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倫 第2頁,共2頁

「那你想讓我阻止他們嗎?」

「沒有那個必要。」

他們這是在英格麗德女爵的辦公室裡,窗外的景觀一度充滿綠意,但現在已幾近棕黃:自從針對軟管的禁令實施後,對面公園裡的植物就開始陸續死亡。這在以前也曾發生過,但是這一次,令人很難相信情況還會迴歸正常。彷彿已到臨界點,這座城市,抑或是這個星球,都開始滑向了無可挽回的衰退。

但既然他或者其他任何人對此都無能為力,達菲就把它拋到腦後,聽英格麗德女爵講起了西爾維斯特·蒙蒂思的猛虎隊故事,以及老虎們如何反咬一口,讓他掉了腦袋。

和蘭姆碰過面後,英格麗德女爵自己也做了一些小調查,採取的路徑與瑞弗完全一致。她告訴達菲,有個叫肖恩·帕特里克·多諾萬的,就是主要嫌疑人。

「在倫敦的核心地帶拋屍,」他說,「聽起來他好像在試圖引起注意。」

這樣一來,瑞弗·卡特懷特對於他自己今早行動的解釋也就說得通了。但鑑於卡特懷特是在無人協助的情況下獨自離開,這就意味著,無論現下發生了什麼,都不會被寫進官方記錄裡。

這對他來說也好。達菲做「看門狗」頭目的時間夠久了,完全清楚自己該對哪一頭搖尾巴。如果英格麗德女爵需要借基層之手去解決某件事,那麼他就通過基層去辦。

「那些檔案沒什麼要緊的,」蒂爾尼說,「都是些相當聳人聽聞的舊材料。我懷疑那位多諾萬先生豐富多彩的人生經歷——無論來自部隊還是看守所,已經令他變得有些偏執。一個人的職業生涯出了這麼大的岔子,總歸挺遺憾的。」

「但你樂意讓他就這麼逃之夭夭了嗎?」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親愛的孩子,你就會理解沒人能夠真的逃避任何後果。但就這個特例而言,對,我願意讓他顯得成功逃脫了。」

「顯得」這個詞在他們之間迴盪了那麼一會兒,然後以一種難以捉摸的姿態消失了。

「我想讓你跟蹤他回到老巢,達菲先生。一直追到他確切的位置。然後你要確保他的偏執不會令他陷入更嚴重的不幸。」

「我懂了。」

「我非常希望你會懂。你願意獨自執行這次任務嗎?」

「沒有後援嗎?是的,英格麗德女爵。我樂意效勞。」

因為無後援的行動違反了安全域性實踐準則裡的每一項規定。而這就意味著,她就要在他的功勞簿上記上重重一筆。考慮到早些時候他同戴女士之間發生的衝突,尼克·達菲感到自己需要一位來自高層的朋友。

再說,這正是他天生擅長的事。利用幾個犯過錯的特工是一回事;但鎮壓國家的潛在敵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當卡特懷特和蓋伊穿過一扇側門,身影消失在了那座廢棄工廠內,達菲就放下他的望遠鏡,擦了擦眉毛上的汗。天還沒黑,但下方荒地上的陰影已越伸越長。無論接下來這一小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他保證不會錯過任何東西。

事實上,尼克·達菲為自己很少錯過什麼而頗感自豪。

「你的車在哪兒?」蘭姆說。

「怎麼了?」

「因為我覺得它可能需要打蠟拋光了。老天,回答我的問題。」

何朝窗外指了指附近一處住宅區的方向。他有一張本地居民的停車許可證,掛在一位真正的本地居民名下。不過鑑於這位可疑的居民已有九十三歲高齡且足不出戶,她是不太可能發現這一點的。仔細想來,她現在沒準兒已經去世了。不管怎樣,或許有那麼一條法律規定了,你的老闆不能逼你把車借給他。

但另一方面,即便這種法律存在,它也幾乎肯定不適用於蘭姆。

「好。我等著的時候要拉泡屎。」

「等著?」

「等你去取車。你睡醒了嗎?因為在工作時間睡大覺可是一條會被解僱的罪責。」

蘭姆的眼裡一亮,顯然他已經愛上了炒員工魷魚的滋味。

何很不情願得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但還是躲不過終究要來的事。「你想要去海威科姆。」

