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遊子省親

殺魔求道續 武陵樵子 第2頁,共2頁

妙清臉色舒展,妙玄吁了口長氣,但見兩人四目望天,雙雙仰視天空。

苦行僧鐵青著臉,隨著妙清的視線往頭頂一望,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原來半天雲裡,柳劍雄正旋展飛龍九式輕功,一式「游龍昇天」,身形筆直電射,上拔五丈,方疊腰下落。

胖尊者發覺柳劍雄失了蹤跡,自己師兄弟的人掌落了空門,心中大氣大詫,見苦行僧嘆了口冷氣,也就跟著抬頭上望,正趕上柳劍雄頭上腳下的振臂疾撲面下。他環眼一轉,有了主意,二次揮袖,八掌又出。

這八股掌風驟然發難,任令是誰,也要為之措手不及,妙清急得大叫一聲,妙玄不顧一切的催動內層劍陣,但見劍影如山,滾向東海四異。

柳劍雄適才被東海四異八掌遙擊之際,本是閉目運功,突然之間,正值燃眉之時,耳際又響起了那聲柔音,道:「快!潛龍昇天!」

柳劍雄不暇細思,雙足猛點,逃過八掌,不想此刻疊腰落下,方慶四異三把已滿,誰知四異不顧信義,捲土重來。柳劍雄本已心怒,及見四異這般不守信諾,加以身在虛空,被四異八掌仰攻,亦是為了自救,匆急之間,雙拳一劃,神拳四式絕招中「天地交泰」應手而出。

這一式,是百步神拳的精華所在,拳一動,一堵無影勁幕立時下罩,迎著四異仰攻而來的掌勁猛壓而下。

上有勁幕下壓,背有十二天罡劍陣的十二支長劍,總算東海四異功力登峰,匆急之間,每人均出一隻掌,反腕向身後襲來的劍陣拍去。

上攻的四掌,原式不動,掌力直衝而上。

‘膨」一聲大震,東海四異馬步浮動,各後退了兩步,敢情是被柳劍雄的勁力震退。

尚幸他們身後的十二支長劍,被他們反拍的一掌震退,於此可見,他們確屬功力不凡。

天罡劍陣一退之後,見柳劍雄安然無恙,也就再未催動,仍是退了回去,靜立如山,一個個橫劍凝望著東海四異。

東海四異驚愕的睜目盯視著飄落場中心的柳劍雄,八隻怪眼中,射出八縷欽羨妨恨兼而有之的神色,翻翻眼,想是真順不下這口氣,亦有點不服,苦行僧狡猾的作了個詭笑,一指柳劍雄道:「你既敢接佛爺們前後四招,就能接第五招,可惜佛爺們身後那幾只破銅爛鐵,早不動,遲不動,偏偏在那麼個要命的時候動,以致使佛爺們未能與你好好的對一招,你肯不肯再與佛爺們對三招!」

柳劍雄豪氣一壯,掃了四異一眼,道:「三招,再三百招,又看你們其奈柳某何?」

胖尊者哈哈嚎笑道:「好吧!那就再打三百招。」

恰當此時,柳劍雄耳際又傳來那股細柔的聲音:「不必三百招,百步神拳的四式妙著,足以打發這幾個孽障了!」

柳劍雄聽得將頭點點,唇角動了動,像是施出他從師伯祖靈真道長處習來的:「導音飛韻」的傳音功夫。

他唇動了一下,不聞迴音,朗眉一皺,心中發愣,真不知暗中點示他這人是誰,有點覺得奇怪的是這人憑自己的目力,四下搜遍,不見一絲蹤跡,顯而易見的是這人能看清鬥場之中的一舉一動。

