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羅印

金步搖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香香放過匕首,又自單劍飛衣袋中掏出一面金牌道:「金令一面,質為紫金,上面鐫了葫蘆圖案,並有‘四結’‘掌令神‘舒’等隸體字樣。」

玉面丐小腿打抖,不住喃喃道:「更,更放不得……」

香香繼續朗報道:「白銀一大綻,碎銀七小塊,青錢二十枚,小錦囊一隻,以及人皮面具三付,還有咦,這,這是-本;西什麼?」

妖女目中一亮道:「給娘瞧瞧!」香香將那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妖女,妖女約略了一下道:「是本劍譜,此人難道是‘五劍派’門下不成?’’正待將劍訣合攏,忽然扭頭喊道:

「媚媚去拿支劍來。」

媚媚應命離去,不一會,取來了一支長劍,妖女置劍譜於案頭,持劍此劃了幾下,驀地驚呼道:「七星劍法?」「七星劍法」四個宇,威力有如一聲平地響雷,軒內軒外,剎時沉寂下來,十數對發直的目光,一致望去妖女臉上。

單劍飛以眼角瞥及這等情景,心頭有著無比的激動、絕望、後悔、怒恨,但片刻間,全為自豪與快慰所代替。

妖女四下掃了一眼,輕輕一嘆道:「也沒有什麼,這僅是招式部分,不先習好心訣,徒將招式練熟,與普通劍法也投有多大區別……」接著又吩咐道:「香香,將所有的東西都包好送到娘房裡去,然後跟美美將他抬去浴房,用藥水洗出他的本來面目,媚媚跟甜甜重新擺席伺候夏副支舵主!」

單劍飛像吃醉了酒一般,身不由己,但心頭卻始終明白非常,他任由「美美」與「香香」一個抬頭,一個抬腳,進入右邊耳房,繞過一道雕屏,穿過-條秘道,行不多久,來到另外一座院落。院角有間重門半閉的暖房,暖房中厚幔四垂,一榻橫陳,榻旁-只畫舟般的大桶中,熱氣氤氳,香味濃郁,似乎這房中一天到晚都有這麼一桶熱水放著,兩婢將單劍飛放上繡榻後。

香香向美美扮了個鬼臉道:「你替他洗吧,我去拿藥。」

美美剛將眉峰皺起,香香已咯咯一笑,出門而去。」美美」這名婢子人如其名,論姿色,確是眾婢中頂出色的一個,而且性格看上去也似較他婢柔馴些,單劍飛如果這一關無可避免,由「美美」動手,倒是要比由「香香」動手好得多。

沒有多久,香香自幔外丟人一隻藥瓶,咯咯笑道:「接住藥來了,你洗,我為你守望。」

美美僅將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開口,拔開瓶塞,在一隻絲巾上傾上少許藥末,蘸溼了,然後拿起在單劍飛額頭上用力一擦,一擦之下,這名叫美美的女婢呆住了:黃醬色的皮膚,應手露出的竟是一片白中泛紅,有如潤玉般的顏色。