「想想你的年度評估,還說你對事情領會得很慢。」若上述評估不是出自蘭姆之手的話,他那憂鬱的搖頭可能就更有說服力了。

「還有你想讓我開車載你?」

「天哪,我也不想。但眼前沒有其他人了。」

「唔,如果你沒解僱……」

面對蘭姆溫和的表情,何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你就直說吧,孩子。我一直為自己能夠接受批評感到自豪。」

「我只是覺得自己幫不上太大忙。」

「我也這麼覺得。那麼你就必須得證明我們倆都錯了,可以嗎?」蘭姆從何的桌上拿起一罐紅牛晃了晃,看看裡面還有多少。沒有了。他嘆了口氣,把它放下。「想想看,如果你被綁架了,斯坦迪什會幫忙嗎?」

於是何就破例想了想這個問題。斯坦迪什叫他羅迪,其他人都不這麼叫;她會偶爾稱讚他的電腦技能,卻並不緊接著就要求他執行某個數碼任務;有次午餐時她送給他一個特百惠飯盒,裡面是她自己做的沙拉,因為他「吃了太多披薩」——無論那是什麼意思吧。當他的怨氣消退後,他發覺自己還挺感動的,於是特地把它丟到了她應該找不到的地方。還有,他想到,在所有下等馬當中,她應該是得知他和路易莎在一起後,最有可能感到開心的那個人。當然了,下等馬的人數比之前少了幾個,但那改變的是百分比,而不影響事實。

想到所有這些,他嘟囔了一句:「我猜會吧。」

「你最好希望如此。因為咱們這兒可沒其他傢伙會這麼做了,我向你保證。現在去開你的車吧,快快。」

何下樓剛走到一半,只聽蘭姆喊道:「哦,還有,當我說‘快快’的時候,我希望你沒覺得我有種族歧視的意思吧?」

「沒有。」

「只是你們這些中國佬的臉皮真的太薄了。」

開往海威科姆,將是一段漫長的車程。

關於站外存檔地點的詳細資訊,只要你知道怎麼去找,安全域性的內網裡就有。一些夠資格的特工可以獲得登入密碼,不包括下等馬們,但傑克遜·蘭姆卻符合條件。之前在斯勞屋時,何已設法搞到了這個密碼。對此,路易莎和瑞弗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他們登入進去,從簡介中得知,該設施位於那片半廢棄的工業園區下方;是一座始建於三十年代、最初作為防空洞的地下綜合體,又於二十年後進行了改造。這一次,它被極大幅度地擴建,以便為一百二十名地方政府官員提供居住空間。如此大規模擴容,被認為是核戰爭後人類文明得以倖存的必要條件,但或許與那些官員都參與了規劃不無關聯。如今,這片地下網路從它的起建點向西延伸了一英里多,之間的通道為繞開地鐵線路,都開鑿成了陡峭的下坡和彎道——「工程還假借了線路維護之名」。在這個由大大小小的洞穴構成的系統中,即便外部世界在核爆之後的殘冬裡瑟瑟發抖,像經濟狀況調查和利率評估這樣的重要工作仍可繼續進行。

反正,原計劃是這樣的。但在七十年代後期,這處設施又更改了用途,被轉交到安全域性手裡。那時,鑑於末日大決戰的可能性猶存,市政府的官員顯然就被降級成了可犧牲人員。但這並沒引發什麼麻煩。自然減員、慷慨的提前退休待遇,外加那些政府官員短得出名的注意力時長,種種因素加在一起,使得該設施的存在化為一則都市傳說。由於它的位置足夠深、牆壁也足夠厚,即便在其頭頂上方的工業園區緩慢建設期間,這裡都沒被發現。而當一場經濟奇蹟促使英國向著服務業轉型、令該園區淪為受害者時,這處設施仍在按部就班地悄然運轉。此時它已再獲升級,以適應比核戰爭更具當代性的種種威脅:病毒爆發、極端天氣事件,還有選民們被激怒後的義憤填膺。

這個地方讓人很難不聯想到那些詹姆斯·邦德式的胡說八道。

「你覺得會不會出現一群穿著銀色運動套裝的工作人員?」當他們在這座廢棄工廠內一路摸索時,瑞弗說。

「你是說金髮女郎吧。」路易莎說。

「啊,肯定有金髮女郎。但,你知道,也有紅髮的。」

「還有一條秘密鐵路線?」

「還有一個帶倒計時視窗和紅色大按鈕的控制面板。」

路易莎的嘴抽動了一下,似乎正準備再說些什麼,但隨後,就像某個紅色大按鈕或別的什麼真的被按了下去,那片刻的興致消散了,她抿起嘴唇。「你發現了吧,這個地方現在基本就是倉庫。」

