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風玫瑰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極力平靜地回答:「我不會奢望別的什麼。只是希望你不至於恨我。」

「哦,我並不恨你,楚。」她微笑著,語音淡漠,「要知道恨一個人。首先要對他有足夠的愛——而對我來說,你不過是西澤爾哥哥的替身罷了,就如我之於你不過是弄玉的替身。」

「……」他默默握緊了手,竭力不讓自己動搖,深深呼吸。

是的,她是在試圖擊潰他。她正在用一種極其堅定的方式拒絕著、懲罰著。不給予一絲一毫的憐憫和慰藉。更不會讓他心安理得,留下一點點可以自我安慰自我欺騙的機會。她要以她的決絕和尖銳,給他的餘生打上永遠難以消弭的烙印。

這是最後的交鋒——這一場無聲的戰爭,甚至比他出生以來經歷的所有血戰都可怕。

在這樣冷冷的對峙裡,他甚至可以聽得到內心深處碎裂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正在掙扎而出,想要控制他的理智。他努力地震懾自己的心神,扶住身側的柱子。

「懲罰吧,」他低聲笑起來,喃喃,「你有這個權力,阿黛爾。」

「不,我沒有能力懲罰你,就像你那個可憐的結髮妻子一樣。」她低聲笑起來,「蕙風——她叫蕙風是麼?那個可憐的女人和我一樣,一生的命運都掌握在別人手裡。就如一片浮萍,被急流送到你身邊,旋即又身不由己地被巨浪捲走。」

他愕然抬起頭看她,不明白她忽然提起自己的前妻是為了什麼——他幾乎從未對她提起過那個柔弱可悲的女人,而阿黛爾卻一直記著她的遭遇?

「可是,楚,你對她沒有絲毫憐憫。」阿黛爾喃喃,「你看不起那個可憐的女人是吧?——是的,你看不起她!你這樣的人,是根本看不起、也無法理解那些弱者的。所以蕙風死了……你不會明白為什麼,但是我明白。」阿黛爾喃喃,眼裡有淚:「她是在用最後的力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反抗了命運,拒絕了你所謂的‘仁慈’。」

公子楚震驚地看著她,第一次在她的話語裡顫抖。

「楚,我寧可死,也不要被你看不起。」阿黛爾低聲,彷彿是說給他聽,也彷彿是說給自己聽,「所以,我要離開你。」

那句話彷彿一支利箭刺穿了他花崗岩一樣堅硬的心,久違的痛令靈魂都微微顫慄,彷彿回到了數年前弄玉橫屍就地的那一瞬。

她霍然抬頭看他,聲音輕而冷,彷彿一個幽靈在說話,透著刻骨的寒氣——

「請儘快送我回翡冷翠吧,皇叔攝政王閣下!」

「我明白了。」許久,他低聲回答。

他笑了笑,臉色非常蒼白,甚至也沒有和她客氣的道別,就這樣踉蹌著倒退,走入黑夜——那一瞬他臉上的表情、令她堅硬的鎧甲出現了一條裂縫。

阿黛爾站在初春清冷的月色裡看著他的離開,蒼白的臉上驀然滑落了晶瑩的淚水,彷彿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氣一般,踉蹌跪倒在月色裡,捂住了臉。

「……」黑暗裡的人無聲地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銀刀,注視著靈堂裡的公主。

終究是明白過來了麼?可憐的孩子。

這幾年來,經過了那麼多的風雨坎珂,你終於是成長了啊……變得讓我這個旁觀者都如此欽佩和景慕。真是了不起。說不定,你能從父兄的陰影裡逃出來也未可知。

他在黑暗裡寫完了那封給翡冷翠的信,摺疊好放入懷裡,銀刀無聲的旋轉,微微一揚手,一支玫瑰,唰的一聲落下,無聲無息地直插入靈前的供桌上。

玫瑰在落滿了灰燼的香爐裡搖曳著,散發出幽幽的清香。

明年季候風吹向翡冷翠的時候,阿黛爾公主,我們就能回到故鄉去了。到那個時候,把你交到西澤爾手上,我就可以從黑暗裡脫身了——

可惜,你卻還不能。

聖格里高利曆30年3月,熙寧帝駕崩,大胤宣佈國喪。同年六月,胤國大軍攻破房陵關,長達兩年的越國遺民起義終告失敗,城破後被殺者達十五萬餘,血染龍首原。

九月,攝政王公子楚即位,改元承久,是為東陸後世傳說的昭德皇帝。

次年三月,在東陸季候風吹向西域之時,應教皇的再三請求,昭德皇帝下詔將守孝滿一年的寡嫂、翡冷翠的阿黛爾公主以最高的禮儀送歸西域,封號端懿明慧皇后,附上了當初陪嫁的所有禮物。為了讓公主在回去的路途上有人服侍,皇帝同時將頤景園裡的所有侍女都賜與了她——其中,就包括了一直照顧她的蕭女史。

那個在大胤深宮服侍了三十年的老婦聽得詔書,不易覺察的鬆了一口氣。當日下午,當一行即將離開東陸去往翡冷翠的宮人在偏殿向皇帝跪拜完之後,蕭女史出人意料的屈膝上前,低聲對皇帝稟告了一句什麼。

不知道她說了什麼,昭德皇帝臉上出現了略帶吃驚的表情,但立刻被掩飾過去。他並沒有當場多詰問,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轉頭望著前來辭行的皇后,微笑:「如今是四月,陌上花開,皇后可緩緩而歸。」

「謝聖上隆恩。」阿黛爾公主也是淡淡的回答,「願皇上善待越國遺民。」

金座上的皇帝點頭承諾,然後在她起身時候,他忽然微微欠身,臉色凝重地說了一句什麼。阿黛爾公主身子猛然一震,卻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轉身站起,抱著天霆劍離開了這座囚禁了她兩年的城市。

在出帝都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回顧一次。雖然知道那個人就在高樓上默默目送。

一切都結束了。

華麗的車隊穿出了玄武門,向著龍首原深處奔去,聲勢浩大。

和兩年前來時一樣,初春的原野上開滿了赤膽花,一簇又一簇,彷彿鮮血潑地。然而她坐在馬車裡,遠遠看著,眼睛卻彷彿蒙上了一層白色的霧氣——這一切,彷彿和她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身側陪伴她來的人,都已經永遠的長眠在了這裡。

她把幾乎所有的感情都留在了這片土地上。只帶回了兩樣東西:放著蘇婭嬤嬤骨灰的黑色玉盒,以及羿留下的佩劍天霆。

蕭女史凝望著她蒼白秀麗的側臉,嘆息:「公主,你瘦了很多。」

「難免的,曼姨,」阿黛爾淡淡回答,此時她的華語已經說的非常流利,「要知道我自從來了東陸就一直生病,幾乎把命都送了。」

「公子好像也瘦了很多,」馬車裡沒有其他人,蕭女史喃喃,「想必當皇帝很辛苦。」

「是麼?」阿黛爾微微笑了一笑,漠然回答:「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又怎麼會覺得辛苦?」

「……」蕭女史沉默了一剎,彷彿有埋藏已久某種話到了舌尖,卻又被吞下。

馬車沿著官道飛奔,馳騁在龍首原深處。挑簾看去,赤膽如血潑地。道旁還散落著一些輜重戰車,白骨累累,卻是數月前那場戰爭的殘骸。阿黛爾靜靜凝望著那些死去的鬼魂遊蕩在原野上,眼神平靜,再也不復初見時的乍驚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