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羅印

金步搖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這次是「經」「典」「雅」「法」四儒走在前面,其次是「藝」‘樂」「兵」三儒,單劍飛走在最後。走在前面的四儒步伐沉重而緩慢,一路人城,始終沒有誰開口。

入城後,首儒領去的地方,既非酒樓亦非客棧,而是一座廢棄的祠堂。四儒進入祠堂內,緩緩轉過身來,四儒費力地向兵儒揮揮手,兵儒似乎不明首儒用意何在,惑然低聲道:

「大哥」

一語未竟,四目相遇之下,兵儒駭然失聲道:「大哥,你,你們怎麼啦?」首儒一咳,面紗頓為鮮血染紅,涔涔血水,沿襟滲下,轉身再看「二」「四」「六」三儒,一個個均已就地跌坐,人人面前鮮血一片。

兵儒又是一陣驚呼,忙不迭上前將首儒腰身托住,幫首儒盤坐下來,同時繞至背後,單掌緊貼後心,為首儒運功護住心頭一口真氣。

單劍飛呆了呆,忽然領悟到首儒剛才揮手的用意,當下低道一聲:「晚輩願充警戒。」

匆匆說完,返身便擬奔出祠堂。

但聽兵儒急叫道:「不,老弟,照顧我們六哥要緊!」

單劍飛轉頭一看,除了「兵儒」在「經儒」身後之外,「藝儒」和「樂儒」亦已分別跪在「典、雅」兩儒身後,跟兵儒採取同樣方式,單掌緊貼傷者後心,在助傷者運氣護元,其中僅一個第六儒「法儒」乏人照顧,身軀搖搖欲倒,鮮血仍自唇角汩汩而出。一襲白外衣,幾已半為血水所溼透。單劍飛暗罵一聲糊塗,連忙跳到六儒身後,也仿三五七儒的方式,右掌貼上六儒背後心脊穴上,真氣提聚綿綿度人六儒體內。眨眼之間,六儒身軀穩定下來。

單劍飛自習七星心訣以來,這尚是第一次以本身功力救人他見六儒因自己援手而得救,內心感到無比的興奮和欣慰,因此,真氣源源凝聚、輔導,毫無其它感覺。

藝、樂、兵三儒因內,力消耗過度,人人臉色都顯得有點蒼白,額際也隱隱約約地閃出汗光,惟有他,神態從容,華光滿面,內心充溢著難以描述的助人之樂。

約莫頓飯光景,法儒首先神寧氣和,悠悠入定,單劍飛輕輕撥出一口氣,移開手掌,緩緩站起。接著,兵儒、藝儒、樂儒,也都功行圓滿,分別自首儒及其四兩儒背後站了起來。

藝儒一比手勢,將五七兩儒和單劍飛叫至祠外。藝儒向單劍飛感激地道:「晨間我們七弟多所冒犯,弟臺,但不見怪,反而一再出手相助,這份恩惠,愚下兄弟七人,真知如何報答才好。」

單劍飛連忙遜讓道:「三俠說哪裡話。」

藝儒頓了頓道:「弟臺身手奇佳,內力之渾厚,尤令人欽佩!這是我們老六的福氣,他獲救最遲,復元卻數他最快,所以可說純出弟臺這賜,弟臺師承,不知是否方便見告!」

單劍飛答道:「單劍飛,七星門下。」

藝、樂、兵三儒不禁同時輕輕「啊」了一聲。

單劍飛不安垂落視線道:「諸位前輩今天其所以會有這些不愉快的遭遇,在是晚輩一人的罪過,為了晚輩一時戲言,不意前輩竟會如此認真……」

兵儒失聲道:「正月在洛陽酒樓上的那名病叫化就就是你?」

單劍飛抬起臉來,滿含歉意地點點頭。樂儒喃喃說道:「原來是七星劍法,怪不得一支桑木棍會有那等威力。」接著,三儒一致緘默下來。

單劍飛忍了又忍,終於問道:「屋內四位前輩傷得這般重,顯然曾與什麼人拼戰過,當今武林中能擋得住四位前輩聯手的,會是誰呢?」四儒負傷,事實擺在眼前,單劍飛這樣發問,在武林中原屬大忌。不過,他清楚白衣七儒之為人,重大義者,定然不會拘此小節。果然,藝儒毫不在意地點點頭道:「是的,我們也正在想……

