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來到獅子樓,問酒保:「西門大郎在哪裡吃酒?」酒保說:「在臨街的雅間裡和一個財主吃酒。」武松上了樓,找到那雅間,從窗眼裡見西門慶坐著主位,另一人坐著客位,兩邊各有一個歌妓陪酒。武松解開包,取出人頭,右手使刀挑開門簾,左手把人頭向西門慶劈臉擲去。西門慶認出武松,驚叫一聲,跳到窗檻上,見下面街上行人如梭,跳不下去。武松飛身躥上桌子,一刀砍去。西門慶一閃身,飛起一腳,正中武松手腕,那刀直落街心。西門慶心中暗喜,右手虛指,左手一拳朝武松心窩搗來。武松一低頭,從他胳膊下鑽過去,左手掐住他後頸,右手抓住他左腳,喝聲:「下去!」把西門慶扔到街心,摔了個半死。武松提起人頭,跳了下去,抓過刀來,見西門慶直翻白眼,一刀切下頭來,把兩個人頭綰在一起,奔回家,供在武大靈前,取酒澆奠了,說:「哥哥,兄弟殺了姦夫淫婦,為你報了仇,望你早昇天界!」
武松請眾鄰居下了樓,說:「武二因與哥哥報仇,雖合情理,卻犯了王法。武二這一去,死活不知,煩高鄰把家中物件變賣了,讓我在牢中用。我這就去衙門自首,還請高鄰作個證。」說完,他燒化了哥哥的靈牌,提上兩顆人頭,押上王婆,直奔縣衙投案。
武松在獅子橋頭殺了西門慶,轟動了縣城,滿街都是觀看的人。早有當坊里正報與知縣,知縣大驚,慌忙升堂。武松一行來到堂上,跪了下來,把尖刀、人頭放在階下,取出口供,訴說一遍。知縣問王婆,也沒改口。四家鄰居,再加上何九叔、喬鄆哥,都取了口供。隨後,派仵作衙役,押上一干人到紫石街、獅子橋驗明屍身,填了屍格,回到縣衙,知縣命人取兩面長枷,枷了武松、王婆,分別押入男女牢房,把證人押在門房裡。
西門慶一死,知縣倒想起武松的許多好處來,顧活不顧死,便喚刑房押司,說:「本官念武松是個義烈漢子,想救他一命,你把供詞重新改一遍。」押司也和武松有交情,就把武松等人的供詞改為:「武松因祭兄,嫂子不讓,推翻靈床,武松與嫂子鬥毆,失手將嫂子殺死。西門慶因與該婦通姦,前來救護,二人扭打至獅子橋頭,武松鬥殺了西門慶。」押司改定,讀給武松聽了,知縣寫下公文,將一干人犯解東平府發落。當地一些大戶湊了些錢,贈給武松。手下計程車兵也打酒買肉,為武松送行。
東平知府陳文昭看了公文,心中猜出個差不多。他也想開脫打虎的英雄,又把公文改了一遍,把武松的罪名改得更輕,派心腹人送往東京刑部。然後,他放了姚文卿等六個證人,反把西門慶的妻子看押起來。不多日,刑部批迴公文:「王婆哄誘通姦,唆使淫婦害死親夫,又令淫婦不許武松祭亡兄,以致武松殺二命,擬凌遲處死。武松雖係為兄報仇,卻殺姦夫淫婦,念其自首,免其死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姦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不論。其餘人等,釋放回家。」陳文昭就依公文,當堂判武松刺配孟州,在臉上文了兩行金印,脊杖四十,卻是做做樣子,板子舉得高,落得輕。又從大牢裡提出王婆,釘上木馬,推到十字街口,零刀剮了。
武松換了刑枷,看著剮了王婆,便由兩個公人押解起程。二公人念武松是個好漢,一路上小心服侍。武松包裡有銀子,逢村過店,就買酒買肉,請公人吃。武松自三月初殺人,坐了兩個多月牢,趕了幾程路,已到六月盛夏,天氣炎熱,三人只是一早一晚趁涼快趕路。行有二十來天,三人來到一個嶺上,二公人要歇涼,武松一張望,說:「嶺下有個酒店,買酒吃去。」二公人隨武松下了嶺,見山坡下有十多間草房,挑出一面酒旗。路上正走個樵夫,武松問:「借問這裡叫什麼地名?」樵夫說:「這是孟州道,前面就是有名的十字坡。」
三人來到坡前,見一株大樹,四五個人合抱不過來,上面纏滿了藤子。轉過大樹,見酒店門前坐著一個女人,看模樣非同尋常,武松已暗起戒心。那女人見了三人,站起身來,招呼:「客官請進。本店有好酒好肉,還有肉包子。」三人進店坐下,二公人說:「反正這裡沒人看見,我們為都頭去了枷,痛痛快快吃幾碗。」便揭了枷上封皮,開了枷。女人笑容可掬地問:「客官打多少酒?」武松說:「不要問多少,只管打來,切上三五斤肉。」女人提來一大桶酒,切了兩盤肉,放了三個碗。三人吃了幾巡酒,女人又端來幾籠肉包子。武松掰開一個,問:「酒家,這包子餡是人肉的還是狗肉的?」女人笑嘻嘻地說:「客官真會說笑話,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怎會有人肉包子?我家的包子祖傳是牛肉的。」武松說:「我聽江湖上朋友說:‘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裡過?肥的剁成包子餡,瘦的扔了去填河。’」女人說:「這是你捏造的。」武松說:「我見這餡裡有幾根毛,就像人小便處的毛一樣,所以起疑。」女人冷笑著尋思,這小子作死,老孃不去尋你,你卻來戲弄老孃,等會兒看老孃的手段!
