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弗跳下去大約不到一英尺,就落到了水泥地上,引起的震顫足以提醒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他欠尼克·達菲的債只能留待之後再算了。
他朝著上方對路易莎喊:「可以。」
她跟了下來,更優雅地落地,並立刻用手電筒的光柱將這處空間掃了一遍。一簇簇藍色和紅色的電纜貼著牆壁上下蜿蜒,消失在地板和天花板處。在空間的中央,一塊水泥體上水平安裝著一隻轉輪形把手,看起來像能開啟一條下水道。
「那是什麼?」瑞弗問。
「某種排水裝置?」
「不,我是說你拿著的。」
「一支手電筒。」
「我知道是手電筒。為什麼是小豬形狀的?」
「它就是這樣的。」
「好吧。」
「這是我留在車上手套箱裡的手電筒,行了吧?早知道我們要來探險,我就會帶更合適的裝備了。」
「有道理,」瑞弗說,「稍微往這裡照一下。」
他在牆上發現一個看著就像保險絲盒的東西,外蓋被一個金屬扣扣住。
路易莎穩穩舉著光源,瑞弗則使勁扳了扳那金屬扣。起初,瑞弗似乎無法戰勝它,但最終當它讓步後,那個盒蓋就一下開啟了,露出一個看起來非常原始的旋轉撥號電話。
「你還是我?」他問。
「你來吧。」
他去摘聽筒,但手還沒碰到,電話就響了。
她曾經聽說過一個長途徒步旅行者的故事。那時電子閱讀器還沒有出現,他帶著一本小說翻越阿爾卑斯山,為了減輕負擔,他每讀過一頁就把它撕下來扔掉。這個故事裡有很多地方值得一提。為了追求一種無負擔的生活,你故事裡的每個時刻一旦講完、立刻就要被拋棄;你的未來安然無恙,不會被過去已逝的一切汙染。你會始終停留在第一頁。永遠不必回頭,去重溫自己犯的錯誤。
在這間炎熱的房間裡,凱瑟琳已經略感神情恍惚,但還沒嚴重到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的地步。那的確有點像人們所說的「喝醉」的感覺。當然了,他們都是外行,也就是那些在人生當中一天都沒真正醉過的人——只醉過一天的人,也不太算得上是醉過。
那瓶酒仍端坐在托盤裡,幾乎沒有被哪個三明治、蘋果、燕麥棒及哪瓶水遮蔽。而後面這些東西,都已被她在精神層面丟棄了。窗外的天色告訴她,自從她來到街面上,聽見那句幽靈的低語:「凱瑟琳?」已經過去整整一天。大多數事情都是如此,本來這一整出鬧劇藉由微小的調整就可避免。如果在肖恩·多諾萬現身的那一刻,她能像任何出色的間諜都會做的那樣,轉過身,然後徑直回到斯勞屋,就不會出這種事了。只要她和查爾斯·帕特納說一聲,整個安全域性都會立即行動起來。這就是同「一把手」關係親近的好處。當你們之間存在信任時,一句話就能把事情搞定。
只是,查爾斯·帕特納已經死了,在浴缸裡清空了自己的腦袋。她現在的老闆是傑克遜·蘭姆,而要鼓動他採取行動,需要的可不只是信任。
她已經在精神層面丟棄了水、燕麥棒、蘋果和三明治,因為這不是屬於它們的鬥爭。在這場房間控制權的爭奪戰裡,唯有她自己和那瓶酒。出於某種原因,酒已不在托盤上,而是設法飄移過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像恐怖片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傀儡,此刻正依偎在她的掌心裡。
好吧,沒關係。如果要發生一場爭奪戰,那就難怪她始終緊緊控制著自己;她也同樣緊緊攥著那瓶酒,凸顯出他們之間本質的共生關係。那隻酒瓶裡裝著通向她人生過往的鑰匙;只需擰開瓶蓋、倒出內容物,就能將她試圖丟棄的所有那些書頁,再一一重讀。當然了,要讓她達成此事,酒瓶就得放棄自己的前途——化作區區一隻空容器而已。但那正是「依賴共生」的本質:你們其中一個必須死——看看查爾斯·帕特納。
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那隻酒瓶拿在手裡很舒服,輪廓被塑得很趁手,瓶蓋上的封條是如此脆弱,非常易於擰開……
在傑克遜·蘭姆辦公室裡的那些傍晚,看著他灌下一瓶瓶比這多得多的酒——那本應該是更嚴峻的考驗。結果此時此地,她卻要獨自面對失足墮落的危險。它正越發顯得不那麼像是墮落,而只是一種放鬆;忘掉那些她為讓自己相信改變而付出的努力吧,做回一直以來的自己。
這也不是太嚴重的背叛,對嗎?