香香隔幔笑問道:「美丫頭,怎麼沒有聲音啦?是藥不靈還是給‘妙人兒’身上發出的什麼妙氣味燻昏了?」咯咯一笑,又道:「說真的,丫頭,要不要另換一種藥試試?」

幔內的美美,如自夢中驚醒,喉間乾澀地嗯了一下,秋波到處,突然低促地發出了一聲驚呼道:「這下糟了」

香香吃了一驚道:「什麼事?」

美美跺足道:「你看怎辦?今天竟忘了給娘娘喂鴿子了!」

香香大驚道:「死丫頭,你真的昏了!娘娘對她那幾只鴿子愛得就像命根子一樣,鴿子要給餓壞一,你丫頭還想不想活了?」

美美低聲求道:「香姊,我求求你幫次忙吧。」

香香恨聲喃喃道:「也只有你丫頭有這個膽,嘿嘿嘿…」

腳步聲愈去愈遠,片刻寂然。這邊,美美傾耳聽了一下,抖著手,迅速脫去單劍飛上身衣服,露出的肌膚果然與額上經藥水洗過的那一片一個顏色。單劍飛連咬牙的氣力都使不上,恨恨地投出一瞥,然後緊緊合上了‘睛。美美又呆了一下,接著,飛快地將單劍飛頭臉手足.凡是過易色的地方全部洗拭乾淨。於是,單劍飛在失去自主的情形下回復了本來的英俊面目。美美木立著,凝視著,雙頰酡紅,胸部起伏加速,溼濡的面巾不自覺地白手中掉落在地……然後,她喘息著,抖栗著,彎下身軀,試著伸出手,但不知放在什麼地方好,掙了掙,顫聲低低問道:「你……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話出口,馬上發覺到對方無法回答,一陣急喘,突然不顧一切地全身伏下,一面搖撼著,一面急促地道:「你叫什麼都一樣……哥……你說是不是?我叫‘美美’,你也許已知道……也許你瞧不起我,因為我是這個地方的人,只是一名低賤的女婢……是不是這樣的?哥?哥!,快告訴我,用你的眼睛……哥,睜開眼,讓我告訴你,一名低賤的女婢有時也有會做出有價值的事,譬如現在,哥,你聽到沒有?譬如現在,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願救你,只要你肯答應讓我跟你一起走……哥,美美願意冒險,你不妨騙我,先答應,等迷藥解了再打死我,我一樣死而無怨……哥,求你,你睜開眼……」

單劍飛眼是睜開了,但僅投出一道鄙夷的眼色,便又重新合上,美美眼圈一紅,喃喃地輕聲道:「是的,我知道,在你看來,妖女的女婢,當然都是淫蕩無恥的妖婢了……可是,誰肯相信……「「香香」和‘甜甜」是的,她們都……但我跟‘媚媚’,唉,誰肯相信呢……」

房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你在跟誰說話?美美。」聽聲音,來人赫然竟是「妖女」歐陽瑤玉!美美-楞,臉色全變了,當下一跳而起,張皇失措地一把撿起地上那條溼面巾,一面強自鎮定著掀幔笑答道:「娘娘怎麼也來了?」

妖女嘆了口氣道:「‘玉面丐’夏流那廝眼光倒是蠻不錯,娘差甜丫頭和媚丫頭伺候他,並告訴他媚丫頭脾氣雖然壞一點,卻還是個閨女,你道那廝怎麼樣?」

美美強笑道:「怎麼樣?」

妖女嘆了口氣道:「沒想到他中意的卻是你!」

美美駭然卻退,驚呼道:「娘娘!」

妖女眼睛一瞪,頗為意外地道:「怎麼樣?難道你丫頭還想不答應不成?你知道娘要那廝去做什麼?娘又是受的誰的吩咐,丐幫七老七條命,全得靠他去了結,如果連個中意的丫頭都要不得.還能望他出力麼?」

單劍飛視聽能力均未喪失,聽了這番話,為之大駭,原來妖女出的竟是這麼個毒題目,怪不得那位葛分舵主大為作難了。丐幫七老,當年坐寧該幫散花峰總舵,平常時候,外人根本無法接近,而七老在武功方面的成就,天下知名,如憑力取,更屬萬難!所以,要算計七老惟有從該幫本身的弟子方面打主意。妖女為什麼要算計七老呢?聽她適才口氣,似乎她也是受人之託,發號施令者,尚另有人在,難道這與以「太陽神針」嫁禍「太陽神翁」,都是出自一個魔頭的主謀?能駕馭「妖女」,使「妖女」這等人物都肯甘心受命,這魔頭會是誰呢?