想了半天,猛的想起兩們高人來,一位教自己四式百步神拳絕招的廣惠禪師;另位是自己的師伯祖靈真道長。

深思細索之下,師兄是少林有道高僧,斷然不會再現法駕,干預武當山之事,而師伯祖倒有可能。

如果這人真是師伯祖,那麼證明他老人家還未羽化登仙,武當山必不會遭劫。

有他老人家在,柳劍雄立時勇氣百倍,抖嗓清嘯一聲,朗目掃瞥四異,豪聲道:「柳某絕不使四位高人失望,請動手吧!」

紫衣羅漢接腔道:「你小子有什麼絕活,儘管施展出來,不要藏巧。」

紅袍彌陀一掠腦後散披的長髮道:「少林武當之中,那些斷子絕孫的辣著,你一古腦兒的抖出來吧!」

紫衣羅漢那陣輕蔑,已是使他忍禁不住,紅袍彌陀一再辱及師門,柳劍雄登時氣得怒憤填膺,咬牙怒哼一聲,沉聲道:「不見棺材不掉淚,四位的高招,柳某已見識過了,好吧!四位一定要叫柳某獻醜,沒說的,不獻醜是不行了,請吧!」

胖尊者哈哈縱聲狂笑,道:「什麼獻不獻醜,等什麼?你小子動手吧!」

柳劍雄前四招只運功相抵,一來是默察四異這種陰柔氣功的底,二來是存了消除四異功勁之心,才由得四異連攻他幾招。可是從甫行出手的一招看來,四異功力雖高,但在柳劍雄一式神拳絕招遙擊之下,已打的四異齊退兩步。

東海四異要是識相,就不該再叫陣,但四人也有四人的想法,他們想到那相接的一招,是因掌力分了一半去化解劍陣,才被柳劍雄震退。

且說柳劍雄聽胖尊者一喝,他本已大怒,也就不再言語,雙拳往胸際一抱,昂然神飛的喝道:「四位遠來是客,請吧!」

四異也就不再客氣,互一遞眼色,八掌橫飛,犯打而出。

他們不但掌招遞滿,足下互移幾宮,並還跟著掌勁齊上三步。

敢情好,兩下里距離近了些,柳劍雄倏地足下移位,雙拳盤掃,一式「困進革鼎」,拳風四蕩,透出數股柔勁,將八掌罡風阻住。

東海四異受阻之後,齊聲狂怒,二次掄掌,蜂擁擊來,猛若飛瀑,掌風傾而下。

柳劍雄豪嘯一聲,拳化「雷震五嶽」。剎那之間,掌影繽紛。每道拳風之中,透出股大力勁道,朝八道拳影衝擊而去。

「雷震五嶽」是記絕招,柳劍雄當年雄風懾人,這四式絕招功不可沒。這一招,東海四異初會,那知奧秘,登時被幾道拳風打得東躲西藏,還算四異功力不弱,見機得早,晃身齊退,才未受傷。

東海四異是什麼人?此番挾二十年苦修而來,為的就是雪當年嵩山之恨,那會為了小受挫折,甘心撤退?他們一退之後,八掌交徵,趁柳劍雄拳式將變未變之際,猛折而至。掌風之銳,簡直是銳不可當。