「我還沒忘呢。」

「人員配置最小化。」

「對,我也讀到那段了。」瑞弗本想勸她振作一點,話已至嘴邊了,但隨後他想到,這些詹姆斯·邦德式的胡說八道會不會曾是她和明一起開的那類玩笑,於是就沒提。「西北角。是在哪邊?」

路易莎已經指出方位了。她拿著手機,開著指南針的應用程式。

「我希望那有一扇上足了油的活板門。」

而他們碰到的是一隻下水道井蓋,上面的把手都被泥土填實了。

「哦,好極了。」瑞弗說著,四下環顧想找一根小棍,或某個能把它剔乾淨的東西。

「也許我們應該試試走正門。」

這裡是整座綜合體的最北端,還有一條能夠接入這座城市維多利亞時期排汙系統的地道。因此,它也算是個遊客觀光景點。雖然此刻它的開放時間已過,但還是比那座老工廠更有可能出現人跡;除此之外,從那裡到他們正下方那座綜合體的神經中樞,要步行一段很長的路,除非這裡真的有一條秘密鐵路線。

「我們來都來了,」瑞弗說。他找到一塊一英尺長的金屬壁板,就用它撬起井蓋,向本就腐臭的空氣中釋放了更多臭氣。「我的老天。」

路易莎說:「你以為四周都會是光亮的金屬嗎?這可是個秘密入口。」

他把蓋子推到一邊,從脊椎的底部感受著它刮擦地板的雜音。「想頭一個下去嗎?」

「你先下去吧。」

她掏出一把手電筒,向下照進那個洞裡。在這束光的指引下,瑞弗跳入了黑暗。

英格麗德女爵正在簽發當日下午同限制委員會的會議紀要,每列文字底部那組首字母,都堪稱一件藝術品;針對一系列聲稱轉錄操作會令文本變得晦澀難懂的意見,她筆不離紙地給出了贊同批覆。始終是這樣,每一名會議成員散會離場時都深信自己的批評已被採納,從而為這個隱秘世界中的一個骯髒角落開啟了一扇窗,世間從此熠熠生輝。隨著時間流逝,人們才會看清,那扇窗戶仍舊關著,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即便哪天這類事務真的引起了英格麗德女爵注意,她也會對於有人持不同看法表現出驚訝,然後出示會議紀要,證明這並非她的本意。

這種預先思考的能力,常被認為是從事安全域性工作的先決條件。而或許更關鍵的是令他人的想法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能力。如此想來,這就是彼得·賈德對她構成如此威脅的原因:他同她一樣懂得如何操控會議。而對英格麗德·蒂爾尼來說,幸運的是,他想縮短該過程的企圖心令其陷入了脆弱境地。

但在形成這些想法的同時,她突然意識到,運氣並非自己通常會去依賴的一個因素。

她蓋上筆帽,伸手拿過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小口,心中盤算著。照目前的情況看,是她佔了上風。賈德的猛虎隊,原本意在展示英格麗德女爵治下的安全域性是如何風雨飄搖,現在卻成為生動的案例一則,體現內閣大臣的傲慢何以導致了街頭喋血——一場斷送前程的慘敗,即便是對目前為止滴水不漏的pj而言。清理戰場的工作已在進行,一旦灰色卷宗落入多諾萬之手,尼克·達菲就會追蹤他回到老巢。讓一名退伍老兵帶著冒牌寶貝逃之夭夭是一回事——那就是往賈德棺材上加的一顆釘子:看看你那荒唐的計劃導致了什麼後果吧;然而允許事態進一步發展,就等於公然支援無政府狀態了。所以,讓達菲出手也只是權宜之計:多諾萬會像個軍人般死去;那些檔案會被送回地下的儲藏櫃;至於那幾個下等馬——真是可笑的稱呼——可以回到他們單調乏味的生活裡;而英格麗德女爵自己,則會繼續四平八穩地走她的路,鑑於大臣那隻看似掌舵的手實際卻在聽從她的指揮,這令她感到心滿意足。至於未來,賈德的野心無須去挫敗。如果一名經她敲打過的內政大臣可以令她處於不敗之地;那麼一位被她攥在手心裡的首相就能保證她的福祉降臨。所以總的來說,這是美好的一天。

