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倫 第2頁,共2頁

「還有小孩在汽車裡搗亂。那也常常發生。」

「你在這裡幾年了?」

「三年。」

路易莎正想問他多長時間輪班一次,但又決定還是不要知道了。道葛拉斯全年無休地獨自在這裡待了三年的可能性,似乎越來越大了。

瑞弗正看著那面監控器之牆,以及它們顯示出的那些死氣沉沉的場景。他指了指那個顯示庫存板條箱及盒裝檔案的螢幕問:「那是上個月運來的東西嗎?」

道葛拉斯不情願地將目光從路易莎身上移過來:「對,花了他們兩天時間。」

「那一定很令人興奮吧,」路易莎說,「我是說,相較於……」

完全無事發生——這是她本想表達的意思,但道葛拉斯表示不敢苟同。

「哦,那總是令人興奮的。沒人知道我在這兒。」

最後這句他是悄聲說的,彷彿他這個角色的詭異性也延伸到了所有關於它的討論裡。

「但電話響的時候真的很酷,」他承認,「我以為那件事真的發生了。」

「……發生了?」

「對,我是說,這個地方被設計成一座避難設施。我以為也許……出事了。」

他指的是一個髒彈或一次有毒噴濺;也就是某種迫使城市居民躲入地下的東西。或至少,一些擁有的安全許可等級足以使其進入避難設施許可權的人。

「但結果是虛驚一場。」

「那一定讓你非常失望。」

「對,咳,倒霉事就是會發生的。」

瑞弗說:「它們離這兒有多遠?」

「他們運來的東西?在那條通道的另一頭。」他指著房間對面的一對雙開門,「你需要把其中一些拿走嗎?」

「差不多吧。」

「行,好吧。我猜你們是得到許可了。」

「哦,還有一件事,」路易莎說,「你之前發現的那兩個人?在地上的?他們也會加入我們。」

「他們是和你們一起的?」

「是的。」瑞弗說。

「沒問題。你們只要出示一下他們的通行證,我就讓他們進來。」

「對,你看,這裡我們就要破例了。」路易莎解釋道。

道葛拉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等著他們丟擲笑話裡的包袱。

「沒關係的,道葛拉斯,」瑞弗向他保證,「我們來自斯勞部門。」

傍晚現在變得漫長了,但畢竟仍有盡頭;陰影爬過那些廢棄建築物之間疤痕斑駁、盡顯寒酸的水泥地,而隆隆駛過的火車越來越像一個個裝著光的盒子,天色越黑,它們的輪廓就越鮮明。五分鐘前,那兩名軍人已經跟隨斯勞部門的兩個人進入工廠,而尼克·達菲手中的手機現在成了一枚手榴彈。英格麗德女爵的來電(「計劃有變」)為它安裝了引信,而他於其後打出的那幾通電話,則為引爆炸彈啟動了計時器。

他打給了少數幾個他信得過的「看門狗」:就是那些懂得現實世界是如何運轉的、懂得有時你不得不在行動上繫個黑絲帶而不要問尷尬問題的人。

他還給一名在黑箭的網站上被標註為公司董事、身穿西裝的高管打了電話,沒花多長時間就說服他派出了公司的廉價突擊隊。

他還打給自己的女友,在電話裡取消了今晚的安排。他最後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但他也不曾聲稱自己的工作是件輕鬆差事。

從他所在的三樓的窗戶望出去,達菲試圖想象即將到來的行動。世上不存在滴水不漏的萬全計劃,任何行動都有可能出問題,但他已經接到了英格麗德女爵明確的行動指示:讓肖恩·多諾萬大搖大擺地離開這裡的最壞情況——不管怎樣——都不能發生。

