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大攤血,在地上黏稠著,已經接近凝固。
她順著滴落的血跡往上看去,看到了一排被吊起來的屍體。一共二十三人。那些屍體看起來剛剛斷氣不久,被長達兩尺的鐵釘釘在木架上,有些身上的血還在流著,緩慢地滴落在地上。而一群群牲畜毫無知覺地在上面走來走去,踩踏著人的鮮血。
她吸了一口氣,從裝束上認出正是礦主手下的那些打手。
天色已經黃昏,風停滯,空氣中的血腥味越發濃重,令人覺得窒息。蘇微在那些屍體下看了許久,伸出竹劍,將其中一具屍體轉過了半個身,眉頭漸漸蹙起——空中吊著的那些人,都是被利器割傷致死的。下手的不止一人,手法卻都非常狠毒,似在故意折磨這些俘虜,每具屍體上都留下不少於十處的累累傷痕。那些傷口不多一分也不減一分,大多從胸頸刺入,斜斜向下,外表看起來很小,裡面卻震碎了經脈,並非普通的刀或者劍所能做到。
這種出手,她曾經看到過好幾次——
最後一次,是在半個月前的騰衝。
這不是普通的械鬥或者尋仇,而是訓練有素的刺客和殺人者所為——是的!那些千里追殺她的刺客,竟然已經追到了這裡!
她猛然一震,跳下馬來,步行前進,眼裡漸漸露出了殺氣。
忽然間,不遠處有黑影一動,有人矮著身子,極其小心地貼著籬笆走過去。蘇微一聲低喝,身形快如鬼魅,那個人一步尚未跨出,身形已經離地,痛得幾乎昏過去,劇烈地咳嗽,整個人都弓起來,手裡抱著的東西也鬆開了,木匣裡散落出一堆銅錢。
蘇微只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劍。
那是一個緬人礦工,膚色深褐,骨節粗大,手腳滿是老繭,毫無武功在身,是半分不能作假的普通人,絕不是眼前這一切慘劇的製造者。
「是誰殺了這些人?」她低喝,用劍一拍他的肩膀讓他站起來。
然而那個緬人被她嚇得臉色蒼白,根本不敢站起來,腿一軟,反而癱在地上,連連後退,嘴裡結結巴巴地說著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說,是一群穿著黑衣服的魔鬼,乘著閃電闖入了這裡。」
忽然間,有人在身後回答,語音微微發抖。
「吳溫林?」蘇微回過頭,看到了牽著馬站在寨子口上的那個漢人。他的臉色蒼白,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震驚而無措,想要走進來,卻似乎又畏懼地上的鮮血和空中掛著的密密麻麻的屍體,躊躇不前。
那個緬人一看到他,卻彷彿見了救星一樣,嘴裡一個勁地念叨著什麼,全身發抖,淚流滿面。吳溫林將那個人拉起,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聽著聽著,忽然沉默了片刻。
「怎麼?」蘇微問。
吳溫林低聲道:「他說,那群人是在兩天前的夜裡忽然進來的,說是要在這裡找一個有著綠色雙手的漢人女子,找不到就要殺了大家…那些人很兇惡,打敗了所有打手,將這裡翻了個底朝天,還抓了礦主過去嚴加拷問。」
蘇微一愣:「綠色雙手的漢人女子?」
吳溫林看了一眼她的雙手,嘴唇動了動,卻不敢說話。
「那些人說他們跟著那個漢人女子的蹤跡一路追來,最後到了這裡,絕不會有錯,肯定是被誰包庇了,於是將礦主拷打了一天一夜。」吳溫林說到這裡,看了看半山腰,「礦主實在捱打不過,只能說了實話,承認前日是有這麼一個漢人女子路過,但已經被他扔進了洞窟深處,如今只怕已經死了——那些人一聽,勃然大怒。」
「是嗎?」蘇微忍不住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自作自受。」
「那些人押著礦主和一些打手到了半山的那個礦洞,搬開了那塊石頭,逼著他們走了進去。然後…」吳溫林嘆了口氣,「大家嚇壞了,趁著那些魔鬼跑開的時候紛紛四散逃走,一個都沒留下——他如果不是捨不得攢了兩年的工錢,也不會拼著性命回來。」
「好了,我知道了。」蘇微嘆了口氣。
吳溫林終於忍不住道:「那些人…是來找姑娘的吧?」
「是。」她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幸虧你命大,正好回家,躲過了這一劫。」
「那姑娘還是快跑吧!」他急忙道,「說不定那些魔鬼又會返回來…」
「是嗎?那倒是好,送上門來,省得我再到處追殺。」蘇微冷笑一聲,直接朝著半山的礦洞走去,留下一句話,「你趕緊帶著這個人跑路吧!離得越遠越好,等事情弄完了,我去你家裡找你。」
蘇微在荒涼的礦山上疾行,朝著那個溶洞奔去。
路過工棚的時候,她頓住了一下腳步,看向那一間礦主住的房間——那裡也已經被翻得一塌糊塗,門大開著,裡面的燈燭也早已熄滅。她仔細一看,發現地上滾落著一塊石頭,西瓜大小,灰色的皮殼,表面粗糙,有一條蟒蛇似的色帶繞了石頭一圈。
這塊,就是重樓描述過的翡翠吧?
