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只是短暫的歸來,便又要遠行。一個生離死別之後,接著的就是另一個生離死別。就如長夜之後的長夜,漫漫無盡——但儘管如此,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溫情和真心,就如割裂兩個長夜的一道電光,雖然剎那即逝,卻是永恆。

她這樣的人,在一生裡只要有過這麼一個瞬間,也足以無憾。

「守著聽雪樓,等我回來。」他用握著刀劍的手擁抱她,在她耳旁低聲許諾。頓了頓,又道:「如果我沒有回來…」

她猛然一顫,按住了他的嘴唇:「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只是在交代你做好萬全準備。」蕭停雲低聲道,語氣並無恐懼,「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不要再替我守著聽雪樓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已為此竭盡全力,如果還是不行,那就讓聽雪樓終止於這一代吧!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聽雪樓落入敵手,明白嗎?」

趙冰潔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的時間,手指微微發抖。

「好。」許久,她輕聲道,一字一句,「我明白了。」

「等我回來。」他最後輕吻她的額頭,低聲。

他在黑暗中遠去,她無聲而靜默地坐著,宛如成了一座雕像。除了微微顫抖的指尖,唯有淚水不停滾落衣襟,如同一粒粒珍珠。這個靜默的身體裡,蘊藏著狂風暴雨一樣的感情,可以聽到有個聲音一直在說話:讓我隨你去…讓我隨你去!

第八章白骨之池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麼體型頗大的東西,一時間難以移動。蘇微眼神凝聚,瞬間手臂用力,將竹竿從水底拔了出來——嘩啦一聲,水底那東西隨之被帶出,衝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紛紛歪倒。

那一瞬,她無聲地倒抽一口冷氣——

竹枝末端鉤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千里之外的滇南,拜月教的月宮裡,一切看上去寂靜如常。

朧月站在高臺上,看著一行行宮女魚貫而入,有條不紊地進入各處宮殿灑掃,晨鐘暮鼓、早餐晚膳…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日沒有什麼兩樣。然而她的眉間卻緊鎖著說不出的憂慮,直到在前方十二個時辰不間歇盯梢的宮女前來稟告了一個訊息:「靈均大人還在月神殿裡閉關修煉,沒有出來,也沒有進食。」

她微微舒了一口氣,不作聲地揮了揮手。

距離靈均大人進入月神殿閉關,已經足足有一個多月了。他的行蹤一向詭秘,做事不講規矩、不做解釋,全教上下早已習慣。此時開始辟穀修煉,本來正好是令她鬆一口氣,可以開始自己計劃的時候,然而,這幾天裡,她卻天天提心吊膽,生怕那個人忽然提前出關——如果此刻靈均一回來,那麼…

她滿懷心事地想著,回頭看了看廣寒殿的深處。

透過重重的帷幕,隱約可以看到一道道的金色光芒在不停掠過,如同閃電在密雲中交錯,驚心動魄卻又無聲無息——在這過去的七天七夜裡,明河教主不停地赤手撕裂那些咒術的屏障,然而那些結界卻有著驚人的生長能力,一次次地迅速彌合。

還要過多久,教主才能破關而出?

真是不可思議…靈均大人的力量,難道大到了足以困住明河教主了嗎?朧月在高臺上憂心忡忡地看了半晌,又回頭凝望著空蕩蕩的月宮——日光直射之下,乾涸的聖湖裸露著湖底的白沙和礫石,如同另一個星星之海。她凝望著那裡,想著白沙之下的那一道封印和湖底的墓地,臉色幾度微妙變化。

孤光大人,請您寬恕我的罪過…很快,我就能開啟樊籠,讓您獲得解脫了。到了那個時候…到了那個時候,靈均會被處死嗎?

朧月站在高臺上,眼裡露出了複雜而又激烈的感情。

在離月宮數百里外的群山深處,一個喜訊卻在短短數天內傳遍了騰衝。

昔年一代玉雕大師原重樓在蟄伏十年之久後重新出山,以一塊綺羅玉震懾了天下玉商,一舉成為騰衝玉都裡最引人注目的人物,風頭甚至蓋過了尹家——而他同時宣佈,他的婚禮將在七月初七那天舉行。每一個下過定金的玉商都能成為婚禮上的嘉賓,同時,那一塊價值連城的綺羅玉也將在婚禮上展示和出售。

這個訊息瞬間在滇南傳遍,無論是不是玉商,每個聽到的人都興奮莫名。

居然那麼多人都知道了。如今說來,就是想反悔不成親都來不及了啊…蘇微從外面揹著藥簍回來,從集市中穿過,聽到盈耳的那些議論,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忽然覺得心下有些隱隱的不安,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北方。

聽雪樓…是不是也已經得到了這個訊息?洛陽那邊的人們,又會有怎樣的表情呢?