那麼:就淹了這個地方。

因為,就算在任何人看來黑箭都算不得什麼精銳部隊,至少他們的人數多。並且他們會因榮譽和復仇的信念而鬥志昂揚:達菲已經告訴那名高管,今晚的目標是那個謀殺了斯萊·蒙蒂思的男人。「我們會把他從董事會里抹掉的。」他們喜歡這場對話,那些紙上談兵的勇士們——他們都支援將大批人手派上戰場。「咱們就這麼幹吧,」他不斷重複說著,就像一個將槍套扣到身上、準備奔赴馬廄的男人。他倒絲毫不擔心自己這支黑箭隊伍都是業餘人士,其裝備水平頂多能用來控制一下人群:警棍、催淚瓦斯,也許還有泰瑟槍和一兩枚閃光彈。無論如何,至少他們可以把那兩名軍人隨身帶的火藥消耗殆盡。然後,達菲就會帶著他親自召集的老手們介入,一舉完成任務。

他用望遠鏡又把那片場地考察了一遍,在腦海中確定了進攻路線和掩護區:那隻橙色箕斗,還有那摞柵欄。那片地下綜合體一直延伸到很遠處,但他已經考慮到了這點:向南大約一英里處有個主入口,一支黑箭小隊應該就要到達那邊了——他看了看錶——現在隨時都會到。

就在此時,他胸前口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

「我能和愛麗絲通話嗎?」

「抱歉,打錯了。」達菲說。

如果問的是貝蒂,那就意味著事情「搞砸了」,但愛麗絲代表「好極了」,也就是說,另外那隊人馬已在前方的入口處就位。他們有十五個人,黑箭的非正規軍,外加兩個達菲的自己人。他那兩名手下負責協調行動,但黑箭的人要靠自己去除掉安保人員,只有這樣才公平:這裡的安保,正如安全域性裡其他優先順序較低的崗位一樣,也是外包的,於是就形成了一組下等馬對抗另一組的局面。

執行完那項任務,他們本質上就成了下水道清潔劑:他們會沖洗整個系統,將堵塞物推向僅有的另一個出口:廢棄工廠內的那道豎井艙門。只待多諾萬和其他人在那片荒地上再次露面,達菲就會確保他們在此止步。事情很可能不會持續太久:運氣好的話,一具屍體都不會出現在外面。

但總歸會有屍體的,沒人能拿到免死金牌。瑞弗·卡特懷特和路易莎·蓋伊在他的思緒中一閃而過。卡特懷特是個麻煩的傢伙,早該出事了,但達菲一想到蓋伊,不禁感到有些煩躁。就在不久前,她的男友才在黑衣修士鐵路線附近的一條路上被碾成肉泥:對達菲而言,那也是一次專業上的尷尬失誤。所以,那份煩躁也許出於愧疚,也許只是一段糟糕回憶所引起的氣惱。但無論哪種情況,經過今晚這場大清洗行動,都將被他拋之腦後。那麼就不必為路易莎·蓋伊感到難過了,但說真的,她本該努力變得走運一些。

「也包括斯勞部門的人嗎?」他問過蒂爾尼。

他不希望這件事有什麼模稜兩可的地方。

「他們所有人,」蒂爾尼說。然後,為了把話說清楚,「也包括斯勞部門的人。」

那就這樣。

達菲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對下方的場地進行評估。與此同時,光線悄然溜走,陰影則從它們盤踞的角落裡噴湧而出。

儀表盤上的時鐘顯示,已經過了十四分鐘,馬庫斯仍站在便道上同那名警察理論。接受扣分、付罰款、執行短期拘留,都可以更快地解決問題,但任何一種選擇都需要承認自己的過失:對於一個曾經踹開過很多門的男人而言,這可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如果被激怒的話,沒準兒他還會這麼幹。這是可能的,如果那十四分鐘拖得再久一些的話。

坐在suv的副駕上看過去,雪莉心想,按照標準流程,應該把她和他一起叫出去,因為和穿制服的吵架是她最拿手的事之一,特別是當她那一方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的時候。但警察對淘氣搗蛋有一種第六感,而她也不想面對一次藥檢:持續幾個小時,或者沒準兒需要兩週時間。此外,馬庫斯自己足以應付。即便情況變得不能更糟,他大概也知道十五種方法能殺死手無寸鐵的對手。要是允許他用兩隻手,手段就更多了。

