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鐵膽仁心收好果

金步搖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這段期間內,單劍飛除了取雪化水飲用外,一直足不出戶,日子是寂寞的,但是,他內心並不寂寞。

因為,他有半部劍訣為伴,無數奧妙的招式等待他去深思、比擬、糾正,反覆勤練,遇上難處,他常會盤坐終日,忘食廢寢,一旦悟透,便又欣慰若狂,憂勞盡失,就這樣十幾天一轉眼就過去了!

經過近半月的工夫,單劍飛習會三招以及三招所附之二十一種微妙變化。

學到第四招,複雜程度又深一層。這一天,不知怎的,單劍飛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他細細計算了一下,知道今天是習俗所謂的「上燈日」,乃決意暫時停止練劍,讓心情舒散一下再說。

貼身收起劍訣,取出另一副人皮面具戴上一照,原來是副病叫化的面貌,於是便在老白留下的一堆破衣中找出兩件穿上,那支木棍正好當打狗棒用,反拴上門,出門向城中走來。

這時約莫午後光景,洛陽城中,熱鬧異常。

單劍飛信步前行,小一會來至一座酒樓下,他聞得酒菜香味,方想起今天尚未吃過東西,於是,毫不猶豫,進門拾梯而登,人到達樓梯頂,樓下忽然有人追上樓梯冷冷叱喝道:

「給我滾f來!」

單劍飛愕然扭頭,順著夥計眼光朝自己身上望了一望,這才猛然領佰,不覺暗暗好笑道:「我也真糊塗,竟忘了…’邪名夥計暴眼義喝道:「混蛋,你是下來不下來?」

單劍飛本想退下,給這一催,可有點火了,當下冷冷一笑,只做沒有聽得,掉頭繼續向裡走去。

樓上地方極為寬敞,如坐滿了,足足可容百人之眾。

不知道是新春關係,還是這兒酒菜太不便宜,這時上面僅上了二三成座,全數不到六十人。

單劍飛於臨街一副座頭坐下,那名夥計已像煞神般追了過來,單劍飛將木棍往腿彎裡一夾,不等對方開口,搶著在桌面上拍出一塊銀子,淡淡說道:「貴樓的規矩大概是酒錢先付,好,暫且拿去吧,等會兒,有得多,或者不夠,再告訴你家花子爺一聲就是了。」

夥計愕住了,敢情這尚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預收酒錢,當然是笑話。另一點:你開的是酒樓,人家有的是銀子,你憑什麼理由要人家「滾」?你這兒的酒菜專賣什麼人?

什麼人不賣?你在店門口標明沒有?

那夥計眨了半天眼睛,終於無言退去,至樓口暗示另一名夥計過來問單劍飛要些什麼酒菜,單劍飛隨意要了幾樣,夥計剛剛轉身走開,樓梯口白影一閃:忽然上來一名一身白衣的酒客!

單劍飛眼角瞥及身不由己的自座中站丁起來。

你道來人是誰?是前此那位與單劍飛邂逅過,自稱「楚卿」的「白衣少年」是嗎?

話雖這樣說,但是,單劍飛看清後,卻皺了皺眉頭,又坐將下去。他滿以為是白衣少年楚卿,結果卻不是!

來人頭戴文十巾,約三旬出頭光景,神色間從容自然之至,既無服孝之憂戚,亦無因衣著單薄而起的寒慄之意!

單劍飛正為來人之怪異而感到納罕之際,緊接著,怪事又出現了!

一個,又一個,白衣人連續現身!

不但衣色一律,就連午齡也就相去有限,最大者不過四十一,最小者亦不在三十以下,總數是有七名!

單劍飛心念一動,訝忖道:「難道這七人就是武林中,在關洛一帶頗負盛譽的‘中州白衣七儒’不成?」

他在少林時,就聽說過「中州白衣七儒」的名頭,不過,他知道的並不多,僅知這七人為異姓兄弟,年事輕,武功高,而且每人均有一肚子才華,平常雖然眼高於頂,傲氣凌人,但由於七人甚少分散,一個個又都各具驚人身手,所以誰也不敢輕易去招惹他們!