但聽美美顫聲低叫道:「娘娘」

妖女似甚不耐地道:「快去吧!」咦了一聲,又道:「怎麼不見香丫頭出來?她跑哪裡去了?」

美美微弱地答道:」她嫌這人髒,說是去看娘娘的鴿子籠有沒有鎖好。」

妖女唔了一下,忽然問道:「那你剛才和誰說話?」

美美頓了頓,勉強笑道:「香香以為這人髒,其實都是化裝的關係,剛才,剛才婢子洗出他本來面目,見他年紀並不大,忍不住諷刺他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年紀輕輕的偏要去找死」不意正好給娘娘聽到了……」

妖女哦了一聲下:「娘來瞧瞧。」布幔一掀,走人室內,妖女漫不經意地走近床榻,漫不經意地朝床榻上瞟了一眼,臉剛一別開,忽又轉了過來。這一次,妖女的看法可大不相同了。她緊攢著雙眉,目光既亮且銳,似乎目光與床上的身軀之間有著一道霧膜,必須加強和集中視力加以透穿不可。最後,妖女點點頭,雙眉緩緩舒展,唇角眼梢,同時浮起一抹春意盪漾的笑容。妖女回身向站在門口的美美吩咐道:「來,先將他抱去娘房中再走,咳,娘得好好,咳,好好的盤問他一下。」

美美應了一聲,過來將單劍飛抱起,跟在妖女後面,出房沿秘道而上,左拐右彎,最後來到一間密室。美美將單劍飛在一張睡椅椅上輕輕放下。妖女揮手道:「現在你可以走了,換甜甜過來,叫她在外間看著,別放別人進來,至於那個玉面丐,你丫頭乖一點,娘不苛待你就是了。」

美美頭一低,默默退去。

妖女等女婢美美去遠,脫去全身衣服,換上一襲軟綢長樓,開啟壁櫥,斟出一杯淡紅色的酒喝了,然後又拿了一顆綠油油的藥丸向睡椅走來。青蔥般的指頭迅速起落,眨眼即將單劍飛四肢麻穴點中,然後將藥丸往單劍飛口中一塞,順手微笑著在單劍飛喉間一按,藥丸立即順喉滾而下,單劍飛感覺-陣涼爽,頸部以上,已經能夠活動。單劍飛知道,他現在不但能看能聽,同時也能開口講話了,不過,他仍閉著眼,一動不動,他本可以睜開眼來罵個痛快,但是,他覺得那不過是徒耗精力而已,罵了又有什麼用?妖女推了他一把,笑道:「放心,小夥子,老孃年紀比你大得太多了,而且老孃是過來人,深知好事不能出諸勉強,如你小子真的不動心,老孃絕不為難你也就是了!」

單劍飛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妖女笑道:「不過天底下的男人都差不多,老孃只在書上看到一個柳下惠,活著的,看來看去,都似乎找不出什麼分別。但你這種二十不到的小夥子,縱使師長訓的夠火候,也一樣把持不住,來,孩子,睜開眼來瞧個仔細,老孃瞧你能剋制多久,你可以瞧瞧老孃究竟老了沒有,身材、皮膚和舉止,看哪一點輸於那些年輕的丫頭?某些方面,那些丫頭可能學也學不來,教都教不會倒是真的呢!」

單劍飛聽如不聞,依然閉目靜默如故。妖女並無不耐之意,上前將他抱起放到床上,用枕頭墊著讓他斜倚在床欄上面,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一手按到單劍飛的額頭上,一面咯咯笑道:「怎麼不敢睜開眼睛?自知定力不夠是不是?」又暖又軟的身軀挪近貼緊,吐氣如蘭地低低又笑道:「何必倔強呢?怕師父桑老兒知道了不放你過的是不是?告訴你,小子,別擔心,你那師父這輩子也管你不到啦!」

單劍飛心頭一震,倏而張開雙眼,忖道:妖女知道師父下落?她這樣說,難道難道師父已遭意外不成?但是,他不開口,只拿雙眼緊瞪在對方臉上,他知道他愈急於想弄清真象,對方愈是不會一下子給他解答!那樣做,只是徒增對方要挾的機會,倒是他一無表示,對方為加強誘惑力量也許還可能多吐露一點出來。

妖女見單劍飛只是剛開始震訝了那麼一下子,接著便平定了下來,一時會錯意,不禁睨視媚笑道:「你是七星門下,當無不知‘妖女歐陽瑤玉’是何許人之理,憑我歐陽瑤玉之身份,會說謊話嗎?」玉臂橫伸,一把將單劍飛摟住,貼臉笑道:「如何?現在沒有顧忌了吧?大孩子,聰明點,以後,這兒的丫頭隨你揀,我這一身武功也會傳給你,在人前,絕不使你為難,只要……」妖女說至此處,水盈盈的眼波漸漸漾出肌渴、暖昧、燃燒,像煙霞而發亮的光焰,嬌聲低低接下去道:「看看我,孩子,再看看清楚,我美嗎?我哪一處不美?

