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風玫瑰 滄月 第2頁,共2頁

在冬季過去、季候風吹向翡冷翠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沒有起色。然而不等病體康復,病榻上皇后卻又聽到了一個噩耗:她的丈夫、大胤的熙寧帝,因為中毒太深,纏綿病榻數月後,在三月十五日駕崩於養心殿,享年僅二十歲——

她第二次成了一個孀婦。

在大喪之日,年輕美麗的皇后披著嫁紗在靈堂前,無聲地為第二任丈夫守靈,同時接受群臣的跪拜。那些穿著各色官服的東陸貴族一撥一撥地進來,嚴格按照東陸的禮儀跪拜哭號,又按照官位高低列隊離開。

皇后靜靜地跪在火盆前,火光一明一滅映著她蒼白的臉,便如最美麗的冰雕,毫無生氣。甚至在攝政王上前跪拜上香的時候,她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盛大的弔唁結束後,新喪的皇后依然不肯離去,斥退了左右侍女。獨自默默地跪在黑暗深處,彷彿魂魄都出了殼,又彷彿是在等待著什麼。

深夜靈堂一片寂靜,沙漏在簌簌作響——就在此刻,身側那把羿留下的天霆劍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在鞘中發出了低低地呼嘯。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聽到了簫聲。

那個簫聲響起在頤音園,幽幽隨風飄來,散佈了整個靈堂,不染絲毫煙火氣。阿黛爾默不作聲的吐出一口氣。知道是那個人來了。午夜,在清冷的簫聲裡。彷彿有一個極輕的腳步在飄近,環佩叮噹,幽香襲人而來,最後停在她的身邊。

「阿黛爾。」一個少女的聲音輕輕道,一隻冰冷的小手按在她肩上。

「弄玉公主。」她並無驚奇,抬頭看著那一張虛幻的臉——弄玉公主站在靈堂裡。臉色還是一樣的蒼白,用一塊羅帕圍著咽喉,臉色悲傷而寧靜,隱約有一種解脫的釋然。

阿黛爾低聲問:「你……終於也要走了麼?」

「是的,我等了三年,終於是等到了一個結局。」弄玉公主眼神哀傷地望著靈樞,嘆息,「我一生受的苦,終於是結束了。」幽靈轉過頭看著她,眼裡露出奇特的表情:「可是。可憐的阿黛爾,魔鬼的孩子,你的苦難卻尚未結束。」

阿黛爾還要再問,然而時間似乎已經用完,弄玉公主的語聲微弱下去。身形在夜色中漸漸淡薄,最終隨著一陣清風,在天地間如煙霧一樣的消失。

她跪在火盆旁,木然看著在火中漸漸焚化地紙張,彷彿自己的魂魄也出了殼。

四周寂無人聲,只有慘白的月光映照著一堂慘白的紙人紙馬,詭異森冷。她跪著,聽著遙遙的更漏聲,冰藍色的眼眸映照著跳躍的火焰。死寂的眼神彷彿活了一樣不停的變幻,不知道心裡掠過了多少的念頭。

在子夜交替的時分,她終於看到了那一縷魂魄。

天霆厲嘯起來,劇烈地震動,幾乎要自動躍出劍鞘。那新生的魂魄離開了軀殼,從蟠龍金絲楠木巨棺下無聲無息升起,穿著帝王的冠冕,在無數的白衣素馬之中飄蕩,發出一聲聲的嗚咽,手指用力摳著咽喉。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第二任丈夫的臉——原來他是這樣清秀文弱的少年,蒼白而抑鬱。

那張蒼白的臉表面毫無異常,然而舌頭卻微微吐出,口唇裡有著詭異的赤色,彷彿咽喉裡燃燒著不息的火。新的魂魄在華麗的靈堂裡凝聚,嗚咽著四處逡巡,眼裡露出不甘和憎恨的光。

直到看到那個跪在靈前守夜的素衣女子,才微微一怔。

「是的,我是你的皇后。」她凝視著靈堂上的虛空,輕聲開口,「不用詫異,我能看到你——你有什麼要說,是不是?我在等著你。」

「你……為什麼沒有死?啊啊……你竟然沒有死!」皇帝的鬼魂已經飄近她的身側,抓住了她的手腕,嗚咽地模糊道:「毒……」似是極痛苦,它不停的用手捂著咽喉,彷彿那種毒在死後還侵蝕著他,令他不能說話:「哥哥!哥哥!好狠毒!」