白衣七儒登樓,樓下其他酒客們不知是敬是懼,竟都人人放杯停筷,似在等候什麼吩咐一般。

這時,七人中一人咳了一聲道:「我看那邊的位置比較好些!」

手指處,正是單劍飛佔坐的地方。

其他食客恢復吃喝,原來他們剛才是在等待七儒決定坐處,以備萬一看中自己坐的地方時好馬上退讓。

一名夥計立刻奔來單劍飛桌前,乾笑著,與其說「商量」,反不若說「下令」來得恰當,但見他皮肉不笑地以鼻音說道:「這位大爺換個地方怎麼樣?」

單劍飛心想:「今日武林中真的已糟到連聲名甚佳的‘中州白衣七儒’也都仗勢凌人不成?我倒要弄弄清楚。」

單劍飛想著,淡淡一揮手道:「讓地方可以,但請先過去問一聲憑什麼?」

那名夥計方將兩隻眼珠凸起,白衣七儒顯亦聽得,其中立有一人高聲道:「不,夥計,我們坐偏點,就在那位身旁順出一席來也一樣。」

夥計聽了,如獲大赦,狠狠瞪了單劍飛一眼,就在旁邊收拾起席位來,不一會,白衣七儒相繼過來入席坐下。

這期間,酒客不斷增多,但是,有一個明顯的現象,便是後來者都遠遠避開白衣七儒落座,以致白衣七儒和單劍飛等八人在樓上成了三面分離,獨處一隅的特殊人物,單劍飛這時心想:「從七人並未強迫我非讓不可看來,眾人這種態度應屑‘敬’,而非‘懼’,白衣七儒倒是名不虛傳。」

單劍飛想著,止不住又向七人打量過去,從七人坐的方位上,可看出七人的長幼之序,當單劍飛眼光最後落在那名「第七儒」臉上時,那名雙眉斜飛如劍的「第七儒」突然衝著他側目傲然一笑,道:「朋友慢慢喝,等會兒總讓朋友你知道:憑什麼’就是了!」

單劍飛頭一點,答道:「遵命。」心裡卻想道:「正在讚美他們,不意馬上得到反證,這傢伙身居七儒之末,一臉狂傲之氣卻遠勝他儒,他這話什麼意思?難道這傢伙已瞧出我也有武功在身,等會兒吃完了要與我較量幾手不成?」

單劍飛思忖著,情不自禁地暗暗伸手去摸桌下那根鐵心木棍,心想自己才練成三招法,不知夠用不夠用?

「七儒」如此說,其他諸儒均無表示,既未幫腔,亦未對「七儒」加以制止。這時樓下忽然跑上一名夥計,躬身附耳在首儒耳邊低低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首儒頭一點,淡淡說道:「好,叫他們上來吧。」

店夥欣然而去,沒多久樓梯響動,走上兩個人來。兩人老一少,一男一女,衣著寒酸,男抱琵琶女執牙板,原來是一對賣唱的祖孫!

那名年約七旬的老人尤甚特異之處,而那名孫女卻極為引人注目,年不過十五六,眉如淡淡春柳,眼若盈盈秋水,唇似新菱,鼻賽分波玉嶺,兩隻小辮子,沿肩垂胸,雖然一身衣服即破且舊,卻掩不住那種脂粉不施,美巾天成的自然媚韻!

全廳靜下來了,祖孫倆於樓梯口遙遙躬身,然後相偕向七儒席邊走來。祖孫倆顯然已經店家招呼過,知道七儒都是些什麼人物,因之走時腳步緩慢,神色謙恭,均於臉孔上現著迎人的笑意。

俟祖孫兩於席旁三四步處站定,三儒,也就是剛才看中單劍飛坐處的那名白衣儒士首先搶著吩咐道:「先來一段豪氣點的!」

祖孫倆欠欠身,接著,琵琶撥動,牙板緩敲,那名少女微俯下俏臉,金珠走玉盤般漫聲唱道: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

剛唱得兩句,首儒立即搖手道:「且住,嗓音雖佳,歌詞卻太俗,李白這幾句,近年來已給兩京唱爛了,最好來點雅而含蓄的,能唱點沒人唱過的則更好!」

那名少女抿唇一笑,旋即接下去又唱道:寄語長安沽酒肆少令客醉如今樂事他年淚……

五儒聽得直皺眉頭道:「太傷感了。」

那名少女音尾一收,乃又換一曲道:消磨白髮詩與酒斷送青春利與名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二懦幹了一杯,點點頭道:「這還差不多。」

那少女正待再唱下去,七儒忽然手一擺,大聲道:「算了,歌頌昇平的沒有味兒,否則又太煞風景,到此為止,咱們還是來行個酒令吧。」

首儒,二儒不置可否,四五六儒力表贊同,三儒大聲介面道:「對!這位小姑娘聰明伶俐,正好煩她爺兒倆代唱酒籌兒!」那老者聞言,四下望了一眼道:「‘花’與‘鼓’準備好了沒有?」

