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很想整晚都在這家酒吧裡盤桓。待到她露面時,事情應該就結束了:多諾萬和特雷納可能拿到了那份足以葬送英格麗德·蒂爾尼的證據,或是他們自己已然葬身在海斯地面之下的洞穴裡。若是後者,戴安娜就必須為蒂爾尼的盛怒做好準備了。幸虧,她想到,這位女爵沒什麼幽默感。否則的話,戴安娜沒準兒會發現自己面臨的是流放斯勞屋……
那還不如在背後捅上一刀。這可不是隱喻。
奇怪的是,攪起這整場風波的那個事件,當初卻是為維護安全域性的利益而策劃的。那還是在英格麗德女爵執掌安全域性大權伊始,好一個令戴安娜·泰維納心馳神往的職位;但她也足夠清醒,承認自己還沒為此準備好。那時候,她看來還有大把時間,而一艘不會顛簸搖晃的船,就相當於一條理智且明智的路線。所以,當一份報告呈送到內政大臣的案頭,威脅要從水下鑿漏那艘船的時候,戴安娜出手了。
當時在位的內政大臣,是每個安全域性高層夢寐以求的上司人選:沒有骨氣,優柔寡斷,害怕負面新聞,而且總在焦慮,但願自己永遠不要陷入困境。那時,英格麗德·蒂爾尼還沒開啟從副局長們手裡削減權力的大計,戴安娜每週都和大臣開一次例會:他自稱,喜歡與各方進展保持同步。其注意力的聚焦之處印證了他的措辭。但就在那特別的一天,他被自己收到的這份報告弄得實在心煩意亂,都顧不上對她的胸脯投去太多垂涎的目光了。「這個,」他對她說,「讓這玩意兒消失,行嗎?」戴安娜就將此話視為了全權委託。
那是一次各方面都做得天衣無縫的基層行動:沒在紙面留下蛛絲馬跡,也沒出紕漏;唯有一筆從行賄基金打給兩名衝鋒小隊準退役隊員的款項,以滿足他們在告別間諜世界、過上平民生活之前急於積攢一筆積蓄的心願。目標是軍方人員,最好讓她死於一場意外;在加了香料的飲品和動過手腳的方向盤雙管齊下之下,目的順利達成。被他們下了料的甚至不是鄧恩喝的東西——運用了一點橫向思維。於是在世人眼中,最終對艾莉森·鄧恩之死負有責任的就是肖恩·多諾萬;而隨後,作為一名軍人,多諾萬體會到了附帶傷害的本質。他的抗議被無視了——無法否認自己存在酗酒問題,然後整個人就在軍事司法系統中銷聲匿跡;他那一度成功的事業,在黑暗中留下了一對剎車痕。
戴安娜離開了酒吧。她沒注意到那個打扮時髦的男人就跟在自己身後。到了外面,太陽雖已西沉,卻幾乎感覺不到涼爽;人行道燙得發黏,空氣也像裹在熱餡餅裡。令人無須展開聯想都會覺得,天氣出了什麼問題。這就讓她在為此次新行動杜撰前因後果時,有了個現成可用的細節……
因為自從處理了艾莉森·鄧恩,這些年來戴安娜自己的事業也已停滯不前;雖然程度還不像多諾萬那般慘烈,但也同樣決絕。她的角色變成了另一個平庸乏味的中層管理者,與此同時,蒂爾尼卻義無反顧地踏上一段征程,要以執行長的姿態,將安全域性轉型為一個枯燥乏味的國家安全交付系統。預算會議啦,企業品牌啦。削減各部門的權力,直到實現「一個更垂直的結構」為止;任何通向權力的傳統路徑——長期服務、積累資歷,或是爬過前方那堆流血屍體的意願,都已不再奏效。無怪乎戴安娜的心思轉向了藉助旁門左道實現升遷。而她一向為自己的手腕之優雅、精妙感到自豪。當她要徵召一名編外特工時,還有誰能比一個既心懷怨恨、又身懷技能的人更合適呢?