她歪著頭聽了聽,彷彿期待著那些聲音回來,在她耳畔悄聲說出那個答案。但是什麼也沒出現。遠處有輛汽車在某處換了個擋,僅此而已。房間裡似乎又暗了一層。不過在傍晚此時,房間裡總會越來越暗。其中也沒什麼值得研讀的內容,只是又一個可被撕下、扔掉的瞬間。
幾乎是下意識地,凱瑟琳擰開瓶蓋,撕破了封條。
那個聲音經過電子化處理,聽起來像是垃圾桶發出的語音。
「把你的安全域性工作證舉到你前面。」
「我看不到攝像頭。」瑞弗說。
「你不需要看到攝像頭。攝像頭能看見你。」
路易莎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
於是瑞弗摸出自己的工作證,把它舉到眼睛的高度。雖然聽筒貼在耳朵上,這感覺還是像一場同幽靈的對話。
還是那個電子化的單調聲音,唸了一遍他的安全域性工號。
「好吧,」瑞弗說,「我相信你了。是有個攝像頭。」
「你的證件沒帶生物識別。」
「對,他們還沒抽出時間來給我們更新。」
或者永遠不會。
「瑞弗·卡特懷特,」那個聲音說,「現在輪到那個女人。」
瑞弗挪到一邊,仍舊舉著聽筒,路易莎就把她的工作證衝電話上方空蕩蕩的空間亮了亮。
在瑞弗耳朵裡,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工號,然後說:「路易莎·蓋伊。但她的髮色變了。」
「你的髮色變了。」瑞弗告訴她。
「對,有時會變。」
那個聲音又說:「斯勞部門在哪裡?」
「這是一道智力競賽題嗎?」
「斯勞部門在哪裡?」
「奧爾德斯蓋特大街。」
「你們不是總部來的。」
「不是,」他耐心地說,「我們從奧爾德斯蓋特大街來。我們需要查詢上個月轉移到這裡的一些記錄。」
沉默。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份記錄嗎?」
「沒人告訴我還會有這種事。」
「是啊,但或許告訴過你可能會有這種事,」瑞弗說,「在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時間。」
沉默。
「現在就是那個不確定的時間。」瑞弗說。
「你們有授權嗎?」
「口頭授權。」
「我沒看見書面授權不能讓你們進來。」
路易莎正湊在近旁,以便能聽見。她說:「你已經看到我們的工作證了。它們和你在自己螢幕上看到的資訊對得上,是吧?」
「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斯勞部門。」
「對,嗯,你不會聽說的。你只是個外聘員工。」
瑞弗推了她一把作為警告,然後說:「斯勞部門是特知資訊。我不能在外線裡說太多。」
「這不是一條外線。」
「是啊,好吧。但你對局裡的工作規程很熟悉。」
「我上過一次課。」那個聲音說。
「他上過一次課。」路易莎嘀咕道。
「如果我們的證件是偽造的,你就已經該拉警報了。我們都知道你還沒有那麼做。那就讓我們進去吧,好嗎?」
路易莎又湊了過來:「我們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是斯科特級別的。行嗎?」
「斯科特級別?」
瑞弗說:「別在電話裡講。讓我們進去,我們會從頭解釋的。」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在這次沉默中,能聽到那個講話者的呼吸聲也被同樣轉化成了電子垃圾桶式的嗡響。然後,就傳來結束通話通話的「咔嗒」聲。
再之後,響起一陣動靜更大的摩擦聲,與此同時,只見他們身後那個水泥體上的轉輪形把手被隱藏的鎖閉裝置鬆開來,上移了一兩英寸。
蘭姆沮喪地凝視著公路兩側的田野;謝天謝地,它們現在已經隱入昏暗,但所佔據的近處空間還是太多了。其中星星點點散佈著房舍,有時四五棟湊在一起,更多情況下是單獨一棟被曠野包圍。
