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輕輕一沾,放在鼻下嗅了嗅,臉色忽然改變。
那,竟是一滴完全乾透了的血滴!是誰的血,凌空滴在了蛛網上?
蘇微抬起頭,霍地看向屋外四周——那裡和平日並無兩樣,茅草覆蓋著破舊的竹屋,簷下掛著生鏽的銅鈴,屋前屋後簇擁著青翠欲滴的鳳尾竹,竹影深深,林間不時有迦陵頻伽婉轉輕啼,美妙非常,宛如仙境。
然而,在這樣寧靜的微風裡,她卻覺得有一股寒意流遍了全身。蘇微蹙眉沉吟,走到後院,無聲一掠,翻身上了屋頂。檢視了一下,眼色不易覺察地變了:屋頂上的茅草疊得整齊,完全沒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一眼看去毫無可疑。
然而,正是這種反常的整齊,反而令她有些吃驚。
蘇微彎下腰,細細地辨認著,發現最外面一層的茅草都是新蓋上去的,沒有日曬雨淋後的發黴發舊跡象。她細細翻檢,忽然伸手拈起了一根底下的稻草,對著光看了看——那一條稻草的末端,沾染了一點血跡,而稻草的中間一片葉子卻是被齊齊削斷。
她微微倒抽了一口冷氣。
是的,方才在舀出水缸裡的水時,她就敏銳地在清水裡聞到了一絲血腥味,再加上現在發現的這些痕跡,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就在這個房子裡,在近日出現過一次激鬥,而同一屋簷之下的她居然毫無覺察!
這怎麼可能?廚房裡有人流血或者死去,而她在樓上卻絲毫不知?!
蘇微仔細看著那一片葉子的斷口,坐在屋頂上想了片刻,臉色越來越凝重。外面已經是薄暮時分,她在屋頂上靜靜凝望著中原方向,然而雄偉綿延的群山阻擋了她的視線。
夕陽從山上落下,風也微涼起來。
她抱膝坐在屋頂上,看著山後夕陽的光輝一分分消失,村落裡的燈火一處處地點亮,頭頂的星光也一粒粒地閃爍起來——這原本是她在一天裡最喜歡的時刻,和重樓一起並肩坐著,看著窗外這個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令人感覺到生命的愉悅和寧靜。
然而這一次,她心裡卻有了某種森冷的感覺。
「瑪?瑪?」底下傳來了蜜丹意的聲音,「你去哪兒啦?」
她從沉思中驚醒,悄無聲息地翻身落回了後院裡,整頓衣服走了進去,若無其事地笑道:「來了來了…餓了吧?生火做飯!」
「怎麼還沒淘米啊?」蜜丹意愕然,有些嘀咕,「還沒飯吃?」
那一頓晚飯,她吃得心事重重,入口無味。
蜜丹意吃完了糖又吃了滷牛肉,心滿意足地爬下桌子去睡覺。她和原重樓收拾了一下碗筷,便回到了二樓的臥室。
此刻月亮剛從林梢升起,原重樓便已經盥洗完畢,準備就寢。重獲新生的他比以前愛惜身體,晚上在燈下雕刻對目力損耗極大,所以一般晚飯後不到一個時辰,他便放下刻刀不再工作——而就寢前的那段時間,也是他們一貫促膝閒談的時候。
「這幾天雕刻得順利嗎?」蘇微在燈下輕輕拉開他的右臂,手指扣住肩膀,沿著手少陽三焦經緩緩推了下來,一邊問,「你收了那麼多家的定金,要雕多少件出來才行?來不來得及在七月初七前把東西都雕刻好?」
「來得及,我已經雕好了七件了。」原重樓微微合起眼睛應了一聲,覺得彷彿有溫暖的風在右臂內流動,每流轉一次,原本僵死的經絡就舒暢許多,舒服得哼哼,「翡翠貴重得很,別看他們給了那麼多錢,其實說到底也買不了幾件。」
「你已經雕好了七件?那麼快!」蘇微卻是詫異——重樓收山已久,復出後落刀卻如此之快,倒是令人詫異。
「是啊,其實我已經揣摩了那塊石頭足足幾個月了,吃透了它的每一處。」原重樓閉著眼睛淡淡道,「一旦決定了,落刀就會很快——如果刻得慢了,氣韻不繼,反而會出次品。」
「哦…和武學一個道理嘛。」蘇微點頭,口裡卻道,「再抬高一點。」
原重樓將手臂再抬高了一些。內息從她掌心吐出,一路衝過秉風、肩井、大椎、天井、陽池,最後在右手無名指末端的關衝穴上一個迴旋,再沿著經絡原路返回——他舒服地微微閉起了眼睛,嘆了口氣。