當然,如此天賦在斯勞部門都被白白浪費了。而現在,連那也成了歷史。雪莉剛剛開始逐漸認清現實:明天,當她一覺醒來,一想到這天裡要做些什麼並開始發牢騷時,就會隨即意識到事情不再是那樣了。她還會意識到,自己已經變得比下等馬還要糟:她成了一名前下等馬,既沒有規劃,也沒有前景。

而如果馬庫斯一拳擊倒了那名警察,他就會以一種更痛苦的方式領悟到,脫離了安全域性意味著什麼。

路上的交通依舊繁忙,因為其他人還有班可上。行人經過時都放慢了腳步,流露出幸災樂禍的情緒,而馬庫斯已經交叉雙臂,令雪莉想做出一個緊急迫降的姿勢。如果他忍無可忍、情緒爆發,如果他被拘留,他們就哪兒也去不了了,而如果他們哪兒也去不了……這句話就無須補全了。

不,他們需要的是某些壞事即將發生,是瑞弗和路易莎處於極度危險當中。雪莉和馬庫斯要做的則是恰好及時趕到,解救他們;或者,僅因稍微遲了那麼一點而解救失敗——發生傷亡也可以接受,但前提是雪莉和馬庫斯把壞人當場一網打盡。因為任何流血事件的責任都要算在蘭姆頭上:他的行動,他的災難。若她能像一隻鳳凰般從那渾蛋床墊上著的火裡涅槃重生;並且上演自拉撒路以來最偉大的迴歸,因阻止了一場危及國家安全的災難而被歡迎回到攝政公園大家庭,沒有什麼比這些更能讓雪莉感到莫大的快樂了。屆時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蘭姆寄一張明信片:多希望你在這兒。哈——他媽的——哈。

但在所有那一切成真之前,一定不能讓馬庫斯的情緒爆發。

在靜待他不要失控的同時,雪莉俯身用她的智慧手機接入了安全域性內網。當她發現自己的賬號還沒被登出時,既感到鬆了口氣,又有一些掃興,但那就是蘭姆的典型風格:沒有凱瑟琳·斯坦迪什幫他保持工作條理,他就不會意識到還需要將自己臨時起意做的管理決策貫徹到底。感謝你沒幫上忙,雪莉心裡想著,導航到了「公民記錄」,這是安全域性維護的一個資料庫,專門為其保護物件而設;而與此同時,那些人也代表著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人民。這就是你作為間諜在職業生涯的早期會被鼓勵去克服的諷刺之一。每個世代都出一個斯諾登的話,就會太多了。

努力集中注意力,努力不去感受血管裡仍在流淌的興奮瞬間——老天,就那麼一小口:蘭姆不也是依賴尼古丁的扶持勉強度日嗎——她調出肖恩·多諾萬的檔案,發現各項內容果然如瑞弗·卡特懷特概括的那樣:軍旅生涯,國防部借調,聯合國派駐。然後就是那個令他的人生一落千丈的夜晚,他給一群學員做完講座,在回家路上駕駛一輛吉普車出了車禍。他的乘客,那位艾莉森·鄧恩上尉,在汽車滾進溝裡時死亡;多諾萬被認為幸運地躲過了一劫,但毫無疑問,從那以後他曾多次但願自己當時一死了之。從國際職務到階下囚。如果那種事發生在雪莉頭上,她會想方設法讓自己解脫;或者不計代價地狠狠自殘,達到足以令她在整個刑期中打著嗎啡點滴的程度。

