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高速公路上也挺安靜的——就像現在。往來交通的嘈雜幾乎全停滯下來,只有迎面而來的車燈像偶爾劃過的彗星。凱瑟琳挨著何坐在前排;蘭姆則在後座。他們把克雷格·鄧恩留在了農舍裡,並在凱瑟琳的堅持下叫了輛救護車。蘭姆正在擺弄一支菸,心不在焉地拿濾嘴那端在臉頰上蹭著,偶爾又將它藏進自己稀疏的頭髮裡。凱瑟琳已經宣告,他若將它點燃,就會被遺棄在路邊的緊急停車帶。
「這輛車已經像一家八十年代的酒吧那麼難聞了。」
「那時候你可以在酒吧裡抽菸?」何問。
蘭姆深深嘆了口氣,好似一頭正在呼氣的大象。
「這是一場復仇,」凱瑟琳繼續說道,「一定是的。鄧恩的死並不是意外。」
「可真夠跳躍的。」蘭姆說。
「好吧。那我們來想一想,還有什麼理由能讓他們幾個聯合起來。她的弟弟、她的未婚夫,還有那個本應為她的死負責的人。」
「致敬樂隊?」
「他們一定認為那是某種陰謀,」何說,「發生在鄧恩身上的事。所以他們才要去找灰色卷宗。」
「羅迪,」蘭姆還沒開口,凱瑟琳就說,「他們並不是真的要找灰色卷宗。那是個計策,好讓他們能夠進入那個存放灰色卷宗的地方。」
「你確定?」
「肖恩·多諾萬可能有很多面,」凱瑟琳說,「但他絕不是個陰謀論狂人。無論他們在找什麼,都不是在灰色卷宗裡。他們要找的是她被謀殺的證據——我是說被安全域性謀殺。」
蘭姆說:「那他們可就走運了。如果是安全域性乾的,可不會把他們下的命令記錄在案。蒂爾尼是個政府文員,但即便是她也不會跟幹‘髒活兒’的要收據。」
「然後呢?」
蘭姆盯著一側車窗外足有兩分鐘,面色逐漸沉了下來。當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平靜而又不容置疑。「蒂爾尼不是一層一層升上來的。她是個委員會常客;她擅長主持會議,而不是調遣特工。鄧恩是六年前死的。那時候,蒂爾尼還根本不熟悉基層情況呢,自然更沒有能力派某個人去幹掉部隊人員——即便只是名上尉。」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是衝著蒂爾尼去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是衝著蒂爾尼去的,操縱他們行動的就另有其人。首先,他們是怎麼知道斯勞部門的?」
「噢。」凱瑟琳說。
「是啊,對吧。噢。」
「什麼啊?」何說。
「超出你的薪酬等級了,」蘭姆說,「在下個服務站停一下。」
「我們的汽油還夠用。」
「我擔心的不是汽車的燃料,」蘭姆說著,把那支尚未點燃的煙叼在了嘴上,「是我自己的。」
他們耳中,只聽得到嗡鳴;他們眼裡,只看得出物體的剪影。似乎一切都重疊在了一起,無從分辨。
但如果那枚閃光彈沒有反彈回去,而是穿過櫃子落在了他們這一邊,情況就要糟糕多了。
瑞弗正緊閉著眼睛,於是伸出手摸索著去找路易莎。
「嘿,你的手。」
「你還好嗎?」
「嗯哼。你呢?」
他點點頭,然後說:「嗯哼。」閃光彈的特點就在於,它會引爆在一輪攻擊之前。但或許,這種情況只在你把它扔對了地方的前提下才成立。
「他們還說我們需要特殊照顧呢。」他嘀咕著。
「什麼?」
「我們得離開這裡。」他看著多諾萬,「你能走路嗎?」
多諾萬搖搖頭。他已是滿臉大汗了。
「你還有這把槍的彈匣嗎?」
「左手兜裡。」
瑞弗把它摸出來,換上。多諾萬伸出了手。