武松也尋思,這女人不懷好意,看我怎麼耍她!就說:「你這酒沒勁,有好酒換些來。」女人說:「有上好的酒,只是渾些。」就從裡面換了酒來。武松說:「這酒好,只是要熱吃。」女人就把酒燙了,斟了三碗,二公人一飲而盡。武松說:「再切盤牛肉來。」女人一轉身,武松把酒潑到牆角,咂著嘴說:「好酒!」女人轉過身來,拍手叫道:「倒了,倒了!」二公人只覺天旋地轉,倒在地上。武松也閉了眼,倒在凳旁。她說:「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孃的洗腳水。來人,把他們拖到剝皮亭去!」裡面出來幾個夥計,先抬走了兩個公人。她捏了捏武松的包袱,把東西都收了。夥計出來抬武松,怎麼也抬不動。她說:「沒用的東西,老孃親自動手,把你剝了,當牛肉賣!」說著,脫了個光膀子,把武松輕輕背起。武松就勢雙手抱定她,雙腳勾住她雙腿,把女人壓倒在地。她掙扎不得,殺豬般嚎起來。夥計急待向前,武松大吼一聲,俱嚇得不敢動了。
這時,一個漢子挑柴回來,忙放下柴,說:「好漢息怒,且饒了她,我有話說。」武松站起來,左腳踏住女人,握住雙拳。那人拱手問:「好漢高姓大名?」武松說:「我是陽穀縣都頭武松。」那人說:「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松?」武松說:「正是。」那人拜下來,說:「她是我妻子,不知怎麼冒犯了都頭,請都頭恕罪。」武松說:「你夫婦也不是平常人,尊姓大名?」那人說:「我是菜園子張青,我妻子叫母夜叉孫二孃。」
武松放開孫二孃,讓她穿起衣裳。二人請武松後堂坐了,張青說:「我們在此開這個酒店,專幹黑道買賣,見那有錢的、肥胖的客商,用蒙汗藥麻翻了,圖了錢財,把肉剁餡包了包子。我多次吩咐妻子,三種人不可害:第一,出家人。他們不曾受用過,害他怎的?第二,走江湖的妓女。她們賠多少小心,方賺點錢,實在不容易。第三,流放的配軍。內裡有不少吃冤枉官司的英雄好漢。上一次,來了個胖和尚,被我妻子麻翻,我見那禪杖非同一般,忙救過來,卻是魯智深魯大師。我跟他結拜了,他去二龍山,跟青面獸楊志奪了寶珠寺,在山上落草。那一次,我晚回來一步,被她殺了個頭陀。生得如你一般魁偉,落下戒箍、一雙雪花鑌鐵戒刀和僧衣、度牒。今天不知她怎麼又衝撞了武都頭。」孫二孃說:「武都頭一直戲耍我,我才要麻翻他們。」武松說:「你那兩眼一直不離我的包袱,我就知你們開的是黑店,怎能不想探個水落石出?嫂子,是我衝撞了你。」張青大笑。武松讓他們放了解差。張青問:「都頭犯了什麼罪?刺配哪裡?」武松將為兄報仇,殺死嫂子與西門慶,刺配孟州的事說了一遍。張青說:「依我看,倒不如把那兩個公人做翻,你在我這裡住幾天,然後到二龍山找魯大師落草。」武松說:「我一輩子專打硬漢。二公人一路上待我小心恭敬,若害了他們,良心上不安。我也早知道魯、楊二位的大名,有機會就去拜訪。」張青見武松如此義氣,讓孫二孃用解藥灌醒了二解差。
張青夫婦請三人到後院葡萄架下坐了,命人擺設酒宴,為武松接風。武松說出在柴進莊上見到宋江之事,嘆道:「連宋公明這樣的英雄豪傑,如今也逃跑在外。」
次日,武松要走,張青夫婦怎肯放?留他住了三天。武松感謝張青的盛情,拜張青為兄。臨走,張青又置酒為武松送行,送武松十兩銀子,送二公人幾兩碎銀。武松把十兩銀子一齊給了公人。二公人與武松不到晌午便趕到城裡,來到衙門,投了公文。知府寫了迴文,就把武松發放本處牢營。武松來到牢營,見牌樓上寫著「安平寨」三字,便被帶到單身牢房。
眾犯人來看武松,勸他:「你要有人情書信與使用的銀兩,早些拿出來。待會兒差撥來了,便送他,不然,吃殺威棒時,打得格外狠。」正說著,差撥來了,眾犯人一鬨而散。差撥見了武松,張口就罵:「你也長著兩隻眼,也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也該知道些時務!到了我這裡,貓兒你也打不了!」武松說:「銀子老爺有,留著自己買酒吃。你要好言來討,倒能給你些。你要硬討,分文不給,你能把老爺再發回去?」差撥大怒,扭頭走了。幾個軍漢趕來,把武松帶到點視廳,管營喝令為武松去了枷,兜翻了打一百殺威棒。武松說:「鬧個什麼,要打就打狠些,別打人情棒,打得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