急切裡,柳劍雄雙拳一揮,招化「倒轉乾坤」,這式旋乾轉坤,妙且無窮,雙拳揮劃處,四掌罡風又落了空。

柳劍雄見四異掌勢一緩,豪興大發,虎吼一聲,拳化「天地交泰」,立時人影橫飛,東海四異,被他這種禪門奇功震得倒步疾退。

一連退了四五步,四人方拿穩樁,立住足跟,轉著幾隻怪眼怒瞪柳劍雄。

四人臉色泛青,像從染缸裡提起來的藍布,簡直是透著層暗灰色。還不止此,一個個氣鼓鼓的,胸部起了陣大波動,喘聲很遠都能聽得見,像是全受了極重的內傷。

四人之中,以紫衣羅漢及紅袍彌陀工力較低,這兩人似是傷得更重,偏生這兩人沉不住氣,唇角動了幾下,猛張口,「哇」的兩聲,吐了熱噴噴的兩大口鮮血。

這兩口血噴出,兩人面色漸呈焦黃,身軀搖搖欲墜。

胖尊者環眼轉了幾下,想是他自顧不暇,硬充了漢的僵立當場,忙著運氣,心下空自為兩個師弟焦急,寸步都不敢移動一下。

此時此刻,在場之武當高,不管是誰,只須輕輕出後,就足可將東海四異收拾下來。

武當不愧是名門大派,在場之人不下七八十,誰都未動,柳劍雄眉間疾皺,猶豫微頃,五指輕揮,指風遙遙的向狂吐的兩人身上點去。

這兩指,將心經血脈點順,陡然之間,紅袍彌陀與紫衣羅漢胸臆中翻湧的那股逆血,立時往下一壓,強收自止,兩人也就再未狂吐。

胖尊者想是不願領他這份情,怪目更見睜大,怒瞪柳劍雄一眼。

場中靜的鴉雀無聲,雙方不發一言。柳劍雄移步朝靈脩道長走去。

老道長上前一步,探掌一把扶定將要拜下去的柳劍雄,順手將他扯在身邊,慈祥的一笑,低慰的道:「快擦擦額上的汗,然後去打發走那四個孽障。」

柳劍雄輕籲口長氣,舉袖一擦額上汗珠。

老道長雙袖朝兩側一擺,妙玄撤陣退了回來。武當山的高手魚貫向三清殿內走去。

場中更顯得冷冷清清,除東海四異外,只有妙清、妙玄武當高手隨侍著老道長。

柳劍雄步如山嶽,沉穩的凝神向四異走去。

相去五步,他停了下來,緩緩的拱手道:「四位被柳某的大羅金剛禪功震傷,柳某無意要傷害四位,是以在力道反震之俄頃,猛將真力回撤,以四位的造詣,將息三月,傷勢自可痊癒,但自今而後,惟望四位本上蒼德意,多行善舉,切勿快意一時。柳某幸甚!武林蒼生幸甚。」

苦行僧像只鬥敗的公雞,一言不發,垂頭喪氣的將眼皮猛朝上一翻。突然狠狠的瞪了柳劍雄一眼,宛如兩縷冷電,眼眶之中,充滿兩眶毒焰。

他緊咬雙唇,低哼一聲。

老道長稽首一探,默唸道:「苦海無邊,冥頑之人,無法潛移先天惡性。」

其餘三人,隨著他的舉動,也都翻眼惡狠狠的盯掃柳劍雄一眼。

柳劍雄也知四人劣性根深蒂固,無法潛移默化,不由的慨嘆一聲。

他朗目一動,似是想起什麼事,猛的上前五步,湊向胖尊者昂然一哼,沉聲道:「柳某想起一事,四位不遲不早的正好趕上熱鬧,在下有點不明白。」

胖尊者嚥了口氣,將腹內真氣調順了些,嘿嘿冷哼兩聲,點點頭。

柳劍雄驀的心中一動,追問道:「這麼說,四位是有心之人啦?」

胖尊者又復究究嘿笑,冷傲的點點頭。

柳劍雄突然將聲調提得高昂入雲,一把抓著胖尊者的胳膊,問道:「四位將我那孩子怎樣了!」

情急之下,四指如鉤,抓的胖尊者額上青筋隆露,汗珠如豆。這一抓出自一代高手,饒他胖尊者再強,也要禁受不住,立時一翻眼珠。望了柳劍雄一眼,眼色之中,滲入了幾分哀憐之色。

