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否問你的——」
「立即響應。」瑞弗重複道,然後掛了電話。
這樣大概就能讓每個人忙活一陣了。
電梯到了,他走了進去。
肖恩·多諾萬正開車從西邊駛入倫敦。廂式貨車的空調不太製冷,所以直到蒙蒂思的電話打來之前,他一直開著車窗,兩側的狂風幾乎使車內涼爽了下來。但現在他關上窗,以便給特雷納打電話。後者用一貫的方式應答:
「在。」
他沒問特雷納是否一切正常。本傑明·特雷納曾和他一起在戰地服役;與他一同蜷縮在危牆之後,牆體就在他們頭頂被砸得粉碎。如果特雷納連一個閣樓裡的中年女人都對付不了,那他們倆就都應該重新考慮自己的未來了。尤其是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
他說:「我進城了。一切按計劃進行。」
「我很快就出發。和……老闆通過話了?」
多諾萬說:「他希望你讓那位女士受點兒驚嚇。」
「讓她受點兒驚嚇。」
「他的原話是,‘給她來點兒驚嚇也不是不行’。」
特雷納說:「好吧,他說了算。」
「那孩子在哪兒?」
那孩子,也就是被凱瑟琳稱作「貝利」的。
「在前門外面,以防萬一。」
「他很努力,不是嗎?」
「時刻保持警惕不會有什麼損失。」特雷納引述了一句。在走過那麼多戰場、經過那麼多斷壁殘垣後,他仍會對新人多加關照。當然了,他還沒經歷過蹉跎五年時間在一連串小房間裡數磚頭。「他是個好孩子。」
「就像他姐姐。」多諾萬說。
「是。就像他姐姐。」
他掛了電話,又把車窗搖下來。噴進駕駛室的全是汽油和燒焦的橡膠味,但任何沒有監獄味道的東西聞起來都像自由。他瞥了一眼手錶。還有二十分鐘,他就要和蒙蒂思碰頭了:一輛停在尤斯頓路邊的轎車。他的時間還很充裕。
很多事情都會出差錯,但不會是這一次。
有些電梯可以降得比瑞弗想去的樓層還要低。這部不行——它是供員工使用的標準電梯;但還有其他需要最高階別核准的電梯,能夠消失在倫敦的地下深處,直達安全可靠的危機管理設施,甚至是傳說中的絕密地下交通系統。瑞弗原本對這則謠言持懷疑態度,直到他得知官方已就此予以否認。而且在他看來可想而知,還有其他區域在進行對外否認的審訊。這些,是安全建築之上的基石。
但他要去的樓層是檔案室的所在地。
還在攝政公園工作時,他很少有機會到訪此地,但從與外公——也就是「老傢伙」的交談中得知,長久以來,這些檔案一直面臨達到儲存極限的危險,其中容納了數百碼、甚至數英里的硬複製資訊:不同敏感級別的報告和記錄、個人檔案、轉錄檔案以及會議紀要。瑞弗對於總部的主要存檔方式仍以實體檔案為主表現得大為震驚,但這只是給老傢伙創造個機會,再老調重彈一番。
「哦,」那個老傢伙(一個純粹用來表達愛意的綽號)說,「等他們意識到電腦就像銀行金庫一樣時,就不得不重新考慮許多早期制定的儲存規程了。金庫又美觀又保險,像房子一樣安全,直到有人把門炸開,帶走贓物為止。」
他們最近一次談及這個話題,是在某天深夜:雨水一陣陣打在窗上,白蘭地幾乎同樣有規律地潑灑進他們的酒杯裡。
「因為電腦會互相交流,瑞弗——它們就是幹那個用的。你們這代人不上網連個雞蛋都不會煮。你們什麼事都依賴電腦,但也往往忽略了它們的主要功能,那就是儲存資訊,但儲存起來只是為了洩露出去。」
當然了,這個瑞弗是知道的。他知道正是因此,資料庫女王們才在氣隙系統下工作。她們的usb埠被封上,以防有人插入快閃記憶體。女王們不得不從一排電腦跳到另一排才能上網——網際網路及其滑稽二創「互聯罔」。電子盜獵已取代了核威脅,成為最大的恐慌。安全域性喜歡偷竊,但痛恨自己被打劫。
讓一個像羅德里克·何這樣的天生竊賊在網際網路上待五分鐘,瑞弗心想,他就能帶回首相的稽核記錄,只要它就放在那裡等著被盜。
正因如此,首相的稽核記錄並未被存到網上,而是儲存在安全域性總部的人事檔案裡,位於瑞弗眼下正要前往的那一層。
那絕對是輛雙層公交。老車型中的一種,有一個平臺,只要你不介意被售票員吼,就可以在車開走時跳上去。車頂是露天的,上層平臺罩在帆布下面。車頭正對房子停著,於是凱瑟琳可以看到在顯示目的地的車窗上寫著:跳上車!視野裡看不到其他車輛。不過關於附屬建築她猜對了。那是三座功能一目瞭然的小型房舍,一側齊平、無窗、坡屋頂,不是車庫就是儲物間,看起來都沒在使用。彷彿綁架她的人是無意間發現了這處空置房產,就佔領了。只不過,偶然發現的事物並不符合肖恩·多諾萬的世界觀。他無論執行什麼任務都會做兩手準備;每個細節都要經過壓力測試,以防出現意料外的狀況,排除可能鬆動的螺絲釘。
一個痛苦的念頭突然閃現。一顆鬆動的螺絲——當年我對他而言不過如此。
那我現在又算是什麼?