儒搖手大笑道:「用不著,用不著,咱們要行的這個酒令別緻得很!」

那老者臉露茫然之色,顯然不解三儒此語的用意。

三儒朝七儒下巴一抬,笑道:「七弟還等什麼?將日前剛弄到的那副牙籌兒拿出來呀!」

七儒含笑自懷中取出兩隻小牙筒,一隻交給那少女道:「拿著這個,且站在這兒別動。」接著,又將另一隻牙筒交給那老者道:「你拿這個,站去對面。」

爺兒倆分別接下牙筒,好奇地互望一眼,然後,那老者依育執著牙筒繞席走到三儒這一邊。

酒廳中再度沉寂下來,大家都拿眼光盯在七儒身上,要看看這名滿關洛的「白布七儒」

玩出什麼新鮮花樣來。

七懦容得老者於三儒身邊站定,頭一點,大聲笑道:「好,開啟牙筒,隨便抽一根籌兒出來!」

老者遲疑地將牙筒開啟,信手拔出一支製作極為精巧的牙籌兒,七儒笑了笑,大聲接著說道:「上面怎麼寫,高聲念出來!」

老者反覆將牙籌看了數遍,皺眉道:「怎麼只有一個字?」

七儒笑道:「不相干,那裡面百來根籌兒都有一個或二個字,最多的也只有三個字,你只管將那個字念出來就得了。」

老者又朝牙籌上望了一眼道:「是個‘是’字,是非的‘是’。」

七儒頭一點,又轉向那少女笑道:「現在有勞姑娘也在牙筒裡隨便抽出一根,並將上面的字句當席朗報出來。」

那少女毫不猶豫地自習:筒中拈出一根同形牙籌,目注牙籌上脆聲念道:「與席者應就:令籌上所出文字,各誦唐詩一節,末詞一段,元曲一折;不能者,缺一種罰一杯,缺兩種罰三杯,三種全缺則罰九杯;無論詩、詞、曲,均不得與前人稍有重複,酒亦不得請代,代者同罰!」

七儒哈哈大笑道:「好極了!」

首儒二儒眉峰微皺,四五六儒已開始沉思起來,酒廳中眾酒客,包括單劍飛在內,聽得少女唸完,都不由得暗暗一愣,心想:「‘是’字雖然是個習見的字眼,但是,一個人縱擅文學,又不是書櫥子,一時間要分別找出嵌有這個字的唐詩,宋詞,元曲各一段,豈不太難了些?」

三儒也好似滿有把握,這時大笑著向首儒催促道:「大哥先開始呀!」

所有眼光,一下子都集射到首儒身上。

那老者背向單劍飛,單劍飛看不到老者此刻的表情,對面七儒身旁的那名少女,此刻秀眸流盼,分別在七儒七張臉上轉來轉去,似乎充滿新奇之感,又似不信七儒每個人都真的能交卷一般。

首儒稍作沉吟,緩緩念道:「賈島送孫逸人:‘是藥皆黯性,令人漸信仙’。秦觀望海潮:‘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西廂:‘是事休怕怖,請夫人放心無慮……’」

末句出口,全廳大笑,大笑聲中,彩聲與俱。

三儒喊得一聲好,率先滿乾一杯,其他諸儒亦都紛紛舉杯相賀。

單劍飛點點頭,心想:「這三節佳雖未必,但電算難為他的了。」

二儒放下酒杯,接著朗聲道:「姚合贈張藉:‘古風無手敵,新語是人知’。」頓了頓,接下去道:「楊無咎眼兒媚:‘是人總道,新來瘦也,著其來由’了又頓了頓,又接下去道:「汗衫記:‘讀書萬卷多才俊,少是未,一世不如人……’」

大家都喊一聲好,很多酒客也自動跟著諸儒乾杯。

單劍飛卻暗暗搖頭道,心想:「如此交卷太勉強了,」

三儒似是早有準備,接上去大聲念道:「香冊詠石樓:‘是夜忽言歸,相攜石樓宿’!