樂儒嘆了口氣道:「我們三個也真笨,連他們四個無緣無故在這白天戴起面紗來,都沒有能從這一點上在事先去發覺到有什麼不對。」

兵儒咬咬牙,忽然說道:「來,我們進去看看。」

單劍飛隨三儒再度回到祠堂中,「經典雅法」四儒已各將染血面紗除去,四人臉色仍蒼黃得可怕,但眼光已略透神采,經過這陣調息,似已大致無礙。四儒盤坐如故,目注進門的三儒和單劍飛,臉上不見絲毫表情,兵儒定身向首儒沉聲道:「大哥們系傷於何人之手?」

首儒不答話,眼角朝「二四六」等三儒一瞟,四人一同舉起子來在自己胸前一劃,「嗤」的一聲裂響,四人胸裡外衣一齊裂破開來。四儒各以手指撥開裂縫,赫然露出四隻青紫色的掌印!

兵儒第一個驚呼道:「‘天羅印’?」

單劍飛也是一呆道:「天羅印?日前剛聽楚卿卿說起,是天山天池隱翁的獨門玄學麼?

這,這怎麼可能呢?」

首儒問兵儒道:「這位老弟是誰?」

兵儒忙介紹道:「單劍飛單少俠,七星門下,前此於洛陽與我們賭東道的就是他,這次大哥們負傷,以及小弟們去天威教,這位單老弟出力不少。」

單劍飛向首儒深打一躬道:「前在洛陽酒樓,原意不過是為家師久已不聞音訊,想借中州白衣七俠大力代為打聽一下,在沒有想到會為七俠帶來如許麻煩,晚輩除了深感歉咎外,願就此鄭重收回成議。」

首儒不置可否,反向單劍飛問道:「不知單老弟對城中地熟悉否?如知道城中哪兒有生藥鋪子,勞神去買點藏紅花、蓍、當歸回來如何?」

單劍飛躬身道:「遵命。」飛步出祠,迅奔赴鬧區,他知道這三味藥是散淤、調氣、活血用的,為恐誤事,匆匆於就近一家鋪裡買丁三大包,一口氣又趕回祠堂。可是,等他再回到祠堂中,祠堂中空空如也,哪還有七儒影子?單劍飛大吃一驚,以為又出了什麼意外,目光四掃之下,見供桌上有一片字跡,供桌原是黑膝底,上面灰塵足有半寸周手指過處,字劃清楚得很,那幾行字潦草地這樣寫著「字留單少俠:君子一諾,重如五嶽,願少俠幸勿介意。於武林中,刀來劍往,常事也。吾等天羅印之傷,系出於兩名蒙人之偷襲,其非為天池隱翁本人甚顯,然天山楊老兒未聞收有人,縱有,亦不可能向吾等兄弟出此卑劣手段,事有可疑,亟待查證,設詞相誑,乃恐少俠意不相舍,誤卻少俠正事,不得已也,伏維諒之。

中州白衣七兄弟拜書。」

單劍飛發了一會呆,最後一聲輕嘆,將字跡抹去,轉身走出。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單劍飛一邊向孔廟走去,一邊不住尋思:先有人以「太陽神翁」的「太陽神針」行兇,如今,愈演愈烈,竟又有人以「天山天池隱翁」的武學「天羅印」暗襲於大名鼎鼎的「白衣七儒」,這該怎麼解釋?太陽神翁方面,現已證明系嫁禍行為。那麼,天山天池隱翁方面呢?他接著想:「太陽神針」是一種暗器,由於出了「黃衣申象玉」這個「家賊」,未破案之前雖然神秘,揭穿之後,卻不算複雜;如今,天羅印是一種高絕的武功,要練成能一舉打傷七儒這等人物的造詣,絕非一朝一夕之功,現在問題是天羅印這門功夫是否為天池隱翁不傳之學?有無別支?別人能不能練得成?假如以上三節都不成為問題,那麼,範圍便緊縮一層了。天池隱翁究竟有沒有傳人?如有,這偷襲的兩人是不是?是,單純得很,不是時,他們是誰?單劍飛最後又想到一個頂重要的問題:兩件公案是一時的巧合呢?還是同出一個陰謀者的唆使呢?還有,陰謀者這般地暗施冷箭,是僅為了跟「太陽神翁」和「天池隱翁」過不去嗎?「丐幫」與「白衣七儒」僅屬受廠魚池之殃呢?抑或有心要攪起武林中一片腥風血雨,好坐收漁人之利呢?如屬前者,則僅為私人間恩怨,事態還不算嚴重,如屑後看,則為整個武林之劫運,問題就不簡單了。單劍飛思緒如潮,一時也得不到解答,他覺得楚卿卿心智過人,碰頭後兩人合起來分析研究-‘番,或許會得到一個結論也不一定,因此,他加快腳步,不消片刻,孔廟已然到達。進入廟門,除了樹林中鴉雀聒噪,四下裡依然不見半個人影,他走去先前留記的那株樹前,抬頭一看,單劍飛愣了。

原來原先他留的「xo」三道暗記已經颳去,替代的咱記是:飛xo」。這意思就是說:「正追躡一批可疑的神秘人物,不必相等了,你一人先上路吧!楚卿卿來過又走了!

