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手怪醫

金龍寶典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誰是五手怪醫,誰都會受到這份禮遇,誰都應該受到這份禮遇!

五手怪醫摸摸頦下那幾根依稀可數的山羊鬍子,笑了。

因為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已經忘記當初怎麼選上這個行業的。這個行業真絕!打油沽油、上押店、賣壽板,沒有一樣買賣不可以討價還價,但你可曾見人跟醫生或藥店講過價錢?

少開一張方子,對一名醫生來說並不算什麼;然而,病家卻永遠不能少吃一帖藥。

他真沒有想到幹醫生這一行業,會有這麼多說不盡的好處。

這一夜,五手怪醫睡得特別香甜。

※※※※※

第二天,天才矇矇亮,房門就給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徐娘半老,丰韻猶存的中年婦人。

婦人手上託著一隻精緻的木盤,盤中放著各式各樣精美的早點。

五手怪醫緩緩欠起身子,打了個呵欠,問道:「這位阿嫂,請問你們公子,昨晚有沒有從樊城趕回來?」

那婦人掩口吃吃而笑,沒有答話。

五手怪醫怔了怔,道:「這位大嫂何事見笑?」

那婦人低下頭去笑道:「笑你老鬼的做工!」

五手怪醫又怔了一下道:「怎麼說?笑我」他眼光一直,沒有能夠再說下去。

因為他突然認出面前這婦人原來就是麻金蓮陰小小。

麻金蓮此刻的面孔一定紅得很厲害,但從表面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五手怪醫輕輕咳了一聲,本來想說:「你塗得太多了,像這樣下去,本可以用三年的分量,只怕不到一年半,就要被你用光了。」

但他話到喉頭,又咽回去了。

這個時候,說這種話,他五手怪醫向必然豈非白活了五十七歲?

麻金蓮眼角一飛,道:「另外的那兩瓶,你什麼時候動手調變?」

五手怪醫忙道:「今天就動手,等等我要進城一趟,還差兩味藥,需要配齊。你們公子還沒有回來吧?」

麻金蓮道:「還沒有。昨晚已經派出人去接了!」

※※※※※

五手怪醫進城配藥,花了不少時間。

因為他要配的藥,其實不止兩味,他怕洩露了秘方,藥不肯在一家店裡買,且在其中摻雜了好幾味用不上的閒藥,以備實際調變時,再悄悄從中抽掉,這自然要花不少時間。

等到他從城裡回來,尚公子也從樊城回來了。

五手怪醫當然不知道眼下這位尚公子,就是當今江湖上名氣愈來愈響亮的金龍大俠。他若是知道這一點,肯不肯來,無疑將大成問題。

就是肯來,也將不止只索一百兩黃金和兩幅唐寅的字畫。

向什麼樣的人,開什麼樣的價錢,他向來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否則他五手怪醫也不會積下今天這麼一大筆用十二輩子也用不完一半的財富了。

五手怪醫不愧是個老江湖,他雖然不知道這位尚公子就是金龍大俠,但憑他數十年來望聞問切的功夫,已看出這位貴公子絕不是一位普通的貴公子。所以,他心裡第一個升起來的念頭,便是如何施展老手段,相機再敲一票。

可是,關於這一點竟完全不勞他費神,便讓他達到了目的。

尚公子含笑將他迎入大廳,落座後寒暄不上幾句,便開門見山地笑著對他說道:「晚生託庇祖蔭,家中頗集有一些珍寶古玩,先生如能在七日之內治好晚生的隱疾,晚生願再奉上來瓷兩件,若是先生能將七日之期縮短為五天或三天,晚生則將大開庫門,在所有的收藏之中,聽由先生任擇兩件!」

五手怪醫只是點頭,一句話沒有。

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五天?三天?嘿!有一天也就儘夠了。他當然不能讓對方的病好得這樣快。

醫生對病人的病情,愈表示棘手難治,愈受到病家的崇敬,連這一點都不懂,還能算個醫生嗎?

再說,對方最短的限期是三天,他急著一天治好了對方的病,又有什麼好處?

三天,很快地過去了。

尚公子的隱疾如期痊癒。

尚府的庫門也如約開啟。

尚公子和五手怪醫並肩而行,一路談笑著向庫房中走去。

兩人現在走進去的,真是一座庫房嗎?

不錯,兩人現在走進去的,正是一座庫房。

因為只有一座庫房的牆壁才會這樣堅厚,只有一座庫房中的光線才會這樣暗淡,也只有一座庫房,才會這樣像迷陣似的,穿過一道鐵門,又是一道鐵門。

五手怪醫滿心歡喜。

像這樣一座庫房,裡面收藏的東西,還會錯得了嗎?

而他,將可以在所有的寶物之中,隨心所欲,任意擇取兩件!