柳劍雄猛的發覺自己出手重了點,慌的一鬆手,瞥眼一掃苦行僧與紅紫二頭陀,三人齊都怒目相視,苦行僧更是牙關銼得「咯吱。咯吱」的狂響。

胖尊者又吞了口氣,吃吃的從牙縫中崩出幾個字道:「昨晚將他引開了!」

柳劍雄朗眉斜挑,昂聲道:「你這話可真?」

他點點頭,代替他的答覆。

柳劍雄怒哼一聲道:「你們要是在那孩子頭上打半絲歪念頭,小心柳某將你們一個個挫骨揚灰。」父子之情,關切無遺。

東海四異聽得面上神色一凜,紅紫兩個頭陀打個冷戰。

柳劍雄氣憤憤的道:「為什麼你們要將他引開,引到什麼地方去了?」

胖尊者拔下背上的戒刀,就地潦草的劃了些字。

柳劍雄怒哼一聲,呵斥道:「可恥!為了怕我父子聯手?」

略頓一下,又接著道:「樹上那些字果真是這樣寫的嗎?」

胖尊者又復一言不發的點點頭。

柳劍雄沉吟一下,凜然喝道:「請吧!人間善惡禍福,是是非非,永遠牽纏不清,大抵者是咎由自取,再見面時,友敵二途,取決於四位,柳某別無話可說。請吧!」

東海四異懷著無限感傷,八隻眼睛怒瞪了武當四人一眼,一言不發的就踽踽走下山去。

柳劍雄望著他們的背影發愣,猛然之間,似是想起件要事,轉身朝老道長一拜,情急萬狀的道:「師祖,我父親呢!」

靈脩道長慈目之中,立時蘊滿兩眶眼淚,輕吧一聲道:「他傷的不輕,要不調養個三月五月,看來無法復原。」

柳劍雄慌聲道:「孫兒要去侍候他老人家……」饒他是歷經江湖風險,父子之情,聲調之中,多少有點悽愴。

老道長寬袖一拂,四人轉身向三清殿內走去。

老道長輕喟一聲,足才跨入殿門,就猛的轉頭一望妙清,吩咐道:「你帶雄兒去看看柳彤,為師尚另外有事!」

妙清與柳劍雄躬身相送,妙清隨侍身後,緩緩朝殿後轉去。

妙清待恩師走後,反手一擺,指了指殿左一道拱月形的花磚圓門,兩人朝那道門走去。

穿廊移殿,走了好些殿宇,來到一座精院,兩人跨了進去,立時走出業兩名小道童,跪接二人。

甫一跨入精院,柳劍雄眉頭深皺,妙清倒若無其事,他輕將師伯的袍袖一扯,駐足望著妙清道:「我爹傷得很重,他老人家在哼……」

妙清傾耳細聆,搖搖頭道:「你孝心呆憫,你爹怎會哼?沒有的事。」

柳劍雄眉頭皺得更緊了,暗忖道:「事情有些怪,分明我聽到我侈在哼,師伯偏說沒有,是我聽力強,還是耳朵出了毛病?」

心中在想,步下加快了些,幾步轉入後進。

這座小院,精緻可人,是兩進的瓦益平屋,庭院之中,修竹奇花,點綴得十份雅靜宜人。

幾人轉入第二進,柳劍雄眉頭皺得更緊了。

妙清猛的停步自語道:「他真的在微聲細哼。」說著側眼且望柳劍雄,心中在暗讚自己師侄的精湛功力,果真同自己不知多少。

兩人匆匆搶人上首房內,但見幔帳低垂,柳彤一臉焦黃,花白長鬚亂灑胸前,一雙枯瘦的手擺置錦被外面。

柳劍雄哀哀的叫了聲「爹」。眼角掛淚地雙膝跪了下去。

妙清一撩幔帳,揮手向柳彤額上一扶,柔聲叫道:「師弟!師弟!雄兒來啦!」

柳彤交一雙失神的深陷在眼眶內的眼珠愕然大睜,掙扎著要起來,急促著聲調問妙清道:「雄兒!雄兒呢?師兄。」

柳劍雄飛快的一步站起來,愴聲叫道:「爹!」語聲哽咽,嘴角動了兩下,說不出話來。

妙清探手輕將他要掙起來的身子一拱,幫他將身子立直了些,柳劍雄慌的移過一床墊子,墊在他腰後。

柳彤成了個半臥的姿勢,揮手一摸柳劍雄,顫抖著聲調道:「唉!十六七年啦!又教爹看到你啦!你風華不減當年,可惜你二弟……」他黯然神傷的將眼一閉。

柳劍雄悽然的叫了聲:「爹!」猛的挺真腰道:「您老人家放心,此番孩兒出來,定必要拯救二弟。」

柳彤似是貼慰的點點頭。

歇了一下,他猛然問道:「我那乖孫子你見到了沒有?」

柳劍雄垂手恭應道:「昨晚見過。」

「啊!俊朗可人!像極啦!一點不假,他真是你當年的化身。」柳彤焦黃的瘦臉上放射上放射出幾道慈愛光輝。

柳劍雄似是為老父誇讚自己的愛子而興致勃勃,臉上閃過陣得色。

柳彤猛的又蹙眉問道:「還有我那賢孝的媳婦呢?」

柳劍雄慨嘆一聲道:「只為找這小東西,我們三人年前子分了手,各奔一方,她們兩人走了那裡,我倒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柳彤點點頭,突然大聲問道:「傑兒呢!」