「你最好走對了,」他對何說,「如果你把我拉到這片見鬼的荒郊野外,結果無功而返,你就可以和自己的年終獎說再見了。」
他所說的這片見鬼的荒郊野外有六車道寬,車流量適中。
何說:「我還有年終獎?」
「不。你沒仔細聽嗎?」蘭姆又擺弄起了他的打火機和煙,不過可能連他也開始發覺車裡的空氣幾乎達到了有毒的程度,「天哪,看看吧。住在這地方的人可能從沒見過一輛計程車吧。」
這讓他壓抑得顧不得那麼多,還是點燃了那支菸。
「我只是為這裡的孩子感到難過,」他接著說起一些此前肯定一次也沒講過的話,「在遠離人類文明的地方長大。不是學會用短路發動汽車,就是困在這兒,直到被人埋進土裡。」
「我會用短路發動汽車。」
「嗬。我還一直把朗裡奇當成青少年時犯過事的人,」蘭姆說,「不是我有刻板印象什麼的。但他是,唔……」他頓了頓,「你懂的。」
「……黑人?」
「東區長大的。天哪,你們這些移民學會種族歧視的速度還真快,不是嗎?」
「我——」
「話說回來,你是在哪兒學的短路點火?我還以為你只能做做手腕運動。」蘭姆給出一個示範姿勢,像在敲鍵盤,又像給牛擠奶,然後拋了個媚眼,「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網路上到處都是資訊,」何說,「那讓我成為很多事的專家。」
「網上還到處都是色情文字呢,」蘭姆一針見血地說,「也沒把你變成卡薩諾瓦。你那個裝置說什麼?」
何查了查他的衛星導航說:「過了下個出口下高速。」
「好的。我希望你已經在琢磨行動計劃了,」蘭姆又像「蛤蟆館裡的蛤蟆先生」一樣突然陷入消沉,「因為我可沒想。」
何緊張地咧嘴笑了笑,又從鏡中看到蘭姆的臉,笑容就僵住了。
還真有些順理成章,路易莎心想,那個垃圾桶的聲音經過解碼後,就應該屬於這麼個看起來像一把掃帚的男人:一副直上直下的身板,手肘、手腕和膝蓋都不堪入目,就像在一場悲劇後的混亂中胡亂拼接上的一樣。他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釦子一路繫到脖子,下穿一條棕色燈芯絨褲子。為彌補自己淺紅色頭髮的稀疏,他還蓄了小鬍子。旁人無從知曉他在這鬍子上花了多長時間,也幾乎很難剋制自己不去建議他停止嘗試。即便男人在路易莎目前關心的事物列表上還遠排不到前列,對她而言,這人上唇稀疏的胡蘿蔔須也看起來很像一種自殘。
只待他們開啟那道氣閘艙門,沿一段金屬樓梯來到下方空調環境的設施內,他就告訴他們,自己名叫道葛拉斯。
「名還是姓?」她問道,此時那道艙門又在他們頭頂閉合起來,道葛拉斯扳動一個開關,門就自行鎖上了。
「名。」
「好的。」
「我不打算告訴你們我的姓。」
「……好的。」
「怎麼當心都不為過。」他解釋道。
這當然也很對,但對道葛拉斯來說其實最佳時機已經一去不返——可要和他挑明這點,就顯得不太友善。
這個房間大而明亮,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各類金屬材質的光亮表面。靠牆有一座工作臺。
一把轉椅在道葛拉斯離座後正歡快地上下晃動,他正在觀看的監控器面板果然是閉路的,因為路易莎在其中一個螢幕上認出了他們剛剛離開的那處空間。其他螢幕上則顯示著外面那片荒地的不同角度,看起來比十分鐘前更昏暗了;還有一些,肯定是設施內部影像,顯示了門、通道和幾處像庫房一樣擺滿工業尺寸貨架的空間,架上有一排排的板條箱、盒子,還有裝在檔案盒和紙板資料夾裡的書面檔案,看起來足有幾英里長。毫無疑問,其中就有灰色卷宗。她想知道這裡的檔案編目是怎麼做的——沒有一個系統的話,他們就算從現在開始找到聖誕節,也不可能在那麼多檔案當中搜尋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不過,至少她不用著急……路易莎忍不住做了如下動作:像飛機一樣抬起雙臂,讓冷卻的空氣在襯衫下游走,撫摸著她的皮膚。