五手怪醫忍不住偷偷嘆了一口氣。

一個人一旦交上了好運,真是沒有話說。

又一道鐵門開啟,第一間儲藏室到了。

五手怪醫的一顆心,登時激烈地跳動起來。

他的一顆心已經很多年沒有像今天這樣跳動過了,就是當年轉麻金蓮的念頭時,也沒有跳得這樣利害。

不過,儘管他的一顆心跳得很利害,他的頭腦卻仍然十分冷靜。

他一路上,不斷地在暗中提醒自己,姓向的沉住點氣!慢慢地找,細細地瞧;千萬記住,不要決定得太快,這種機會永遠不會再有第二次。即令已經看中了某一樣,也不要馬上表示出來,如果選不到更好的,吃回頭草還來得及。

總之,不能操之過急,不耍造成遺憾……

※※※※※

第一間儲藏室中,陳列的全是古今名人字畫。

進門便是一幅吳道玄的門神像,兩邊則是二王和二鐘的草書和八分書。

再過去則有北齊劉殺鬼的鬥雀圖。

韋叔文的萬馬奔騰。

王維的山水。

米顛的狂草。

褚遂良的行書。

王僧虎的端書。

左思的三都賦,潘岳的西征賦……

五手怪醫愈是往下看,愈是懊悔不已。他真不知道當初為什麼別的東西不要,竟只要了兩幅唐寅的仕女圖!

看看吧:在這一間儲藏室中

唐寅算得上是老幾?

真是害死人的唐寅!

尚公子側臉微微一笑道:「怎麼?這些字畫之中,有沒有向老中意的?」

五手怪醫含蓄地點點頭道:「唔……很好,很好……這些字畫都不錯!」

尚公子似乎懂得他的意思,又笑了一下道:「那我們就再進去看看別的吧!」

於是,兩人經過一番遜讓,出了這間儲藏室,又向另一間儲藏室走去。

五手怪醫心中已經暗暗打定主意:假如沒有其他更好的珍品出現,那幅劉殺鬼的鬥雀圖,他是要定了!

※※※※※

第二間儲藏室中所藏的是各個朝代之陶瓷器、錢幣、刀劍,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裝飾品。

五手怪醫對這些東西興趣不濃。

他只朝其中那幾把形式奇怪的刀劍溜了兩眼,便從懷中取出鼻菸壺,不時輕輕咳一聲。

尚公子手一抬,笑道:「請!」

※※※※※

走進第三間儲藏室,五手怪醫又心跳了!

他一生所收集的各種玉器,不可謂不多,但如跟眼前這間儲藏室比較起來,他簡直找不出一個適切的譬喻。

不用說比較了,想想都會叫人臉紅。

尚公子只是微笑,一句話不說。這是他做主人的風度,他不對任何陳列品加以介紹,以免影響客人的選擇。

五手怪醫於室中站定,四下掃了一眼,突將手中的燈籠一口吹滅!

尚公子不由得點頭道:「向老果然是個行家!」

口中說著,也跟著熄去了自己手裡的那盞燈籠。

兩盞燈籠先後熄滅,室中登時變成一片灰暗,只有從天窗上照射下來的一點點光亮,勉強可以辨別人影物形。

五手怪醫又在室中四下掃了一眼,接著便向儲藏室的一角走去。

那是一隻小巧玲瓏的酒杯!

如果室內的光線夠明亮,可能誰也不會留意到它的存在,但此刻它卻在灰暗中閃耀著一片奪目的光華,宛如烏雲中的一輪暈月,銀白中微帶一股淡淡的金黃。

尚公子哈哈大笑,道:「好,好!有道是:貨賣識家。這隻夜光杯,今天算是找到一個真正的主人了!」

五手怪醫猜想的一點不錯,果然是隻夜光杯!

他雖然曾經一再警告自己,不要決定得太快,但在知道了這的確是一隻夜光杯之後,他的主意改變了。

一幅劉殺鬼的鬥雀圖,再加一隻夜光杯,他還能希望找到什麼更好的東西呢?

只聽尚公子笑著又說道:「好,好,好,就這樣決定了,這隻夜光杯,算為一件。還有一件,我們再換個地方去看看!」

五手怪醫幾乎有點不敢置信。

什麼?還有地方可以看?

好險!幸虧他沉得住氣!

尚公子轉身去輕輕一擊掌,兩名遙遙跟隨著的家丁,立即有一個奔過來,為兩人重新點上燈籠。

門外是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廊。

尚公子邊走邊問道:「向老月前有幾位高足?」

五手怪醫搖頭道:「一個也沒有。」

尚公子有點意外道:「一個也沒有?是因為沒有遇上合適的人選?還是您老根本就沒有收授傳人之打算?」

五手怪醫輕輕咳了一聲道:「過去有一個人的名字,不知道公子有沒有聽人提起過?」

尚公子道:「誰?」

五手怪醫道:「回春妙手方三帖。」

尚公子道:「有,有,有,是的,有這麼個人。聽說此人不但醫術十分高明,一身武功也不錯,任何疑難重症,三帖包好。又聽說這人,原來的名字並不叫‘方三帖’,而是叫做‘方鐵山’。‘鐵山’被喊成‘三帖’,原只是一時之戲稱,不意卻因此流傳了開來。此說不悉是真是假?」

