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從自家的藥房裡包來砒霜,又送來幾樣其他藥。潘金蓮拿回家,假裝後悔,痛哭流涕,連向武大郎賠不是。武大也怕老婆下毒手,就用好話安慰她,怎知老婆已領了王婆的毒計?潘金蓮說:「我去給你買治心口疼的藥。」又去了王婆茶坊。待到天黑,潘金蓮回家,先燒一大鍋開水,舀了一盆,端上樓,當著武大的面,把幾味藥倒在小碗裡,用開水一衝,攪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端藥就灌。武大吃了一點,說:「這藥好難吃。」潘金蓮說:「良藥苦口,能治病就行。」硬把藥給武大灌下去。隨後,她把武大放倒,用被子捂嚴,騎了上去。武大喊:「悶死我了。」潘金蓮說:「一發汗就好。」不一會兒,藥力發作,武大叫了幾聲,猛一挺,再也不動了。潘金蓮敲了敲牆,王婆走過來,用盆盛了開水,端上樓,用抹布把武大七竅的淤血洗淨,用衣裳蒙上臉,二人把屍體抬下樓,放在門板上。王婆又給武大梳了頭,穿上衣服鞋襪,用一片白絹蒙了臉,再上樓,把一切可疑的東西收拾乾淨,自回茶坊。潘金蓮驚天動地,嚎了半夜。
天色未亮,西門慶就來到茶坊。王婆告訴他一切了當,他掏出銀子給王婆,讓買棺材。王婆說:「還有一件事,土工頭兒何九叔,是個精細人,須防他看出破綻。」西門慶說:「我去找他,他敢不聽我的話。」天明後,王婆去買棺材及香燭紙馬。街坊四鄰都來弔唁。潘金蓮裝模作樣地哭訴:「我那苦命的丈夫心口疼,昨夜三更不幸撒手走了。」眾人都猜出武大死得不明白,一來畏懼西門慶勢力大,二來沒有憑證,誰敢挑明?只是勸她節哀自重,各自離去。
王婆去請何九叔,何九叔先派兩個夥計來做準備。王婆又請來兩個和尚,晚上伴靈。巳牌時分,何九叔望武大家去,剛走到紫石街口,就被西門慶攔下,領到一家小酒店,進了一個雅間。二人坐下,西門慶點了酒菜,請何九叔吃。何九叔心中犯疑,此人從來看不起我們這行下賤的人,今天突然請我吃酒,必定大有文章。吃了半個時辰,西門慶掏出十兩銀子,說:「請九叔收下,武大的事,請多關照。」何九叔懼怕西門慶,不敢推辭,心中更加有數。
何九叔來到武大家,先暗地裡問夥計:「武大怎麼死的?」夥計說:「他老婆說他害心疼病死的。」何九叔進了門,潘金蓮擠出幾滴淚,說:「可憐丈夫心口疼,撇下奴去了。」何九叔一打量潘金蓮,暗忖,原來武大老婆這麼漂亮,西門慶這十兩銀子,看來會咬手。他掀開武大的蒙臉白絹,仔細一看,忽然大叫一聲,口噴鮮血,栽倒在地。
夥計忙來扶何九叔。王婆說:「他中邪了,快拿水來。」噴幾口涼水,何九叔悠悠醒來,夥計借塊門板,把他抬回家。老婆坐在床頭,忍不住放聲痛哭。何九叔卻悄聲說:「別傷心,我沒事。那武大分明是被毒死的,我又不能聲張,一邊是奸徒西門慶,一邊是打虎好漢武二郎,兩邊都得罪不起。武二回來,此事難有好結果,我只好裝作中邪。」老婆說:「我也聽說了,喬老頭的兒子鄆哥捉姦,鬧了茶坊。你可派夥計去給武大入殮,問清楚啥時候出殯。要是等武二回來出殯,這事便好辦,若是立即出殯,或是火化,定有文章。你可去送殯,偷兩塊骨頭,跟這十兩銀子收好,就是證據。」何九叔就依老婆的話去辦。不出何九叔老婆所料,武大隻停屍三天,王婆就一力攛掇,讓抬出火化了。何九叔提一百紙錢,跟著武家鄰居送葬。來到火化場,何九叔燒了紙錢,就讓夥計點火。不一會,就完了事。王婆和潘金蓮到齋堂招待送葬的鄰居,何九叔就偷了塊骨頭,用涼水一浸,已看出中毒跡象,慌忙藏了。回到家,他把送葬人的姓名寫在紙上,包了骨頭,連那錠銀子一塊兒用布袋裝了,收藏起來。
潘金蓮回到家,做了個靈牌,上寫「亡夫武大郎之位」,放到供桌上。從此,少了武大這個眼中釘,二人乾脆就不再到王婆茶坊胡弄,就在家裡明來了。眾鄰居見了,哪個敢問?