她沒費什麼力氣就說服了多諾萬,他是一場陰謀的受害者;又多花了點口舌令他相信,那是英格麗德·蒂爾尼乾的好事。戴安娜為他提供了一個復仇的機會,而他又拉上了自己的軍中密友、艾莉森·鄧恩的未婚夫一起。
在一個角落裡,挨著一排腳踏車的地方,她點起一支菸,又看了看手機。沒有訊息。然後,趁自己還沒改主意,她撥通了彼得·賈德的號碼。當初她為賈德呈上猛虎隊的點子時,並未向他透露更深一層謀劃。而今天下午,他已明確表示懷疑她對自己有所隱瞞……他會是一個交往起來頗為危險的朋友,這個pj,但有時你也別無選擇。唯有愛侶之間才是真正的敵人,此外的一切人際關係,永遠都在變換。
鈴響第二聲,他接了。「戴安娜。」
「pj。我有件小事得對你坦白。」
「你是指之前沒和我完全講實話嗎?」他的語調就像路一樣平,「我很震驚,戴安娜。震驚至極。」
「我的確認識你的老虎,我是說,在操作層面,」在外線上不提姓名,「但他們今天早上乾的那件事,並不是任務的一部分。」
情緒在彼得·賈德的世界裡不扮演什麼重要角色,或者說,當攝像機沒有開啟時便是如此。「司康不塗點果醬可不好吃,」他說,「但是說真的,戴安娜,我們找個私人場合再討論這件事會自在得多。為什麼不讓塞博幫你叫輛計程車呢?」
「塞博是誰?」她問出這句時,對方已經結束通話,隨後一名外表光鮮、一頭深色秀髮由高高的額頭梳向腦後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她身旁,讓她吃了一驚。
「叫計程車嗎,泰維納女士?今晚您真幸運,這就過來了一輛。」他抬起一隻手臂招呼車過來,另一隻手則非常輕地放在她的臂肘上。
雪莉發現,你不會連著走運兩次。
她的第二個對手,是一道難得多的命題。
她用同樣的擒抱動作攻擊了他,就在兩分鐘前這一招還取得了那樣輝煌的成功。於是她已在腦中開始幻想,隨著自己把整排敵人一個一個解決掉,一堆缺胳膊斷腿的黑箭人在樓下疊成一摞的景象。然而,這次的對手並未翻出窗戶,而是就勢倒地,並將她也一同拉倒,從而搶佔先機。她重重跌在地上,感覺到某種金屬質感的尖銳碎裂聲。一時間,他們幾乎摟在了一起,她都能聞到他的體味,在傍晚的炎熱中格外難聞。他手持的那根短棍,看上去就像你會通過非法渠道購買的那類東西:又短又粗,很難看。但他還無法揮舞它,此刻他們正扭打在一起。當他試圖用一條胳膊鎖住她的喉嚨時,她咬了他的手腕。他像條狗似的嚎叫起來,她就從他手裡掙脫了,但又被他抓住一隻腳,兩手撐地向前摔去。雪莉先將一條腿鬆弛下來,然後一通猛踢,命中了他的某處,她希望是臉,但感覺起來沒那麼軟。這下她的腳自由了,於是向前爬了一兩碼,起身站穩再轉向他,掌心沾滿了砂礫和玻璃。她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對方比她身型高大,但多數男人都如此。更要緊的在於,他把那根棍子扔出了窗外;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帶著邪惡凹槽的匕首。
他咧開嘴一樂,牙齒在黑色頭套的襯托下顯得比實際更白。「我要活剝了你的皮,小甜心。」
省省力氣,她告誡自己。
「要在你身上打窟窿。」
她沿走廊後退著,腳踩在地面上嘎吱作響。
「讓你像小豬一樣尖叫。」
他猛撲過去,她閃開了,伸出前臂把刀擋到一邊,並用手掌扇了他一耳光。本來此舉是足夠反擊的,但她有點失去平衡,沒有用上本可發揮出的力道。他向後一仰,她也向後一仰。
「在跳老式快步舞,哈?」
他倒是看過不少電影,她心想。沒關係。他說得越多,力氣就越少。
