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潔的戰場方為好戰場,尼克·達菲心想。他不確定這字字珠璣是否也曾出現在那些自以為是的城裡人在地鐵中讀的兵法書上,但它正符合他此刻的心情。以他現在的視角來看,那些柵欄、那隻箕斗、那堆都市垃圾都變成了地標:為即將到來的那件事提供掩護點位——理想情況下,不出一分鐘就會結束戰鬥。那些聚光燈也在嚴陣以待,準備將廢棄工廠外的這片區域化為一座舞臺。一旦那件事開始,任何登臺表演的人都將發現,自己的戲劇生涯就這樣戛然而止。當此事發生在臺上,他們稱其為死亡;當此事發生在別處,他們同樣稱其為死亡。
在最靠近鐵路線那棟建築的陰影深處,他置身其間,背靠著一根柱子。雖然並不確定腳下那座綜合體里正在發生什麼,他仍感到氣定神閒;那是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的感覺。對那紅髮男孩扣動扳機就是計劃上的一環。你以為那會將他推往相反的方向,以為他現在會有一種內心被掏空的感覺,緊張不安;然而他的內心並不是那麼想的。他內心想的是,一切都會順利的;否則的話,如今他已殺了那個孩子,後果就會不堪設想。而尼克·達菲不做不可設想的事。
一名黑箭成員走了過來,甚至都不打算稍作隱蔽。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們抓了個俘虜。」
有那麼一秒鐘,達菲還以為自己錯過了什麼事。「他們已經出來了?」
「不。是在外圍發現的,他正在監視我們。」
外圍,達菲心想,這些玩具兵還真喜歡拽詞。
「是個大塊頭,黑人。問題是,還有個人和他在一起。」
達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斯勞小隊的全體成員。一個黑人大塊頭,應該就是馬庫斯·朗裡奇;另一個人,不是雪莉·丹德爾就是羅德里克·何。他打賭是丹德爾。何是個坐辦公室的。
「但那人逃跑了。」
「媽的。有人去追她了嗎?」
「據我們所知,她在一號大樓裡。」
黑箭的人在他身後比畫了個手勢,以免達菲忘了具體位置。
「問題是……」
還有問題?達菲說:「什麼?」
「他們把他關進貨車裡了。就是我們關第一個俘虜的地方?」
「很好。」
「只是……第一個俘虜?」
「他怎麼了?」
「他死了。」
「然後呢?」
「老天,我是說……」玩具兵變成了娃娃兵——達菲現在隨時都能看出來,他的下唇顫抖著,「沒人說過這次是要殺人的。」
達菲點點頭。這名黑箭成員看不到他的臉,或許這樣也好,因為他的表情並不會幫對方緩解憂慮。他俯身靠向那個人,為了消除如此情形可能顯露的模稜兩可,他邊靠近邊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掐住對方喉嚨:「那麼你以為我們是他媽的要做什麼?給他們打上標籤,然後放生回社群?」他將嗓音降了一個八度,每當他要解釋殘酷的現即時,用上這個裝飾音總是很奏效。
「但那只是——」
「那什麼也不是。過去六個月來一直在領導你們這個蹩腳小機構的傢伙,今天成了國家敵人。現在我們面前有兩條路來了結這件事。我們可以來一場有理有據的親切討論,緊接著就會是一輪全面調查,在那之後你們所有人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更不必說軍情五處也會跟在你們屁股後面窮追不捨,讓你的後半生都風聲鶴唳、不得安寧。或者呢,我們可以按我的辦法來,那就是速戰速決、無聲無息且不留後患。如果你的男子氣概不足以面對,就直說。但是先用你的腦瓜好好琢磨一下。如果你不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那就會是問題的一部分。明白了嗎?」
那個黑箭成員點點頭。
「沒聽到啊,孩子。」
「……是的。」
「歡迎入夥。這名新俘虜,給他銬上了嗎?」
「是的。」
「很好。我來應付他。你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一旦有人從那座工廠跑出來,就把燈開啟,然後你們就幹掉他們。明白了嗎?」