你說,孩子,你以前見到過像我歐陽瑤玉這樣,全身每一寸,每一分都會令你感到熨貼、酥麻、蝕骨魂銷的女人沒有?」

單劍飛咬咬牙道:「沒有!」

妖女狂喜道:「說……說清楚,再說一遍,好孩子,我,我美嗎?」

單劍飛望著妖女,一字字地道:「你美,我以前從沒有看到過像你這樣美以及像你這樣不知羞恥的女人!」

妖女一怔,單劍飛迅速閉上眼睛,他早準備接受說出這話的後果了。

妖女怔了怔,忽然咯咯笑了起來道:「你好聰明,居然想激將?」說著,忽然嘆了口氣道:「雖然我不想拿藥給你吃,吃了藥,我固然可以得到更大的趣味,但對你則等於殺雞取卵,唉唉,現在是沒有辦法了……」懶懶起身去櫥中取了一顆紅色藥丸,走回床邊,以閃電手法一把塞人單劍飛口中,單劍飛知道不妙,一聲尚未罵出,腹中已經升起一道熱流,心狂跳,血脈賁張,神志也漸漸迷亂起來。

妖女望著他,似憐惜,亦似甚感滿意地點點頭道:「乖孩子,稍為忍住點……」說著,-個欠伸,搖散一頭長髮,同時滑脫那襲軟綢長衣,露出丘壑起伏、白嫩有如雕玉般的胴體,眼拋媚波,蛇腰曼扭,嫋嫋婷婷地向床邊走去。單劍飛在燃燒中,理智逐漸喪失,妖女停下來,如渴如求的張開一雙玉臂,千古恨事,眼看即將鑄成。就在單劍飛與妖女兩條身軀即將合而為一的這一剎那間,外院中,突然傳來一聲輕咳。妖女好不機警,順手抄起一角床單,匆匆裹住身上緊要部分,腰一擰沉聲低喝道:「誰?」

窗下送入女婢甜甜的輕語道:「報告娘娘,‘神威宮’有專使到!」

妖女怔了怔,怫然道:「叫他等著!」

甜甜隔窗不安地道「來人系飛騎連夜趕至,說有緊急事故須立即謁見娘娘。」

妖女回頭望了臉紅如火、喘息不定的單劍飛一眼,恨恨,道:「那麼,你進來看住他,娘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妖女說著,取過一件長衣穿上,攏了攏頭髮,懶懶掀簾而出。甜甜待妖女去遠,探頭朝房內望了望,臉紅了,一顆芳心也跟著跳動起來,目注妖女背影消失處,喃喃自語道:「我沒提及專使已備好馬車相候,看來是做對了。」

口口口

妖女來至前院,院中燈火通明,一名黑衣蒙面人控韁倚馬而立,見到妖女,跨出一步俯身,道:…黑衣衛’第三號問娘娘安好!」

妖女朝來人上下打量廠一眼道:「誰差你來的?」

黑衣蒙面人左右望了望,欲言又止,妖女揮手道:「丫頭們統統進去。」眾婢紛紛福身而退,黑衣蒙面人待眾婢走的一個不剩,這才又上前一步,躬身低低地道:「是敝上金領隊。」

妖女呆了呆道:「什麼?是他?不是老爺子叫你來的?」

黑衣蒙面人輕聲答道:「娘娘應該明白。」

妖女皺了皺眉頭,埋怨道:「老爺子的脾氣他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西宮’之名分已定,他還不肯死淨這條心,萬一風聲傳人老爺子耳中,他還想不想活?」