單劍飛呆呆出神,心想:對方如屬普通人物,楚卿卿絕不會這樣採取毅然行動,這批可疑的神秘人物又是打哪兒來來的呢?暗記刻劃得很潦草,顯然在留書時,時間相當匆促,情況相當緊張;除了這個暗記,其他一無所有,以致連追去的方向也無法看出來。單劍飛出了一會兒神,無可奈何,只好將暗記毀去,轉身離開。

待走至無人處再度將自己化裝成一名中年叫化,並公然在衣襬上打了三個法結。在丐幫,三個法結相當於一名「支舵主」,或者一名總「司事」的身份。單劍飛這樣做的理由有二:丐幫弟子滿天下惟有這樣冒充才不易引人注目。其次,丐幫一名三結弟子,身份說低不低,說高也不算太高,據他所知,該幫三結弟子總數計十餘名之多,很難有被人一眼識破的可能;同時他身上帶有小化舒意給他的「紫金掌令丐令符」,武林中,一向是認符不認人地位比三結低的弟子不敢責詢於他,三結以上的,則不難一言解釋清楚。

走出曲阜,單劍飛開始向鉅野、定陶方面進發,這條路線並不是他和楚卿卿來時所走的,來時因為時間充裕,又騎著馬儘可順著官塘大道,而現在,他只剩下一個人,騎馬又與身份相合,當然可以抄捷徑了。沒想到由於路線更動,平地又生出一場風波。

定陶城,相傳為堯之居住地,故曰「陶唐」。范蠡以為「陶為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交易之所也。」所以,脫身政治後,他就在定陶住了下來,自號「陶朱公」,大做其「千金散去還復來」的生意,成為千古以來最有名的一位商人。

五六天後,單劍飛到達定陶,那是一個暮春的黃昏,單劍飛由於天色已晚,而且經過五六天疾趕,身心各方面都感到有點疲倦,於是便在城中歇下來,他現在是叫化身份,當然不便住店落棧,當他正挾著那支鐵骨棍在街頭徐步而行時,迎面忽然走來一名青衣少年。青衣少年低著頭,步伐甚快,單劍飛怕雙方正面撞著,腳下一頓,正想滑步偏身相閃之際,青衣少年不知便了個什麼身法,人影一晃,已至面前。

單劍飛暗暗一哦,心想:不但是行家,身手還相當不弱呢!他以為對方不懷好意,真氣一提,索性停身不動,倒要看對方有什麼花樣耍出來。

青衣少年臉一側,朝他眼角一飛,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唇紅齒白,眼神明秀,腳下不停,飄然自身邊一掠而過,清風過處,竟然流下一片淡淡的幽香,單劍飛大感意外,暗訝道:是個女的?扭頭望去,肩削腰弱,步伐灑脫中隱透婀娜之姿,道道地地,是一名少女所偽裝。她是誰?玉帳聖宮的花女之一麼?

