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城中,因為時間尚早,閒雲客客徐逸樵提議先去喝杯茶,歇一歇腳,隨便聊聊,令狐平自然不表反對。
就在三人轉過身子,待向一座茶樓走去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得得蹄聲,接著自東城方面馳來五匹快騎!
徐、方兩人看清為首的那名漢子,臉色全為之微微一變!
原來刻下出現的這五騎不是別人,正是惡名昭彰,黑白兩道人見人怕的「洞庭五煞」:
「陰陽劍」寇魯、「閃電刀」辛疾v「迷魂手」花子年、「金剛指」嚴三友、「金戟溫侯」
呂公望!
令狐平過去雖然沒有見過這五人,但一見五人之裝束和兵刃,便已知道五人是誰。
他見了徐、方兩人看到五煞之後的神情,不禁暗暗詫異。
因為洞庭五煞儘管飛揚跋扈,膽大妄為,但尚不至於敢跟望重一時的風雲劍公開為敵,他兩人如今乃風雲劍門下清客,對這五名煞星,又何懼之有?
五匹快騎,眨眼來至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一騎,馬上坐的,正是五煞中的那位金戟溫侯呂公望!
這時,馬上的金戟溫侯呂公望,顯然也已看到了讓在街旁的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
只見他輕輕一咦,一面收韁,一面向身後四騎打出一個手勢,口中高呼道:「徐兄和方兄……」
令狐平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時的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顯然恨透了金戟溫侯呂公望的不識趣,聽得這聲招呼,雙雙寒起面孔,‘扭頭望去一邊,不加理睬。
金戟溫侯呂公望眼珠轉了轉,忽然看到了兩人身旁的令狐平,這才領會到兩人冷淡他的原因。
總算他還有一點機智,當下也故意沉下面孔,嘿了一聲道:「不識抬舉的東西。」
馬韁一抖,催騎而去?
令狐平轉過臉去問道:「這五人是誰?」。
徐、方兩人均甚意外道:「什麼?公子連這五個傢伙也不認識?」
令狐平搖搖頭道:「沒有見過。」。
閒雲客徐逸樵道:「那麼公子有沒有聽人提過洞庭五煞一名號?」
令狐平故意怔了一下道:「洞庭五煞?」」
浮萍生方誌硯道:「是的,剛才發出招呼的一個,就是五煞中的老麼:金戟溫侯呂公望。後面四個,依次是老四金剛指嚴三友,老三迷魂手花子年,老二閃電刀辛疾和老大陰陽劍寇魯!」
令狐平道:「這五位煞星,據說難惹得很,剛才他跟你們二位打招呼,你們二位幹嘛連理都不理?」
閒雲客徐逸樵打鼻管中哼了一聲道:「像這種人嘿,嘿!」
浮萍生方誌硯像解釋似的接著道:「事情是這樣的:去年這五個傢伙有事去關外,於路過時,到府中投帖求見我們老主人,意思當然是想借點盤纏,這情形要換了別人,隨便打發一下,也就算了。可是我們那位老主人,卻說什麼他已封劍多年,為了這一帶的安寧起見,總以謹慎一點為宜。結果,不但送了五人一筆厚禮,還著實招待了三番,五個傢伙受寵若驚之餘,以後不論在哪裡,凡是見到我們府中人,便稱兄道弟的。親熱得不得了。」
說至此處,深深嘆了口氣道:「我們一直在擔心,這種事一旦要給傳揚出去,真不知道別人會有什麼想法。」
令狐平搖搖頭道:「這個方兄就錯了!」
浮萍生微愕道:「怎麼呢?」
令狐平正容接著道:「小弟的看法,與二位恰恰相反。在小弟看來,賢主人此舉,可謂得當之至;更可以說,從這些小地方,正足以顯示出他老人家不計譭譽,處處以蒼生為重,為常人所難企及的慈們襟懷!」
徐、方兩人聽了這番話,全為之大感意外。
兩人似乎說什麼也沒有想到這位浪蕩公子,非但不以他們老主人與五煞交往為恥,居然還會由衷發出這樣一篇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兩人意外之餘,無不暗自慶幸;同時覺得這位令狐大公子,顯然並不如想象中的難以應付!