段宏章洞仙詞:‘是曾約梅花帶春來,又自趁梨花,送春歸去’絲竹芙蓉亭:‘你是猜,止不過月明千里故人來’!」

全廳轟道一聲:「好!」

四儒幹了賀酒,又自斟一杯喝了,三儒訝道:「四弟你這是怎麼了?」

四儒搖頭苦笑道:「葛長庚西江道:‘遙想和靖東坡,當年曾勝賞,一觸一詠,是則湖山常不老,前輩風流去盡’。刮地風:‘團圓日是有,想思病怎休?’抱歉,唐詩一節,只好認罰了。」

五儒大笑道:「杜甫詠歸雁雲:‘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豈不是現成的?」

四儒苦笑道:「一時想不出有什麼辦法?」

三儒向五儒笑催道:「好,五弟的詩算有了,清接下去再念宋詞元曲吧。」

五儒愣了愣,忽然悶聲不響地連幹三杯,深深吐出一口酒氣嘆道:「果然不易……」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六儒聳肩搖頭,也自罰一杯,方出聲朗吟道:「辛棄疾鷓鴣天詞:‘是處移花是處開,古今興廢機樓臺’!望江亭:‘掛起這秋風布帆,是看它碧雲兩岸’。慚愧,缺的也是唐詩。」

七儒意氣飛揚地接著念道:「張來暮春:‘庭前落絮誰家柳?葉裡新聲是處鶯’!趙以夫水龍吟:‘擊楫功名,摧鋒意氣,是人都說’!‘神奴兒撞了我,打是麼?不打緊也’!」

七儒吟罷,將酒杯向單劍飛遙遙一舉,傲然笑道:「憑這些,當然不夠不過,朋友假如興致好,何不也來一下湊湊熱鬧?」

單劍飛不防第七儒竟真的向自己示起威來,心頭一動,揚臉側目:「獻醜得當,有賞乎?」

七儒大笑道:「那可得要看玩藝兒能值多少才能決定了」

單劍飛淡淡地道:「金銀非所欲,明珠珍寶亦非所欲,萬一符合式範,但願七位能答應窮叫化一個小小的要求也就夠了!」

七儒大笑道:「行行行,除了‘上天入地,,‘和取皇帝老兒腦袋瓜子’,咱白衣老七做主答應你朋友了,請道來!」

單劍飛有心逗逗對方,聞言故意一板臉孔道:「是話休題!

你是何人我是誰?」

七儒臉色一變,勃然道:「閣下是誰?」

單劍飛微微一笑道:「這是元曲‘駐雲飛’中的‘閨怨’一折先念元曲不可麼?」

七儒一呆,其他六儒也是一呆。廳中更靜了,剎那間,似乎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全廳不聞一絲聲息。

單劍飛又笑了笑,朗朗吟道:「‘是客相逢皆故舊,無僧每見不殷勤’唐人白居易。」

單劍飛漫吟著,偶有所觸,不期然一聲輕喟,仰臉漫聲道:「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更不復,新亭墮淚……問中流,擊楫何人是?」

音韻繞樑,如秋空雁,如月夜簫,七儒均為之色動,那位第七儒不待單劍飛說明詞源,已離席大步走過來,舉杯大叫道:「咱:白衣第七儒’服了你朋友了,先敬一杯,再聽吩咐吧!」

單劍飛對這七佗白衣儒士本無惡感,現見第七儒能屈能伸,既有英雄氣,又不失君子雅度,益發起敬,於是也持杯起立道:「不敢當,花子敬七位一杯!」

七儒同時起身於了一杯,首懦目光一掃其他諸儒,轉向甲劍飛手一拱,緩緩說道:「做兄弟七人,把共生死,一人有承諾,餘者理應共當,雖然咱們老l剛才太狂滷了一點,但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了,就得算數,朋友有何求於在下兄弟七人,敬請不吝明教。」

單劍飛還了一禮,正容道:「諸君子重諾,在下欽佩萬分如諸君子不以為要求過分,今年中秋夜,城西白馬寺,希望能與七位再謀一聚,並聽取‘七星劍’桑雲漢的下落,如‘七星劍桑雲漢業已離開人世,則願知悉其死因及遺骸下葬之處!」

白衣七儒聞言之下,人人變色。但是,沒有一個再有進步襄示,首儒迅速又望了另外六儒一眼,轉向單劍飛點點頭,沉重地道:「謹如所囑!」

袍袖一拂,向桌面擲出兩錠白銀,顯已無心繼續吃喝,目光再次一掃其他六儒,領先下樓而去。其他六儒互瞥一眼,默默然相繼離座。

單劍飛佯作不見,掉臉望去窗外,然於內心,感到十分難過。

從白衣七儒臨去時那種沉凝的神情看來,可見此七人重諾婦山,為武林巾相當愛惜羽毛的人物;同時,由此亦不難想象要先成這項承諾之艱難的程度。新春歲首,人家趁興而來,結果給自己一語套牢,害得人家意味索然,落得一身重荷,未竟全席而去,自己這樣做,豈不太忍心了麼?