這些檔案相互交叉引用,還有很多超連結,所以追查多諾萬的社會關係讓她下了些功夫。

而這些功夫,雪莉發現,正是卡特懷特顯然沒有付出的。因為如果他這樣做了,在宣講多諾萬的簡歷時,他就會把自己找到的這些資訊作為核心內容,最先提及。

馬庫斯還在同警察爭辯。顯而易見那名警察也還在琢磨,如果自己用泰瑟槍電擊了馬庫斯,文書工作是否要花上整整一週時間。

她按響汽車喇叭。

遵照衛星導航的指示,羅德里克·何從下一個出口駛出高速,世界立刻變得更暗、也更安靜了。交通背景音裡的嗡嗡聲,逐漸被蚊子的嗡嗡聲所取代。出口的路偏向了一座環島,何從那裡又閃進一條小路。路的邊緣坑坑窪窪、支離破碎。在路面上方,樹木垂下枝葉,像希望魚能咬鉤的漁民一樣。理論上樹木是個好東西,星球之肺嘛,而何對公園裡的樹也沒什麼意見。但在這裡,它們實在逼得太近了,就和沒拴繩的狗顯得格外有威脅同理。那些樹木投下濃蔭,彷彿只有在它們的准許下,車輛才能從下方通過。這令羅迪·何感受到一種他可稱之為「對其自我意識構成威脅」的東西——假如他知道這類術語的話。但其實,他只是簡單地指出它們太他媽的陰森了,而且構成了危險。他在心裡記下要對它們做點什麼,並將此念頭儲存進「等我做了國王」的檔案,之後又檢視了一眼衛星導航。他們的目的地就在前方半英里。

「放慢速度。」蘭姆說。

「我在放慢呢。」

「那就慢得再快點。」

何總算把車勉強停在了路邊。

「把火熄了。」

然後就是一片寂靜,雖然這種寂靜只是對習慣了城市噪音的人而言。汽車發出嘀嗒聲,而自然在沙沙作響。溼熱的空氣透過何開啟的窗戶,緩緩湧入。

他看不到他們要去的那棟農舍。半英里——何對於半英里有多遠其實沒什麼概念。道路一側沿途的那些樹,就是那麼一排樹。而在另一側,它們就成了一片樹林,樹後還藏著樹,於是他能看見的也唯有黑暗變得越發黑暗。他往鏡子裡掃了一眼。蘭姆的臉紋絲不動;他的眼神也有點放空。何想問他們下一步做什麼,但又不敢開口,於是就坐在那裡盯著空蕩蕩的路面發呆。路在前方不遠處有個拐彎,就讓他看到了更多樹。

「做點什麼。」馬庫斯·朗裡奇說過。

好吧,他來了,正在做點什麼。只是他也並不確切知道自己在做的這是什麼。但如果凱瑟琳·斯坦迪什正被囚禁在前方的房子裡,無論它有多遠,那麼這個「做點什麼」都將包括跨出車門。但何不確定那聽上去是他喜歡的事。

蘭姆在擱腳空間裡翻翻撿撿,當他直起身子時,手裡拿著一隻泡沫塑膠杯。他剛剛一直把它當做菸灰缸用,至少這意味著他產生的髒東西有一部分被裝了起來。但即便就在何的注視下,他把杯中物倒在了旁邊的座位上。

「有零錢嗎?」他問。

「……零錢?」

「任何面值的都行。」

何在自己錢包裡找到幾枚一英鎊硬幣。

蘭姆把它們放進杯裡晃了晃,於是那些硬幣分散開來。然後他開啟車門。「如果我二十分鐘內沒回來,就做點什麼。」

「……比如什麼?」

「這個嘛,我他媽的不知道,行嗎?用谷歌搜尋‘絕妙好計’,看看網際網路有什麼建議。」

「你要去做什麼?」

「我還沒想好。但其中會包括把斯坦迪什帶回來。我都忘了和你們之間沒有緩衝區是什麼感覺了,我可一點都不享受那個感覺。」

「你帶槍了嗎?」

「沒有。」

「萬一他們有呢?」

「你的關心令人感動。我會沒事的。」

「但萬一……」

蘭姆在何開啟的車窗前探過身子。「萬一他們衝著你來了?帶著槍?」

「是啊。」

「你會沒事的。被槍擊中就像從圓木上滾下來一樣容易,不需要練習。」

他沿著那條路走遠了,身影消失在暮色裡,彷彿它已將他據為己有;彷彿鄉間的陰影對他來說一如別處的陰影,已不再陌生。何深思道——而蘭姆是屬於陰影的。這並非他自己產生的想法,而是記起了凱瑟琳·斯坦迪什曾如此形容。蘭姆是徘徊在光明與晦暗之間的生物。這種意象令何感到不適。他看了看錶,這樣就能知道蘭姆所說的二十分鐘到何時為止。而當他看回路面時,蘭姆已經消失了。