「你在開玩笑吧?」
「不不。你們倆走。沿我們來的方向原路返回。」
路易莎說:「你正在失血。我是說,真的,很多的血。」
「所以我打算就躺在這兒,靜靜流血了。但把我的槍留下吧。我來對付其餘這幫人。」
瑞弗和路易莎交換了一個眼神。
多諾萬一把抓住瑞弗的襯衫:「你覺得我們做這一切是無緣無故的嗎?本早就知道我們可能被殺。現在,他死了。而如果那個資料夾留在了這下面,他就白死了。」
路易莎說:「我已經和你說過,我們跟你不是一夥的。」
「那你和他們一夥?」
「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們只是因為你抓了凱瑟琳才被捲進來的。」瑞弗說。
「那就把它給凱瑟琳。」他短暫閉上了眼睛。
瑞弗把多諾萬的手指從自己的襯衫上揪了下來。
路易莎環視了一圈檔案櫃周邊。只見兩個身影正躡手躡腳地穿過那面破牆,其中一人持槍。她開了一槍,子彈從兩人頭頂飛過去,於是他們逃回安全範圍。
多諾萬再次睜開眼。「把它交給凱瑟琳吧,」他重複道,「然後到那時,你們轉告她,我很抱歉。」
路易莎說:「再過一分鐘,頂多兩分鐘,他們就會再來。」
瑞弗說:「我們等會兒必須帶上他。」
「你不能那麼做!」多諾萬又夠向瑞弗,但他的手被瑞弗擋開了,「你敢把我挪動半步,我就反抗。你以為你們帶著我能走多遠?」
「你真心想死嗎?」
「我真心想讓那份檔案大白於天下。」
「路易莎?」
她說:「如果他不願配合,我們誰也出不去的。」
「要是我們拿走槍,他就死定了。即便從這裡到出口之間還有敵人,他們也不可能有武裝,否則此刻早就鬧出動靜了。」
路易莎說:「地面上還會有更多他們的人。」
「你這麼想?」
「你不這麼想?」
瑞弗說:「對,可能吧。但他們也不都是全副武裝的。」
「他們不需要都是,」她說,「一個就夠了。」
「那你定吧。」他說。
她看看多諾萬,又回頭看看瑞弗。「哦,真要命。把槍留給他。」她說。
「蠢貨。」
「多謝,」尼克·達菲說,「這樣一來就簡單多了。」
一場金屬的疾風驟雨襲來,貨車的擋風玻璃向內崩碎了。
馬庫斯弓起後背,將捆住的雙腳同時踢出,正中達菲胸腔:他向後飛去,撞上貨車的後門。車門一開,他就順勢滾到了地上。他的槍也在黑暗中不知去向。與此同時,那架翻倒的聚光燈在車頂終止了它的反彈。隨著一聲撞擊的巨響,燈體被砸了個粉碎,一時間玻璃碎片四濺。馬庫斯仰面躺著,雙腿舉到半空,試圖將身體穿過銬上的雙手圍成的那個圈,把自己解脫出來,樣子就像在一輛公交車上做瑜伽。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車廂側板表面的那片汙漬上,也就是正滲向地板的腦組織。「現在快弄,再用三秒,否則那就是你未來的模樣了。」他要全力爭取重獲掌控感,好把握住局面。然而他甚至無法把握自己該死的腿。當一個身影揮舞著一把槍、從貨車敞開的後門一躍而入時,馬庫斯依然困在那個姿勢裡,綁住的雙手卡在屁股後面,雙腿伸向空中,好像一隻雞。
他眨著眼,準備受死。
「找到了這個。」雪莉說,聲音聽起來很明快。
隨後她說:「哈!你這是什麼樣子啊?」
那些如多米諾骨牌般倒塌的檔案架被阻截在中途,是板條箱在那頭擋住了它們的去路。而要到達板條箱那邊,就得先奮力穿過東倒西歪的盒子、檔案及鋪天蓋地的紙張;在這段旅程中,想不發出太多噪聲可不容易。當路易莎被一截木條絆了一跤,瑞弗冒險回頭看了一眼。在他們的視野裡,那個門洞被翻倒的檔案櫃擋住了,但多諾萬已努力挺直身子,持槍準備好。橋上的霍雷修斯,瑞弗一邊如此想著,一邊把路易莎扶了起來。他記不清霍雷修斯後來怎麼樣了。他應該是成了英雄,但成為英雄的也有很多死去的人。