她心裡一跳,下意識地想去拿起,但又頓住了手——這塊石頭足足有三十多斤,沒有馬匹在身邊,攜帶很不方便,此刻大敵當前,實在也是顧不得了。
她只往裡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山上奔去。
礦山上一片荒涼,早已沒有一個人影。洞口那一塊巨大的石頭已經被移開了,旁邊留下了深深的碾壓痕跡,顯然是有很多人一起用力推開了它。地上散落著許多撬棍和火把,還有滴落的血,露出來的洞穴黑黝黝的,如同獸類的眼睛,在暗中窺伺著她。
那一瞬,她心裡竟然有微微的冷意。
九死一生,那樣可怕的黑暗洞穴,其實是她下意識所不想再度回去的。
然而,她自幼接受嚴酷訓練,生性堅忍,遇強只會更強,絕無退縮,還是咬著牙從地上撿起了火把,用火石點燃,向著洞口走了過去,將竹劍插在腰間,卻從地上又撿起了一根鋼的撬棍——如果那些殺手沒有離去,就躲藏在黑暗裡等著她的到來,如同群狼在黑暗的荒野裡準備著伏擊獵物。那麼,她將要把這些傢伙全部殺死在這裡,血債血償!
蘇微眼神凜冽,執著火把往裡走了一步,忽地愣住了。
——那一刻,她和黑暗裡的人打了個照面。
火光明滅裡,緬人礦主那張肥碩的臉從洞窟後的黑暗裡浮現出來,慘白而扭曲,嘴巴大張著,眼睛幾乎要衝破眼眶,就這樣藏在巨石的背後,呈現出肩膀微微上聳,頭往前傾斜的奇怪姿態,從黑暗裡探出頭來,死死地盯著她。
蘇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出手如電,撬棍瞬地點了過去。
噗的一聲,對方不躲不閃,任憑鋼鐵插入了血肉,發出令人作嘔的鈍響。而那張臉上居然還保持著這種表情,一動也不動。
那一刻,她忽地明白過來,將火把湊過去照了一照。果然,有一根撬棍從他的胸口對穿而過,將碩大的身體就這樣釘在了石壁上!
她一驚,急速地往裡看了一眼,腳下的黑暗洞穴無邊無際,空空蕩蕩。然而火光照到之處,屍體的旁邊卻留著很多沾血的足跡,沿著堆積的亂石錯落而下,綿延向黑暗的最深處,然後,又折返,重新回到了這具屍體旁邊,停留了一會兒,重新出了石窟。
足跡都很淺,顯然這些人擁有極高的輕功,行動有素。
她陡然明白過來:估計是那些殺手下了洞穴,徹底翻找了一遍,卻壓根沒有找到礦主所說的人,大怒之下自然以為他又說了謊話,酷刑拷打,然而這一回這個肥豬礦主卻是再也說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最後活生生被折磨致死。
蘇微往外退了一步,審視著這些沾血的腳印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