這一次他沒打算等到對方答覆,把黑箭的人撇在這棟衰敗建築的惡臭裡,直奔貨車而去。
在羅迪·何看來,自己主動採取了行動,卻沒因此獲得足夠認可。「想想做點什麼,」蘭姆對他說。「做點什麼。」馬庫斯也說過。無論你怎麼看,把一輛公交車開進一棟房子的正門,都算得上「一點什麼」了吧。儘管後來發現是多此一舉,但那也是個「事後諸葛亮」的結論,都怪在他頭上也不太公平。
按照他腦海裡的幻想,故事的演繹就截然不同了。他會從駕駛室裡徑直翻滾而出,解除正用槍指著蘭姆的暴徒的武裝;當他用一記快速雙連擊將那名暴徒制服在腳下,內心些許老派的自然優雅開始發揮作用。
稍後,和路易莎在一起時他說:「真的,蘭姆那麼說的?我只是下意識的反應,寶貝。」
「老天,羅迪,有人說你是英雄的時候,就坦然接受吧,好嗎?順便問一句,你兜裡那個東西,是他的槍嗎?」
「該死的。你被砸那一下就變聾了還是怎樣?」
而這是蘭姆在說話,將羅迪·何拉回了現實。
「鄧恩。艾莉森·鄧恩。就是多諾萬殺死的那個女人的名字。」
何說:「對。不。我不記得了……」
「饒了我吧。如果我需要的是你的腦子,我們就都有大麻煩了。而我想用的只是你的打字技能而已。查一下她,看看這傢伙和她有關係嗎?」
一時間,何沒有摸到自己的智慧手機在哪兒,而他一生的故事還在眼前閃過,包含了不少遊戲gta的片段。然後他找到它了——原來在新的皮套裡,嗐。於是他輸入自己的安全域性內網登入密碼。打字技能,打字技能。蘭姆不明白的是,簡單的打字技能背後還包括很多更復雜的東西。
艾莉森·鄧恩,已故。軍方背景。向下滾動,去找她還在世的家人。
「知道嗎,」蘭姆環顧著門廳裡這片由公交車製造出的爛攤子,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還以為你只是個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傢伙。」
何正忙著,沒來得及忍住一絲訕笑。他一聽就知道,講到這裡要有個轉折了。「那你是什麼時候改主意的?」
「我什麼時候啥?」
凱瑟琳從他們安置鄧恩的那個房間走出來。「既然你把手機拿出來了,就叫輛救護車吧。」
「才不呢,」蘭姆說,「我們會把他銬在暖氣片上,讓‘看門狗’來把他接走就是了。事情夠亂套的了,顧不上再跑一趟急診室了。」
「他是一個平民,」凱瑟琳說,「我們無權這樣處置他。」
何從他的手機螢幕上抬起頭。斯坦迪什正怒視著蘭姆,那樣子令何感到慶幸被瞪的不是自己。寶貝,他對路易莎說,那位女士也能變得非常兇悍,你聽到我說的了嗎?還在世的家人有她的母親和一個兄弟,克雷格。還有她的未婚夫,一個叫本傑明·特雷納的。
特雷納……
「還有件事你應該知道。」他對蘭姆說。
雪莉發現一個樓梯間,防火門只有一個鉸鏈連著,直通上一層。聞起來都是尿和大麻的氣味——對於一棟建築,你不必在大自然重新介入之前就過早地放棄它。即便在這裡,不太算得上這座城市的心臟,而是它的闌尾之類的——它的膀胱吧。她走到頂時幾乎絆倒了,幸好沒有;她走出樓梯間來到第一層,並沿一條走廊輕手輕腳地跑起來,透過這裡沒有玻璃的窗戶,就能看到那片荒地的全貌。現在太他媽的黑了,下方是一大片黑暗。但雪莉能分辨出輪廓。那邊是黑箭那輛貨車,就是他們把馬庫斯帶去的地方。她希望那是他們把馬庫斯帶去的地方。如若不然——如果他們並不打算關押俘虜,情況就不堪設想了。
因為別的先不說,至少有一個他們的人眼下正在尾隨她。
在這條走廊的盡頭,她突然拐向右邊:更多的窗戶,現在能看見鐵路線了,就在一堵鏤空磚牆的後面,牆頭拉著一根根長鐵絲,最上邊那根還帶著倒刺。一輛挖掘機停在牆邊,鏟斗半直立著,形成一個像摺疊梯似的夾角。那類車總歸是黃的或紅的。這一輛是黃色的。
有個敞開的門洞。她一轉身鑽了進去,立刻蹲下,等待著。這些私人安保機構總是意在招募那些最聰明、最優秀的人:他們要具備強健的體魄、聰明的頭腦以及充足的常識,知道在沒有事先熟悉地形的情況下,不應貿然闖入黑暗去追蹤一個未知目標。然而,多數情況下,他們實際招到的卻是些笨拙的模仿者,以為在酒吧停車場裡毆打一個哥特裝扮的人,就能讓自己成為傑森·斯坦森。尾隨雪莉的這個傢伙,就像托馬斯小火車一般氣喘吁吁地從她身邊開過,武裝帶上的裝備拍打著他的大腿,形成一套對位繁複的復調。突然間,那段旋律化為一聲簡短的獨奏,是她猛然撞向他腰的高度,使他飛出了沒有玻璃的窗戶。他也沒掉下去多高——這只是一樓,但他就像一袋扳手般亂七八糟地摔在了地上。雪莉想盡力記起馬庫斯之前說他看到了幾個黑箭的人,但記不得了。無論如何,一個人廢了。