三人一路談說著,不知不覺已經來到茶樓面前。
茶樓似是剛剛開門不久,樓下爐火尚未升旺,一名夥計正打著呵欠,在畫符般的掃著地。
三人上得樓來,滿以為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不意抬頭之下,已有三名茶客,先期在座。
坐在東北角落上的、是個衣著破舊的老者。
正在那裡歪揚著一顆大腦袋,在耳邊輕搖著一隻酒葫蘆,兩道八字眉,皺得緊緊的,像是葫蘆中的酒,業已所剩無幾,想喝又有點捨不得,這樣聽聽響聲,也能過癮似的。
在另一個角落上,坐的則是兩名鏢師模樣的中年勁裝漢子。
那兩名鏢師模樣的中年漢子,面對面佔著一副座頭,彷彿正在爭論什麼,這時只見其中一名漢子,一邊搖手,一邊嚷道:「不對,不對!」
對面那名漢子道:「怎麼不對?」
先前那名漢子道:「我敢跟你張兄打個賭,這次發生在藍田的這件血案,要不是那位浪蕩公子的傑作,我蕭某人願從潼關東門爬到西門!」
徐、方兩人當場一呆,臉也全變了顏色。
令狐平微微搖頭,示意兩人不用出聲,然後若無其事地領著兩人,走向憑窗臨街的一副座頭。
由於三人全是一身儒服,似乎並未引起那兩名中年漢子的注意。
當下但聽那名張姓漢子接著道:「蕭兄如此判斷,可有什麼根據?」
蕭姓漢子道:「當然有根據!」
張姓漢子道:「什麼根據?」
蕭姓漢子道:「第一,這種事只有這位浪蕩公子才做得出來。過去的‘憐香秀士」、‘塞北人猿’以及‘關家兄弟’和‘武當八子’等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張姓漢子點點頭,沒有開口。
蕭姓漢子接下去道:「第二,‘藍田七義’之武功,較之太原關家兄弟,有過之無不及,除了這位浪蕩公子,放眼當今武林,可說誰也無法於一夜之間,能將這樣七名高手,殺得一個不留!」
張姓漢子忽然問道:「那麼蕭兄以為,這位浪蕩公子,他幹嘛要下這種絕情?」
蕭姓漢子哈哈大笑道:「這一問,問得真妙!」
張姓漢子惑然道:「蕭兄何事發笑?」
蕭姓漢子又打了個哈哈道:「笑什麼?笑你張兄居然會問起浪蕩公子殺人的理由!浪蕩公子殺人,如果也要有理由,豈非天下奇聞?哈哈哈哈!」
令狐平聽得不住點頭,似乎非常欣賞蕭姓漢子的這種鐵口直斷。
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只是苦笑。兩人差不多全在屏息等待著一幕不難預見的景象。在一陣駭呼慘叫聲中,兩條活生生的漢子,一下子變成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東北角落上的那名破衣老者,大概因為抵不住酒香的誘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將葫蘆中餘酒喝盡,這時正在桌面上,排陣似的數著十來枚銅錢。
只見他將那十來枚銅錢,分成無數小疊,搬過來又搬過去,一面唸經般地喃喃道:「這是早上的茶錢,這是中午的面錢,無論如何省不得,底下,慢一點,還剩下……一二三……
五六……八九……還剩下十一個錢。」
他對這一筆結餘,似乎顯得相當滿意,直起腰來,抹抹鬍子,又進屋角狠狠吐了一口痰,方才抬起未完成的分配工作:「茶不能當飯吃。這是一定不移之理……所以……咳咳……兩個燒餅,一包花生,一也少不了……又去了四個錢……再數數看:一二……四五……還剩七個錢,不錯,不錯,只要將就一點,明天一天,夠打發了。」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又上來三名茶客。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紅唇齒白,眉目清秀,年約十六七歲,顧盼之間,英氣勃勃,背後斜揹著一個青布包裹的藍衣少年。
藍衣少年身後,是兩名身穿大棉袍,商賈模樣的中年人。
藍衣少年彷彿尚是第一次來到這座茶樓,滿樓掃了一限。朝破衣老者那邊一副座頭走去。
那兩名中年人,顯屬此地之常客,很隨便的便在靠樓梯口附近,找了一副座頭坐下來。
接著,夥計上來沖茶,他先走到那名破衣老者面前,哈腰請安,放下茶碗,非常熟練地在茶碗中衝滿滾水。
然後,又是一哈腰,提著水壺,轉身準備走向那兩名勁裝漢子。
破衣老者突然手一招道:「慢走!」
那夥計連忙回過身去道:「是的,老人家可還有什麼吩咐?」
破衣老者指著桌面道:「這是茶錢。你先拿去,另外去替老漢買兩個燒餅。」
「是的,兩個燒餅。」
「再買一包炒花生。」
「還有,別忙。讓老漢想想。對了,這裡七個錢,去替老漢打半斤酒!」
「行,半斤酒,小的衝完茶馬上去!」
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聽了)不期然互相對視,分別發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只是,兩人臉上的笑容,有如曇花一現,剛剛浮起,迅即逝去;因為另一角落上的那兩名中年漢子,仍在那裡津津有味地談論著,所謂藍田血案。
這時的令狐平,探頭窗外,望著街頭,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像是在為下面大街上的往來的行人計數。
徐、方兩人,暗暗納罕,他們不明白這位浪蕩公子為什麼今天會有這種好耐性,到此刻還不動手?
