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蘇微滿臉緋紅,連忙推開他。老婆婆指揮著那個老爺子,道:「快去看看藥吊子裡的虎骨熬好了沒?藥膏得趁熱貼上!還有,給這個姑娘打一盆洗臉水來,她剛吐了血呢。」

樓上樓下一直忙到黃昏,才緩過了一口氣來。

在這對老夫婦的照顧下,原重樓的半邊身體被重新包紮好,左手左腿都被木板固定,敷上了厚厚的膏藥,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反而是蘇微因為逼出了蛇毒,吐盡了瘀血,很快就行動自如,便接過了手來照顧他。

「來,這裡有盆龍眼,你們先吃著。我去做晚飯了,」老婦人殷勤地將水果遞了過來,同時把桌子收拾乾淨,「等晚飯好了再端上來給你們。」

「大恩不言謝,」蘇微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叫我魏大娘就好,」老婦人笑道,滿臉深深的皺紋,「老頭子叫吳老廣,我們都是從滇南來的客家人。年輕時在礦上挖翡翠,老了挖不動了,就到這兒蓋了個房子住下來,種點菜打點獵,都已經十幾年啦。」

「哦…」蘇微看了看兩個小孩,「這是您的孫子嗎?」

「對。皮得像兩隻猴子一樣,沒一刻消停。」魏大娘嘆了口氣,摸了摸孩子的腦袋,「他們的娘去得早,爹在孟康礦上挖翡翠,平日等滿月那天,都會拿工錢買點油鹽醬醋帶回家來——也不知怎麼的,這兩天居然沒回來。」

蘇微心下一驚,和原重樓交換了一下目光,兩人均是默不作聲。

魏大娘卻沒有看出他們的異常,只道:「那你們休息下,我去做飯。」她帶了孫兒下了竹樓去做飯,出門時還不忘回頭叮囑了一聲:「對了,你家官人的手腳剛重新綁了綁帶,你要小心點兒,動作別太大,可別壓著他傷口——要是正骨正歪了,日後會落下病根的。」

「好。」蘇微隨口答應,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臉紅。

回過頭,卻看到竹床上有一對狡黠明亮的眼睛看著她,滿含笑意。原重樓笑吟吟地聽著老婦人嘮叨,看到她臉紅,便挑起了眉毛,學著魏大娘的語調,拖長聲音道:「哎,現在沒人打擾我們小兩口了,來吧——動作輕些,別壓著傷口。」

蘇微臉頰緋紅,怒道:「你…你是怎麼和他們說的?」

「我說我們小兩口是騰衝人,家裡窮,只能來這裡挖點翡翠,揹回去賺點錢,結果在山上迷了路。」原重樓似乎毫不在意她的不悅,「否則荒山野嶺孤男寡女的,要怎麼解釋?我們兩個長得又完全不像,若說是兄妹,你當別人是瞎子嗎?」

「你…」蘇微被他噎得答不出話來。

「而且,當我的老婆難道委屈你了嗎?」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側轉臉頰,眼眸似風地瞥過來,笑了一笑,「要知道在騰衝,姑娘們都叫我一枝花——就算我後來窮成那樣了,也有好多人願意倒貼上來和我好!你信不?」

「信信信。」蘇微看到他邪魅狷狂地一笑,見他湊上來,立刻想起他兩次毫無預兆的突襲,不由得往後縮了縮,轉開了話題,「不過,為啥要叫‘一枝花’?」

「因為我的名字啊。」他挑了挑眉毛,「人如其名,不是嗎?」

「啊?」蘇微還是沒有回過神來。

「重樓。」他不得不提醒了她一下,「別名是什麼?」

「是…」蘇微愣了片刻,忽然間明白過來,止不住地笑出聲來,「七葉一枝花?哈哈哈…好名字!」

她捶著床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牽動了傷口都不顧上。

「不會吧?有這麼好笑嗎?」他詫異地看著她,嘟囔,眼神卻一瞬間變得無比溫柔,「迦陵頻伽,你笑起來的時候真是很美,應該經常笑一笑才對。」

「…」她收斂了笑容,心中忽然有些奇特的感覺,不由得低下頭去。

「哦,對了!」原重樓看著她,彷彿想起了什麼,右手伸進懷裡摸索著,忽地鬆了口氣,從懷裡抽出手來,道:「還好,還在。」

「什麼?」蘇微有些愕然,卻看到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荷包,小心地開啟,從裡面拎出了一對青翠欲滴的明亮耳墜,笑道:「你的綺羅玉。」