那幾個字彷彿是最鋒利的刺刀,一下子插入了她的心臟,令她全身顫慄。

「你說什麼?」阿黛爾全身一震,「難道不是越國遺民下的毒?」

「哈,哈哈……」鬼魂忽然大笑起來,那種聲音尖銳得刺破耳膜,在空曠華麗的大殿裡迴盪,「阿黛爾·博爾吉亞!為什麼你沒有死?我們是同喝了一杯酒的,為什麼你沒事?——因為,真正的毒,並不是下在那杯酒裡啊!」

鬼魂徘徊在虛空裡,撫摩著自己的咽喉:「那是博爾吉亞家族的毒藥……哥哥早就對我和阿嘉下了手——他用來殺我的毒藥,正出自於你那個被稱為‘毒藥公爵’的哥哥之手!哈哈……他們是同謀!是同謀!」

阿黛爾驀然張大了眼睛,彷彿有匕首洞穿了她的心臟。

博爾吉亞家族的毒藥!

那是西域最神秘的毒,一直是他們家族的不傳之秘。傳說這是一種慢性的藥物,喝了這種毒藥的人在外表看起來不會有絲毫異常,也不會當場死去,只是會出現一些類似風寒低熱、或者心力衰竭的症狀,緩慢地侵蝕人的生命。有時候中毒者能活長達一年,而死去的時候毫無異樣——有人說。他們的父親、聖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其實就是靠著這種毒藥肅清了政敵,從而當上了教皇。而她的哥哥,被稱為「毒藥公爵」的西澤爾精通諸多劇毒的配置,當然包括這種家傳的毒藥。

「玫瑰送過來了,接著過來的就是毒藥和刀——不愧是魔鬼的孩子。」鬼魂大笑起來,「我還沒有看到我的新娘子,他就把她奪去了——就在婚典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狠毒!狠毒!」

「好難受……好難受!」鬼魂抓著自己的咽喉,模糊地嘶喊。煩躁而絕望,「毒!毒!毒!它腐濁了朕的喉嚨!有火……有火在燒!」

它猙獰地掙扎。忽然用手撕裂了咽喉!虛幻地血洶湧而出,彷彿霧氣一樣瀰漫。

然而鬼魂用破碎的喉嚨喘息著,終於說出話來。

「好狠毒……哥哥!我賜給你鴆酒,你卻用這種毒來回敬我!」鬼魂在靈堂裡呼嘯,帶著雖死不散的怨氣,「還非要我像屍體一樣躺上幾個月,生不如死,直到越國遺民被你鎮壓完畢,才讓我死去!狠毒!狠毒啊!哥哥!」

「不……」阿黛爾失神地看著虛空中的厲鬼,喃喃——怎麼會是這樣……這件事難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計劃好的局?從頭到尾,這只是一場博弈,而她不過是一顆棋子!

「好難受……好難受!博爾吉亞家族的毒藥!」鬼魂碎裂的喉嚨裡發出呼嘯,「你們這一對毒藥兄妹!亂倫的家族!好狠毒……好狠毒!魔鬼的孩子!」

阿黛爾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新死的丈夫在虛空裡大笑,咽喉破碎,觸目驚心。

靈堂燈火搖曳。魅影重重。無數白馬素車、童男童女在無風自動,彷彿有邪靈附身,就要活過來一般。鬼魂在厲呼,撕裂的咽喉裡流著血,猙獰地逼過來——彷彿感覺到了邪魅的逼近。她身側的那把天霆厲嘯著,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摧動,錚然彈出劍鞘一寸!

「啊……天霆劍?!」鬼魂被凜冽的劍氣所逼,一時間畏縮了一下。然後,似乎看到了什麼,它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利地嘶喊,撇開了阿黛爾,直衝靈堂視窗而去!

「是你!是你!」鬼魂厲聲道,衝向那個在視窗悄然出現的男子。「可恨啊!」

阿黛爾模模糊糊的看到了那個白衣的影子,脫口低呼,「楚!」

已經遲了,那個惡靈已經衝了上去,纏上了進來的人,伸出尖利的十指去扼住對方的咽喉,眼裡放出惡毒和狂喜的光芒。

然而,就在鬼魂即將下手的一瞬,靈堂內忽然盛放了極大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