柳劍雄將東海四異招認的話一說,柳彤促聲道:「你快走!北上追那小傢伙,謹防他有什麼閃失!」

柳劍雄悽然的一笑道:「孩兒不孝,人離您老人家膝前,目前,您老人家又抱恙臥床,孩兒要侍奉您老人家的湯藥。」

柳彤似是老懷得慰,苦笑一下,一語不發,他轉眼望向師兄妙清。

妙清只朝他點點頭,低聲道:「你只管安心養傷,兒孫自有兒孫福。那孩子伶俐透頂,讓他去闖吧!」

就在此時,突然身後的道童驚「噫」了一聲,三人不約而同的轉頭望去。

一望之下,齊都大詫,檀木桌子之上,突然擺了一隻細瓷瓶,瓶下壓著一張素箋。

三人互望一眼,柳劍雄一步走了過去,信手拈起那張箋一看,不覺大「訝」一聲。

他驚慌的將瓷瓶握人掌心之內,朝床前走去。

妙清伸手接過素箋,看了一下,亦喜亦憂的道:「師弟有救了,師伯他老人家來此賜藥,並諭示雄兒快速北上,接應傑兒。」

柳彤垂目低聲道:「他老人家又云遊返回來了!」

柳劍雄立時想起一事,點點頭,付念道:「對了!那幾聲柔細音,是他老人家所發。」

柳彤猛睜眼,接過妙清手中的素箋,捧讀一遍;陡然轉頭道:「雄兒!去吧!立刻動身,為父有你師伯祖所賜靈藥,不悉老病不愈。」

柳劍雄慌的自瓷瓶內傾出一粒紅色清香藥丸,雙手捧著,送到老父身邊,低聲道:「爹!您老人家請快取下!」

柳彤接過,二指微顫的納入口內,柳劍雄回身順手自道童手內接過一杯半溫開水,服侍老父服下。

妙清捋須一笑,將瓶子接地,和聲道:「雄兒!你為去吧!你爹已取了第一顆藥丸,只要再服兩粒,一準藥到病除。」

柳劍雄神情黯淡,好不容易才見老父一面,又要驪歌高奏,他沒有理由不相信師伯的話。

父命難違,他朝兩老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依戀萬分的揮淚走出精院。

身才出院門,妙清追出來道:「雄兒,你一直下山吧!你師祖面前,師伯會為你稟陳。」

他低頭應諾一聲,不敢回頭的走去。

當下起程,一步一回頭,穿亭過廊,碰到不少師兄弟,每人都向他致意,但他僅是淡淡的擺擺手。

每個人都十分奇怪,奇怪他何以這般得色匆匆?

原來他走得十分快疾,眨眼功夫,已走到山下。

滿腹憂傷,老父、嬌妻、愛!使他腹中混亂至極,他也不知該如何?但他輕功天下無雙,沒多久,就走出了山區。

陡然之間,升起一個怪念頭,心想:我離家十多年,母親終日倚門盼望,不知添了多少白髮?人子之道,我如果上襄陽一趟,了卻件心事也是一大樂事。

他是人間奇男子,心雖惦念愛子有安危,但孝心蓋盡了愛意。此念一萌,立時展開絕世輕功,改道向家中飛馳,想到不久即可得見慈親,使母親老懷得慰,是以行來輕快絕倫。

他到的時候,天恰好三更,一踏上當年被玉鳳戲弄,長著一棵虯松的小崗,頓時百感交集,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一樣的冷月,一樣的垂柳,當年的情景,歷歷如繪,恍如仍在眼前。

滿江的水聲奔騰,湍激暴瀉,有若牛吼。

往事如煙,他不由己的仰天一聲浩嘆。

嘆聲一落,驀的莊中沖霄飛起一條黑影。

柳劍雄驚愣一下,想了想,莊中雖是臥虎藏龍,但細數家人之中,像這般身手,除父親之處,就得數兩位嬌妻與二弟,華燕玲只勉強湊個數。

這到底是誰?他反覆的問自己,自己想及的這些人,偏又一個都不在。那這究竟是誰呢?