她愣在了那裡,看著那兩滴春水在他指間盈盈搖晃。

「來,我幫你戴上。」他道,看著她。

那一刻,蘇微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側過臉湊近了他的手指。原重樓靠在病榻上,半邊身子不能動,只能單手拿著耳墜,輕輕撩開了她散開在耳畔的青絲,將綺羅玉耳墜小心地戴在了她耳上。他的右手還沒有恢復,動作有些慢,她低下頭靜靜地等著,感覺到他的鼻息輕輕吹拂在鬢上,不由得心中一蕩。

「迦陵頻伽,在溶洞裡,你第一次被那巨蛇帶下去時,應該已經看到了潭水的另一邊就是出口吧?」劫後餘生的人在耳邊輕聲嘆息,「當時你明明可以自己一個人闖出去,卻又舍不下我,居然冒著危險再度返回來。」

蘇微只是低下頭笑了笑:「我總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那裡。」

原重樓替她戴好了耳墜,轉過她的臉看著她,眼眸深湛,輕聲說:「在最後關頭,那條巨蛇咬過來的時候,你不惜用自己的肩膀去堵住它的嘴,只是為了不讓我被咬中,是嗎?」一邊說著,他一邊抬起手指,低聲說,「你這是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啊…」

她微微顫了一下,連忙往後退開,讓他的手指離開滾燙的面頰。

「迦陵頻伽,你這樣不惜一切救我,僅僅是為了彌補昔年的過錯嗎?」然而,他卻並沒有因此止步,反而更加得寸進尺。她轉過眼睛不敢看他,只道:「我以前經歷過很多比這個危險得多的事,這真的不算什麼。你…你不用替我擔心,也不用想得太多。」

她的聲音有不易覺察的微微戰慄,然而卻剋制平靜。

「…」他看著她,眼眸似是含著失望。

「好了,」蘇微不想再說下去,將剝好的一盆龍眼放在了他懷裡,岔開了話題,「吃一點東西吧,補補力氣。聽說你爬了三里路才找到這裡?」

「嗯,幸虧這方圓十里內還有一戶人家。」原重樓終於沒有再繼續逼問,順著她的話題說了下去,用還沒折斷的右手拿起一顆龍眼,嘆了口氣,「連滾帶爬,滿身泥水。到最後實在是爬不動了,想著要是再找不到人,我就只能原路返回去了。」

「返回去幹嗎?」她皺眉,「你也沒法揹著我下山,還不如一直往前走碰碰運氣。」

「爬回去死在一起唄。」原重樓的薄唇上泛起了一個微笑,揚了揚眉毛,「我也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那裡——反正我也是個廢人了,活著沒什麼大意思。」

「別胡說!」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了,蘇微臉上忽然有了怒意,「我馬上就把你手上的經絡打通,你還能做回你的原大師,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不可能的…」原重樓搖了搖頭,輕聲笑,「十年了,什麼都不一樣了。那些失去的東西,都永遠回不來了。」

蘇微一怔,忽地想起了那個尹家的小姐,不由得也沉默了,心情有些複雜。

「逝者不可追,」她停了一停,輕聲道,「但好在總能從頭再來。」

「從頭再來?」他轉頭看著她,不置可否,忽然問,「迦陵頻伽,如今你的毒解了,我的手也很快就要治好了,接著,你是不是就要返回中原去了?」

她微微顫了一下,沉默許久,最終輕聲道:「是啊。」

那樣輕輕兩個字的回覆,讓他眼裡的光芒瞬間暗淡下去,如同燭火的熄滅。原重樓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頭,捻起一粒她剝好的龍眼扔進了嘴裡,喃喃:

「你看,終歸是沒有什麼能從頭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