單劍飛正在思索著以前在聖宮中究竟有沒有見過,青衣少年突然回頭過來,用衣角一拂他的腰帶,然後嫣然低頭急急離去。

單劍飛順著對方眼光俯臉一看,不由得雙頰大熱,又慚又驚,原來自己只顧猜測對方來路,竟沒有發覺到自己腰帶上已經多了一樣東西。多了一樣什麼?一隻褐色小香囊!單劍飛伸手摘下,香囊絲帶末端繫著一根小銀鉤,怪不得對方能做得如此乾淨利落,銀鉤雖小,但銳利之至,信手投出觸物即可鉤住,單劍飛見左右無人,皺皺眉頭,將香囊開啟。裡面果如所料,是張短小的紙片,上面娟秀地寫著:「老地方,現在是最後一次了!」短短十一個字,竟比天書還難理解!「老地方?現在是最後一次了?」老地方在哪裡?現在是最後一次?那麼以前有過多少次?每次約見時做些什麼?難道對方認錯了人麼?單劍飛將紙片一團,正想連同香囊一起丟去,轉念要想,忽然覺得不對,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剛才這名少女,不但身手頗佳,人看上去也極為聰明伶俐假如她是認錯了人,那麼,自己跟那位少女所約的人必然相似得相當可以了。他這次易容並無所本,然而,天下事難說得很,他這番化妝,也許正好扮像了某一個人也不一定。這一點,是造成誤會的惟一可能原因。如果他猜得不錯,問題就複雜了!他現在,是個相貌平凡的中年叫化,對方也是一名中年叫化麼?應該是的,因為剛才那少女並未在他衣著上表現出意外或豫示,他這身裝束,為丐幫弟子中所常見,同樣的,必也為剛才那名少女所習見,對方不但是中年叫化,更可能正是丐幫一名三每弟子。好了,底下的問題是約會的內容是什麼性質?談判一件事?抑或一次幽會,如為了談判一件事,一名少女與一名叫化之間,為什麼要出之這種力式?所以,它是一次幽會似較合理。不過,矛盾又來了,與上述情形相同,一名少女與一名叫化之間又怎會發生這種事情呢?少女難道是代人傳書?可能,但也令人費解,有婢如此,或有徒如此,其主人或師長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單劍飛終將紙片和香囊一起扔入街溝,是的,他此刻的確充滿好奇,的確想找去約會之處看個究竟,可是,他無法到達那個「老地方」。

單劍飛納罕著,繼續向前走去,在一家饅頭鋪於裡買了幾個饅頭跟一包滷萊,彎入後街一座廢置了的穀倉中,在這兒,正適合一名叫化落腳,他坐在一堆爛草上用餐,吃完,走到屋角另一堆比較乾淨的草堆旁,想抽一把草出來擦擦手,不意用力稍猛,草堆竟給一把拉塌下來。

單劍飛展臂一託,接住草束,正想再堆回去時,眼光所至,不禁駭然一跳,草束自手中散落一地。你道他看到什麼?死屍?一點不錯!一具死屍,一具叫化的死屍!屍體臉向下,背心插著一支匕首,顯系死於冷襲,鮮血溼透重衣,看樣子死去尚不到兩個時辰。單劍飛奔去門口,朝門外打量了一陣,這座穀倉東依一道破牆,西邊是一片雜樹,現在細看之下,才發覺四周荒涼得可怕,單劍飛知道行兇者不會停留在附近,一時之間會有誰闖到這種地方來,乃又匆匆折身入屋。他將死屍拖出草堆,提至較光亮處,翻過身來,凝眸仔細打量,終於他明白了,難怪那少女要認錯人,死者與他現下所改成的外表,無論面目衣著,都太相像了,世上居然會有這等巧事,真使人難以置信。屍身衣襬上,法結三個,果然是丐幫一名正牌三結弟子。此人系死於何人之手呢?無法知道。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的,這件兇案定與剛才那名少女無關。

現在,單劍飛無法置身事外了。他將屍身背上匕首拔出拭淨,包好塞人懷中,然後將屍身重新提到草堆中藏好,做完這一切,天已大黑。

單劍飛走出穀倉,又不禁踟躕起來,這一帶,人生地疏,這件案子如何著手呢?正猶豫間,忽然看見有人提著兩盞燈向這邊走來。單劍飛縮隱身至簷下,定睛礁去,只隱約地看出提燈者似是兩名年輕女子,直到走近了,方辨出其中一名就是傍晚遞給他囊的少女,那名少女這時已回覆女裝,益發顯得嬌媚動人,另外一名雖然風姿稍遜,卻也不差到哪裡去,單劍飛知道,線又可以搭上了,一顆心止不住劇烈地跳動起來。兩名少女在穀倉十步外站定,日間遞香囊的那一個向倉內僵低叫喚道:「葛舵主,葛舵主在麼?」單劍飛心神一定,緩步自陰影中走出,另外那名少女哎喲-聲,似乎駭了一跳,先前那名少女立即轉過身來跺腳埋怨,道「葛舵主,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每次去,有酒,有肉,還有,還有……而你呀,哼哼,架子卻愈來愈大,就像,哼哼,就像我當婢子的,每跑一趟會落得多大的好處似的……