斗轉星移,光陰迅速,早到了三月初頭。武松在東京辦妥事情,要了回信,趕回陽穀縣。一路上,他只覺得心神不安,回到縣衙,向知縣交代明白,回到住處,換了衣裳,匆匆趕回紫石街。眾鄰居見了,都吃了一驚,暗忖:這個都頭回來了,看來要出事了。
武松來到哥哥家,一眼就瞧見靈床,還以為是眼花看錯了,高叫:「嫂嫂,我回來了!」西門慶和那婆娘正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一叫,嚇得屁滾尿流,慌忙提上褲子,從後窗跳出去。潘金蓮慌忙洗去臉上的脂粉,拔去頭上的首飾,抓過孝衣孝裙套上,才假哭著從樓上下來。武松問:「嫂嫂先別哭,我哥哥是幾時死的?得了什麼病?吃的誰的藥?」潘金蓮假哭著說:「他從你走後一二十天,突然害心疼病,病了八九天,求神問卜,什麼藥都吃過,也沒治好,撇下我好苦。」王婆生怕潘金蓮漏了底,匆匆趕來,幫她說話。武松問:「我哥哥從來沒心疼病,怎麼生這病死了?」王婆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保長久沒事?」潘金蓮說:「多虧乾孃幫忙,要不然我真沒法料理後事。」武松問:「我哥哥埋在哪裡?死了幾天了?」潘金蓮說:「我們又沒墳地,只好火化了。再有兩天,就該斷七。」
武松已知此事有鬼,沉吟半晌,回到住處,換了素服,腰繫麻條,暗帶一把尖刀,叫一個士兵跟著,到街上買了祭品,回到哥哥家。他讓士兵安排好祭品酒菜,點起香燭,哭拜在地,說:「哥哥陰魂不遠!你活著懦弱,死得也不分明,要是負屈含冤,就給我託個夢,兄弟給你報仇!」潘金蓮也假哭著,陪祭了。武松哭罷,就找兩張席子,讓士兵睡在門旁,自己睡在靈床前。潘金蓮自回樓上睡了。到了半夜,武松怎麼也睡不著,坐了起來,嘆道:「哥哥活著時懦弱,死了也不敢顯靈。」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來,寒徹骨髓,長明燈忽然暗下來,紙灰亂飛,只見靈床下鑽出一個人來,叫聲:「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細,想上前去問,冷氣卻突然散了,人也不見了。武松想,方才這事似夢非夢,定是哥哥死得不明,卻因我的陽氣太盛,把他衝散了。
天明後,武松又細細問了哥哥死前死後的情況,潘金蓮照事先安排好的話一一回答。離了家門,武松問士兵:「你認識何九叔嗎?」士兵說:「都頭打虎時,他也曾給你賀喜,就住在獅子街巷內。」士兵把武松領到何家門口,武松說:「你先回去。」武松掀起簾子問:「何九叔在家嗎?」何九叔剛剛起床,聽出是武松的聲音,頭巾也沒顧上戴,急忙取過那布袋,藏在身邊,出來迎接,問:「都頭幾時回來的?」武松說:「昨天回來的。有幾句話問九叔,請挪尊步。」
二人來到巷口酒店坐下,武松要了酒菜,也不說話,只顧吃酒。何九叔已猜知武松的心意,暗捏一把汗。吃了幾杯,武松突然抽出刀來,插在桌上,嚇得他面色青黃,大氣不敢出。武松說:「小子粗魯,但知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只要把我哥哥的死因如實說出,沒你的事,要有半句謊話,我這刀可不是吃素的。」何九叔掏出布袋,取出骨頭、銀子和那張名單,將事情的前前後後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武松問:「你知姦夫是誰?」何九叔說:「賣梨的喬鄆哥曾和大郎去捉姦,問他便知。」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殖,跟何九叔去找鄆哥。鄆哥一見武松,就說:「我老爹全靠我養活,我可沒工夫陪都頭打官司玩。」武松就遞過五兩銀子,讓鄆哥養家用,三人便來到巷口的酒樓上,吃了幾杯酒,喬鄆哥就說出捉姦的經過。
武松帶著二人來到縣衙,擊鼓喊冤。知縣升了堂,武松說:「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嫂通姦,下毒藥害死。他二人就是證人,請老爺為小人做主。」知縣卻說:「武松,你也是個都頭,須知王法。自古道:‘捉賊見賊,捉姦見雙。’你又沒捉到雙,你哥的屍首又燒了,就憑他二人的話,有幾分可信?」武松取出骨頭、銀子和名單,說:「這是物證。」知縣說:「此事慢慢說。」武松哪裡知道,昨夜西門慶已送來銀子,把上上下下都打點了。知縣雖喜愛武松,卻更喜愛白花花的銀子,武松的官司上哪裡打得贏?