「咱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親愛的。」
我的本事是憤怒管理問題,顯而易見。
「因為咱們可以來軟的,也可以來硬的。」
去他媽的,咱們就來硬的。
她衝著他的胸口打出一拳,又高又快,但還不夠快。他向後一仰,就抓住了她的胳膊,開始將她向後拖。她被死死壓在他的胸前,那刀尖突然抵住她的下巴。
「你現在的位置就正遂我意,親愛的。」
「對,」雪莉說,「我也覺得。」然後就把沒被他抓住的左臂伸過肩膀,將半張光碟的破碎邊緣插進了他的眼睛。當他尖叫著放開她,她便一轉身,對之前出拳打過的位置又飛起一腳。他踉踉蹌蹌地後退,大腿撞在窗臺上,於是跌了出去,彼時仍在不停尖叫。
雪莉用手指比了個交叉線的標誌。標籤:史詩級失敗,白痴。
他把那副匕首也帶了下去,不過當她拍拍自己的夾克口袋,發現另外一半「拱廊之火」的光碟還在,就是在她剛才那次摔倒時弄碎的。或許會派上用場。
在下方的地面上,一個黑影正向著黑箭的貨車走去。
雪莉跑回了樓梯井。
多諾萬在朝特雷納倒地的位置前進途中開了三次槍,都是衝門洞的方向。當他來到自己朋友身旁,就跪下來,切開束住他雙腳的塑膠綁帶。路易莎站起開了兩槍,兩枚子彈都從已經破損的門框上又削下一些碎片。
三分鐘前我殺了一個人,她想,或許是兩個,也可能三個。
這個想法感覺就像被一個旁觀者塞進她頭腦裡的;一個在此次行動中置身事外的人,這樣才能持有一種主觀評判式的態度。
門洞那邊,有個人影一閃而過,並向多諾萬扣動了扳機,不過打偏了。
他眼下正在切割特雷納手腕上的束縛。
瑞弗說:「他這樣不行的。」
「感謝你的貢獻。」路易莎說著又起身開了兩槍,心裡盤算著「二、三、二、二、二」。這個彈匣能裝十五發。如果特雷納不止開了她所見的那兩槍,那麼她的子彈很快就要用完了。
「不客氣。」
說著瑞弗就又跑掉了——他經常這麼幹,從他們的隱蔽處跳出來,跑向多諾萬正奮力解救特雷納的現場。門洞裡的人影再次出現在視野:他開了一槍,然後在路易莎還擊時縮回安全地帶。瑞弗大喊多諾萬的名字,於是那名軍人彎下腰,把自己的槍從地面上滑了過去,隨後拽著特雷納站起身。瑞弗撿起槍,迅速移動至那些翻倒的檔案櫃後站定,就在這時,破牆之後那個人影又出現了,並衝兩名軍人連開了三槍。多諾萬和特雷納倒下了。瑞弗站定,瞄準,然後開火。就在那個時刻,位於他身後某處的路易莎,做了同一個動作。那名黑箭槍手猛然向後一倒,彷彿他頭頂的線繩被剪斷了。
此時已經能聞到氣味了:有硝煙,也有血腥。檔案周圍的灰塵在空氣中飄蕩。
一根警棍砸向緊挨著瑞弗腦袋的檔案櫃,但它是被投擲出來的,而非由人揮舞。一個影子消失在一堆板條箱的後面。瑞弗考慮了射擊,但沒那麼做;如果對方有武器的話,就應該向他開槍了。
路易莎來到他身邊。「這間屋裡至少還有一個沒撂倒,」她說,「不知那裡邊還有多少人。」
她指的是那扇炸燬的門背後的通道里。
瑞弗說:「如果那是唯一一條他們能進來的路,可就要成活靶子了。」
「我們沒什麼彈藥了。」
「他們又不知道。」
他從地上撿起一本賬簿,向那個門洞利落地扔了過去:它不偏不倚地飛了進去。
「好槍法,」路易莎說,「到底要證明什麼?」
「或許他們也沒什麼彈藥了。掩護我。」
她站起來瞄準那個門洞,雙臂穩穩架在檔案櫃頂上,然而那裡沒人出現。瑞弗像螃蟹一樣半蹲著跑向多諾萬和特雷納,兩人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當瑞弗把多諾萬拉起來時,只見他的臉上全是血。
但那些血是本傑明·特雷納的,他的後腦勺已經不見了。