前頭請呀!」

單劍飛初步明白了,兩女是受人差遣。邀約者,另有其人,其次他從對方語氣中聽得出,雖然死去的中年叫化每次赴約都得到很好的招待,但他似乎仍表現得頗為勉強。難道雙方在談判,有什麼條件,對方有求於他?單劍飛沒有時間多想,然而,他體會到,那位葛舵主赴這一約會既然很勉強,其赴約時的態度應該好不了。於是,他哼了哼,沒有開口,同時將手一揮,示意兩女走在前面,因為如果要他走在前面,他實在不知走向哪裡。

兩女果然不疑,嬌軀一擰,雙雙提燈前導。

單劍飛挾起鐵骨棍,臉微昂,默默後隨,表面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暗中卻在察視著四下的環境。兩女走去的,並非大街,而是沿著城牆腳下的崎嶇荒徑,走了百來步,傍晚遞香囊的那名回過頭來低笑道:「葛舵主每次是真的不動心?還是假的不動心?」什麼「動心」

「不動心」,單劍飛根本奠名其妙,聽了這話,自是無從回答起。

另外那名少女頭一低,掩口低笑道:「香香那丫頭說,她懷疑葛舵主恐怕患了……」

單劍飛聽得香香這個女人名字,恍然大悟了,剛才對方口中的「還有,還有」,敢情是指女色。單劍飛驚訝不已,心想這些女孩看上去不過才十五六,說話怎麼這樣輕佻放蕩?玉帳聖宮那些花女也沒有這般露骨呀。

單劍飛輕輕一嘿,沒有開口,兩女立即咯咯低笑起來。兩女走到北城一角,忽然在一條狹巷前方停下來,單劍飛正在想這是什麼地方。兩女已經退向兩旁,含笑福身,做了個前請的表示。

單劍飛看出兩女是叫他入巷,既然路不會錯,他也就不再做作,大步向巷中走進。巷中只有一道門,在巷底,單劍飛筆直走過去,人尚未走近,那扇黑漆大門已然呀的一聲打了開來。門內,另有兩名少女提燈迎候著。

單劍飛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丐幫上下,一直將他們師徒奉若神明,如今,他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該幫一名三結舵主無故喪生,又豈能不管?同時,由兩女口中,可以聽出那名死去的葛分舵主為人相當剛正,對女色的引誘,毫不動心,這種人物正是他所敬佩的。此人之死,以及他跟這裡主人的約會,必然牽涉著武林中一件很大的問題,在今天,武林中陰霾四布,他非查清不可。所以,單劍飛毫不遲疑,昂起頭,大步跨入。身後,又是呀的一聲,大門已經關上。單劍飛眼角四下一溜,看到兩邊圍牆既高且厚,展現在眼前的,則是一片佔地頗廣的院落,有假山,有噴泉,花竹翳然,原來是一所大莊宅的後院,他經由進入的,正是這所莊院的後門。底下沒有要他為難,關門者是去接引他的兩名少女,開門的兩名少女已走在前面引路,穿過一條碎石花道,登上一條曲廊沿廊右拐,進入一座角門,通過一段短短的甬道,最後來到一間燈火明亮的雅軒。

軒內,紅燭高燒,異香盈室,兩邊廂房繡幔低垂,房內不時傳出女子笑語,外間一張四仙桌上,杯箸齊全,已擺下一席相當豐盛的酒筵。

單劍飛有點慌了,四名婢女都將他錯認,等會兒她們的主人會不會認出來呢?就算一時認不出來,又能矇混多久?假如識穿了,後果如何?他有點後悔,雖然他並無所懼,但是他覺得,剛才到了巷子外,他實在應該出其不意先將接他來此的兩女點倒,然後悄悄跟來,暗中查察的。如今,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一旦露相,他有丐幫「掌令正符」,可以證明他不是對那各葛分舵主下手的兇徒,然後,他可以告訴對方葛分舵主已遭害,何事須與丐幫交涉,跟他談也是一樣,同時還可以問問對方知不知道兇徒可能是誰?兇殺動機何在?善談便善處,否則,便只好走武人的老路子,憑武力解決問題了。

單劍飛在兩婢引讓下,舉步入軒。一婢脆聲高喊道:「葛分舵主到!」左邊廂房內立即有個媚人的聲音笑著道:「哦?來子麼?」

繡幔挑起,一名一身淡黃的中年豔婦款擺著水蛇般的腰肢自房中走出。

單劍飛戒備著以眼角掃去,一時間他竟無法猜測出眼前這名女人究竟多大年紀,他只覺得對方年齡一定相當不小,然而,令人不安的是,這名女人的一雙眼睛太特別了,一對漆黑的眸珠滾動著,如寒星,似秋水,有著夜的朦朧,也有籠著一層煙霞般的幻忽迷離。長長的睫毛輕顫著,笑意像泡沫一串串飛出,每一個笑的泡沫裡似乎都閃耀著一種令人銷魂蝕骨的火焰。

