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追魂扇言人午擊斃三名花子,衝開重圍,縱過了茅屋,立即擰身竄上山坡,如飛逃遁。
在他的身後,那瘦長中年花子和七名弟兄喝聲如雷,緊追不捨!……
言人午的輕功相當不弱,在黑暗的山地裡,躥高縱低,左穿右轉,竟是靈活異常,晃眼便已翻過了兩座山頭!
可是,窮家幫的花子爺們,也是久走山林野地,尤其是在這分舵百里以內的範圍,簡直可說是一草一木都摸得清清楚楚,因此言人午雖然輕功了得,逃命的功夫甚高,但也無法將這群花子爺甩得脫。
在這種情形之下,言人午是愈逃愈覺心驚,只好儘量採取迂迴潛跡之術,好找機會脫身……
他知道,一落在花子們手中,那就是死定了。
好不容易又翻過了兩座山頭,已經費了將近兩個更次的時光,天上,疏星已更零落,殘月如鉤,斜掛天邊,黎明前的黑暗已快來臨……
但驚人的是,一群花子爺仍然緊緊盯在他屁股後面,就是甩不掉,簡直成了附骨之疽!
這個把更次的時間看起來是很長,但由於他逃走的路線是迂迴曲折的,所以,實際算起來也不過才逃出四十里地而已。
可是,雙方也就感到氣喘吁吁,腳下快不起來了。
此際,山勢似乎變得平坦了些,將近要奔出山區了。
就在山腳下,有一片旱田,一座小小莊院靠山面因而建,莊院四周圍著千竿翠竹,莊內隱約有三兩戶人家,共有七八間房舍,其中一間較大的,堂屋兩邊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可能是這戶人家敬菩薩的心比較虔誠,神案上的琉璃燈竟然徹夜長明。
那育人午乍見那兩點微弱燈光,彷彿看見了救苦救難的菩薩向他招手一般,身形一折,飛也似地朝山腳下面撲落……
瘦長中年花子在後面發現這情形,突然一打手勢,止住跟來的弟兄,然後掩蔽身形,慢慢跟著摸下去……
只見那言人午縱落山腳。口中發出幾下短促的夜梟叫聲,身形似輕煙般竄入莊內,一閃不見了。
這種情形,那瘦長中年花子當然明白,這座莊院必是對方的暗窯無疑,不由心中大恨。
可是,窮追了大半夜,如果讓這惡賊就此逃脫,心中委實想不過,這口惡氣也沒處去消!
但,如果貿然跟蹤追進莊去,又怎知對方這座窯裡,究竟藏了些什麼扎手的人物?
這瘦長花子帶了七名弟兄,一面凝神戒備地往山腳下趟去,一面心中不住盤算……
是就此回頭?
是直衝進莊去?
還是在莊外監視著,派人回去送信?
他們到達了山腳下面,瘦長中年花子心中已有了決定,那就是在莊外監視著,派人回去搬兵!
可是,當他有了決定而尚未付諸行動之際,對方卻已採取行動了。
只聽「吱呀」一聲,那莊院的兩扇柴扉突然開啟,快步走出兩名高舉著燈籠的黑衣大漢,領著一名勁裝少年,迎著瘦長中年花子他們疾奔過來,眨眼之間,已將近來到山腳下面……
瘦長中年花子一瞧,心中已有些不妙的感覺,當下,側顧一名花子,低促地吩咐了兩句!
那名花子霍地轉身朝來路飛馳而去,誰知……
他身形剛一掠起,突然「哎」的一聲慘叫,「砰」然跌落地上,滾了一滾,便寂然不動!