黑衣蒙面人垂首不語,妖女眼波偶掃院外,不禁咦了一聲道:「車是誰備的?」

黑衣蒙面人低聲答道:「金領隊。」

妖女愕然道:「他已來了定陶,要我這就隨你們去?」

黑衣蒙面人低聲答道:「是的,在東城外靈官廟,金領隊說,在娘娘入宮之前,這可能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娘娘可以在天亮之前趕回,他明天也有事必須上路,良宵苦短,希望娘娘千萬可憐他……」

妖女咬唇沉吟了片刻,最後點點頭道:「好,我們走吧!」

口口口

「玉面丐」夏流搖晃著叫道:「好,好酒,再來一杯……」」卡朗」一聲,酒杯脫手,落地粉碎,人也跟著倒身就地,沉沉睡去。

美美掙脫臂抱,向另外兩名小婢吩咐道:「抬夏副支舵主上床,酒醒後再去喊我。」兩婢點點頭,美美整了整衣衫,帶著七八分酒意,飛快地向秘室中趕去,甬道上遇見媚媚,美美問道:「娘娘呢?」媚媚四下裡望了一眼,然後走近美美耳邊低低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咯咯一陣笑聲,抽身而去。美美木立了片刻,身形一動,如飛奔向妖女起居之處。美美到達妖女臥房外邊,忽然聽到房中似乎有著一種異常聲息,心神一緊,倏而定身,訝忖道:媚媚那丫頭剛才不是說……躡足湊去房門口,自門縫中向裡窺去,一條赤裸裸的胴體斜斜伏在床沿,一面狂吻著,一面正以顫抖的手拉扯身上最後叫一件衣物,美美直目審視,愕然暗呼道:「是甜甜?」接著咬牙暗哼道:這個丫頭倒真會利用機會!一手推門,一手伸向襟底,房門啟開聲驚動了床上瀕臨最後關頭的一對,甜甜以為來的是妖女,一跳而起,尖聲哀告道:「娘娘饒命」眼光一直,改口道:「是你丫頭?」

美美冷笑道:「是我又怎麼?破壞了你們的好事是不是?」右掌一揚,一蓬藍霧,迎面打去。甜甜不虞有此,掩面駭呼道:「好毒的賤人,你,你竟用‘絕命針’,-語未竟,身軀顫得一顫,已然氣絕倒地‘美美見甜甜氣絕,也僵住了!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怔了好半晌,突然有了決定似的一咬牙,走去壁櫥中取出一瓶藥丸,瓶塞一拔,悉數傾人單劍飛口中。

口口口

單劍飛喘息漸定,臉色也漸漸正常,美美守候著,這時玉手迅揮,為單劍飛解開穴道,然後一指窗下案頭道:「你的東西都在那裡,穿好衣服快走吧!」

單劍飛恢復清醒和自由,又羞又急,胡亂套上破外衣,衝過去搶起那隻布包及鐵骨棍,人已奔出房外,心頭一動,忽又轉過身子道:「你你呢?」

美美呆呆凝視著虛空,茫然答道:「隨便。」

單劍飛搓手道:「你不想離開?」

美美轉過臉來搖搖頭苦笑道:「謝謝你,我已經想透了,在這兒固無快樂可言,但去別處,也無法獲得幸福,你請便吧!」

單劍飛著急道:「妖女回來你還活得了麼?」

美美平靜地道:「你走了便成了死無對證,我可以誣稱人是她放的,被我撞見,我為了自衛下的手!」

單劍飛惑然道:「妖女會相信?」

美美平靜地道:「除此而外,我應該沒有下手的理由;而且我敢留下來,便是所言不虛的最好證明!」

單劍飛又說:「圖一時僥倖何如永獲自由。」

美美搖頭道:「別說了,你快走吧,一個女孩子並不能靠別人一時的憐恤和同情,就可以生活一輩子,我在這環境里長大,我自有我的應付之道。」

單劍飛見說她不動,又恐耽擱過久再生意外,只好默默轉身退出。人至院中,一躍上屋,忽然想及忘了問明三十六名丐幫弟子下落,以及妖女究竟要玉面丐為她做什麼,正想再回來問個清楚時,忽見七八名女婢,自前院嘻笑而來,單劍飛身形一矮,連忙伏下身去。接著,下面房中眾婢似乎驚見於甜甜裸屍,駭呼和尖叫,鬧成一片,單劍飛尋思道:三十六名丐幫弟子不救出,我怎能一走了之?他雖這樣想著,卻只好悄悄離開這座莊院,準備換-身衣裝,等天亮後再來打探。

