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分頭行動?」
「當心點。」
他們碰了一下拳頭,就分開了。
蘭姆從加油泵那邊走開,繞到了出售dvd、定價過高的日用雜貨以及彩色塑封色情雜誌的二十四小時商店一側,靠在免費給車胎充氣的機器上,點燃了香菸。他查了手機資訊:什麼也沒有。這就意味著無論卡特懷特和蓋伊正在幹嘛,要麼他們還沒忙完手頭的事,要麼就是一切進展順利,或者一切已經變得糟糕至極。
那樣的話,斯勞屋裡就要空出不少工位了。
當凱瑟琳·斯坦迪什出現在他身後時,蘭姆一點沒表現出驚訝。
「他們會沒事的。」她說。
他把手機收了起來。「誰?」
「肖恩·多諾萬是個憤怒的人,」她說,「但那股怒氣不是衝我們來的。」
「是啊,他今天已經幹掉一個人了。提醒我別惹毛他。」他丟掉菸頭,緊接著又點上了一支,「他給你酒了,不是嗎?」
凱瑟琳轉過臉盯著他,面無表情。
蘭姆說:「我能聞出來,一進那屋的門就聞到了。」
「我很驚訝你一個大煙鬼還能聞得出味道。」
「怎麼和你說呢?我可是高度敏感的,」他向她湊近,鼻孔抽動一陣,然後正回身,「只是現在我沒聞出來什麼。」
「那你很幸運。你最近一次換襯衫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必要搞人身攻擊。簡直是你們這些老姑娘的典型做派。一過更年期,你們就覺得自己可以暢所欲言了。」
她嘆了口氣。「你講的這些有什麼重點嗎,傑克遜?因為我真的很想回家洗個澡。」
「你喝了嗎?」
「我喝了嗎?你才剛剛和我說過你‘什麼也沒聞出來’。我以為那句話的意思是,你那高度敏感的嗅覺一點酒精氣味都沒偵測出來。」
最後這句,用上了一種措辭精確的女教師式口吻;這是個警告訊號——如果蘭姆願意留心傾聽的話。
「對,這個嘛,沒準兒你把腦袋塞到水龍頭底下了什麼的。你們這些酒鬼可狡猾呢,我清楚得很。」
「你對酒鬼的全部認知都是從自己身上學到的。好了,你介意別再說了嗎?我累了。」
「只因為他是你從前的一個酒友,是嗎?肖恩·多諾萬。所以他才給你留了一瓶酒?看在過去的分兒上?」
她說:「你到底想說什麼,傑克遜?」
「只是擔心你會不會舊疾復發。我可不想一到辦公室就發現你光著身子,渾身都是嘔吐物。事實上,當你今天早上沒露面時,我們還以為就是那樣的。」
「是嘛?」她說道,嗓音似乎能割開玻璃。
「差不多吧。我們首先去附近公園的長椅上找。」
「謝謝你。」
「然後在它底下找。」
「好了,閉嘴吧,傑克遜。」
「如果多諾萬是如此高尚的一個人,那他為什麼還給你酒?」
「我說過他很高尚的話嗎?」
「你似乎很想把他描繪成一個白衣騎士的樣子。而這完全是臆測,記得嗎?也有可能,他就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一個酒後駕車的殺手,而且認為這個國家是被蜥蜴人統治的。」
「而這是因為你認為他給我留了一瓶酒?天哪,」凱瑟琳·斯坦迪什很少咒罵別人,「從你的嘴裡說出來也太荒誕了。」
蘭姆撇了撇嘴。「給你倒一杯酒,和把你跟酒關在一間屋子裡,還是有區別的。」
「唔,原諒我不敢苟同。此外,給我留下酒的不是肖恩,而是貝利——我是說鄧恩,克雷格·鄧恩。他只是想表達善意而已。」
「真是一位得體的小紳士。我把你的意志力鍛鍊得還不錯,不是嗎?」
「你嗎?」她笑了。蘭姆很少聽到凱瑟琳·斯坦迪什笑出聲來。「相信我,我能保持清醒並非拜你所賜。如果我要感謝什麼人,那也是我的老上司。因為查爾斯和你不一樣,他是信任我的。他對我展現友善,他對我充滿信心,而且他將我留在了身邊,換成別人早就把我扔出去喂狼了。所以,令我把那瓶酒倒進了洗臉池而不是自己喉嚨的,是查爾斯·帕特納。而你所做的就只是跑過來把那可憐的男孩打得失去意識,可他本來也打算讓我走的。現在,抽完那根髒東西就回車上來吧。我想回家。」