瘦長中年花子及六名弟兄不由大吃一驚,腳下一頓……
這時,那勁裝少年已當先到達,在瘦長中午花子前面丈許之遙,停步拱手,笑道:諸位花子爺遠來不易,跑了這大半夜,想必已口乾舌燥,請進敝莊喝一口熱茶,歇一歇腿,如何?」
對那名花子被暗殺一事,竟然隻字不提,好像不曾看見一般。
瘦長中年花子驚怒之下,忿然道:「尊駕盛情心領,只是這般卑鄙手段傷人,尊駕得還咱們窮花子一個公道!」
勁裝少年「嘻嘻」一笑,道:「公道麼!這是敝莊的規矩,凡是踏入敝莊範圍以內的朋友,那就只准進,不準出,剛才那位花子爺不識規矩,自食其果,嘻嘻!那也怪不得誰了!」
瘦長中年花子目光四下一掠,夜色暗沉中,不知對方究竟有多少埋伏在周圍,眼前雖只有三個,倘若動起手來,那就難料了,他心念電轉之下,只好忍下這口惡氣,一抱拳,道:
「在下陳方,隸屬丐幫五福集分舵,未請教尊駕貴姓大名,貴上如何稱呼?」
勁裝少年也不還禮,仍是「嘻嘻」一笑,道:「咱們用不著攀親帶故,此地也不是談話之所,請進莊來歇歇腿,有什麼那時再說不遲。」
瘦長中年花子陳方情知這一進莊,就無異進了龍潭虎穴,但此時此景,退亦不易,當下只好硬著頭皮,咬牙道:「好!那就煩尊駕先行領路便了。」
勁裝少年「嘻嘻」一笑,轉身舉步向莊院行去,那兩名高舉燈籠的大漢隨著他身後而行。
瘦長中年花子陳方暗向同伴示意,要大家凝神戒備,這才一同舉步,跟在兩名黑衣大漢後面,向莊院行去……
穿過了翠竹籬牆,進入莊院,勁裝少年不向正中那座有燈光的大屋走去,往右一折,來到一棟頗為寬大的瓦屋門前,咳了一聲,道:「客人來了,快亮燈!」
這裡話聲一落,屋中立時透出燈光,兩扇木門「呀」然開啟,勁裝少年朝陳方作了個手勢,道:「請!」
陳方這時已把心一橫,也不客套,大步跨進屋內,那六名花子也緊緊跟著進去。
勁裝少年隨即吩咐那兩名黑衣大漢守在門口,然後舉步進入屋中,指了指一張八仙桌周圍的幾條凳子,笑道:「請坐!坐下來好談話!」
陳方進得屋來,但見燈光明亮,卻不見半個人影,不知剛剛把燈點亮的人到哪裡去了,不由心下嘀咕,聞言回過頭來,沉聲道:「屋內還有些什麼朋友,何不一道清出來相見?」
勁裝少年笑道:「現在不到時候,等一會兒諸位就可以見到了。」
陳方「嘿嘿」一笑,道:「既然這樣,咱們也用不著多講客套,站著談談就是,關於在下剛才請教尊駕的話,此時總可以見告了吧?」
勁裝少年笑道:「當然可以,但你陳副分舵主請先將來意說出來聽聽。」
陳方沉聲道:「咱們追趕一名叫言人午的鼠輩,眼看他逃進了貴莊,因此……」
勁裝少年截口道:「諸位因何要追趕那姓言的?」
陳方忿然道:「敝幫五福集分舵團頭梁松,慘遭此賊無故暗算斃命,因此……」
勁裝少年又截口道:「貴幫梁團頭何以見得是被那姓言的殺害的?」
陳方從懷中摸出一個窄長破布卷兒,開啟來,現出一根長約八寸,寬有一指,暗泛藍光,鋒銳異常的薄薄鋼片,沉聲道:「梁團頭就是傷在那姓言的鐵骨扇內所藏的這種暗器之下,尊駕與那姓言的有何關係,何妨明白劃出道來?」
勁裝少年仍然笑嘻嘻地道:「諸位當真不知道那姓言的為了什麼要殺害貴幫的梁團頭麼?」
陳方忿忿道:「目前雖然不知,但等抓到那姓言的鼠輩,還怕他不招出來!」
勁裝少年臉色一沉,冷冷道:「很抱歉,諸位這輩子用不著知道了!」
話聲甫落,身形疾朝門口退去,口中一聲斷喝:「殺!」
左,右,後三面牆上,突然露出許多小洞,但聽「咋咋咋咋」繃簧之聲亂響,弩箭像飛蝗般從那些小洞中飛射出來,在屋內交織成一片箭網……
「哎!啊!噢!……」弩箭銳嘯聲中,慘叫痛哼亂成一片,眾花子紛紛倒地,掙扎哀號……
那陳方的經驗閱歷較豐,乍見對方話落身動之頃,心中就知道要糟,忙不迭一矮身,緊跟著勁裝少年撲向門口,竟然躲過了這一陣箭雨刺體之厄!
可是,就在他撲到勁裝少年跟前,眼看就要面面相對,距離伸手可及之際,勁裝少年突然一抬手,冷叱道:「退進去!」
一縷寒光,閃電般直射陳方的胸膛!
雙方距離只不過三尺,陳方剛一瞥見寒光,渾身立時如遭電擊,「嗯」了一聲!上身一挺,腳下一連幾個踉蹌,腳步大亂地倒退回屋中……
他雙目圓睜,嘴也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雙手緊接著胸口,晃了一晃,「砰」
然僕在地上,寂然不動!
在他周圍,倒臥著六名花子,個個像刺猖一般,早已氣絕斃命!