多諾萬也中彈了,然而是影視作品裡的正派人物會受的那種傷——正派人物會在肩部中彈。不過,他的雙眼無法看清,瑞弗掙扎著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半拖半抱地將他弄回翻倒的檔案櫃後隱蔽,然後放下他,大口喘著氣。
「他們要麼是在集結兵力,要麼就是完全不知該幹什麼了。」
「或者他們已經走了。」路易莎說。她正在解開多諾萬的襯衫釦子——瑞弗猜測是為檢查他的傷口。
多諾萬甦醒過來,然後用他沒受傷的那隻手攥住她的手腕。「別。」
路易莎把槍放到一旁,輕輕掰開他的手。「你的朋友死了,」她說,「而還有一批數量不明的敵人在向我們射擊。我想我們可以確定地說,你的行動失敗了。」
「本死了?」
「我很抱歉。」
他再次閉上眼睛,她就又解開一顆釦子,然後把他一直隨身攜帶的那個資料夾抽了出來。這是一份普通的馬尼拉資料夾,上方一角沾著他的鮮血,或是他朋友的。
她把它遞給瑞弗:「咱們把它保管好。」
「你的意思是,不把它重新放回架子了。」瑞弗說著,將它塞進自己的襯衫,把沒有血跡的那一邊掖進褲腰裡。
「對,唔,也許它值得研究。看看那些人為了幹掉我們有多拼命。」說著她把多諾萬的襯衫拉到一邊,察看了他的傷口。「看起來不算太糟。」她對他說。
「那就好,」他咬緊牙關說,「另外那個怎麼樣?」
哦唷。
他的大腿也中彈了;卻不太像一個正面人物式的傷口,骨頭都從褲子下露了出來。
瑞弗從櫃子邊緣往外窺探著。「有動靜。」
「哦,好的。」
「我們可能得快點想出個計劃了。」
「無意冒犯,」路易莎說,「但我真希望馬庫斯在這裡。」
「可不是嗎,」瑞弗說,「我也在想,要是雪莉在就好了。」
有個堅硬的圓形物體,通過那處破碎的門洞飛了進來,撞在檔案櫃上又彈開了。
隨後,一切變成了白晝。
馬庫斯·朗裡奇的雙手被牢牢縛在身後,用的是最近特別時興的那種塑膠手銬。他的腳踝也是用類似方式綁住的。他側躺在黑箭貨車的後部,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是單獨一人,並且記起了這位同伴從前的樣子。一槍爆頭就代表一錘定音了。幾乎毫無疑問,他自己也面臨著同樣的結局。
然而奇怪的是,那頂該死的棒球帽仍然戴在他頭上。
尼克·達菲沒有摘下頭套,因為規矩就是規矩,它們能保證你活下去。但他知道朗裡奇已經認出他了。事實上,達菲曾主動聯絡過他,那是在他淪為下等馬之前。達菲問他是否願意加入「看門狗」隊伍:他們總歸用得著具備馬庫斯這身技能的人。有時他們奉命捉拿的一些人往往會拒捕,並在負隅頑抗的方法上接受過頗為專業的訓練。因此,若有比他們在擒拿格鬥方面更加訓練有素的自己人,就是個優勢了。於是達菲發出了邀請。
對此,朗裡奇的答覆是:「我的屁股讓你聞起來像培根那麼香嗎?」達菲在其後的工作記錄中將此話進行了轉述,但其中的意思他無須谷歌翻譯也能領會。
「那玩意是用尼龍扣粘在你腦袋上了嗎?」達菲此時問道。
朗裡奇剛剛經受了毒打,並在粗糲的地面上被拖拽了幾百米;他運動衫的一隻袖子扯了下來,右側臉頰已血肉模糊。按說,帽子到這會兒早該弄丟了。達菲俯下身,把它從他頭上摘了下來。用的不是尼龍扣,而是封包裹的膠帶,棕色較厚實的那種。部分膠帶用來把帽子粘在頭上,還有部分把他的槍藏在帽底:一把小左輪,看起來十分娘娘腔,坦率地說,朗裡奇拿著它本應會覺得挺羞恥的。
「你把槍放在帽子裡?」
「看不出來,是吧?」馬庫斯說。
「是,行吧。我發誓,這下沒人救得了你了。」
「去你媽的,夥計。如果你要動手,就來吧。」
「好的。」
「蠢貨。」
「多謝,」尼克·達菲說,「這樣一來就簡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