道葛拉斯正看著她。「你的頭髮顏色真的變了,你知道吧。」他對她說。
「是故意搞的。」
「喬裝假扮之類的嗎?」
「對,」她說,「那之類的。」
瑞弗說:「你們這下面的團隊有多大?」
道葛拉斯倨傲地看了他一眼,那副神情就和他的小鬍子一樣適合他。「保密。」
「保密,」瑞弗說,「明白了。」他停了一下,「我能看看你的安全域性工作證嗎?」
「我的什麼?」
「你的安全域性工作證。好核實一下你的安全級別。」
「……我沒有安全域性的工作證。」
「對吧。」
「我不算安全域性的。你已經知道了。」
「對,」瑞弗說,「但你看,這就是整個保密規則複雜的地方。因為我的安全級別比你高。你知道的,因為你還沒有級別。」
「我經過稽核了。」道葛拉斯說。
「那當然了,」路易莎開口了,但她如此流暢地接著說了出下一句,讓瑞弗警告的眼神變得無的放矢,「你掌管這處設施,你有很多……裝置,你不可能沒有經過嚴格的評估就到這裡來。」她又拉了拉襯衫,使更多空氣進入衣服內流通,「但是我們也被工作折騰得夠嗆,道葛拉斯,因此我們才能勝任那些嚴峻的任務。你懂的,那些完完全全硬核的行動……明白我的意思嗎,道葛拉斯?」
道葛拉斯清了清喉嚨。「呃,我是說,我想是吧。」
瑞弗看起來好像對這裡的冷氣有點過敏:他把食指和拇指放在鼻子上,一直使勁捏著。
「那就好,道葛拉斯,」路易莎放開自己的襯衫,又用一隻手梳梳頭髮,「那這樣一來我們就是一夥的了,不是嗎?」
「……嗯,對,我想是吧。」
「真好。這裡還有多少人和你在一起,道葛拉斯?」
「呃……現在?還是通常?」
「現在。」
「一個都沒有。」
「那麼通常呢?」瑞弗問。
「唔,通常……也是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瑞弗說。
「除了每週一次的例行巡視。我的老闆會過來轉一圈,確保一切符合要求。」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上唇,檢查著自己小鬍子的長勢,「其餘時候,我們就單獨待著了。」
「我們?」路易莎說。
「我和馬克斯,」道葛拉斯有點臉紅,「我這麼稱呼我的電腦。」
「你給自己的電腦起了個名字。」路易莎說,毫不拐彎抹角。
「它是語音響應的。」
路易莎的鑰匙環也是,但她還沒同它組建起一個俱樂部。
道葛拉斯拽了拽自己的衣領,下意識地模仿著路易莎讓自己涼快下來的手法。「那,呃,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和更早到這兒的那兩個人有關嗎?」
「哪兩個人?」瑞弗問。
「一直在那些樓之間四處轉悠的。」
「一個五十多歲,灰白頭髮,體格健壯?另一個剃了光頭?」
「對,聽起來像他們。就是,當然了,嗯,我們這邊有很多流浪漢。但這些傢伙不一樣。」
「別擔心,」路易莎對他說,「他們不是問題。」
「我們這兒有時也會來電影攝製組。這裡是個炸汽車的好地方。」
「我會記住的。」
「有趣的是,他們會在那邊拍電影,我就在這邊看著,而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這兒。這就像……」他把手指交叉成網狀,演示了現實生活以及與之並行的地上或地下幻想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我看得很開心。」
「嗯哼。」路易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