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風玫瑰 滄月 第1頁,共2頁

然而劍風還是在林梢呼嘯來去,凌厲縱橫,毫不間歇。一樹接著一樹的桫欏花被催落,風捲起花瓣灑在空中,綿密而浩蕩,就象密雨一樣落在雪谷里每一寸土地上,落在她純金的長髮上,落在她裹身的白狐裘上,和哭泣的臉上。

花雨中有血珠紛紛揚揚灑落,是他們哪個人的血?

「求求你們……」阿黛爾跪在花瓣雨之中,仰頭看著灰冷的雪空,視線一片空白,點點落花如血,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絕望和恐懼,令她瀕臨崩潰。

在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頭頂的枝葉忽然分開了,她看到一個人影從樹林上空飄然落下,在雪地上踉蹌了一下。然後緩緩向著她這邊走過來。

「羿!」那一瞬,她脫口驚撥出來,認出了來人。

平安返回的是羿?!那麼、那麼說來……

她從最初的狂喜中迅速冷卻下來,絕望令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跪在雪裡,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刺客向著她走來,身上濺滿了殷紅的血跡——楚的血。

羿踩著滿地的落花和白雪,一步步向她走來。他的眼神沉默而隱忍,靜靜地注視著她,宛如以前在無數個黑夜裡守護她的時候。自從釋放他自由後,她還是第一次和他重逢——然而在這樣的情景之下。阿黛爾看著他走過來,卻是下意識地往後退去,身子微微顫慄。

這……這還是羿麼?

不,他的劍,在片刻前還插在她背上。這次回來他並不是為了救她,而是為了殺人!——在認出她之後,他還是毫無猶豫地繼續向目標發起了刺殺——哪怕她正擋在對方的身前。

他終究還是捨棄了她。

阿黛爾看著他,步步後退。臉色蒼白。

彷彿看出了她的恐懼,他在一丈之外停下了踉蹌的腳步,再不靠前,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他用漆黑的眸子凝望著她,緩緩鬆開捂住咽喉的手,打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得的手勢:

「不要怕,阿黛爾。」

就在那一瞬,她爆發出了一聲恐懼的驚呼,從雪地上霍然站起,狂奔向他。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他忽然在她面前倒下,踉蹌跌入雪地——她的手指剛觸及他的盔甲,便被狠狠壓在雪地上。阿黛爾被帶得重重跌坐在他身側,震驚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咽喉已經被鋒利的劍割斷了,捂著的手一放開,血如箭一樣地射出,染紅了衣襟和白雪。

「羿……羿!」她撕心裂肺的大喊,用力推著他。

他只是對她微笑了一下,彷彿想對她說什麼。然而已經無法再出聲。他將自己的劍緩緩放在她的手心裡。然後抬起染滿鮮血的手,似乎想去撫摩她的臉頰。然而手舉到一半便沒有了力氣。貼著她的下頷頹然垂落,只在雪白的肌膚上留下長長的一線血紅,便再無聲息。

風雪裡,血的溫暖還留在頰上,他卻已經在她懷裡闔上了眼睛。

「羿!羿!」阿黛爾緊緊抱著他的頭,在耳邊拼命呼喊著他的名字,「不要!」

她徒勞地呼喚著他,如幼年無數次一樣抱緊他的頭盔,親吻他刀痕遍佈的額頭,把手放入他尚自溫暖的手中,扣緊他的十指——然而,這個人已經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如童年時那樣對她微笑,把她抱上肩頭了。那雙在黑夜裡凝視她無數次的眼睛已經闔起,沉默如死亡。

他是她的朋友,她的兄長、父親和保護者——是她生命裡從小除了哥哥之外的唯一男人。然而這個曾經發誓永遠守護在她身邊的人,就在這一刻永遠離開了她。

阿黛爾怔怔地跪在雪裡,將羿的頭抱在懷裡。花還在不斷飄落,她能看到他的靈魂如輕煙般從軀殼裡升起,在風雪裡升上灰冷的蒼穹。死亡結束了這一生所有地苦痛,他的魂魄恢復了生前容貌——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英俊的臉,用黑色的眸子凝視著她,宛如深沉的海。

他在虛空裡抬起手,做了一個無聲的手勢:

「原諒我。」

「我原諒你……羿,回來!不要丟下我!」她失聲,不顧一切地對著雪空伸出手,想去擁抱他——然而他卻隨著一陣風,彷彿輕煙一樣在她的手裡消散,只留下最後的微笑。

「阿黛爾,我把我的劍留給你。從此,你要自己守護自己了。」

又一陣風從雪谷里捲來,無數花朵紛紛飛舞,宛如盛大的煙火的海洋,將純白無罪的靈魂捲上了蒼茫的天宇——那個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她抱著冰冷的屍體在雪地上慟哭,無邊落花飄落,彷彿心裡滴出的血。

那個勝利者在林間深處默默凝望著一切,沒有走上前去。公子楚站在落花裡,握著劍劇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從肺裡帶出了大口的血。雪谷寂靜如死,在風起花落的時候,他將劍插入面前的雪中,單膝下跪,對著那個逝去的亡者深深行禮。

舒駿,直到今日,你我之間,終於是做了個了斷。

生於不同的國度,不同的王室,無論怎樣惺惺相惜,我們這一生註定了只能成為你死我活的對手。如今,你已經做完了你應該做的事,為國為民竭盡了全部的力量,也算是得以無憾無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不妨讓那束縛了你一生的「公子昭」的枷鎖從身上脫去,作為簡單純粹的「羿」,好好的在她的懷裡安眠吧!

然後,讓我把你埋葬在龍首原上的英雄冢。

公子楚垂下眼睛,默默為亡者祝誦,然後從腰際摘下玉簫,緩緩吹起——那是他在金谷臺上曾經吹奏過的曲子。當日是為自己送行,而今日,卻是為他。

清冷悽烈的曲聲從空洞的腔子裡吐出,響徹了這個灰冷的雪空。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誰共我,醉明月!」

熙寧帝十三年的冬季分外酷寒。

在大胤和衛國大軍的聯合包圍下,房陵關內的越國遺民長久得不到外來的援助,瀕臨彈儘量絕的局面,已有易子而食的慘劇發生。而城外大胤從西域借來威力無比的火炮,數百門密集發射,晝夜轟擊不休,固若金湯的房陵關出現了多處缺口,破城便在旦夕之間。

為求脫困,越軍統領公子昭竟孤注一擲,在危急的時離開房陵關,親自帶領三十位死士單刀直入奔赴九秋崖,試圖在宴席之上刺殺大胤攝政王公子楚。事出突然,刺殺幾乎成功,幸虧公子身側有能人異士相助,才堪堪逃過了一劫,並將刺客一行全數擊斃在桫欏林中。

然而,阿黛爾皇后受到了驚嚇,卻因此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