黃衣美婦含笑走至一邊坐下,五六名美婢立即添香提壺,滿屋張羅起來。單劍飛心跳耳熱,實在沒有勇氣再看第二眼,耳中但聽黃衣美婦以夢一樣的柔和聲音向他低喚道:「坐下來呀!單劍飛雖慶幸未給識破身份,但對應付目前這種環境卻益發失去自信,黃衣美婦坐在東首,而叫他坐去的,則是對面西首,單劍飛定了神,跨上一步,就近於靠門這一邊面北坐下。這樣,黃衣美婦在他的左邊,只能看到他的側面,可以減少面面相對的機會,還有應答不上的問題,他可避重就輕「哼」嘿」以對,眼神和臉色上都不會出岔了,而這樣坐最大的好處,便是奪門方便。

黃衣美婦對他這種坐法似乎反而歡迎,這時臉一側,湊來耳邊,輕輕笑道:「又是三天過去了,這次想定了沒有?」這種問法,單劍飛永遠也回答不了。雖然他知道那位死去的葛分舵主已來此赴約不止次,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必須有所「決定」的「最後一次」,可是決定什麼呢?單劍飛別開臉,微微昂起,輕輕「嘿」了一聲,這是目前唯一可以做到的第一件事。

黃衣美婦忽然回過頭去道:「甜甜斟酒!」

一名女婢立即將單劍飛面前的酒杯斟滿。前聞有婢叫「香香」,現在又聽到一個叫「甜甜」的,若在平時,單劍飛聽到這種別開生面的怪名字,可能早轉過臉來看個清楚了,而現在,他舉杯一飲而盡。這是他日前能做的第二件事。酒杯不大,酒味也相當不錯,以前那名葛分舵主似乎每次都沒有拒絕酒菜招待,丐幫弟子,豪氣天生,他如果連酒也不喝一口,說不定馬上就引起疑竇,酒不過量頗有能定神壯膽之功,何樂不喝?黃衣美婦看了似乎很高興,又道:「為葛舵主再斟一杯。」第二杯,單劍飛沒有去動它。

黃衣美婦殷勤勸道:「吃點菜呀。」

單劍飛仍是一動不動,這種架勢,非常切合目前這次約會的「心情」和‘‘氣氛」,他可以想像得到,就是換了那位真的葛分舵主,態度上可能也與他這樣差不了多少。

黃衣美婦頓了頓,語氣一變,陰陰地道:「剛才美美那丫頭回來說,信囊已交到你手上,葛大年,你放明白點,我歐陽瑤玉是何許人?你葛大年並不是不清楚。」

「歐陽瑤玉叩歐陽瑤玉「何許人」?這一點單劍飛倒真想弄清楚,只可惜他並不是真的葛大年。

黃衣美婦陰陰接下去道:「你要知道,憑你葛大年今天在丐幫僅屬一名三結分舵主的身份,你是沒有機會自動見到我歐陽,玉的,我歐陽瑤玉雖不敢說那是你姓葛的福分,但是,你姓葛的應該清楚,‘神鬼妖魔’四人中的‘妖女’歐陽瑤玉一向有著什麼樣的心腸,事到不得已又會使出什麼樣手段。今天,她又憑什麼一定要這樣溫言悅色地求教於你?你姓葛的一旦失去依恃,想想它的後果吧!」

單劍飛心頭一震,幾乎失聲叫了起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名黃衣美婦竟是以前「武林四美」中以「媚骨天生,淫險狠毒」,與「天魔女」胡意娘豔名共享的「妖女」歐陽瑤玉!對了,妖女要求的是什麼?葛大年堅不答應又是憑恃了什麼呢?以妖女一身功力,十個葛大年也不會是她對手,葛大年怎會有此膽量的呢?還有葛大年既不願答應妖女的要求,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前來赴約呢?他為什麼不率分舵弟子與之相抗?要是力有未逮,又為什麼不向總舵求援?妖女武功縱高,難道還能強得過整個丐幫的力量?單劍飛所不解的,馬上就得到了答案?他為了表示不屈服,一聲不響,端起第二杯酒,又是一飲而盡,他知道,他這樣做,妖女一定還會說下去。果然,妖女接著冷笑道:「葛大年,以酒澆愁愁更愁,再喝一百杯,也解決不了問題的,要挽回三十六條生命,點過頭遠比喝悶酒有用多了。」