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個愚蠢的耳語聲在這房間裡迴盪,反覆提醒她運氣只是輪盤裡的潤滑劑。要不是多諾萬突然變成不確定因素,本來一切都將按照賈德的意願進行。

英格麗德·蒂爾尼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摘下又蓋上又摘下她的鋼筆帽,這動作若讓一名凡人來做,可能就會流露出心神不寧。她把筆穩穩放到辦公桌上。現在該出去走走了。

馬庫斯沿一條單行道違規抄了一點近路,然後調轉車頭一路向西,駕駛著他的黑色坦克穿過城市街道,那勁頭彷彿是在電腦上控制一個影像,最糟的情況也就是遊戲結束。有兩次,當他不慎駛入對向車流,雪莉屏住了呼吸,並死死抓住門把手,緊得恐怕要用扳手才能鬆開。

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地變尖了,她說:「我們已經開得夠快了吧?」

「我們越早到那兒,我就越早減速。」

雪莉只希望這趟旅程能夠順利到達,而不會把任何行人軋扁在路面上;或更糟,把她親愛的自己甩出擋風玻璃。

她看看身旁的搭檔。既然他們現在已被解僱,那個詞還算數嗎?還是說,他也不過是個半生不熟的陌路人;是她生命當中越來越多的、一旦事情出了岔子立刻溜之大吉的那幫人中的一員?可是,他還沒有溜,不是嗎?事情是在大約一小時前正式出的岔子,而他仍在這裡,載著她在城市的街道上一路狂奔;向著或許最後只是又一座風車磨坊的目標,全速前進。

也許他能讀懂她在想什麼。

「以前在衝鋒小隊的時候,我們有個笑話,」他說,「什麼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

「……當它半開著的時候?」

「當它是一堆該死的火柴棍時,」馬庫斯說,「我們講話可不是太含蓄。」

「是,我懂了。」

「如果某些壞事可能即將發生,我們就想趁它開始之前趕到現場。否則我們就要被動防守了,而這是當壞事降臨時你絕對不希望處於的狀態。」

不知不覺間,他進入了從前服役時充滿男子氣概的狀態。雪莉意識到這點,並且難得表現出了圓融得體的一面,決定不去挖苦他。

他們輕鬆超過了一輛車,而大約兩秒鐘前一隻黃燈剛剛變紅,引得背後傳來一串憤怒的喇叭聲。

「因此需要速度。」

「那樣我們就能趕在壞事發生前到達。」雪莉說。

「對。」

「也許還能把我們的工作弄回來。」

「也許。」

「還能免得卡特懷特和蓋伊被烤熟。」

「……對。還有那個。」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慢一點。」雪莉說。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超的是一輛警車,」她告訴他。剛聽到的訊息瞬間化作了舊聞,因為那輛可疑車輛閃起了警燈,那段熟悉的雙音調哀嘆也開始在耳畔盤旋,吸引著每個人的注意——特別是他們倆的。

羅德里克·何很為自己的車感到驕傲。他知道某些下等馬(他心裡想的是卡特懷特)甚至連屬於自己的四個輪子都沒有,就更別提一輛福特起亞了,帶著奶油光澤的電氣藍的車身,還有一套效果超級震撼的音響系統——何最喜歡那種伴隨著哥特字型健康警告的音樂。座椅也是奶白色,相應地配了電氣藍色的接縫,擋風玻璃略微染了顏色,讓旁觀者浮想聯翩。在網路上,當何化身為dj巨星時,他就把自己的車子稱為「小妞吸鐵石」。而在現實中,他也將它保養得完美無瑕,還時常從一隻新車氣味的噴霧罐裡擠出些殘留來打理它。作為回報,它則固執地拒絕與自己的綽號名實相副,不過這就是二手車的問題了:之前的主人已經耗盡它的運氣。