冥想間,二次衝騰,另一條纖巧快速身影,又已騰躍上一層高樓。

「不好!」柳劍雄心中大叫一聲,身形猛動,雙腳一蕩,宛如風馳電掣的向莊內撲去。

他走得快速絕倫,眨眨眼,就民經穿進翠柏古道,展目四搜。

翠柏山莊靜蕩蕩的,除夜風拂枝的嘯聲外,靜得地下落根針都聽得見。

到了自己家門,夜靜深宵,發現莊中出現夜行人蹤跡,反而不便揚聲叫門,他在門前的青石小橋上愕立瞬間,毫不猶豫的躍身一縱,飛進莊內。

幾式拔躍,登上早先發現黑影的那座高樓,朗目四顧,夜沉沉,星昏昏,全莊上下,全人了夢鄉,那有夜行人影?

他甚是自信眼見的人影,那是兩個身手矯捷,功力登峰的高手所留下的。但奇怪這兩人進莊何來?又如何能逃得過自己的眼睛。

事情也太突兀,這兩人是什麼路道?

他越想越不通,驀然一念閃起,暗責自己道:「我怎麼這般心粗?假如這兩人進莊對我娘有何不利……」

一想起柳老夫人的安危,登時心驚肉跳,慌忙閃目向進一座精院望去,一望之下,燈昏夜黑,點息全無。他目凝神光,在那座精院之中細掃了一下,吁了口氣,點點頭,似是放下了提吊在口腔邊的心。

另一個念頭飛快的在心頭一轉,朗然的低哼一聲道:「若讓你今天逃出去,我柳劍雄今後如何混!襄陽柳家豈能任人要來就來?」

不暇細思,他挺挺腰,點足飛騰,盤飛全莊三匝。

輕功蓋寰宇,這種身形,快速絕倫,真若電閃雲飄。

饒他再快,可惜三巡過後,四下仍是寂然無聲。

他想不透這兩人究竟是遁走了,還是仍留在莊內?

猛的一撫胸口道:「要是他們伏在陰暗之處不動,這種內家高手,屏息靜氣,任我搜到天亮,也必然搜不出一點影子來。」

朗目一轉,稍為籌思,猛的喊道:「有了!」

他唇角動了幾下,向著四方逐一如法泡製。敢情他是在用導音飛韻的上乘功夫,搜尋這兩人。

這一著,很是靈光,如這兩人是內家高手,他們沒有理由聽不見。

「臭賊。」陡然高樓上的一丈長的金字大匾之內,跳出來一個十幾歲,梳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甫朝相,就破口大罵。

「你這裡野男人,鬼鬼崇崇的進入人家莊院,你安的什麼心,姑奶奶難道怕了你,姑奶奶只是想暗中察看你的行動,你進這座莊來是做案呢?還是來收魂?」

這女孩罵人口氣好潑辣刁蠻,「唰」的一聲,另一座精院簷沿下面陡然一鶴沖天,飛起另一道纖長人影。

柳劍雄不忙答這女孩的話,慌的移日朝那條人影望去。

那人連著兩個輕靈巧縱,一下子躍落先現身的那個雙辮女孩身側,低聲制止道:「妹妹,別高聲大叫,驚動了……」

小姑娘急得小嘴一噘,白了後現身的那個姑娘一眼,語聲微帶氣忿的一指柳劍雄道:「姊姊,你受得了,我可忍不住,這臭賊太損人了,一齣口就罵丫頭,難道你沒有聽見?」

年長的姑娘似是懂事不少,見多識廣,忙出言止住他道:「妹妹,別胡來,這人雖是口出不遜,但不像是壞人,再說,他一臉誠厚像。」

「誠厚像,哼!我一看他就不順眼,你還幫他?」

柳劍雄心中起了幾個問號,暗問自己道:「她們是誰?進莊何事?」

但歸根結底一句話,他發覺兩人真不是壞人,見那小女孩十分刁蠻,亦復可愛,也就冷眼旁觀,不加剖白,由她罵幾句。

她姊姊似是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轉著一雙俏眼,細細的在柳劍雄身上打量。

「喂!我問你!」小女孩見柳劍雄半天不言不語,越發自作聰明的想道:「對了!這臭男人一定是個壞蛋。」

此念一萌,纖纖柔指向柳劍雄一點,冷冷的道:「你這臭賊好大的膽!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柳劍雄望著她種自以為是的態度,不覺啞然失笑。