單劍飛這下可說全盤明白過來了,那位葛大年,大概就是定陶這地方的丐幫分舵主,定陶城中,今天何以見不到另外的叫化呢?原來三十六名分舵弟子已經全部落人妖女手中。身為分舵主的葛大年,他可以不答應妖女的條件,但是,為了三十六條性命,他敢不赴妖女的約會嗎?現在,剩下的問題只有兩個:第一,妖女要葛大年為她做件什麼事?第二,談判尚在繼續中,葛大年又是死於何人之手?現在,兩個問題都顯然無法在這兒得到解答。妖女要葛大年做什麼?他不能問。因為他此刻就是「葛大年」,妖女要他做的事,他應該「清楚」!至於第二個問題,則不但不能問妖女,問了,妖女也可能不知道。如給妖女知悉葛大年已死,三十六名分舵弟子頓失利用叼值,說不定轉眼之間就要性命不保。

現在,單劍飛惟一要做的,便是馬上離開,星夜通知丐幫總舵或者關洛分舵,於是,他站起來,冷冷說道:「容我再考慮幾天。」

妖女陰陰一笑道:「就是現在,沒有下次了!」

單劍飛知道局面已僵,真氣一提,正待伸手取棍,來個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忽然軒外奔人一婢,叫道:「啟稟娘娘妖女回過頭去道:「什麼事?」那名女婢斜睨單劍飛,欲言又止,妖女手一招,將女婢領去廂房中。

單劍飛以為有機可趁,詎知抬頭之下,七八名女婢已自動搏列著堵住門口,人人粉拳緊握,蓄勢待發,似乎每人手中都握著一件什麼利害的暗器,單劍飛遲疑了,既知道她們的主人是「四美」之一的「妖女」,這些年輕的女婢,便不可輕視。七八件暗器來自七八個不同的方向,他實無自信一定躲得過,如果暗器可以致命,自己一死不足惜,三十六名定陶支舵,兄的生命又交給誰來打救?支舵主葛大年的枉死又有誰來為其查究?何況與七八名女婢動手,勝之不武,敗之取辱,妖女有求於他,事情尚未至完全絕望地步,又何必要逞匹夫之勇?事實的演變,證明單劍飛這樣想法是對的。繡幔一掀,妖女再度走出,目光向七八名女婢一掃,蹙額道:「你們這是做什麼?」一名女婢萬福道:「未得娘娘吩咐,不敢讓葛分舵主離去,婢子們該死,伏乞娘娘恕罪。」

妖女揮手道:「香香添溫酒。」那名答話女婢,正是名叫香香的一個,聞言立奔到室角小爐旁,取來一壺新溫的酒,為單劍飛和妖女分別倒滿一杯。妖女舉杯笑盈盈地道:「葛分舵主不必為難了,喝完這一杯,有佳音奉告,以前種種不情之請,至此可以一筆勾銷……」

語畢,舉杯就唇,一啜而盡。

單劍飛尋思道:這種急轉直下的演變,難道是因為剛才進門的那名婢子帶來什麼意外的訊息麼?他又想:管它的,只求早點脫身,多也多不了這一杯酒,喝吧!脖子一仰,也是一飲而盡。

妖女微微一笑道:「乖乖躺下吧!」

單劍飛目光一直道:「你」一個你字剛剛出口,一陣天旋地轉,酒杯嘩啦一聲墜地,打得粉碎,人也隨著栽倒。這時的單劍飛,能看,能聽,就只是四肢無力,口不能言,知道中了極毒迷藥,又怒又急,但渾身動彈不得,怒枉然,急亦枉然。妖女臉一仰,向口內丟入一顆綠色藥丸,轉過臉來笑道:「為了陪你一杯酒,害老孃費去兩顆清露丹,知道嗎?