天亮後,單劍飛裝成一名趕集的鄉農,頭戴草笠,褲腳管高卷,懷抱一支桑木扁擔,坐在莊前不遠處一株老槐下,呼嚕呼嚕的吸著旱菸筒,-面自草笠底下斜瞄著院前的進出人物。

直至日上三竿,始見院門大開,自院中駛出二輛高篷大車,兩名車伕,一眼便可看出皆為武林健者,單劍飛見兩車裝載沉重,而且前面密封,心頭一動,猛想及:難道兩車中竟裝著那些丐幫弟子不成?單劍飛愈看愈可疑,容兩車駛過,緩緩站起,暗暗綴上。兩車揮鞭出城,西向馳去,似是奔向開封方面。定陶至開封這一段,人煙稀少,地面極為荒涼。

單劍飛為怕萬一看走了眼,車上載的不是丐幫弟子,仍得重新折回,所以在跟出三十多里之後,眼見四下無人,便將真氣一提,追到車後。他如今還摸不清兩名車伕身手究竟如何,以及車廂內是否載有其他黨羽,三十六條人命,非兒戲可比,為了慎重起見,他決定先正面試探一下,當下身形一落,故意放重了腳步,一面奔跑著,一面揮臂高呼道:「喂喂,夥計,停一停……」

兩名車伕一路未見行人,這時忽然聽車後有人高呼,心中一陣怙悛,已知事有蹊蹺,於是兩人猛一收韁,馬匹負痛吭嘶,馬蹄揚起一片黃塵,同時收住去勢,單劍飛奔到前面,向兩人喘著喊道:「搭個便車如何?」

兩名車伕一見來的只是一名鄉下土老,立即生出輕視之心其中一名看來較為精明些的沉臉盤問道:「你打哪兒冒出來的?剛才我們怎麼沒有看到你?」

單劍飛一邊喘,一邊比劃著解釋道:「打曹縣來,想去大瀾溝看個親戚,剛才走累了,歇在那邊土丘後面,難得遇上兩位務請行個方便。」

另一個粗暴地吼道:「不搭人」馬鞭一揮,便擬繼續上路,單劍飛瞧在眼中,心想這兩個傢伙都沒有什麼,現在就看車廂內有設有同黨了。於是,忙自腰間拔下那支早煙筒舞著道:「且慢,且慢,這離兒去大河溝不算太遠,車不搭無所謂,小老兒煙癮難熬,剛才丟了紙捻子,向兩位討個火總可以吧?」

那粗暴漢子又是一聲斷喝道:「火也沒有!」喝時馬鞭高高揚起,其勢大有「你他xx的再不滾開,老子可要揍人了」!

單劍飛佯裝不見,手向後面一輛馬車一指道:「朋友這又何必呢?俗語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打個火又不費什麼事,小老兒剛才明明看到車上有人在磕煙鍋兒,在外面走走的人,怎作興這個樣子?」

那漢子勃然大怒道:「活見你的大頭鬼!」

單劍飛故意一呆道:「怎講?」

那漢子怒吼道:「他們一個個已全給」底下要說的大概是「點了穴道」,不過這廝還算機警,話說一半,居然及時收口。

單劍飛哈哈大笑道:「謝啦!」身形一拔,斜斜竄起,面對著前面那個莽傢伙,人卻上撲向後面的一個,旱菸筒展臂一敲,後面那名馬伕應手翻落。單足一點車轅,身形再度竄起,莽傢伙大驚,大喝道:「好個鼠輩!」