「做點什麼。」

羅德里克·何絲毫想不出來該做什麼。

他希望在這變成一個問題前,蘭姆就能回來。

道葛拉斯說:「你們都是混賬,知道嗎?」

瑞弗部分同意,但有時候混賬一點才是把事做成的最佳方式。即便是下等馬也明白這點。道葛拉斯還是不想配合,而他們誰也不想傷害他,但最終他們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搞懂了如何開啟艙門,因為道葛拉斯控制台上的開關都被整齊地貼上了標籤,其中一個寫的就是豎井。道葛拉斯帶著痛苦的表情,看著監控器裡多諾萬和特雷納跳進工廠地面下方的空間;又在他們走下梯子、進入這處設施時,厭惡地哼了一聲。

「我會把這些都上報的。」他告訴他們。

「甚至包括你摸了我胸那部分嗎?」路易莎問。

「我從來——我沒有——」

瑞弗說:「道葛拉斯,鎮靜一點,別犯傻,那樣或許你還能安穩脫身且保住工作。」

多諾萬和特雷納腳一落地,就在這處設施裡掃視了一圈,彷彿已對這種地方習以為常了。

「這裡只有他嗎?」特雷納問。

「是。」路易莎說。

「那他會做個乖小孩嗎?」

「會的。」

「好吧,確保他安靜地坐到一個地方去,什麼也別碰。」

「他們想讓你安靜地坐到一個地方,」路易莎開始說,但道葛拉斯又哼了一聲。

「我聽見了。」

瑞弗說:「檔案都在那邊。」他指著道葛拉斯之前指過的門:一對帶玻璃舷窗的擺式雙開門,透過窗戶唯有一片漆黑可見。

特雷納說:「謝了。現在去和伊戈爾坐在一起。」

道葛拉斯說:「伊戈爾?」

「我哪兒也不想坐。」瑞弗說。

「沒人會把寶貝放在牆角。」路易莎嘀咕了一句。

瑞弗忽略了她的話。「我們說好的,我們讓你們拿到灰色卷宗,然後所有人就離開。誰也沒說過讓你們到處亂轉——」

「如果他不閉嘴,我可以揍他嗎?」特雷納問多諾萬。

瑞弗,不愧是瑞弗,一聽這話就向前邁了一步,此舉似乎正中特雷納的下懷。他們的胸膛還有一英寸就要碰上了,這時路易莎笑了起來。「你們為什麼不乾脆各自量一量胸圍?我估計道葛拉斯有個捲尺吧。」

多諾萬說:「好了,別鬧了。也包括你。」這是對路易莎說的。然後對特雷納說:「在這兒等著。不到萬不得已別對任何人開槍。」

特雷納點點頭,一隻手伸向腰帶,把襯衫的下襬拉到一邊。這套動作露出一把手槍的槍柄,這正是他的本意。

瑞弗翻了個白眼,並特地讓特雷納注意到。

多諾萬說:「我不會再說第二遍。都老實一點兒,否則他就會把子彈送進你的膝蓋裡。」

然後他大步走向那對擺式雙開門,推門而入,消失在前方的通道里。

「馬庫斯。」

「他媽的白痴警察。那個燈是黃的。我有充足的時間。」

「馬庫斯。」

「算他走運,我沒——」

「馬庫斯。」

「怎麼了?」

他問出這句話時,並無意尋求一個答案:就是那種意味著「我還有話要說」的「怎麼了」。但他話一齣口就注意到了她臉上的表情,於是又問了一遍:「怎麼了?」這次他是當真在問。