不過,單劍飛雖然感到內疚,卻並不後悔。

「七星劍」桑雲漢之所以落得今天這樣生死不明,亦是為了武林公益,身為正派武林人物,可說人人都有關心他下落的道義責任,「白衣七儒」縱然以此為苦,卻不能以此為怨;所以,單劍飛默然片刻,也就算了,由於這件事,單劍飛不禁更生出一絲感慨:「俗雲:求人不如求己’,假如今天我自己武功夠高,閱歷夠深,又何必像這樣贊心機要他人代勞’我為什麼不盡快去充實自己?」想到這裡,他也沒有心情再呆下去了。

單劍飛回過頭,正待招呼夥計算賬,眼光四掃之下,這才發現剛才那對祖孫已不知於什麼時候離去了,他有種莫明所以的悵然之感,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那是令人羨慕的一老一少。

「百非」在少林,洛陽與嵩山,咫尺天涯:「老丁」、‘:老白」,來了又去了,不知何日再見;玫瑰聖女雲師師,小叫化舒意,白衣少年楚卿,一個個,在他生命中都像一朵浮雲,一縷淡煙,悠悠而來,悠悠而去;帶走一份情感,留下一點記憶;茫茫人海,為何只有他一人,孤獨如斯?無依如斯?

他在桌上留下一塊碎銀,挾起那根鐵桿木棍出店;他的腳步踉蹌,身心微感飄忽;他現在惟一能感覺到的,便是脅下挾著的這根分量相當不輕的鐵桿木棍!

在三分酒意中,他告訴自己:到目前為止,只有這支木棍才是他自己的東西,他與它,將相偕縱橫四海,走遍天涯;為減少像自己這樣的流蕩孤兒,他應該窮有生之年,去維護每一個幸福的家庭,永遠保持幸福……

他想著,走著,眉峰舒展,心境逐漸開朗,步伐也隨之沉穩有力起來;但他卻忽略了一件事,在走向白馬寺後的路上,他身後已先後集積了約五六十名武林人物,暗暗伺候著他了。

一路上,街頭牆角,每隔十來步,便有三三兩兩,與他穿著大同小異的叫化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隨著單劍飛大步前行,那些叫化們敏捷地繞道向前遞移,單劍飛進入茅棚不久,整座竹林,已給圍得水洩不通,然而,單劍飛本人卻毫不知情。

單劍飛進入茅棚,正待取出劍訣修習第四招之際,茅棚外忽有…個沉重而熟悉的聲音道:「朋友出來見見啦!」

單劍飛星目一亮,霍地旋轉身軀,足尖一撥,開啟柴門,手中木棍一緊,嗖地一聲竄出棚外。

抬頭之下,單劍飛迷惑了。

怪不得口音頗熟,來的竟是剛才酒樓上那名賣唱的老者!

單劍飛正待出聲相詢,眼角偶掃,不禁皺眉住口。原來他看到左右林中佈滿了人影,一個個鶉衣百結,手橫打狗棒,顯然都是丐幫弟子。

單劍飛暗暗奇怪,心想:「丐幫做什麼要與我為難?面前這老者又是誰?他看上去並非丐幫中人,為什麼卻成了這些丐幫弟子的領袖呢?」

本來,單劍飛大可詢問或解釋,小叫化舒意為丐幫「四結掌令丐」,是丐幫幫主「風雲叟」的直屬弟子,在丐幫中身份僅決於五名「五結長老」,他只說出與小叫化舒意為故交,相信什麼問題都會解決的。

不過,單劍飛現在另有一種想法。

這老者他尚是第一次相見於酒樓,在酒樓上,他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對方呢?應該沒有。

那麼,對方為什麼要跟他過不去?這一點,他想先弄明白。

其次,老者與那名少女只不過先他一步下樓,何以能在頃刻間召集如此之眾?顯然地,老者與那少女,登樓賣唱便是為了有所圖謀!那麼,圖謀何事?怎又會牽涉到自己頭上的?

所以,他忍耐著,要看對方將採伺種行動。

談動手,他正好藉機試一試已習成之三招七星劍法的威力,等到真正不可開交時,再抬出小叫化舒意的招牌來亦不為遲。

破衣老者欺上一步,沉聲道:「朋友不是沒有生眼睛,難道還真的要老夫親自動手不成?」

單劍飛注目道:「在下不識臺端為誰,也聽不懂臺端在說些什麼?」

破衣老者嘿嘿一笑,道:「那就算老夫放屁好了!」

冷笑聲中,左腳一探,右臂猛伸,五指如鉤,閃電般向單劍飛當胸抓來!