單劍飛知道車廂中要有黨羽早就出來了,這時不慌不忙的向那廝一把抓去道:「聽話的可以不死!」兩個傢伙看上去還可以,不意動起手來卻全稀鬆得很,第一個制服得不費吹灰之力,第二個雖然及時滾身下車,但也沒有要他費多大氣力,閃電下撲,旱菸筒一伸,已將那廝右肩天泉敲個正著!單劍飛身軀落地,足尖踢出,又補上左右腿彎的陰谷穴,然後走去第一輛車,拉開布篷,果不其然,車廂內擠得結結實實的,全是鶉衣百結的丐幫弟子。

單劍飛見眾丐臉色雖然憔悴,呼吸尚還均勻,知道每個人都給點了昏穴,並未受刑負傷,於是,他以最快的動作,將眾丐一個個拖下車來,然後分別解開穴道,眾丐唉哼著,先後支撐著坐起。眾丐看看單劍飛,愕然相顧,甚感茫感,單劍飛摸出那面紫金「掌令丐令符」,向眾丐照了一下道:「諸位認得這個嗎?」眾丐目光一直,接著一個個就地拜倒。

單劍飛問道:「最接近陶定支舵的是哪個支舵?」

其中一丐附首答道:「東明支舵。」

單劍飛點點頭道:「好,你們仍乘坐這兩輛馬車,立即向東明支舵報到,就說執有本符者所吩咐,你們失陷經過,可由東明支舵主轉詳總舵,其餘不必多問,有關你們葛支舵主及夏副支舵主的一切自有我處理!」說完揮揮手道:「這就去吧!」

眾丐果然無人發問,分別起身上車,鞭馬而去。單劍飛等眾丐去遠,走到那名紫衣車伕身邊,沉臉道:「閣下有沒有興趣回話?」紫衣漢子趺坐著,垂首不語,單劍飛接著道:

「你叫什麼名字?」紫衣大漢一聲不響,垂首如故,單劍飛冷冷一笑道:「我最敬佩的就是硬漢,只要你能咬牙硬到底,我答應你,一定留你一條活命就是了!」冷笑著正待動手,目光所至,忽然發覺情形不對,伸出足尖一挑,紫衣漢應勢而倒,一張臉孔青中發黑,唇角尚有紫血汩汩而出,原來早已服下什麼烈性毒物氣絕多時。

單劍飛一咦,訝忖道:「妖女手下怎會有這等硬角色?愈想愈覺不可能,上前俯身細察,見屍體旁邊滾落一枚令牌,拾起細看,銅牌一面是「神威宮」三個大篆,一面則鐫有一行直書隸體小字:「紫衣衛士第六號」。再去另一屍身上搜尋,果然也找著同樣一枚銅牌,一切都同,只編號不同,後者是「紫衣衛士第九號」。

「神威宮」?「紫衣衛士」?

單劍飛執牌沉吟,心想妖女住處始終沒有見過男人,那座院宅也不像什麼宮殿,難道這「神威宮」另有所在不成?再者,有「紫衣」就該還有「黑衣白衣」,或「藍衣青衣」什麼的,而且「神威宮」三字語意甚豪,難道它像「玉帳聖宮」一般,主人又是另外一位什麼心存雄圖的巨魔?尤其這名紫衣第六號,人是粗漢一個,武功亦甚平泛,居然有勇氣自盡,那位神威宮主人律下之嚴,儘可想見。似此等人,為人性剛,為禍必烈,武林中幾時又出現了這個幫派?何以從未聽人提到過?

單劍飛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將兩具死屍拖去掩蔽處,懷著兩枚銅牌,繼續上路。三十多名丐幫弟子已經救出,他無須再返定陶。雖然不知道那個神威宮在什麼地方,但馬車要去的方向既然指向開封一帶,他回洛陽也是順路,所以他決定順道至開封附近,留心察看一番。

一路上,由於心存成見,單劍飛凡遇上身穿一色衣裝,而且可能身懷武功的人物,無不一一予以注意。然而,一路到開封,竟然什麼新的發現也沒有。

開封一地,春秋屬鄭,戰國屬魏,秦改三川郡,漢置陳留郡,晉、魏相沿,後周及唐初改汴州,天寶年間,一度複稱陳留。開封無險可守。然而,由於水路都會,南舟北車,均在附近集散的緣故,開封城內,卻經年繁榮異常。開封城分三道:外城、裡城、宮城。外城四十八里,裡城二十里,即宮城,亦寬五里有奇。不過,那是宋初的盛景,現在單劍飛所見到的,除了破落的宋故宮殿外,城牆也者,已僅剩下,些起伏的土阜了。

