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努力用右手撐著身體往裡挪了一挪,空出半張床來,拍了拍,「來吧。」
蘇微再也忍不住,隨手拿起一個芒果就砸在了他的頭上:「滾!已經摔成半個殘廢了,小心變成全殘廢!」她恨恨地道,把他扔回床上,自己拿了一床被子鋪在地上:「睡覺!」
夜已經深了,歸來的吳溫林吃完了飯,便摟著兩個兒子去孩子的房間休息。蜜丹意沒地方去,魏大娘便在自己的房間裡搭了個簡單的床鋪,讓這個孤女過去睡。
外面群山寂寂,竹樓裡燈火深宵依次熄滅。
吳溫林好不容易將兩個頑皮的兒子哄睡著,正準備拉下簾子休息時,忽地愣了一下。對面的房間視窗上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一眨不眨。
他吃了一驚,然而定睛一看,那卻是蜜丹意。
一對老人都已經熄燈睡去了,那個小女孩卻偷偷地起來,獨自趴在視窗上出神——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原重樓所在的房間,小小的嘴角緊抿著,流露出一種和年齡不相符合的冷靜深沉的表情來,令人猛然一驚。
原重樓的傷勢恢復得很順利,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吳溫林在深山的家裡待了幾天,在第五日上,便要準備行裝返回孟康礦上去。蜜丹意黏著原重樓,不願跟他再回去,他便只能將這個無父無母的小女孩託付給了父母代為看護。
蘇微看著他從馬棚裡牽出馬,站在樓上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著什麼。
「我和吳溫林回孟康礦上一趟,三天後就回來。」忽然,她回過頭道。原重樓正在看著蜜丹意編織採來的野花,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去那裡做什麼?不怕人家知道我們沒死再追過來打擊報復嗎?」
然而話剛一齣口,他就嘆了口氣:「哦,對了,我忘了你已經解了毒,如今天下誰也不怕了…不過,我想還是算了吧,冤家宜解不宜結啊。」
「算了?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這筆血債怎麼能就這麼算了!」蘇微冷冷道,眼眸裡透出鋒利的光來,「那種畜生,再讓他在世上多活一日我都覺得噁心——這樣害我們,我會用鋼釺把他釘在溶洞裡,讓他掛上個幾天幾夜再死!」
她的語氣裡殺機四射,聽得原重樓呆住了,眼神有些異樣。
「怎麼?嚇到了?」蘇微忍俊不禁。
他嘆了口氣,有些低落地喃喃:「是啊…有時候,我都忘了你並不是迦陵頻伽,更不是個普通人。你要做什麼,誰能阻攔得住呢?」
「放心,我去去就回,不會扔下你不管的。」蘇微不由得安慰他,「你在這裡好好養傷,等我將那一窩蛇鼠收拾了,順路還可以從礦上弄點錢來,也算是報答魏大娘這一家。」
「真是個劫富濟貧的女俠!」原重樓豎起了大拇指,忽地彷彿想起了什麼,道,「對了,能不能把我的那塊石頭也帶回來?」
「什麼石頭?」蘇微手一按窗臺,正要縱身躍下樓去,聽得此語愣了一下。
「就是我幫蜜丹意挑的那塊石頭,賭石賭來的——可是罕見的極品料子!」一說到翡翠,原重樓的眼睛就亮了起來,比畫著,「有西瓜大,大約三十多斤重,灰色皮殼,沒有裂痕,有一條斑駁的蛇形的痕跡蜿蜒繞了一圈…」
他說了半天,蘇微卻只是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道:「你讓我去找人也罷了,去亂石堆裡找一塊石頭?開什麼玩笑。」
「唉,算了,」原重樓嘆了口氣,「你只要早點回來就是。」
「我儘量吧!」蘇微卻笑了一笑,一按窗臺,整個人輕飄飄落到了院子裡,不偏不倚騎上了一匹馬,一抖韁繩,便向著吳溫林的方向追了出去。路過竹叢時順手摺了一枝,反手削去,枝葉紛紛落地,一把青翠欲滴的劍已經握在了手裡。