「他們有兩個軍人,對吧?」她說,「多諾萬和特雷納。」

「對,他們同時加入的黑箭。」他發動了汽車,向鏡中憤憤地掃了一眼,能看到那名警察站在路肩上,正在仔細觀瞧馬庫斯的駛離過程,彷彿希望他再犯上一些錯誤:一個打錯的指示燈,忘記看鏡子,或是叛國罪。

「本傑明·特雷納和多諾萬一起服過役,」雪莉說,「大約在多諾萬出獄前後,他也光榮退役了。」

「所以呢?他們是好友、戰友,不會讓一點牢獄之災阻隔他們的感情。」

「是,對。除了一件事。還記得艾莉森·鄧恩嗎?就是那天晚上在多諾萬的車裡被撞死的那個女人?」

「她怎麼了?」

「她是特雷納的未婚妻。」雪莉說。

窗內透出的燈光,照向夜空一片淺黃;再過一小時,四周就會變得燈火通明,但此刻,似乎承認了自己的孱弱。這棟農舍是石頭建的,一側有座磚砌的加建,正門處設計了一個小門廊,是事後補建的木質構造,可能一場大風暴或是一隻大壞狼就能輕易將它付之一炬。前院裡還有一輛公交車,在倫敦隨處可見,但換個地點就顯得突兀異常;那是一輛露天觀光車,其二樓平臺裹在帆布裡以防雨水流入。而考慮到眼下這場熱浪,此舉真是既謹慎又樂觀。

蘭姆注意到,如果這是一處在從事生產的農場,就該有狗叫起來了。而他唯一能分辨出的只有一陣類似蟲鳴的聲音。

他又研究了一下這棟房子。它應該有一間閣樓和一個地窖,那麼人質肯定會在其中一處。按他自己的想法就會選擇地窖。但這整件事總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自從灰色卷宗被攪和進來,這件事就染上了一層非現實的色彩。所以搞不好斯坦迪什正在廚房裡,幫多諾萬留下來的看守煮著茶。沒準兒比她在斯勞屋時還開心一些。

但她是他的手下。你敢亂動蘭姆的東西,後果自負。除此之外,那些你沒能帶回家的特工,就會成為永遠不會放過你的詛咒。

他晃了晃泡沫塑膠杯,換來一串清脆的叮噹聲。如果你準備突襲一座敵方大本營,就不妨拿出自己的天賦來——他在斯勞屋裡留了一把未登記的槍,眼下或許能派上用場。但蘭姆能倖存至今可不是緣於沉迷同士兵交火。好吧,也許就那一次——回憶再次絆住了他:那燃燒的教堂和雪地裡的槍聲。他肩膀一聳,驅散了它。

在門廊裡,他發現一個門鈴,但還是用了叩門器,盡全力把聲音敲到最響——一陣持續而無情的轟鳴,震得大門在鉸鏈上咣噹作響,並且傳遍了這棟建築的每個角落,像一大家子老鼠在木板和橫樑上成群流竄。「砰砰砰砰砰」,這個動靜就算無法令死人復生,大概至少也能嚇一嚇正在他們屍體上大快朵頤的蛆蟲了。

大門突然毫無徵兆地敞開,敲門人握住叩門器的手被扭了一下。「你想幹什麼?」應門的人咆哮著。他比蘭姆設想中的還要年輕:矮胖身材,穿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襯衫;雙臂纏繞著黑色和藍色的圖案;腦袋上沒有頭髮;表情介於憤怒和驚恐之間。這沒關係,蘭姆心想,是個他能與之合作的聽眾。然後沒做任何鋪墊,他就開始唱了起來:

「我們祝你聖誕快樂,我們祝你聖誕快樂,我們祝你聖誕快樂,還有新年快樂。」

儘管不是最具音樂表現力的演唱,但考慮到各方面因素,對旋律的演繹也還算不錯。

然後他晃了晃手裡的杯子。

「為了小孩和孤兒,」他解釋道,「是早了點兒,我知道,不過我喜歡避開高峰期。」

那個男人說:「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