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當下不敢再事停留,急急轉身掀幔出室而去。
令狐平目送人妖背影消失,再度哈哈大笑!
黃衣總管尚元陽問道:「公子以為人妖這廝能不能從饕怪那裡取得那口降龍劍?」
令狐平笑答道:「難說。不過,這並不是本公子的難題,這口寶劍,今天不能到手,還有明天和後天,總而言之,它姓令狐,是姓定了!」
那個叫大金寶的姑娘畏縮地問道:「我們這位姑娘,她不是個女人嗎?」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這個……」
令狐平介面說道:「你們在這裡,時間都不短,你們為什麼不想想他過去陪客的情形?」
大金寶紅著臉道:「奴家只知道她很會挑客人,不是年輕英俊的貴家公子,她都不願出來。」
令狐平又笑了一下道:「就像本公子這樣,是嗎?」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因這一笑,屋中氣氛,頓時緩下來。
不過,同一時候,在另一間廂房中,一個緊張場面,還只是剛開始。
在這間廂房中,饕餮兩任,面對面坐著,桌上擺滿酒菜,陪酒的姑娘,卻只有一個。
饕怪兩腿夾著一隻大麻袋,桌子面前放著一把破算盤,正對著一本抹布似的賬冊,在那裡的的達達地撥著算盤珠子。
列怪則在一邊打飽嗝,一邊揉肚皮,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尚在桌面上掃來掃去,面對著滿桌剩酒殘餚,似乎戀戀然仍有一些意猶未盡。
人妖走進去時,饕怪南宮求心無二用,連頭也沒有抬一下;餮怪百里光則適時噴出一口酒氣,含含混混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人妖走過去,打橫坐下,就像走累了似的,輕輕嘆了一口氣,饕怪一面撥著算盤子,一面漫不經意地問道:「怎麼樣,那小子有沒有收拾下來?」
人妖又嘆了一口氣,懶懶答道:「差不多了。」
饕怪噫了一聲道:「八上三去五進一,三下五除二……差不多了,這話怎麼說……一六得六,九去一進-……剛好,是個整數兒,三百四十五兩!」
餮怪轉過身去,向那個姑娘問道:「有沒有醒酒湯?」
那姑娘似乎巴不得出去透透氣,應了一聲有,轉身出房而去。
饕怪將帳冊一合,抬頭道:「老弟剛才怎麼說?差不多了?」
人妖點點頭道:「是的,那小子已被小弟整治得迷迷糊糊,另外那三個老傢伙,也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大致上說來是沒有問題了。」
饕怪詫異道:「那你老弟跑來這裡幹什麼?」
人妖低聲道:「小弟不曉得等會兒如何下手,特地抽空跑來請教,小子的一身功力,你求老是知道的……」
饕怪大奇道:「你老弟這不是愈說愈妙了?連如何下手你也不知道?你老弟以前沒有殺過人?」
人妖搖頭道:「這一次情形不同。」
饕怪注目道:「什麼地方不同?」
人妖朝房外望了一眼,壓著喉嚨道:「小子一身功力渾厚,警惕之心又高,要使他像一般人那樣,神智完全喪失,顯然無法辦到……」
饕怪岔口接著道:「這又有什麼關係?」
人妖又朝房外望了一眼,像是怕人聽去似的,悄悄說道:「怎麼沒有關係?關係大了!」
「什麼關係?」
「小弟身上不能帶兵刃,這一點不說您也明白,而小弟在掌力方面,又不像你們二位,等會兒下手之際,要是一擊不中……」
「迷糊的是他,又不是你,一擊不中,就不能跟著再發第二掌?」
「驚動了別人怎麼辦?」
「怎辦?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這座金花院,你老弟難道還想再來第二次不成?」
「一走了之,固然乾脆,可是小子身上那一袋珠寶,尤其頸子下面的那方漢玉,豈不白白便宜了別人?」
饕怪的一隻眼睛,突然睜大起來:「漢玉?」
房外有人一喝道:「醒酒湯來了!是不是那邊那位大爺吩咐的?」
餮怪精神一振,搶著回答道:「是的,這裡,端進來!」
在這位餮怪而言,什麼珍寶,什麼漢玉,根本就抵不上一碗酸痠麻麻的醒酒湯來得使人振奮!