這一笑,又笑壞了。雙辮子小姑娘俏眼一翻,狠狠的道:「你還敢笑,你可知道這是大名鼎鼎的三劍冠武術柳世傑的家——翠柏山莊?」

這一下,說得柳劍雄忍俊不住,哈哈失聲大笑。

「唰」的一聲,劍影一閃,一聲狗賊接招,登時削出凌厲無匹的三招怪劍式,柳劍雄一時措手不及,弄得手忙腳亂,饒他是一代大劍客,此刻也不由不暗自讚佩這小孩劍式的精巧。

他隨著三式精妙劍式,大聲數道:「天環指峰、地環飛虹、人環結蓮。」

年長的女孩來有及阻止,小女孩已連出三劍。

「三環劍法」出世的訊息,近些天來,膾灸人口,爭相傳誦。柳劍雄既是大劍客,是以他一齣手,就喝破了她的招式。

他待那小姑娘三式劍招使完之後,雙腳一盤,使了個快速身法,左手一探,一把將她手中的長劍奪過,口中語帶薄責的道:「這種蓋世絕學,你能隨便出手,萬一傷了人,不怕罪過!」

小姑娘長劍被奪,雙眼一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下向她姊姊懷內倒去。

年長的姑娘,似是為柳劍雄這種快速身法及赳赳雄姿懾住,一手摟住妹妹,俏目管自細細的在柳劍雄身上細瞧。

她心中起了個古怪念頭,暗問自己道:「他為什麼用左手奪劍?」俏眼不自覺的望向柳劍雄的右手。

一望之後,驚得全身抖顫了一下,小嘴一張,愕叫一聲,慌的以小手掩住櫻口。兩隻俏目,不敢再望柳劍雄,俏面之上,飛起兩朵暈霞,粉頸一垂,螓首向小女孩肩上一靠,對柳劍雄的存在,視若無睹。

芳心宛如鹿撞,夜靜深宵,跳的自己可聞。

柳劍雄是聰明,屈指輕彈了一下手中長劍,慨然的長嘆一聲,方緩緩的道:「在下柳劍雄,兩位姑娘認識犬子?」

「柳劍雄」三字入耳,小女孩猛從她姊姊懷中掙得跳了起來,二指一疊,驚問道:「你就是柳劍雄?」

話已出口,她姊姊急得猛揚手,朝她小嘴上捂去。

可惜遲了一步,她話已出口。

童稚無知,柳劍雄十分歡喜她的天真,淡淡道:「對啦!在下正是柳劍雄,兩位姑娘見過小兒柳世傑?他現在何處?」

年長的神情緊張的望著柳劍雄,正想從他口中得知些什麼,柳劍雄一落,她臉色顯得十分失望。

小姑娘頓時哭喪著臉,搖搖頭道:「柳伯伯,我們也正要找傑哥哥呀!」

「找傑兒?」柳劍雄有點不解的反問了這麼一句。

小女孩點點頭道:「對啦!他本來答應我奶奶帶我們出來的,誰知他一個人先溜啦!」

「你奶奶……」柳劍雄似是有些不解,沉吟著。

「嗯!我奶奶,傑哥哥的劍就是她教的,還有,我姊姊與傑哥哥多好呀!」

「哦!」柳劍雄似是恍然大悟,眼睛望向垂首撫弄衣角的女孩,點了點頭。

柳劍雄臉上滲出陣得意的笑色,柔聲問道:「兩位姑娘貴姓?」

小女孩行指指自己的鼻尖,甜甜的道:「我叫方燕化。」又噘著小嘴向年長的一努道:「她是我姊姊方韻華。」

柳劍雄又將兩個女孩細看了一下,實在覺得年長的太美,太聰慧,年小的太天真,太可愛,方韻華與愛子倒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想到愛子有這樣的女友,不自覺的縱聲哈哈朗笑。虎步緩移,將劍朝方燕華遞去。