不管怎麼說,還是一部很棒的座駕。可能各方面都和另一種一樣好,他想著,就在馬路邊停了下來,傑克遜·蘭姆正站在那裡等著。

不僅等著,還拿著一隻泡沫塑膠的咖啡杯,並且搖著頭說道:「哎呀呀。」

何搖下他的車窗:「怎麼了?」

「如果你非要問的話,」蘭姆對他說,「我的回答你應該聽不懂。如果我坐在後面會讓你覺得自己像個男僕嗎?」

「會。」

「好極了。」蘭姆說著鑽進後座,在此過程中灑出的咖啡還不算太多。「為什麼車裡有股乳酪味?」

傍晚天色終於黑了下來;一兩盞路燈已經點亮;其餘的則仍在休眠,不是亮燈時段不同,就是已經損壞。人行道上,下班回家的人已為尋歡作樂者讓出了空間,後者正在奔赴巴比肯裡的一場活動,或湧向老街上的那些酒吧。羅德里克·何向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恰好撞見蘭姆又在到處摸索,雙手同時從兩邊的口袋裡伸了出來,一手抓著一支菸,另一隻手點起了他的打火機。

蘭姆說:「不要激動。這是一種電子煙。」

「不,這不是。」何指出。

「不是嗎?」蘭姆一臉疑惑地仔細看了看香菸點燃的那頭。「垃圾。我被宰了。」

何把抱怨抗議嚥了下去,因為他意識到蘭姆已經發現了他擋風玻璃上那張停車許可證的蹊蹺。「那是個掩護。」他說。

「掩護。」蘭姆重複道。

「還是個防止身份盜竊的保障措施。」

蘭姆的笑聲就是分為兩段的咳嗽。他撥出的煙霧多得就像一堆潮溼的篝火。「身份盜竊?相信我,孩子。你的身份可送不出去。」

何皺起眉。

在他身後,蘭姆向後一靠,閉上了眼睛。什麼東西從他嘴裡冒了出來——很難說這是一陣鼾聲的開始,還是一段咯咯笑的尾聲;不過在那之後他就基本陷入了沉默。與此同時,羅德里克·何在衛星導航的指引下一路穿城而出,載著蘭姆和自己向凱瑟琳正被扣押的地方,或說他們希望她被扣押的地方駛去。

「戴安娜。」蒂爾尼說。

「我正要離開。」

「當然了,親愛的。你完全沒有必要留那麼晚。」

「已經過了——」

「但我想問問,那些資料遷移人員的發票你簽發了嗎。」

資料遷移,不同於簡單的搬運:這些人畢竟都是專業人士,即便最終成果就是將那些盒子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英格麗德女爵跟隨戴安娜進入她的辦公室,屋裡的燈就自動亮了起來——一種接近春日陽光的偏藍冷光,卻令人脖子後面的毛髮感到刺痛。英格麗德把這種感覺歸因於空氣中的過量電荷,就像從沒插好的插座中漏出來了似的。多奇怪啊,為什麼她的這些頭髮始終堅守著自己崗位,不斷為她引發毛骨悚然的感覺;而與此同時她頭上其他部位的頭髮,就在她十幾歲時紛紛離她而去呢。對此,從來沒人給出過完全令人滿意的理由,不過英格麗德女爵也會不情願地承認,與其說這是醫學的失敗,不如說是她自身對於完全滿意的狀態心懷反感的一種體現。

戴安娜·泰維納用單詞開始檢索。她沒有坐下,面對電腦螢幕彎下腰,一邊看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資料夾名自動讀進讀出,一邊輕微蹙起眉。一個符合查詢條件的資訊都沒有。「就在這裡某個地方。」

「不著急,親愛的。」

她在很久以前就掌握了令下屬感到慌亂的最佳策略,那就是向他們保證事情不必著急。

在等待的同時,英格麗德女爵透過這間辦公室的玻璃牆,凝視著情報中心裡的那些孩子。「孩子」是個無關年齡和經驗的詞。是忠誠引領他們來到這裡工作,然而忠誠又是一個具有無窮變數的詞彙:它始於一份想要為女王及國家效力的、值得讚揚的熱望;還可能上升到更加高尚的程度、對他們機構的首腦宣誓效忠;但在最差的情況下,也可能退化成一種為了取悅直接上級、概不多問的意願,也就是戴安娜·泰維納的情況。如果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時來運轉,背後不僅僅是運氣的緣故,那麼無論那是什麼,都很可能根源於這裡:行動部門。當然了,以戴安娜的能力,她完全有能力獨自實施開顱手術;但如果事實證明她唆使自己的手下參與了這樁髒活兒,那就勢必要進行一番人員大清洗。這也無妨:一場好的清洗總歸對誰都沒壞處。當然,除了它要打擊的那些人。但那不正是目的所在嗎?