人妖皺皺眉尖,只好暫時頓住話頭。
喊湯的那個姑娘,跟著走了進來,人妖拿出一塊銀子,遞了過去說道:「美雲,兩位大爺說,他們馬上就要走,用不著你再伺候了,這是兩位大爺賞給你的胭脂錢。」
待美雲跟那個送湯的夥計退去後,饕怪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怎麼說?漢玉?」
「真正的漢玉!」
「色澤怎麼樣?」
「比羊脂還要細膩潔潤。」
「有多大?」
「不太大。」
「什麼形狀?」
「像一把鎖。」
饕怪嚥了一口口水,嘆息說道:「不會錯的了,準是一把漢玉鎖,奇士堡出來的公子哥兒,這一類玩藝自然不算什麼。」
人妖也跟著嘆了口氣,道:「我可惜找不到一支鋒利的小匕首!」
饕怪眼珠轉了轉,低聲說道:「劍行不行?」
人妖搖搖頭道:「要是能用劍,小弟還不是現成的有一口?」
饕怪忙說道:「我說的劍,不是指普通寶劍!」
人妖佯詫道:「那是一種什麼劍?」
饕怪低低而得意地道:「一種軟劍,可以盤在腰際,當作衣帶之用,從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
人妖故意苦笑了一下道:「這去哪裡找?」
饕怪輕輕一咳道:「這種軟劍,老夫倒有一口,咳咳,那是老夫……前些日子……在一偶然的機會里……
人妖連忙打斷話頭道:「真的?快給小弟看看!」
饕怪雖老奸巨猾,結果仍逃不了漢玉的誘惑,乖乖地又將那口降龍劍,經人妖轉給了令狐平!
令狐平言出必行,果然為人妖解開穴道。
人妖交出了降龍劍,自知難為饕怪所諒解,最後真的依了饕怪原先那番建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偷偷自後院溜之大吉!
令狐平付了花賬,與尚、馮、詹三人,從從容容,一路有說有笑的,出了那座金花院。
次日,繼續上路,當晚抵達潼關。
第二天,令狐平吩咐青衣總管詹世光上街採辦禮物,以便帶去舒府,作為登門求見之摯敬。
青衣總管詹世光將一應禮物採辦回來後,令狐平檢視了一遍,表示很滿意,揮揮手說道:「好了,你們去吧!」
藍衣總管馮佳運詫異道:「公子不去?」
令狐平咦了一聲道:「我去幹什麼?」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這是公子的事,公子本人不去,成何話說?」
令狐平連連搖頭道:「你們這幾位老兄,說起來都是四五十歲的人,其實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我問你們:本公子現在如果跟你們一起前去,萬一那老兒要來個當面一口回絕,那時候你們叫本公子如何做人?」
黃衣總管尚元陽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一點倒不能不說是一個顧慮,我們令狐老弟,身份不比他人,若真要如他老弟所說,的確不好下臺,就由我們幾個先跑一趟,探探那老兒的口氣,也是一個辦法。」
三人走出客棧後,馮佳運低聲問道:「尚兄認為咱們要不要留下一個人來,暗中看住這小子?」
尚元陽道:「幹嘛要看住他?」
馮佳運道:「要不然他小子溜了怎麼辦?」
尚元陽道:「就算留下一個人來,他小子如果想溜,你馮兄留不留得住?」
馮佳運聳聳肩胛,苦笑無言。
詹世光介面道:「小弟覺得這小子這次前來求親,也許真是出於一番誠意;如今值得憂慮的,倒是我們老主人,行將採取的手段!」
尚元陽道:「詹兄這話怎講?」
詹世光道:「我們老主人之所以要將這小子弄來,無非是想從小子口中,打聽該堡之機關佈置,以及四奇士之身世武功,根本就沒有打算把女兒嫁給這小子。現在小子來了,口口聲聲要求親,將來雙方見了面,一個話不投機,真不知道那時候如何收拾!」
尚元陽嘿嘿冷笑道:「小子來了,咱們的任務便算達成,誰還管得了那許多?」
詹世光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只是花費了這麼多的精神力氣,黃金也去了好幾千兩,結果僅換來小子一具死屍,想想實在沒有意思。」
三人一路談說著,轉眼走出城門,不一會來到一座高大的莊院前。
楊福放下禮擔,上前投出一份大紅拜帖,經過閽人通報,方由一名管事走出來,將一行迎進莊內。
其實,他們這番做作,全是多餘的。
因為,令狐平壓根兒就沒有跟過來!