單劍飛到達開封,是初夏四月天的黃昏時分,當他正徘徊雹宋宮舊址附近、俯仰慨吊之際,身前忽然踱過二人,二人均著黃色長衣,狀至悠閒,背剪雙手,緩緩低語著向宋宮後面走去。二人的一身黃衣引起單劍飛的注意,單劍飛於反覆回思之下,越想越覺得這兩人面孔甚熟,就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可是,感覺上雖然如此,急切間卻偏又想不起來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正出神間,眼前一亮,又是兩名黃衣人並肩緩步而過。單劍飛心頭一動,連忙退至一邊,不出所料,先後不到頓飯光景,走向宋宮後面的黃衣人竟達二十餘之眾。而這時,他也驀地想起來了,第一對走過去的兩名黃衣,一是死去一個「白面書生」的「太原三英」中另外兩個,濃眉毛的霹靂掌、塌鼻粱的鴛鴦腿。

單劍飛暗忖道:那座什麼神威宮,難道就在這座宋故宮後圃麼?他又想:要說那什麼神威宮就在這座宋故宮後面,為何只有清一色的黃衣衛士出現呢?天色完全黑下來了。單劍飛踟躕了片刻,覺得端倪既現,放手實在可惜,要知道的,僅有一法,也到殿後去看個清楚。

於是,單劍飛遠遠繞出一大圈,緩緩走向殿後。這時的天色以及他現在的這身裝扮,是很難被人發覺而引起注意的,然而當他到達殿後,舉目四掃之下,他呆了!殿後是一座乾涸了的荷池,荷池四周,稀稀疏疏地長著一些瘦竹,再過去,一片荒地,散散落落的布著破瓦殘磚,那批黃衣人早已一個不見。

「神威宮」在哪裡,連像樣點的民房都沒有一幢。單劍飛當然不信鬼神之說,可是,事實擺在眼前,那批黃衣人都到哪裡去了呢?如說那些黃衣人在到達殿後這片空地上,又立即施展輕身功夫,去了別的地方,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殿前,雖說有殿臺遮住視線,但是,他是緊跟著最後兩名黃衣人走過來的。他由於腳下稍慢,兩名黃衣人確曾一度脫出視界線之外,然而,那也只是霎眼功夫。而且,那道頹圮的宮牆少說點也有三十丈高,武林中再上乘的輕身術,也無法在三五個起落之下就能超越這種高度。所以,單劍飛最後斷定問題可能仍然出在這座宋宮殿中,殿後大概另有秘門直通殿內。殿後雖然一片靜悄悄,但如問題確在故宮之內,警戒之嚴,自在意料之中,他雖然好奇,卻不願馬上攏過去察看,他要就丟開不管,要不然就得慎重將事,所以,他決定等起了更再來,想就得查個明白。

於是單劍飛返身走向鬧街,一面走,一面籌劃著如何才能安然深入虎穴。這是難題。不過,他這次取道開封,為的就是查訪神威宮底細,好不容易一線光露,當然不會畏難而縮步退怯。

開封城中,以麗景坊附近最為繁華,單劍飛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麗景坊一座兼營酒館的客棧前面。抬頭之下,忽然瞥見一人正向棧中走去,單劍飛靈機一動,暗道:要想混入那座神秘之宮,大概得藉此人一番了!你道單劍飛這樣想是什麼意思?他認識走進去的那人麼?錯了!原來只為了那人也是穿的一襲黃長衣!他雖然不能斷定那人也是神威宮座下黃衣衛士之一,但那件黃衣卻大有用場,最少在昏暗的夜色中它能發揮一點掩護作用,臨時易容可以,要馬上找件黃衣卻不容易,說不得只有採取非常手段借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