的用心。很明顯的,這位大劍客並不願過分冒險,他派出這兩名清客,只是想以旁敲側擊之方式,看能不能達到目的,萬一此路不通,再想其它方法,尚不為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