待她收劍之後,一把將她扯入懷內,愛憐的伸指在她小臉蛋上撫了一下。

柳劍雄豪興遄飛的拉著方燕華,側劍向方韻華道:「走!姑娘先下去,見見家母!」

方韻華心頭甜甜的,頭更低了些,羞意盈面,但蓮足已不自覺的跟著移動。

三人舉足不幾步,猛的屋面上人影縱橫,「噗噗」幾聲,躍來幾道人影。

柳劍雄疾將方燕華一帶,停步運口朝前細注。

一望之下,見領前的一個執刀中年大漢,面目熟稔十分,他想了一想,猛的遙聲問道:「前面可是陳師兄!小弟柳劍雄。」

「師弟!」那壯漢果真是他師兄陳嵐,但見他抖嗓大叫道:「想煞小見了!」

「少莊主!老天有眼,老主母日思夜盼,可將她老人家想壞了!」

七八名矯健高手,朝三人縱奔而來。

柳劍雄迎了上去,師兄弟相見,互擁著佛噓一陣。

十數年不見,難怪他們這般熱絡。

柳劍雄反手向方氏姊妹一招,大夥兒簇擁著三人躍下屋。

一聽少莊主到,立時全府鬨動,一個個自熱被中鑽了出來,忙著拜見少莊主。

很是鬧了一陣,柳老夫人扶杖走出中堂,母子相見,恍如隔世,抱頭痛哭一場。

方氏姊妹拜見過老夫人,柳老夫人將她姊妹倆細看了一下,暗自將頭點了幾下。

這一夜,方氏姊妹就住在柳府,但心中老是惦念著柳世傑,又不好問出口。

柳劍雄陪著母親,孃兒倆說不盡離情別緒直到東方發白,柳劍雄方將老夫人扶進後廳安息,自己也就在書房調息了一下,疲勞立復。

第二天晌午,方氏姊妹倆到後堂為柳老夫人請安,柳劍雄亦在座,他們孃兒倆似是正在談論柳世傑的事,老夫人涕淚泅流,想正是為這事傷心。

方燕華忍不住,磨著柳劍雄仰臉部道:「伯伯,傑哥哥呢?」

方韻華玉容罩上層輕愁,悽惋的望著柳劍雄

柳劍雄一拍小姑娘的香肩,撫撫她的柔發道:「你傑哥哥上了北方,找他二叔去了!」

一聽柳世傑上了北方方燕華倏地站直了身子,一扯方韻華道:「姊姊!走吧!我們找傑哥哥去!」

她說得好天真,方韻華慌忙出聲喝止道:「妹妹,別胡說,一切有伯伯呢!」

她像是懂事,又宛如是個不太懂事的孩子,大眼睛一個勁望著她姊姊,偏著頭稚氣的問道:「你真怪,找不到傑哥哥嗎,看你急得要死,如今有了他的資訊了嘛,你又推到柳伯伯頭上去。

她自以為是,方韻華羞得抬不起頭來,老夫人被她逗得破涕為笑,呵呵樂開來。

柳劍雄本是滿懷感傷,一見老母胸懷舒暢,也跟著豪笑了起來。

他是聰明之人,打蛇隨棍上,在柳老夫人樂了一陣之後,一步拜了下去道:「娘!您老人家萬安,自孩子三歲上,娘就沒有見過他,他現在已長大啦!孩兒想立刻北上,將他找回來,使他一步都不離您老人家身邊,侍候您老人家。」

老夫人蒼首猛點,表示認可,只慨嘆一聲,又悽清的道:「三房媳婦,兩個兒子,一個孫子,一個孫女,你們七個,連一個都不在我身邊,最可嘆的,還是你爹,風燭殘年啦,還經年在外奔波,唉!……」她這一聲慨嘆,顯出了老年人的晚景,充滿了淒涼單調。

「娘!」柳劍雄一步跪了下去,顫聲道:「孩兒不孝,此番出去,定要將這些人統統找了回來,晨昏定省,團團圓圓的好好的孝敬你老人家。」

柳老夫人笑著流下幾滴老淚,點頭叮囑道:「但願這事早點實現。」

柳劍雄輕笑道:「娘!我現在就立刻動身,早點將事辦,早點回來侍候你老人家。」

老夫人哀聲一嘆,莫可奈何的點點頭,一揮老淚道:「孩子,你去吧!」

柳劍雄叩了頭,站將起來,方燕華一扯他的衣服,道:「伯伯,我們跟你一塊去找傑哥哥。」

柳劍雄望了她姊妹倆一眼,輕道了聲:「好。」

方燕華喜得雀躍,拉著姊姊亂蹦亂跳。

老夫人看得甚開心。

當天,三人拜別柳老夫人,渡過漢水,去找柳世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