所有這些還操之過急。如果不僅僅是運氣的緣故,她需要知道原因,以及如何才算結束收官。

「找到了。」

戴安娜·泰維納言語中的唐突,透露出她急於動身的心情。於是英格麗德女爵又多耗了一會,一度陷入沉思,然後才說:「啊,好的。對。你可以幫我把它列印出來嗎?我真的覺得到了咱們這個年紀看螢幕很討厭,你說呢?」

戴安娜嚥下了這口氣,但心裡很不樂意。兩秒鐘後,她身後架子上的印表機如夢方醒般動了起來,她將打出來的東西遞給英格麗德女爵。

而後者,細細看了好一會,才說:「真貴。」

「那是個問題,」戴安娜說,「這就把它解決了。不管怎樣,我以為財政委員會是滿意的?你今天早上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可能美化了他們的反饋,好讓在場的男士們聽聽,」蒂爾尼說,「咱們女孩之間就得互相照應。」

「那是自然。」

英格麗德女爵把發票折起來,又透過那扇玻璃牆看了孩子們一眼,然後說:「肖恩·多諾萬這個名字,你有什麼印象嗎?」

「應該有嗎?」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戴安娜。」

「我可以查一下他——」

「個人而言。你本人對肖恩·多諾萬有什麼瞭解嗎?」

「這個名字似曾相識,」泰維納說。她擺出一副認真思索的表情,而後迅速切換成了恍然大悟。「他是不是幾年前在一個聯合情報委員會里任職?代表國防部?」

「那之後你們就沒聯絡了嗎?」

「我們當時也沒什麼聯絡。他就是個穿軍裝的,有些處理叛亂的一手經驗。」

「瞭解了。」

「為什麼問起這個?有什麼情況是我該知道的嗎?」她指指自己的團隊,「我們該做什麼嗎?」

英格麗德女爵心不在焉地盯著她看了很久,彷彿正在努力記起什麼事,而戴安娜只是碰巧站在了她的視野裡。這是一種可以從態度最消極的下屬那裡獲取資訊的技巧;但這一次,戴安娜保持著一種略顯關切而又願意提供幫助的神情,除此以外,似乎無須多言。過了好一陣,英格麗德女爵才搖搖頭。「不,親愛的。就是突然想起他的名字,沒什麼。」她又揮了揮那張紙,「我確定這就可以了。如你所說,是為了解決問題。短期投入,長期獲益。」

「如簡報所寫。」

「最高是維吉爾級別的材料,對吧?」

「最高幷包括。還是那句話,如簡報所寫,」戴安娜說,「有什麼問題嗎,英格麗德?你看起來很在意這個。」

「在意?當然沒有。我很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戴安娜。祝你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現在,走廊裡已經靜了下來。即便是她自己高跟鞋發出的噠噠聲,聽起來也有點脫節,好像和她的步伐略有點不同步似的。

英格麗德女爵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了下來,不是在辦公桌前,而是在房間一角、同一張咖啡矮桌並排擺著的扶手椅裡。那是她在傍晚來一杯金湯力時會坐的地方:作為對過得還不錯的一天的安靜犒賞。這也是她為偶爾的公開露面做準備時會坐的地方,精心設計一兩句話,發在推特上供人傳播,也供人取笑。以及,這裡還是她需要隱蔽自己、而自己那張辦公桌又顯得太過暴露時會坐的地方。

英格麗德女爵知道,她的員工普遍認為她並不知道目前的安全級別編碼出自《雷鳥特工隊》。不過,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被人低估,對她而言倒也無妨。她確信,絕大多數員工把她當成「首席政府文員」;她還確信,發給戴安娜·泰維納的簡報內容裡,並未提及轉移維吉爾級別檔案的事,因為英格麗德女爵早就斷定,次高一級的保密檔案才是最完美的隱藏之所。斯科特級別,是收藏那些吸引眼球的東西的——那些有關間諜秘密行動的材料,無疑是安全域性皇冠上的明珠。而維吉爾級別,儲存的大多是些只有對預算問題情有獨鍾的數字專家才會感興趣的資料:花了多少錢升級軟體、補貼食堂或是更換地毯。所以,如果英格麗德女爵要在安全域性的舊檔案裡埋藏任何黑歷史,維吉爾正是它們的安樂窩。

而任何密切關注英格麗德·蒂爾尼動向的人都知道,她遠遠不只是名「首席政府文員」,她的確有自己的黑歷史。

過了一會兒,她從包裡掏出手機。

鈴聲剛響,尼克·達菲就接了起來。

「計劃有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