單劍飛乃有意激怒對方,以便試試三招劍法,成竹在胸,自然毫不慌亂。

當下木棍一順,腳踩七星步,旋風般三環相運,身形輕靈無比地向左側飄飄閃開,口中同時招呼道:「請亮兵刃,幸勿自誤!」

破衣老者一擊不中,顯得既驚且怒,一‘聲悶吼,如影隨形,返身再度撲上!

單劍飛見老者出手辛辣,功力渾厚,不敢過分大意,於是,以棍代劍,以三招七星劍中第一招「笑指紫薇」,棍尖一抖,輕描淡寫地向對方左肩點去。這一招可視敵人反應,隨時於中途改成上挑、下劈、斜砍,或橫掃;變化微妙,計有七式之多,除非對方熟知本劍法,或者練有先天罡氣護身,否則,單這第一招就無法討得了好去。

破衣老者顯然識貨,目睹棍至,一聲輕噫,居然沒有盛氣硬接,左肩微卸,疾閃八尺有餘,臉一揚,向左側林中沉喝道:「將棍來!」

單劍飛不由得暗暗驚佩,惟有行家才能識貨,換句話說,識貨便是行家!

對方竟能於匆匆掃瞥之下看出這一棍空手化解不得,其目力之利,見聞之廣,蓋可想象。

他這三招七星劍法一來是修習未久,二來以棍代劍,在威力上,終究遜色不少,對方既能識得厲害,呼棍再戰,必然另有化解之道,要是初次臨敵便落敗續,豈不有損師門絕學之威譽’左側竹林小心聲飛射出一根粗實的木棍,破衣老者反臂一抄,迎接在手,單劍飛不得不故作鎮靜地高聲笑道:「早就告訴你」

破衣老者更不打話,手中木棍一緊,划起呼呼風響,棍影重重,驀地向單劍飛當頭罩落!

單劍飛不敢怠慢,口喝一聲:「來得好!」手中鐵骨棍一挺施出三招中的第二招「鬥換星移」,左手捏訣,斜取敵方胸前「幽門」、「通谷」、「石關」三穴,右手代劍之鐵骨棍如矯龍騰空,閃電般向來棍攔腰點去!

這一招劍掌兼施,變化連綿,可虛可實,雖說點出的是「棍頭」而非「劍尖」,但是,名門絕學另有一種名門絕學的氣派,一招出手,端的聲勢驚人。不過,單劍飛並無傷害對方之意,他滿以為對方既然識得第一招「笑指紫薇」的厲害,對這第二招「鬥換星移」當然更不敢貿然力拼,只要對方收招換式,他縱有進取之機,也只有就勢罷手,免得將來相見時彼此難堪。詎知事實大出意料之外!

破衣老者對第一招「笑指紫薇」雖洞若秉燭,但對這第二招「鬥換星移」卻視若無睹。

單劍飛一棍點出,劉方竟將棍勢一沉,原式不換,硬生生一棍砸下!

單劍飛無奈,只好手腕一振,真力貫注棍尖,正迎來棍。兩棍於半空中成「丁」字式一下接實,照道理說,一棍挾雷霆萬鈞之力凌空下劈,一棍以獨柱擎天之勢奮力上迎,其間勞逸之勢不可同日而語,吃虧當然是單劍飛。

可是,兩棍相接,「禿」的一聲爆響,單劍飛執棍如初,破衣老者手上那根足有兒臂粗細的桑木棍卻被震脫手飛出!

這還不算,緊接著,另一怪事出現。

破衣老者被震脫的那根桑木棍,飛上半空時明明是完整的一條,及至落地,卻斷成兩截。依常理,斷口處既是為另一根棍頭撞擊所致,自應呈現犬齒交錯狀才對,可是,如今斷口卻是幹齊如削,單劍飛與破衣老者,掠眼瞥及,均不禁微微一呆!

單劍飛定神笑道:「再去取一根沒有裂痕的來吧,這一次不算就是了!」

在目前,他又哪能知道對方木棍是折於自己棍尖所發出的一片七星劍氣,在兩棍相交之前一剎那劍氣已透棍切穿對方棍身呢?

破衣老者顯然也接受了這種想法,冷冷一笑,又向後一招手,第二根桑木棍立即又破空飛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