第二天,武松催知縣捉拿人犯,知縣卻把骨殖、銀子和名單都駁下來。武松回到自己房裡,讓士兵好生照料何九叔與鄆哥,帶了幾個士兵,上街買了文房四寶,又買了些酒菜,拿回家裡。潘金蓮已知武松告狀被知縣駁回,放下心來。武松說:「明天亡兄斷七,我不在家,多虧鄰居幫忙,今天我備一杯酒,謝鄰居。」就讓士兵在靈床前點起蠟燭,備好紙錢,安排好酒菜,再讓兩個士兵把住門,出門請客。
武松先請來王婆,又請來開銀鋪的姚文卿,開紙馬鋪的趙仲銘,開酒店的胡正卿等鄰居。幾個人一進武家,瞧出苗頭不對,再想走,卻被士兵把住門,只許進不許出。武松請眾人落座,命士兵斟下酒,說了幾句客氣話,請眾人吃酒。眾人心中如揣個兔兒,突突直跳,誰能吃得下?武松自吃了幾杯酒,命士兵收拾了桌子。眾人想走,卻被武松攔下,說:「眾高鄰都在這裡,武松有幾句話說。誰會寫字?」姚文卿說:「胡正卿寫得一筆好字。」武松唰地抽出刀來,暴睜雙眼,說:「冤有頭,債有主,眾高鄰做個見證!」伸左手抓住潘金蓮,用刀指定王婆,喝問:「老豬狗,我慢慢問你。淫婦,你如何害死我哥哥,快如實說來!」潘金蓮說:「你哥哥是害心疼病死的,礙我什麼事?」武松把刀往桌上一插,抓著潘金蓮,隔桌子提了過來,放翻在靈床前,用腳踏了,又拔出刀,指著王婆問:「老豬狗,你說!」王婆脫身不得,便說:「都頭息怒,我說就是。」武松讓士兵取出文房四寶,磨了墨,對胡正卿說:「麻煩你聽一句,記一句。」胡正卿拿過筆,說:「王婆,大家心裡都清楚,你實說了吧。」王婆說:「叫我說什麼?」武松說:「前前後後我都知道了。你不說,我先零剮了這淫婦,再慢慢殺你!」說著,就把刀在潘金蓮臉上蹭了幾蹭。潘金蓮慌忙叫道:「叔叔,放開我,我說。」
潘金蓮早已魂飛魄散,從叉竿打了西門慶的頭,王婆扯皮條,到如何毒死武大,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胡正卿一句不漏地記了下來。王婆無奈,只好招認。胡正卿也如實記下。武松讓二人按了指印,畫了押,又讓四鄰簽了名,叫士兵把王婆綁了,與潘金蓮一齊按跪在靈床前,叫聲:「哥哥靈魂不遠,兄弟為你報仇雪恨!」劈頭揪翻潘金蓮,按在地上,扯開衣裳,一刀砍下去,剜開胸膛,口中銜刀,取出心肝,供在靈床上,又一刀割下腦袋來。武松包了人頭,收了刀,說:「眾高鄰且到樓上坐,武二一會兒便回來。」讓士兵看好門,獨自離去。
武松把人頭掖在腰裡,直奔西門慶的藥房,叫主管:「你出來,我跟你說句話。」主管認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把他領進一條小巷,抽出刀來,問:「你要想活,跟我說實話,西門慶在哪裡?」主管說:「他跟朋友在獅子橋酒樓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