這時的令狐平,正徜徉在城中一條最雜亂的街道上。
他擠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東張西望,信步而行,神態甚為悠閒。
終於,他在一家生藥鋪子前面停下腳步。
這家藥鋪的生意似乎非常清淡,一名中年掌櫃的坐在櫃檯裡面,正設精打採的抹拭著一隻藥罐。
令狐平朝門口那方招牌上不打量了一眼,緩緩走了進去,摸出十枚制錢,往櫃檯上一放,道:「打藥!夥計。」
那掌櫃的連忙站起身來道:「相公有沒有帶方子來?」
令狐平道:「沒有。」
掌櫃的道:「那麼相公要買那幾味藥?」
令狐平道:「天南星三錢,乾薑七分。」
那掌櫃的微微一怔道:「相公沒有記錯?」
令狐平悠然側目道:「你怎知道我記錯了?這兩味難道不能合在一起用嗎?」
那掌櫃的趕緊賠笑道:「是的,不過,這得看是用在什麼症候上,須知道天南星、附子、大黃、常山、半夏,以及商陸、甘遂、大麻、仙茅等藥,均為大毒之品,尤其天南星這一味藥,最忌與乾薑、防風合用。相公要是沒有藥方子,實在叫小的很為難,小店在潼關已經開了四十多年……」
令狐平將櫃檯的十枚制錢,信手分成兩疊,分別向前推了推,淡淡說道:「既是這樣,本公子也不便勉強,那就買三個錢的天南星,七個錢的乾薑了!」
掌櫃的朝那兩疊制錢掃了一眼,又在令狐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輕輕咳了一聲,注目問道:「相公想用什麼紙包?」
「用黃紙!」
「分幾包?」
「兩包!」
那掌櫃的聞言一呆道:「你,你是二少堡主?」
令狐平揚臉道:「怎麼樣?嚇了一跳是不是?‘二少堡主’與‘大少堡主’或是‘三少堡主’有什麼分別?」
那掌櫃的搓手訥訥道:「小的該死,請少堡主原諒。」
令狐平注目道:「原諒你什麼?你什麼地方該死?」
那掌櫃的垂下視線道:「少堡主無事不會找來這裡,小的心中有數;並非小的抗命不受差遣,實在是老堡主規矩太嚴,這一點少堡主該比別人清楚。」龜令狐平皺皺眉,欲言又止;木然站立了片刻,終於一聲不響,轉身走出店門。
狹窄的街道上,雜亂如舊,喧囂如舊。
令狐平第二次又在一座破廟前面站立下來。
廟前空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擔子;他走向其中一副擔子,用兩個錢買了一包炒花生。
不過,這包花生買到手,他只剝了兩三顆,便拿它做了別的用途。
他側身靠在一根石柱後面,拈起一顆花生,運指輕輕一彈,那顆花生便像一隻蜜蜂似的,飛去階旁一名小叫化的癩痢頭上!
小叫化伸手摸摸腦袋,大概打得不怎麼痛,只嘰咕著罵了一聲,便又聚精會神地捉起蝨子來。
令狐平微微一笑,手指一彈,第二顆花生接著飛出!
這一次打中的,仍是先前的老地方,那小叫化這下可有點惱火了!
他跳起身來,扭頭大罵道:「誰他媽的………」
「達!」一顆花生殼,應聲入口,正好打斷粗話的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