「你行嗎?」
「行,」短促的回答,「快跑。」
他們到了房間的後半部分,那些板條箱依然井然有序地排列著;裡面裝著什麼,就只有上帝才知道。更多檔案,更多隱秘歷史的遺存。他們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條狹窄的過道中,對於過道任何一端的人,他們都是易於攻擊的目標。於是他們飛奔著通過這裡,就在幾乎抵達遠端那對雙開門時,聽到了第一聲槍響。瑞弗跳到一旁躲避;路易莎則繼續奔跑,在最後一刻躍起,一個俯衝直接撞過了雙開門,頭和雙肩先著地。門就在她身後彈回去,關上了。她又完成了一個後滾翻。一名黑箭成員正站在她的上方,手持一把警棍。他將它舉了起來,正要向下打在她身上。而她作為回應,雙手舉起那把她也不甚確定是否還有子彈的槍,對準他的臉。
「別動。」她說。
「……你也別動。」
「我不會的。只要你把那個扔掉,然後走開。」
他又猶豫了一陣,可能覺得比起讓他「自己的機會自己把握」,她話裡的真實性還更可靠些。於是他微曲膝蓋,讓警棍掉在地上,然後奪門而逃。他開啟門時,恰好趕上瑞弗從對面推門而入,一時間兩人目光交匯,都把對方嚇得不輕。然後黑箭的傢伙就跑了,回到那間檔案儲存室的混亂裡。
「我就知道後邊跟著一個。」瑞弗說。
「對,行吧。你說對了。」
「虛張聲勢做得不賴。」
「就當我是在虛張聲勢吧。」她嘟囔著,雙手握住那把可能子彈已空的手槍,沿著通道一路走去,朝向道葛拉斯的房間,還有其中那個通往人間的艙門。
「那是達菲。」
「尼克·達菲?」
「尼克·達菲。」
「尼克·達菲,看門狗的頭兒?」
「老天,雪莉,你還想換幾種說法?那就是尼克·達菲,看門狗老大。要麼是他越界了,要麼就是我們走進了一次大清洗行動的現場。」
她用那半張帶鋸齒的光碟割開了他的手銬;而馬庫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帽子,將他那把左輪槍撕了下來。有槍在手,他感覺開心多了。但一想到這可能是一次大清洗,又沒那麼開心了。
雪莉說:「那些黑箭的人不是安全域性的員工。他們沒受過訓練,而且不會彈跳。」
「我們離開這兒吧。」
他們半蹲著跑向那個箕斗作為掩護,還以為會被射擊。但沒人朝他們開槍。
「你讓燈倒在了貨車上。」他把顯而易見的事又陳述了一遍。
「納爾遜應該就會這麼做。」
「那一招很聰明。」
「你是說,對一個癮君子而言?」
「想打個賭嗎?」
她咧嘴一笑。
「那是達菲的槍?」馬庫斯問。
「嗯哼。」
「他往哪邊跑了?」
「不確定。我當時正在躲避亂濺的碎片。」
他由箕斗邊緣向毗鄰鐵路線的那棟大樓張望。
雪莉說:「如果這是一次大清洗,那搞得也真不怎麼樣。就像我剛才說的,這些黑箭的人完全是兼職。而且他們沒有槍。」
「有些人有,」馬庫斯說,「達菲有。車裡那個孩子就是被槍殺的。」
「好吧,對,有些人有。但他們大多已經跑散了。我們應該把另外那盞燈也搞掉嗎?」
馬庫斯看看那盞燈,在二十碼開外。「它照的是那座建築,」他指著那間工廠,「正衝著牆上那個洞。」
「一定是入口。想去看看嗎?」
「我想做的是,」馬庫斯說,「去找到達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