心念電轉,她只覺得心下微微一痛,隨即嘆了口氣。

——算了,既然決心已下,那就只有把這條路走到底,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能選擇遠離江湖,隱居在這邊陲小城裡,說不定也是命運對自己的網開一面。

不要去想了。

你已經離開了那片江湖,再也不會回去了。

回到住的竹樓,到處一片靜悄悄。蜜丹意不知道去哪裡玩了,她沿著梯子走上去,看到重樓還在二樓的起居室裡,手裡握著雕刻刀,聚精會神地雕著手裡切下來的一塊玉石,而在一旁的水盆裡,已經放了兩三件雕好的成品。

早上她沒事可做,百無聊賴,在一邊託了腮看著他雕刻。雖然她沒有出聲,然而他被她眉目盈盈地盯著看,心思不能集中,幾次忍不住抬眼看她,手裡的刻刀便偏了方向。

終於,他忍無可忍地將她趕了出去。

蘇微出去了兩個時辰,等回來的時候,原重樓還在專心致志地雕刻,那麼長的時間裡居然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連衣服的皺褶都沒有改變過。寂靜裡,只聽到一刀刀雕刻的聲音,平靜、穩定而決然,堅硬的玉石在小小的刻刀下紛紛碎裂,露出雕件的雛形來,他的[加定語]側影映在青青翠竹裡,專心致志的臉有一種雋永寧靜的感覺,竟令她看得心裡一跳。

蘇微連忙轉開視線,看著那一塊價值連城的綺羅玉,抬手輕輕撫摩,不由得滿懷感激——是的,有了這一塊石頭,重樓才算是真正地活了回來。

那些冰冷的石頭,在地下深埋了千萬年,歷經地火熔岩。如今一旦見了天日,經過了他的手,竟彷彿是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氣韻和靈魂。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不會武功,卻有著另一種驚人的本領呢…而這種本領,比起自己那種殺人的本領來,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他在望著那塊石頭出神,而她卻不自覺地望著他發呆。

「瑪,可以吃飯了不?」脆生生的聲音在窗外喊了一聲,有著明淨淺褐色肌膚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進來,望著他們兩個,不由得做了一個鬼臉:「光看,可是吃不飽的噢!」

蘇微一怔,臉頰微紅,抬手去揪孩子的小辮子。蜜丹意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躲來躲去,竟然甚為靈巧。兩個人在一旁嘻嘻哈哈,原重樓這才從聚精會神的狀態裡驚醒過來,抬眼看著旁邊一大一小,眼眸一瞬間竟溫柔無限。

「唉。」那個剎那,她聽到他低低嘆了口氣,脫口,「真幸福啊…」

「嗯?」她微微一愣。

「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原重樓眼裡的表情一閃即逝,喃喃說了一句,轉過手指點了點旁邊的盤子,道,「來,看看我今天雕刻的。」

蘇微和蜜丹意齊齊探過頭去,只見盤子裡擱著一支簪子,還沒拋光,上面灑了一些清水。這支不到一尺長的簪子造型流暢簡潔,頗有戰國古風,頭上雕著一隻鳳凰,嘴裡銜著一顆綠珠,回頭而望,輕盈美麗。

這支鳳簪種水絕佳,一縷翠意縈繞著整支簪子,晶瑩剔透,幾乎溶解在一汪水裡。就算是從小對珠寶首飾完全不感興趣的她,也能感覺到這件東西的美,拿起來定定地看了半天,愛不釋手。

原重樓在窗下放下刀,微笑:「這是我重新出山雕的第一件東西,是特意做給你的——你看看鳳的翅膀。」

蘇微驚訝地掉轉簪子,果然看到鳳凰的一片羽毛上似乎隱約有著花紋,湊近細看,卻居然是用小篆細細刻著一個「微」字,刀法古雅俊逸,另一面的對稱之處還有原重樓專用的落款「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