蘭姆從嘴裡拿出那支菸,盯著它研究了半晌,彷彿擔心它真如凱瑟琳說得那麼髒似的。然後他又將它放回嘴裡,對她投去同樣殘酷的目光。在前院裡,一扇車門「砰」地關上,有音樂聲短暫響起。然後那輛車就開走了,而蘭姆仍然盯著她,也仍然抽著煙。最終,他扔掉菸頭,然後一反常態地將它在地上重重碾壓;直到它變成腳底的一攤汙跡。做這一切時,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凱瑟琳。
直到她發出「嘁」的一聲然後轉身要走時,他開口了。他的話讓她走到半路就停下了腳步。
「你可真會挑人,不是嗎?你的英雄?查爾斯·帕特納?你想知道他把你留在身邊的真實原因嗎?」
「你敢,蘭姆……」
「查爾斯·帕特納,你的老上司,也是我的老上司,在他人生的最後十年裡一直在給蘇聯人傳遞秘密情報。為了錢。那就是你的英雄,斯坦迪什。你那如此忠誠的朋友。而且他把你留下,正因為你是個酒鬼。你以為他想在自己身邊安排一個足夠警覺、足夠理智的人,好能察覺到他在搞什麼名堂嗎?不不。沒錯,他是信任你。他知道自己可以確信你是個過一天算一天的人,從不考慮未來的事。一朝是醉鬼,永遠是醉鬼。」
「你在撒謊。」
「這聽起來像謊話嗎?說真的?還是更像某些你自始至終都知道、卻從來不敢承認的東西?」
凱瑟琳僵在原地,看向蘭姆後方,彷彿在他的肩膀之後潛伏著什麼怪物般的駭人之物。隨後她移動目光,轉而直勾勾地盯住他,那種恐怖感仍停留在她眼裡。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我沒聽見。」
「我說去你的,」她說,聲音沒比沉默大了多少,「去你的吧,傑克遜·蘭姆。我不幹了。」
「毫不意外。」
但她沒再答話,轉身就走了。
蘭姆回到車跟前時,羅德里克·何指著一座人行天橋,凱瑟琳剛從它上面跨過高速公路,消失在路的另一頭。
「她要去哪兒?」
「她決定走回去了。」
何說:「這大概有,三十英里……?」
「謝謝你,旅行應用軟體先生。就好好開你他媽的車吧,行嗎?」
何發動了引擎。「去哪兒?」
「你說去哪兒?」蘭姆咆哮道,「斯勞屋。」
雪莉衝著工廠那面牆走到中途,就遭遇了槍擊,兩顆子彈打在前方的磚牆上。於是她立即轉身,跑到剩下那座聚光燈底下蹲起來,勉強把燈架當做不完美的掩護。等了一分鐘,下輪槍響也未發生,她就將尼克·達菲槍上的消音器取了下來,轉身埋伏進暗處,朝天空放了一槍。
還擊的子彈,來自她左側的那摞金屬柵欄。
她蜷縮在地面瞄準,開了三四槍。子彈紛紛從柵欄上彈飛,製造出煙花表演般的音效,每次彈飛都像一聲鐘響……她暫停片刻,然後又射出一串子彈。當那通噪音終於褪去,回聲仍在周圍的牆壁上回蕩,她聽見有人跑向最近的那棟大樓躲避。
「弱雞。」她嘟囔了一句。
於是她重新站起身,跑向工廠及其瓦楞鐵皮牆上的那處鋸齒狀裂縫。鑽進去之前,她回頭檢視了一下那片荒地。就她目力所及,沒有移動的物體。無論黑箭派來多少人,其中多數可能都已回到了街頭,倉促編造著不在場證明。只是在倫敦,趁有人報警之前可發生的槍戰次數實在有限,或早或遲,警笛聲將響徹這個夜晚。
她深吸一口氣,又暗中一笑,然後感覺有支槍管頂住了她的脖頸,就僵住了。
然後只聽:「雪莉?」
「……他媽的。」
那把槍收了回去,路易莎從工廠牆上那個洞口走出來,瑞弗緊隨其後。
「他媽的,」雪莉又說了一遍,「你們大家都還好嗎?」
「你在這兒幹嗎?」
「隨便看看。」
「馬庫斯跟你一起來的?」
「這個,嗐。對,他在那邊的什麼地方,」雪莉揮著槍指了指遠處那棟大樓,「正在追蹤尼克·達菲。」
「追蹤誰?」路易莎說。
然而瑞弗已經沒影了。
一列火車疾馳而過,向著倫敦市區開去。車上的乘客們疲倦、飢餓、暴躁、警覺、急切、興奮或快樂,心境各不相同;但沒有一個人,對他們左邊那棟窗戶盡失、噴滿塗鴉的廢棄建築稍作留意,更不會看見其中有個全副武裝的男人,正在陰影籠罩下的底層空間裡追蹤著另一人的場景。
馬庫斯手臂僵硬,雙手緊緊握住那支娘娘腔的手槍;而尼克·達菲不見了蹤影。