這兒的酒不是不可以喝,但如添溫酒,酒上加個溫字,就不大好喝了。」說著,揚臉向院中喝道:「媚媚帶入進來。」

一婢應聲奔入,正是先前入報的那一個,此婢自入廂房,並未見她走出,不知何時竟又到了前面,可見這座院宅中,處處明暗可通,佈滿機關。走在女婢媚媚身後的,赫然竟是一名二結丐幫弟子,這名叫化年約三旬左右,衣著與一般丐幫弟子無異,只是臉孔修颳得:乾淨淨,雖然露出了端正的五官,儀表也還不錯,但配著一身叫化裝束,不知怎的,叫人看了反而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妖女端了一下來人,注目問道:「你就是這兒丐幫支舵,副支舵主玉面丐夏流麼?」來人持杖躬身,恭答道:「是的。」

妖女懷疑地道:「這兒丐幫支舵的弟子,老身差不多都見了,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

玉面丐連忙解釋道:「小的年前剛由‘高唐’支舵以一結丐積功調升這兒‘定陶’支舵‘二結副支舵主’,到職不久即奉這兒葛支舵主差遭赴總舵請示舵務,今天午間,剛自總舵迴轉。」

妖女點點頭,注目又道:「你說你有機密要向老身面陳,是件什麼機密?」

玉面丐頭一低,囁嚅地道:「您……您對我們葛支舵主所求的……無論它指的什麼……

小的……小的……都願意為您效勞。」

妖女哦了-聲道:「誰告訴你這些的?」

玉面丐低著頭道:「葛支舵主本人。」

妖女眼中一亮道:「他如何告訴你的,你且先說來聽聽看。」

玉面丐頭垂得更低了,低低道:「是這樣的……今天,小的回到舵上,舵上空無一人,只有葛支舵主一個人在喝悶酒,小的問舵上弟子都去了哪裡,他搖頭,嘆氣,只是不開口,問之再三,他方喃喃說道:你別問了,這是不可能的,我葛大年,無論如何也不能昧心答應下來,別說如雲美女,就是刀斧擱脖子上……後來經不住小的纏求,他才說出舵上三十餘名弟下落,以及您的名字。小的因為久……久仰……前輩之名,而……而且,所……所以……

小的不揣冒昧,特來毛遂自薦。」

妖女眨眼道:「你並沒有問清老身要他做的是件什麼事,是嗎?」

玉面丐忙答道:「只要能獲前輩垂青,赴湯蹈火,小的在所不辭。」

妖女又眨了一下眼睛道:「你來這裡,你們那位葛支舵主知道嗎?」

玉面丐道:「知道。」

妖女注目道:「而你不在乎一切後果?」

玉面丐道:「他已管不了這許多了!」

妖女不解道:「為什麼?」

玉面丐露出得色道:「明年的今天,將是他周忌辰,他已向閻羅府報到去了!」

妖女臉色一沉,厲喝道:「胡說!」接著,手一揮,令眾婢退開,指著桌腳旁的單劍飛厲聲接下去道:「你簡直在胡說八道,你是臥底來的麼?過來看看!」

玉面丐緊上數步,臉色緊張得煞白,遙向單劍飛打量了一陣,忽然大叫道:「絕不可能,我是趁他不備,暗中從他背後下的手,我親跟見他已經氣絕,又親手將他屍身藏人一堆於草中……

妖女冷冷一笑道:「這一個難道是假的不成」眾婢見主人語氣不善,不待妖女吩咐,-

個個身形驟起,如天女敞花般,紛紛落到玉面丐四周,立將玉面丐團團圍住。玉面丐又驚又急,臉如白紙,冷汗如漿,掙扎著又叫遭「假的,一定是假的,人是我親手殺的,我心裡有數,我敢打賭不,我敢發誓,你們應該先檢查他一下……」

妖女怔了怔,忽然點點頭道:「他這話有理,孩子們動手!」

妖女說著,向其中一名婢女道:「香香過去搜搜他身上。」

單劍飛一急,幾乎暈厥過去。他現在身上雖然沒有了那支珍「七星劍令」,但卻有著比「七星劍令」更重要的半部「劍訣」,同時,小叫化所給他的那面「紫金掌令丐令符」也丟不得,可是,他連動彈一下都不能,發急又有什麼用!香香應命走過來了。在場七八名女婢中,以名叫「美美」、「媚媚」、「香香」、「甜甜」的四個尤為出色,而這四婢中又敗在的這名「香香」最為刁野佻達。香香將單劍飛外衣一把撕開,毫無少女應有的嬌羞之態,先將單劍飛腰帶上的一隻布卷抽出,開啟看了看高聲報道:「匕首一支」

玉面丐眼中一亮急叫道:「麻煩這位姐姐,看上面有沒有什麼特別標記。」香香朝匕首望了一眼道:「把手上雕著一隻粉蝶。」

玉面丐失聲一啊,叫道:「東西是我的,原來這廝已發現葛大年屍體,這下不得了,請娘娘千萬別留此人活口!」

妖女不置可否,揮手道:「再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