五手怪醫道:「一點不假。」

尚公子道:「這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此人不知道如今是否尚在人世?」

五手怪醫道:「聽說還活著,只是生活得並不怎麼如意。」

尚公子道:「向老見過此人?」

五手怪醫道:「他便是向某人的業師。」

尚公子一呆道:「什麼?原來……您……您……您跟這位方三帖是師徒?」

五手怪醫道:「是的,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

尚公子遲遲地道:「聽向老的口氣,你們師徒之間,是不是感情不太融洽?」

五手怪醫嘆了口氣道:「說來一言難盡。有了一個‘五手怪醫’向必然,人們就忘了‘回春妙手’方三帖,你公子知道的,這並不是我向某人的錯,哪一個人沒有向上之心,一個當徒弟的,總不能一當就是一輩子呀!可是,家師他老人家,卻偏偏不能見諒。你叫向某人還有什麼辦法?」

尚公子道:「您說令師近年來生活得怎樣?不怎麼如意?」

五手怪醫道:「自從二十多年前,他因為誤投了一味藥,將一名富翁的獨生子醫死,便很少再有人上門,誰知禍不單行,接著沒有多久,又發生了一件事……」

尚公子道:「發生了一件什麼事?」

五手怪醫道:「有個病人被他回絕了,說是已經無藥可治,最後送來向某人這裡,卻為向某人所治好……」

尚公子咳了一聲道:「從此以後……」

五手怪醫又嘆了口氣,說道:「從此以後,他便改了行,以課讀為生,有一段時期,聽說連買米下鍋的錢都沒有。」

尚公子道:「向老念在師徒的情分上,一定接濟得他不少了?」

五手怪醫道:「是啊,有一年除夕,我派人送去三鬥米和幾斤醃肉,結果你道他怎麼說?」

尚公子道:「他怎麼說?」

五手怪醫怒道:「他說:‘噢噢。我這個徒弟真好……’就只這麼一句,竟當著來人之面,將米肉全餵了雞和狗!」

尚公子又咳了一聲道:「所以……」

五手怪醫道:「所以我覺得,一個人如想日子過得太平,最好不收徒弟。」

尚公子道:「高見。」

五手怪醫道:「就為了這一方面的顧慮,向某人連成家都不敢,因為如果討不到一個好老婆,」有時比徒弟還要難以信託。譬如說」

尚公子笑:「譬如說合下的這位陰大娘,是嗎?」

五手怪醫哈哈大笑!

尚公子又道:「話雖這樣說,不過像向老這一身醫術,既不肯收授傳人,又不肯著書立說,想起來也實在可惜得很。」

五手怪醫捋須微笑道:「是嗎?」

※※※※※

長廊盡頭的這間儲藏室,怎麼樣看,也不像一間儲藏室一它只能說是一間書房。

如果說成這是一間書房,也只能說是一間窮書生的書房。因為裡面除了文房四寶之外,只有一桌、一椅、一榻!

噢,對了,桌子上還有一部厚的藥典。

但你如果說它不是一間儲藏室呢?卻又不然。因為它也像剛才的三間儲藏室一樣,是從一道鐵門走進去的。

而且這一道鐵門,比剛才那道鐵門,似乎還要來得堅固。

五手怪醫感到意外,自是意料中事。

他指著桌上那部藥典道:「公子帶小老兒來看的,就是這部藥典?」

尚公子笑道:「中意嗎?」

五手怪醫道:「公子別取笑了,向某就靠這玩藝兒起家,幾十年來不知道翻爛多少部,家中少說一點……」

尚公子笑道:「不論你曾經翻爛了多少部,以及現在家中還有多少部,你自信這部藥典,你能背得出來麼?」

五手怪醫詫異道:「背它幹嗎?」

尚公子笑道:「假如你沒有倒背如流的自信,今後你便少不了它!」

五手怪醫睜大眼睛道:「今後」

尚公子笑著說道:「時間之長短,得由你自己決定;因為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寫盡你一身所學,只有你自己清楚!」

五手怪醫一呆道:「你」

尚公子笑道:「本公子知道你老兒也會一點武功,不過千萬別在本公子面前賣弄,我估計你這位五手怪醫決抵不上一名無名堡的武師。」

他又陰陰地笑了一下道:「無名堡最近之遭遇,你老兒大概也聽人說過了吧?」

五手怪醫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能冒汗的地方全出了汗。

他仍然只說了一個字:「你」

尚公子微笑著道:「本公子便是目前江湖上最熱門的人物‘金龍大俠’尚文烈!你是第一個見到本公子真面目的人,單憑這一點,你便該引以為慰,引以為豪,你說對嗎?另外,本公子再告訴你一件事:你老兒千萬不可藏私,每一個單方,我都會找人複驗,以決定它的靈效,耍花槍只有自討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