那夥計為所有的客人衝完茶,匆匆下樓而去。
這邊樓上,在那夥計離去後、忽然接著展開了一個出乎意外的突兀場面。
那名破衣老者,忽然輕咳著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地走到那兩名勁裝漢子面前,拉開一張舊竹椅,從容落坐。
兩名勁裝漢子,交談頓告中止。
不過,兩人顯然並未將這麼一個糟老頭兒放在眼裡,當下由那名姓蕭的漢子抬頭問道:
「這位老丈……」
破衣老者手一擺,攔著道:「不必套交情了,一句話說完,咱們以前誰也不認識誰,今天彼此都是初次見面。」
張姓漢子怔了怔道:「那麼……」
破衣老者又是一擺手道:「不用急,慢慢來。問題不大,不瞞兩位說,老漢身上,現在是一文不名,最後的七個錢,剛剛買了酒;還有兩個錢,那是留著吃麵的。這樣一說,兩位明白了沒有?」
兩個漢子面面相覷,幾乎全在懷疑是不是他們的耳朵出了毛病?
打秋風。借盤纏,本來並不算什麼新鮮事兒,新鮮的是:這種事實在不應該發生在這種地方
要發生,也不該發生在他們兩人身上
不是嗎,視窗坐的是一位大少爺,兩名衣著光鮮的文士;另一邊則是一名貴公子,兩位大腹闊商;說什麼也不該找上他們兩個。
還有便是這個老傢伙的態度,一個窮途潦倒,伸手求幫的人,憑什麼這般神氣活現。
兩人思忖著,不由得警惕之心暗生:沒有錯,這老傢伙準找碴兒來的!
破衣老者在兩人臉上溜了一眼,搖搖頭道:「你們全弄錯了!」
蕭姓漢子戒備地眨著眼皮道:「老丈有何指教,可否明白見示?」
破衣老者頭一點道:「好!」
接著正容說道:「你們二位,僅請放心,老漢窮雖然窮,骨頭確硬得很,一生之中,一不敲竹槓,二不打秋風,永遠都是公公正正地談生意!」
破衣老者點頭道:「對了!談生意。老漢現在要跟兩位進行的這筆生意,可大可小,先請問一聲:兩位身上,今天共帶了多少銀子?」
蕭姓漢子向張姓漢子道:「張兄身上……」
張姓漢子將身上的銀子拿出來點了一下,答道:「大約十一二兩左右。」
蕭姓漢子也將身上的銀袋拿出來掂了掂,說道:「小弟差不多也是這個數兒。」
然後轉向破衣老者道:「在下兄弟身上,合起來約莫還有二十來兩,老人家的生意,既然可大可小,就拿這個數兒談談怎麼樣?」
破衣老者手一伸道:「通統拿過來!」
蕭姓漢子毫不遲疑地將兩隻銀袋遞了過去。
破衣老者收下兩隻銀袋,好整以暇伸出一根髒指頭,在兩人面前的茶碗中蘸了蘸,然後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大字:快走!
寫完了,輕輕一咳,起身拱手而去。
蕭姓漢子正待發作,忽被張姓漢子在桌底下輕輕扯了一把;蕭姓漢子回過頭去,看到張姓漢子那張臉色,不禁當場微微一呆!
張姓漢子朝視窗那邊眼色一使,蕭姓漢子看了一下臉色跟著大變。
接著,就像兩隻從牆角溜過去的老鼠一般,兩人悄悄離開座位,一聲不響地下樓而去。
當這兩名漢子向樓梯口走去時,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的兩顆心,狂跳如雷,心情緊張得有如兩把拉足了的弓。
可是,說也奇怪,伏在視窗的令狐平,卻好像毫無所覺,仍將一隻眼光,專注在下面街心上。
下面街心上,是些什麼稀奇景物,吸引了這位浪蕩公子呢?
兩人伸長脖子,從視窗以眼角偷偷下望,結果發覺下面大街上,除了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根本什麼也沒有!
兩個漢子離去不久,那夥計回來了、
那夥計一眼看出樓上少了兩個客人,當下三步並作兩步,跑去兩人桌前一看,桌上並未留下茶資。
正想破口大罵時,那邊破衣老者忽然招著手道:「他們兩個的茶錢,老漢這裡算!」
那夥計臉上,登時浮起一片可圈可點的笑容,連跑帶棄地趕過去哈腰道:「是的,是的,這是您老的酒、花生、燒餅!」
破衣老者抓起葫蘆,旋開塞子,湊上鼻尖,聞了一下,皺眉說道:「這種酒怎麼喝得?」
跟著,將葫蘆往桌上一放,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大刺刺地往桌上一拍,揮揮手大聲說道:「通通撤下去,另外沽上三斤白乾,來一隻燒雞,乾絲燙蒜,鹽水花生,冷切羊腿,麻澆鳳肝,湊四個碟子,再來一道清蒸魚!」
那夥計像聽神話似的翻著眼皮,但是,萬般有假,銀子是真,又不由得他不信;只得重新拿起酒葫蘆,諾諾連聲而去!
那夥計再次走開後,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不禁對那破衣老者注意起來。
兩人都看到,剛才那兩個勁裝漢子之所以突然匆匆離去,便是因為這老傢伙收了對方兩袋銀子,而在桌面上不知道寫下兩個什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