「喂,早點回來!」他無法出去相送,只能在房裡最後說了一句。
然而,她卻已經聽不見了。
白衣女子負著青色的劍策馬遠去,青絲如墨,遠遠看去飄逸如仙子。
原重樓遠遠凝視著她策馬消失在山路上,有些出神。直到膝蓋上的孩子仰起頭來,笑嘻嘻地將串好的一個花冠戴在了他頭上,才回過神來。「蜜丹意,」他嘆了口氣,摸了摸孩子的頭髮,「聽話,要做個乖孩子,知道嗎?」
緬人孤兒點了點頭,漆黑的眼睛裡流露出無限的依賴。
大山綿延,溝谷縱橫,從一個山坡到另一個山坡,看著不過相去幾里,走起來卻要費上十幾倍乃至幾十倍的時間。只不過隔了兩個山頭而已,蘇微沒有想到這個在溶洞彼端的地方,到孟康礦口居然要走上兩天一夜。
等到他們走上一個山坡,看到霧露河邊的孟康礦口時,日頭已經西斜。
兩人勒住馬,在高崗上俯視著下面那一片終於有了人煙的集鎮。草棚、茅屋、工具架…時隔七天,一切都和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霧露河水靜靜流淌,在大山腳下繞過一個彎,河道里沉澱著許多珍貴的翡翠玉石,可河裡卻已經沒有了一個人。
「奇怪,」吳溫林不由得嘀咕了一聲,「今天收工收得這麼早?」
「的確奇怪。」蘇微冷冷道,「那個肥豬礦主可不像是那麼仁慈的人。」
吳溫林眼看目的地已經在眼前,不由得回頭看了蘇微一眼,有些猶豫地問:「姑娘,你…真的要去見礦主?可要小心哪。」
「嗯。」蘇微明白他心裡的想法,坦然一笑,道,「你不用怕,從這裡開始我們就分開走,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你和我是認識的——」
「好。」吳溫林回答,頓了頓,又囁嚅道,「其實…其實,礦上的那些打手雖然可惡,但很多也是被礦主逼的。姑娘教訓一下就是…也…也罪不至死吧。」
「知道了,」蘇微冷然,「你覺得我是濫殺無辜的人嗎?」
「不,不。」吳溫林連忙搖頭,「姑娘這麼清秀的美人…」
「唉,我討厭殺人。真的,不騙你。」她卻打斷了他,看著下面有人煙的地方,眼神幽暗明滅,嘆了口氣,「你看,到了有人的地方,殺戮就隨之而來了——如果我永遠住在你家的那片深山老林裡,估計就能安寧一輩子。只可惜…」
可惜什麼,她卻沒有再說下去。
吳溫林看著這個異鄉來的女子,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接話。許久,蘇微忽然冷冷一笑,揚鞭一抽,策馬離開,並沒有把那句心裡的話說完。
只可惜,她終究還是要回到那片江湖中去的。
然而,剛策馬涉水而過,馳近孟康礦口,蘇微就驀然覺得不對勁。
暮色中,連[少個「連」字。]風的痕跡都沒有。但那種不安是一種不可言喻的微妙感覺,只來自於出生入死多年的人的本能——礦口很安靜,可以說,太安靜了。不但勞作區域裡沒有一個人,甚至連採玉工人休息的窩棚區都沒有一個人影,一切都是空空蕩蕩的,目之所及,只有一些雞鴨牲畜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著,一隻肥碩的大白鵝甩著外八字的紅蹼,直直朝著她走來。
那一刻,她甚至猛地聯想起剛到滇南時經過的那個空蕩蕩的苗寨。
——怎麼回事,難道這裡也即將有一場天災?
但下一個剎那,蘇微的呼吸猛地停頓:那隻鵝!那隻朝著她走過來的白鵝趾高氣揚,旁若無人地經過她的馬前,鮮紅的腳蹼在路上印下一個個印記——每一個都鮮紅刺目,如同一枚楓葉。
血!在白鵝的腳上沾滿的,竟然是血!
蘇微猛然勒馬,循著那一行血腳印逆行,小心地逼近孟康礦口。一路耳聽八方,將呼吸壓到很低,手指扣著馬韁,一隻手握緊了那把竹劍,蓄勢待發。
棚戶區裡空無一人,木門大開著,地上還留著水罐、飯碗,乃至喝了一半的酒,顯然事發突然,這裡所有人在恐慌之中離開,甚至來不及帶上隨身的東西。她的眼角微微一跳,看到了地上的殷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