聽見樓梯井裡傳來更多腳步聲,她一閃身躲回視野之外。與此同時,注意到自己臉上有種奇怪的感覺;一種她不甚習慣的肌肉緊繃感。她用手摸了摸——真的,她似乎是咧開嘴笑了。
什麼都比不上沒嗑藥就產生的興奮感,她心想,並在陰影中靜候下一個黑箭成員的一舉一動。
瑞弗沒有死。
瑞弗可能死了,但你要裝作就像瑞弗沒死一樣。
那麼:瑞弗沒有死。
以上那些,或一些類似的想法,就是路易莎在同剛剛把瑞弗擊倒的那名黑箭成員面對面(頭套)站立時,內心產生的思慮。有時候,當一個戴面具的男人露出笑容,你也是能覺察的。她佯裝一拳打向他的腹部,笑容消失了。事後證明,其實沒必要做那個假動作——就算他盡全力躲避,那一拳或許還是會打中的;然後她猛擊了他的喉嚨,因為那是今晚到目前為止她用起來最得心應手的一招。當他旋轉著向後倒去,她就跨過瑞弗趴向下的身體,沿著中央過道向那個破裂的門洞邁了兩大步。
俯衝,翻——滾——……
她幾乎又能聽見教官對她吼出的那句指令了,就像從前在地獄般的漫長一日里、一遍遍重複的那樣。發出指令的那名教官長得就像個性愛娃娃:身高一米五,一頭金色捲髮,紅寶石色的嘴唇似乎從未閉上過……可是我的老天,她可真能吼。「俯衝,翻滾!」任何人只要沒俯衝,或沒翻滾得令她滿意,就要在接下來連續做十五分鐘的立臥撐。而像所有品質上乘的性愛娃娃一樣,她從沒真正滿足過,總是想要更多。
但你確實學會了俯衝和翻滾,那不是你在倉促間就會忘記的技能。
於是路易莎便俯衝並翻滾起來,當她再次直起身,手中已握好了特雷納倒地時脫手的那把槍。她首先射向了擊倒瑞弗的那個人,然後是正在看守特雷納的那兩個。此時,其餘的人已四散而逃,穿過破裂的門洞跑了回去,或是躲在倒塌的架子後面。
有人向她還擊了兩槍,但她已變換位置,並將瑞弗也拖到了掩體後面。
「他媽的什麼東西?」他流著口水說。
那就是沒死。
「那個,」她告訴他,「是把泰瑟槍。」
「怎麼又是它……」
「好槍法。」有個聲音說。而她差點佐證了他的觀點,也衝他開槍。
那是多諾萬。
「本在哪兒?」
路易莎用槍指了指。特雷納還在他被放倒並銬住的地方:十碼開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而緊挨著他的那兩個人,一個在抽搐,另一個沒動靜。
「活著嗎?」
「應該是。」她說。
「有多少人?」
「我們從監控器上看到很多。十二個?十五個?倒下三個了。」
瑞弗咕噥了一句什麼,他媽的泰瑟槍,她覺得說的是這個。
多諾萬也有一把槍。「我和這幫傢伙共事過,」他說,「他們有的人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也有的會想,今天真是提前過聖誕了。」
又有人向這邊開了一槍。子彈打進一隻木質板條箱,一時間箱子側面木屑四濺。路易莎快速起身,朝子彈飛來的方向開了兩槍,然後俯身躲回掩體。
就像她不曾移動似的,多諾萬指指瑞弗說:「他還好嗎?」
「他之前就被泰瑟槍電過,」路易莎說,「我覺得他有點喜歡上它了。」
「你射殺了電擊他的人。」
路易莎沒回應。
「在我看來,那是優秀計程車兵表現。」多諾萬說。
「我們不是一夥的。」
「也許不是吧,」他說,「但我寧可與你為敵,也不想同這幫小丑為友。」
小丑當中有人因此惱羞成怒,又向他們這邊放了一槍。路易莎縮了一下,但子彈打偏了。
瑞弗支撐著坐了起來,然後開始乾嘔。「老天。」
「低下你的頭。」路易莎悄聲警告道。然後她示意性地向多諾萬的襯衫前襟點點頭,其中塞著他要帶走的資料夾。「無論你拿到了什麼,肯定有人不想讓你得到它。」
「沒錯,」他說,「而無論那個人是誰,都沒派正規的裝甲兵來,你注意到了嗎?他們反而派來一幫僱傭兵。你或許可以思考一下這件事。」
「等我們從這裡出去,我就不得不把它從你手裡拿走了。」
「我會期待那樣一場切磋的。但現在,掩護我。我去救本。」
然後不待她回話,他就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