勁裝少年站在門口,目光四下掃了幾掃,這才滿意地吁了口氣,轉身吩咐門外的兩名黑衣大漢道:「你兩人好好守在這裡,等我稟過公子再說。」言罷,徑直朝那座透出燈光的大屋走去……
廊柱下的暗影裡,隱伏著兩名黑衣大漢,見勁裝少年踏上石階,便閃出一名伸手推開了大門,道:「林管事請!」
勁裝少年微一頷首,跨進了大門,不走正中的大廳,卻向左轉到側廂房門前,扣指「得得得」彈了三下!
廂房中燈光搖動,隨聽傳出一聲:「進來!」
勁裝少年輕推房門,閃身而入,隨即反手將門關好。
這廂房中陳設頗為考究,一明一暗,這明間裡,赫然坐著金龍大俠尚文烈,正自椅旁的茶几上,端起了茶碗,悠然品茗……
在他的身前側方五尺,站著個垂手垂頭的言人午。
尚文烈一見勁裝少年進房,緩緩把茶碗一擱,道:「弄妥了?」
勁裝少年越前三步,躬身道:「都收拾了!」
尚文烈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勁裝少年道:「稟公子,事情是這樣的……」隨將瘦長中年花子陳方所說過的言語,一字不漏地說了。
尚文烈靜靜聽完,輕輕「哼」了一聲,道:「小林,你立即吩咐他們嚴加戒備,大麻煩恐怕還在後頭,千萬不可大意!」
勁裝少年小林應了聲:「是!」轉身出房而去。
尚文烈這才抬目望著言人午冷冷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言人午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低垂著頭,口中囁囁地說不出半句話來……
尚文烈冷哼一聲,道:「這時候,老胡他們恐怕已經完蛋了,本公子也不追究你為何臨陣脫逃,可是……」臉色一沉,冷峻地道:「你為什麼把丐幫的花子牽進來?誰叫你把梁松殺死的?你說!」
言人午囁嚅道:「屬下該死,求公子開恩!」
尚文烈冷冷道:「你該死是你的事,本公子要明瞭箇中原因,你說!」
言人午正急得滿頭大汗,答不出話之際,那小林林明,又已推門進來,朝尚文烈躬身道:「稟公子,都佈置好了!」
尚文烈點了點頭,又將目光移注言人午的臉上,那利如刀鋒的眼神,似乎要將言人午整個剖開來,半晌忽地目光一掠林明,冷冷道:「小林,在他身上搜一搜!」
林明躬身應了聲「是」,一跨步,到了言人午面前,冷然道:「老言,是你自己把身上的零碎掏出來,還是等小弟動手?」
言人午這時臉色慘變,簡直不似活人的顏色,恐懼地速速倒退,訥訥道:「不!不……
我身上沒有什麼……」
林明冷笑連聲,道:「有什麼就掏什麼,就算有隻蝨子也不能留,快!」
言人午一退再退,雙手緊緊地抱在胸口上,嘴唇抖動,已然說不出話來……
林明冷笑一聲,道:「看來是非要小弟動手了,嗨,站住……」
此時,言人午已將退到窗戶下面,突地足跟用力一頓,整個身子倒掠而起,「嘩啦」一聲,背部立將窗框撞碎……
林明一聲暴喝:「你走得了!」身形疾躍上前,探手便抓……
尚文烈冷哼了一聲,右手一抬,中指倏地一彈!
「哎!」言人午的身子已然飛出了窗戶,突地一聲慘哼,整個身子也忽然縮作一團,砰然砸在窗臺上……
林明伸出的五根指頭,剛好一把將言人午的身子抓住,一族身,右手一摔,「砰」地將言人午摔在尚文烈面前!
