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蘇微在冷月下一處處地看去,一切宛如重新浮現在眼前。

可令她不寒而慄的是,既然昨夜有過那麼大的一場血戰,為什麼她竟然一無所知?難道是離開江湖日久,那一點本能都退去了嗎?

蘇微輕輕嘆了口氣,足尖一點,無聲地翻身上了屋頂。風動竹聲,月影西斜,被竹林細細篩過,在地上均勻地漏下如碎銀子一樣的月光。她垂頭看著地面,心裡忽然一動——地面上的竹影裡似乎陡然缺了一塊,形狀好生詭異。

她抬起頭看向屋子對面的竹林,細細端詳,果然發現枝葉間似乎有一個缺口,月光正是透過那一處完整地灑落下來。她心下一驚,翻身躍起,掠入竹林,朝著那個對映出來的缺口處奔去。

只是輕輕一點足,便落在了竹枝上,俯下身去。

果然,那一株竹子上被利刃齊齊截去了一部分枝葉,看斷口,竟然是不到三日之前留下的——竹林茂密,如果不是被月光篩漏了蹤影,在白日里根本無法看出來彌端。在竹枝上殘留著依稀的血跡,一滴滴順著竹竿流下。

她越發覺得心驚,沿著那些痕跡一路追了下去。

一直追出了二十幾里路,翻過了一個山頭,那一線細微的血痕,才終止在後山一處野塘之中,再無痕跡。

蘇微蹲下身,用手指拈了一撮帶血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一嗅,臉色微微一變。昨日夜裡下過小雨,土地猶自溼潤,這血的味道里卻帶著一種辛辣的惡臭,似乎是中了毒。

她望著竹林後那片小小的野塘,如同苗疆所有的池塘一樣,這個野塘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溼熱地帶特有的鳶尾和睡蓮,幾乎看不到底下幽暗的水面——她想了想,便伸手斬斷了一根竹子,順著那痕跡緩緩探入塘裡,攪了一攪,沿著底部搜尋。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麼體型頗大的東西,一時間難以移動。蘇微眼神凝聚,瞬間手臂用力,將竹竿從水底拔了出來——嘩啦一聲,水底那東西隨之被帶出,衝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紛紛歪倒。

那一瞬,她無聲地倒抽一口冷氣——

竹枝末端被鉤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具白骨撈了上來,跪在地上仔細檢查。白骨上的血肉雖然腐爛殆盡,然而從骨殖的新鮮程度來看,這個人死去其實並未超過兩個月。骨架完好,找不出任何刀傷的痕跡,只是整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黛色,透明如琉璃。

那應該是中毒的表徵。

是中了什麼毒呢?這個人,又是誰?蘇微重新用竹枝探入池塘,在底部緩緩拖動,感覺到那個池子底下有什麼累累堆疊,拖動時顯得頗為沉重。她心裡一凜,心知不對。

片刻後,她看著面前打撈上來的一切,不由得變了臉色。

——居然一共有十一具骸骨,堆疊在她的面前!

這些死人的屍骨新舊不同,從腐蝕的情況來看,雖然都是三個月之內死去的,卻不是同一時間。蘇微吃驚地看著這一切:在她的竹舍附近,居然已經死了那麼多人?而且,那麼多人分批到來、被殺,她居然沒有絲毫覺察!

這…她不作地抽了一口氣,忽然間覺得頭有一些奇怪的暈眩。

不知道是不是暈眩的關係,她看到周圍的月光忽然間變得分外明亮,明亮到有些耀眼。她暗自吃驚,警惕地站起了身,握緊了手裡的短劍。浮萍密佈的水面上一片寂靜,連一聲昆蟲鳴叫都聽不見,水底下卻隱約有渾濁的鳴動,如同人的喘息。

她忽然覺得有森森的冷意從脊背蔓延,霍然回頭。

竹影深深,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蘇微輕輕鬆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去,想找到一些死者身份的彌端,然而卻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的黑暗裡,無數雙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蘇微沒有覺察到竹林深處的偷窺者,正低下頭,用刀細細從骨頭表面刮下一層粉末來。當那些腐蝕性的粉末被清除後,她終於在白骨上看到了一處細小的傷痕——非常非常的小,似乎是一個細微的針頭瞬間刺入,又似乎是蟲咬後的疤。這是…

她正想著,忽然間覺得腦海中猛然一陣眩暈,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不,不對!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中毒了?怎麼可能…人已經爛成了這樣,屍毒的效力不該如此劇烈!難道還有別的…

眩暈的感覺如潮水一樣襲來,幾乎把她瞬間拖入黑暗之中。蘇微踉蹌起身,轉身想要回到竹樓的方向,心裡卻也知道已經來不及——忽然,她看到月光下平靜的池塘忽然動了一動,咕嘟一聲,有個大水泡冒出了水面,碎裂,彷彿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吐氣。

一張潰爛不堪的臉,從水底浮了上來,睜開了眼睛看著她。

那樣混沌、漠然的眼神,彷彿死魚一樣的發白。

在那個瞬間,她一咬舌尖,用劇痛緩解了眩暈的感覺,再也來不及多想,拼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疾奔而去。

是的,一定要趕快趕回去!那個房子,已經不安全了!

重樓和蜜丹意還在那裡!

風聲在耳邊呼嘯,天地混沌成一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接近。雖然眼睛看不見,然而多年來出生入死造就了她野獸一樣的本能,蘇微想也不想地反手切出,咔嚓一聲,發出沉悶的鈍響,有骨頭應聲而斷。

黑暗裡有人倒下,卻有更多人還潛在暗中。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人彷彿被嚇住了,竟然沒有再度靠近出手。他們只是遠遠近近地尾隨著她,卻不再靠近。

蘇微在黑暗中奔跑,幾度跌倒又幾度爬起。一邊奔跑,她尚未忘記連封了自己的幾處穴道,默運內息,巡行於經脈上下,用內力將侵入的毒素硬生生逼在了一處。短劍切入右手的天池穴,內息逼到之處,哧的一聲,一股黑血如箭般激射而出。

眼前終於漸漸清晰,視物輪廓模糊可見。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竹林終於到了盡頭,月光迎頭灑落,前方便是自己居住的竹樓——竹樓一片寧靜,樓上燈火尚未熄滅,顯然重樓還沒有睡,正在等待她的歸來。她心中一熱,提起了最後一口氣,便要推門而入。

「瑪?」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後露出了蜜丹意小小的臉。

「怎麼還沒去睡?」她虛弱地責備,「快!」

「瑪…」蜜丹意站在暗影裡,小小臉上,表情卻驚怖欲絕,聲音細微。

那一刻,蘇微正準備進門,忽然間卻如墜冰窟——如果此刻不是已經是強弩之末,衰弱至極,她定然會第一時間看到蜜丹意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暗影裡一動不動,如同沉默的塑像。月光射落,在最深的黑暗裡,卻有利刃折射出一道雪亮的光。

「蜜丹意!」那一刻,她忍不住失聲驚呼,「快跑!」

黑暗中驚慌失措的蜜丹意被那句話驚動,哭喊了一聲,不顧一切地往外跑。然而孩子剛一動,黑暗裡刀鋒微微一動,寒芒如弧,唰地追向了孩子的後頸。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刀,狠毒而凌厲。

「蜜丹意!」那一刻,她心膽俱裂,驚呼著撲了過去,手中短劍化為一道清光——那是驂龍四式裡的「海天龍戰」,絕招中的絕招。在這一擊之下,天下從無可以生還的人!

然而,在劍刺入門後黑暗的一瞬,那個人卻驀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