到了騰衝後的這段時間裡,為了保證他的手臂能恢復如前,每一天入睡之前蘇微都會用內力幫他打通右手的經脈。這本是大耗修為之術,她卻做得很用心。然而這一夜,蘇微卻有些心不在焉。原重樓感覺她的手指在大椎穴上停了半天沒動,不由得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卻發現她的眼神遊離閃爍,似乎心事重重。
「迦陵頻伽,你在想什麼?」原重樓看出了她的神不守舍,有些擔心,「從吃飯時候開始你就有些走神,難道是上次那撥人又來了?」
她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沒有。」
重樓雖然不懂武功,卻是個心思敏銳的人,如果讓他知道身邊發生瞭如此詭異的事情,他估計會比自己更加擔心。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目下又要聚精會神鵰刻,這種尚未有定論的事情還是先不用告訴他了。
「我想他們也不會再來了吧。」他微微皺眉,反而安慰她,「上次他們也沒得了什麼好處,何況不是靈均大人吩咐了拜月教過來保護我們嗎?」
「誰要他們保護了?」蘇微勉強笑了笑,撒了個謊,「我只是看到綺羅玉,忽然想起我的師父罷了。」
「你的師父…哦,對。」原重樓蹙眉,看著她臉頰邊那一對盈盈的滴翠,「我估計他老人家應該不在騰衝了,等有機會我問問各處的玉商,說不定有人見過他。你也不要急,慢慢找,來日方長。」
「嗯…」她淡淡地應著,此刻心中所慮的卻是別處——蛛網上的那一滴血彷彿是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頭,令她心神不安。
究竟是誰的血,飛濺上了這竹林精舍的簷下?是那些一路追殺自己的人又來了嗎?但是,那個闖入者為何又悄然而退?難道是有人在暗中替她阻擋了那些來訪者?或者,是遇到了什麼危機?那些死去的人,是風雨的刺客,是聽雪樓的人,還是拜月教的使者?
蘇微在燈下蹙眉,漫無邊際地想著。
但無論如何,那些人居然敢在她的住所開了殺戒!絕不可原諒!她心中殺氣一動,手上便不知不覺地用了真力,原重樓微微一顫,卻忍痛不語。
「怎麼?」蘇微猛然回過神,連忙放開了手,看到蒼白的手臂上已然留下了一個烏青的印記,連忙道,「弄痛你了嗎?」
「沒事。」原重樓放下衣袖,「睡吧,不早了。」
蘇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湧起一股止不住的擔心,道:「忽然想起白天曬出去的草藥還沒收回來,得出去收一下。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原重樓皺眉,反對:「別去了,都那麼晚了,明天再收也不遲。」
「那不行,被露水一打,估計就不能賣給藥鋪了。」她只回了一句,便抬手一按窗臺,掠出了窗外,「你先睡,別等我了!」
外面月色皎潔,照得天地明亮如洗。
她落在了樓下的地面上,袖子裡一把短劍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蘇微握劍在手,抬起頭,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座棲身的竹樓——那塊燙金匾額還掛在那裡,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然而地面上的一處地磚卻微微凹了下去,有兩塊居中碎裂。
她如同一隻繃緊了全身肌肉的豹子,在月下緩緩逡巡,一處處看過去,眼神雪亮,所有的蛛絲馬跡在她眼裡逐步如碎片拼合,回覆了當時的完整景象。是的,被還原的一切應該是這樣——
那些人曾經落在了屋頂上,想要進入室內,卻遭到了猝不及防的攻擊;
然後,他們在打鬥中一起落下來,因為收不住力而踩碎了地上的磚;
無聲的搏殺中,有人死去,有人逃進了廚房;最後一個人被殺死在了灶臺前,雖然屍體被清理,有幾滴血卻滲入了水缸。
那些人把一切都打掃乾淨了,卻唯獨忘了換掉水缸裡的水。
——所以,被她今日察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