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從來人身上放出的靈光,凌厲強大,一瞬之間照徹了整個大殿——阿黛爾無法直視,側過頭去,耳邊卻聽到了亡靈痛苦而仇恨的吶喊:「你居然……狠毒!好狠毒!」
但是,那聲音卻在光芒裡漸漸微弱消失。
等光芒稍斂,阿黛爾睜開眼睛,看到了窗下默立的男子——公子楚出現在子夜的靈堂內,臉色蒼白而疲憊,似是連日的操勞令他精力憔悴。然而令人震驚的是,他的身側卻環繞著一道奇特的奪目光華。
那光,來自於一條巨大的、有著雙角和四爪的東西。
虛空中的奇獸金鱗滿身,有點像蛇,卻沒有龍首原上那條蛇的陰氣和怨毒。它凌駕於虛空,盤繞在來人身側,放出了不容逼視的盛大光芒,令任何邪魔都無法靠近。
那一瞬,她恍然大悟。
那,就是東陸傳說裡的龍麼?
三百年必有王者興。在東陸諸國分裂後的幾十年裡,象徵著天命所歸的上古神獸終於再度出現在人世,選擇了新的主人!
「你怎麼了?」夜裡潛行而來的人看著委頓於空殿中的年輕皇后,疾步走過來。然而,她看著他從黑夜裡走來,彷彿被那種光芒耀住了眼睛,竟然不自覺的往後畏縮了一下。
不,不能靠近……根本不能靠近!
縈繞在他身側的龍緊緊盯著她,發出了厲嘯,彷彿警告著什麼。那種光芒是如此凌厲強大,足以扼殺一切黑暗和邪惡——而她卻在那種光中顫慄。那一刻,她發現了一個自己迴避已久的事實:原來,黑暗裡誕生的孩子,無法靠近真正的光芒。
看到她下意識的退避,他微微怔了一下。顯然是誤解了她的意思,臉上表情一冷,便也停住了腳步,只是輕聲:「你沒事麼?為什麼不肯回去休息?」
「不要靠近我。」她微弱的說,覺得心頭一片空白——方才皇帝鬼魂的話還在耳邊縈繞。一聲一聲,震得她的魂魄彷彿四分五裂。
博爾吉亞家族的毒藥!原來如此……說什麼相互安慰、說什麼相互溫暖。原來都是假的!原來,她之於他,只不過一個交易!
「不要靠近我。」阿黛爾喃喃說著,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往後挪去,「走開。」
他終於沒有再上前,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步步後退。
「結束了,楚。」避開了那種光芒,她終於開口,竭力讓自己安靜下來,「不必再故作姿態的安慰我,我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不要這樣,阿黛爾。」他怔了怔,望著她輕聲嘆息,「我也想讓你留下來,作為我唯一的伴侶在我身邊渡過餘生——但,我沒有選擇。我必須送你走。」
她默默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這樣軟弱的表情。
那種表情讓她更加的冷靜下來。
「我看不到是什麼限制了你,」她冷冷道,「在大胤,沒有誰能命令你。」
「限制我的東西,和限制你哥哥的東西是一樣的。」他苦笑起來,用希伯萊語回答,話語沉靜卻尖銳,「我為什麼必須將你送回去的原因,和西澤爾為什麼不得不將你嫁出的原因也是一樣——你應該明白。」
那就話就像是利箭,讓阿黛爾頹然捂住了臉,發出了一聲痛徹心肺的啜泣。
是的。是的!他總算是承認了——他們是一樣的!她是如此深愛著他們,把他們放在了一切之上。為了他們可以忍受一切——但是,他們呢?他們原來卻都是這樣的人!或許弄玉說的對,她不該愛任何人,那會讓她送命。
他定定站在那裡,看著她慟哭,臉上忽然露出了苦痛的表情。
「雖然東陸所有皇室自幼都被教導必須要隱藏自己的心,我也非常擅長於此。但是……」他嘆息著上前,嘗試著將手放在她純金般的長髮上,用希伯萊語低聲,「阿黛爾,你救了我的命,也安慰了我的靈魂。我愛你。」
然而「愛」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竟全無絲毫戀人之間親密溫暖,只有絕望和灰冷。
在他靠近的時候,他身上的那種光芒令她無法睜開眼睛。然而她沒有退避,忍受著身上灼烤一樣的劇痛,任憑他將她抱緊。
因為她心裡明白,這可能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個擁抱了。
「哦,原來,你就是這樣去‘愛’一個人的啊……」她譏誚地說著,終於止不住落下淚來,低聲,「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他將她的臉捧在掌心,凝視,「要記住你是答應過的,阿黛爾。無論我是怎樣的人,都會原諒我並愛我——不是麼?」
她沒有回答,默默地看著他,那種目光令他漸漸不再說話。
「女神在上,我原諒你——但,不會再愛你了。」許久,她開口,「自從你在我面前殺了羿,自從我明白這不過是哥哥和你之間的一場交易,我就不能再愛你了。」她在月光裡站起,退開了一步,看著他,聲音冰冷而平靜:「楚,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出來,扔到火裡燒成灰,我也不會再愛你了。」
她那種絕決而絕望地態度震驚了他,公子楚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動,半晌無語。
「你都知道了?」許久,他低聲問。
「是的,博爾吉亞的毒藥。」她眼裡含著悲哀的笑,望著他,「我的用處不過如此,是麼?——就和蕙風一樣,在過了一定的階段就失去了作用,然後被捨棄。」
他的臉蒼白得厲害,彷彿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迎面刺來的一刀。
「不要說這樣的話。你在懲罰我,阿黛爾。」他喃喃,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虛弱,「我是愛你的。但是,我必須將你送回去——這是我和西澤爾之間的協議,破壞它就等於撕毀了和教皇國的合作。」
「我哥哥用什麼和你做的交易?」阿黛爾冷笑,「除了博爾吉亞的毒藥和我?」
「還有火炮和火槍團——房陵關實在是難以攻克。此外,他也承諾了不會趁大胤內部動盪時入侵,以及我繼位後教皇國對我的支援。」彷彿事到如今也無需隱瞞,他低聲道,聲音平靜而坦然,「而我向西澤爾保證你在大胤的安全。在即位後送你歸國,以及——不干涉他在遠東晉國所做的一切。」
「……」阿黛爾沒有說話,許久才笑了一笑,「那麼,楚,如今你已經如願以償地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難道,還指望能從我身上得到額外的什麼嗎?」
她站在月光裡,穿著素白的孝衣,背後是新喪丈夫的靈樞。月光照射在她雪一樣的容顏上,煥發出凜冽的美,彷彿刀劍的鋒芒。
公子楚忽然覺得無法直視,下意識的避開了視線。他發現她原來已經不一樣了——經歷了東陸深宮種種權謀傾軋,愛恨大劫,這朵黑暗裡玫瑰彷彿忽然長出了刺,尖銳而鋒利,似是已經將那顆柔軟的心披上了鎧甲。
她關閉了她的心,再也不給予任何人傷害她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