腳下的沙礫暴露了他的一舉一動,但他仍儘可能輕地在柱子間移動。從這裡他能看到那堵將鐵路線隔開的鏤空磚牆和鐵絲網,黃色挖掘機就停在牆根,但他沒看到達菲。
保持沉默的時間大概過去了。
「達菲?」
沒有回應。
「我不會為難你的,達菲。」
沒有回應。
馬庫斯能感覺到自己脖子上的汗,和大腿肌肉的緊張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體驗了:置身黑暗中,警惕著麻煩;也很久沒像三分鐘前那樣接近死亡了;而且他不記得死神曾以自己前同事的面目出現過。
「現在走出來,舉起手,我不會開槍打死你的。」
沒有回應。
出汗很好,緊張感也很好,因為它們都是在提醒他,自己還活著。那些耗在各種機器上和數不清的櫃檯間——紙牌、跑馬和輪盤上的數字,追逐金錢的日子;他所做的只是在尋找一扇可踹開的門,他想要的只是一個作為對手的人。
「我會把你的屎都踢出來,但我不會開槍打死你。」
不知從哪兒飛出半塊磚頭,彈在一根柱子上,打著旋兒掉進了黑暗裡。
馬庫斯一轉身,差點開槍,但還是沒有。
掌控感。
「剛才那一下真他媽的可悲,」他說著,慢慢轉身,掃視著每個角度,「這下就不一樣了,不是嗎?我是說,沒被銬在地上的我。」
沒有回應。
「告訴你,你甚至連磚頭都用不好,是吧?」
這一次,磚頭砸中了他的頭。
他踉蹌地後退,但仍緊緊握住了槍。當達菲用一個經典的橄欖球式擒抱向他的腰部襲來,他連開三槍,都成了對天花板的懲罰。然後他就倒在地上,達菲在他上方,一拳向他臉上打來。
馬庫斯張開左手手掌,一把接住了那拳,又用右手舉起槍,但正當他要再次扣動扳機時,達菲用手肘將槍推開了。然後馬庫斯的前臂被緊緊抓住,達菲將他的手在地面上砸了兩次、三次、四次,槍跳進了陰影裡。當達菲的身體將將離開他的胸口,馬庫斯突然能動彈了,立即一個翻滾爬起來,搶在達菲夠到那把槍之前撲向他的腳。他手一滑,只抓住了一隻腳,達菲摔了個大馬趴,但片刻後,他的腳踹在了馬庫斯的下巴上。馬庫斯一下子咬掉了自己的舌尖,嘴裡瞬間血流如注,可他仍沒放開達菲的腳,直到第二腳又飛了過來,正踹中他的鼻子。他頓時淚如泉湧,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於是達菲掙脫了。一切都變成慢動作。馬庫斯雙手和雙膝著地,鮮血不停滴在地面上;而尼克·達菲喘著粗氣爬起來,那把娘娘腔的手槍已在他手裡。他俯視著馬庫斯,搖著頭。「你可太他媽的老了,」他說,「也太他媽的該死了。」但他還沒來及開槍,一根金屬管就從側面擊中了他的腦袋,他倒了下去。
瑞弗扔掉管子,彎下腰大口喘著氣。「我要在他外套上留一張便條,」他說,「這樣他醒來後就會知道是我乾的了。」
「如果他醒過來,」馬庫斯含含糊糊地說,吐出一大團紅色血塊,但嘴裡立刻又被填滿了,「你就把他結結實實地揍一頓。」
「不用謝。」
「周圍還有人嗎?」
「我覺得他們大部分都逃跑了。」瑞弗說。
「嗬。」
「路易莎幹掉幾個。」
「好啊。」馬庫斯又吐了一口,感到舌頭麻木了。他突然記起今天早上吃冰激凌的事——草莓和開心果,於是懷疑自己是否再也嘗不出味道了。
瑞弗用腳戳了戳尼克·達菲,看他是否還有知覺或者還活著;然後非常用力地踢了他一腳,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
「他還在喘氣嗎?」馬庫斯問。
「鬼知道。我不關心。」
「搭把手?」
瑞弗把他扶起來,然後他們就站在那裡喘了會兒氣。這時又一列火車駛過,透過那堵鏤空磚牆上的空隙,投來一截截短促的光亮,並用它帶起的氣流翻攪著周邊的垃圾。這之後,周圍就再次暗了下來,空氣在炎熱的溫度中變得愈發沉悶,遠處城市的哀號時斷時續地傳來。馬庫斯拾起他的槍,又吐了一口,然後搖搖頭。
「我有點失望,沒人被火車碾壓。」
「是,你簡直能預料到,不是嗎?」瑞弗說,「在這種地方。」然後他們就穿過那片荒地,向正等著他們的其他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