尚文烈冷冷道:「給我搜!」
林明應聲俯身下去,雙手在言人午身上一陣猛搜……
言人午這時周身綿軟,動彈不得,只好任由林明擺布,兩眼中,露出絕望,恐怖,彷彿是拖到法場的死回一般……
半晌工夫,林明已在言人午身上掏出了一大堆東西,統統放置在尚文烈旁邊的茶几上面。
尚文烈兩道冷厲眼神在這堆零碎東西上面一掃,突然冷哼了一聲,伸手撿出一隻密封的錦盒,看了一眼,腳尖倏伸,「葉」地將言人午挑了一個翻身,峻聲道:「怪不得你要了梁松的命,哼!該死的東西,你這一胡攪,害死了多少人,說!是誰教你這樣乾的?」
言人午顫聲道:「屬下該死,求公子慈悲!」
尚文烈「哼」了一聲,朝林明一擺手。
林明躬身一禮,探手拖起了言人午,拖死狗一般拖出房外去了。
半晌,他匆匆回房來,躬身道:「稟公子!小的已吩咐他們把那廝活埋了,但剛才小楊那邊送回的急訊,說又發現了夜行人的影跡,方向正是朝著咱們這邊,如何處理,請公子定奪。」
尚文烈略一沉吟,道:「你吩咐下去,留下一半人,其餘的跟本公子撤走,那留下來的人可見機行事,能拖多久就算多久,不必死撐。」
林明應聲退出廂房,一會兒工夫,又走進來,躬身道:「小的已將公子吩咐傳下去了,一切都已弄妥,請示公子是否馬上動身?」
尚文烈點了點頭,道:「那兩個人都弄好了吧?」
林明躬身道:「都已照料好了,現已裝在車上。」
尚文烈想了想,道:「你跟我一起走,通知小楊殿後,注意不要留下任何痕跡。」言罷,又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這才舉步走出廂房,朝大廳後面行去……
這時,莊裡莊外,人影亂晃,進進出出地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方始靜了下來,全莊上下,只留了一處透出微弱的燈光就是瘦長中年花子陳方和六名弟兄被害的那一棟瓦屋。
又過了約莫一盞熱茶工夫,莊外的田野裡,突然響起幾聲「咯咯!咯咯!」的沉悶蛙鳴!
未幾,那疏落的翠竹籬牆又「唰」的一響,枝葉微搖,嗖嗖嗖掠出三條人影,飛落莊院內的曬穀坪上。
殘月微光之下,這三條人影,赫然是隨後趕來的黑矮老丐和兩名花子!
三人站穩身形,六道眼神,四下打量了一下,一名花子低聲道:「稟護舵,這座莊院似乎很正常,咱們……」
黑矮老丐一擺手,低聲道:「陳副分舵主沿途所留的標識,絕不會有錯,確是到此為止,咱們千萬不可大意,小心地搜一搜!」
說著,目光又向四下一掠,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棟仍有微弱燈光透出的瓦屋,他仔細注視了一會兒,朝兩名花子伸手比了個手勢!
兩名花子點了點頭,身形齊閃,一掠到了那棟瓦屋門前,兩側一分,貼耳門上傾聽了一下,然後一人在門外戒備著,一人伸手輕輕一推木門……
「吱呀」一聲,木門竟然沒有上閂,他進入屋內。
「咦!」他剛一進屋,頓聽他發出了一聲詫呼!
守在門外的那一名花子聞聲一震,不由自己地應聲竄進屋中……
那黑矮老丐一掠也到了門口,壓著嗓子問:「什麼事?」
屋內傳出那花子的聲音,有點發抖:「護舵請進來瞧瞧!」
黑矮老丐一晃身,閃進了屋裡,目光觸處,心頭登時一陣劇震……
原來,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七具屍骸,個個身上插滿了弩箭,赫然竟是他們的副分舵主陳方和六名弟兄的屍體。
黑矮老丐心頭大震之下,口中低喝一聲:「退!」
喝聲出口,人亦同時當先向門口飛掠……
「咋咋咋……」繃簧之聲暴響,震人心魄,無數弩箭似蝗蟲般從牆壁的小孔中疾飛出來,房間塞得密不透風……
「哎!啊!」兩聲慘叫,那兩名跟隨黑矮老丐的花子身形慢了一些,剎那間立被蝗蟲撲得滿身,幾乎成了刺蝟一般,滾倒在地上,哼哼不絕……
黑矮老丐驚怒交迸,但此時也顧不得弟兄的死活了,同時,也虧他見機得快,佔先了半步,飛掠出了門口,免了身化刺蝟之厄。
他身子剛剛掠出門口,陡地兩股森森冷風,一上一下,猛厲吹來,吹得他渾身一顫,他想也不想,身形暴縮,倏地倒掠入屋中,就在穿過門框之頃,忽地雙手一伸,抓住了門楣,身子一蜷,縮在了門楣上面,總算躲過了兩柄鬼頭大砍刀!
門外一聲冷喝:「好身手!夥計們把這屋子堵上,休教這老花子溜了!」喝聲一落,屋子四周立時響起一片人聲。
黑矮老丐心頭一涼,情知今夜凶多吉少,說不定就要在此地昇天歸位,當下,把心一橫,雙足運聚功力,朝上猛然一蹬!……
「嘩啦啦啦」!一陣木板瓦片碎裂的聲音驟響,塵灰飛揚中,黑矮老丐身形疾似離弦勁矢,從那瓦面的破洞中飛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