她已醒來好幾個小時了——或者說幾乎就沒睡。她的腦海中盤桓著太多困惑,而這個問題是其中最重大的:「我現在算是什麼?」來自多諾萬的過去、又闖入他現今生活的一個人物——為什麼?她無法假裝這是因為自己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一定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她所做的也微不足道,只不過和安全域性有些相關罷了。她做的無非就是幫傑克遜·蘭姆整理文書:將下等馬們枯燥乏味的數字篩查工作組織成類似報告的東西,然後寄往攝政公園,好讓它們就此被正式忽略掉。就算他們最近在斯勞部門做的事裡有什麼能激起這種動靜,也與她無關……幾小時前,當她躺在狹窄的床上思索著所有這些時,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她來到窗前正好看到多諾萬登上那輛將她帶到這裡的貨車。他開下車道,拐進小巷,消失在了視野裡。
無論將要發生什麼,現在都無法阻止了。
這條走廊裡——也就是比他同戴安娜·泰維納交談的位置低三個樓層的地方,燈光是藍色調的,彷彿在複製外部世界中黃昏的效果。剛一走出電梯,會感到有點迷失方向:不止因為燈光,還有雪白的空牆及鋪著白色地磚的地面。表面之下,迥然不同。木鑲板和大理石地面都不見了蹤影。
電梯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低沉的機械聲響。
二十八分鐘。
到目前為止,警報還沒響起。瑞弗把訪客通行證留在了電梯裡,以免其中帶有晶片,可被安保部追蹤。他希望他們被路邊那對武裝恐怖分子分散了注意力,但射擊完他們再回來工作也花不了多長時間。而他有二十八分鐘或二十七分鐘,來搜尋那個西裝男想要的檔案,以免他手下的歹徒將難以自制的衝動發洩在凱瑟琳身上。
「……闖入總部?說真的?」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問題是,那個男人看起來就像在開玩笑。因為他始終帶著一抹傲慢的假笑,那種上流社會的冷笑。
「我說得簡單一些。你甚至不必偷走它。有照片就夠了。」
「他們不允許你直接走進去。」瑞弗冒著傻氣說。
「要是他們允許,我們也不需要抓走你同事了。」
走廊盡頭,在一扇開著的門內,出現一個身影。
她的身材相當圓潤,有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臉上戴著厚厚的白粉麵具——給瑞弗的第一印象是一個想要化裝成小丑的幼稚嘗試。但她那雙與髮色同樣鐵灰的眼眸裡可沒有一絲稚氣。她的輪椅也完全不像玩具,有著櫻桃色的塗裝、厚實的輪子,看起來完全控制自如,或足以穿越任何形式的障礙:一扇關閉的門、一道敵人的戰壕,還有瑞弗·卡特懷特。
這位就是茉莉·多蘭,瑞弗已久仰她的大名,其中部分還是美名。
她把頭偏向一邊,向他駛來。在他身後,從那口距離最近的豎井內隱約傳來「砰」的一聲,電梯在另一層停下;但也有可能是這位女士開始講話:就算她發出一連串吱吱喳喳的聲音,他都不會感到驚訝。他告訴自己這與輪椅無關,完全是因為那張娃娃臉,以及臉上那副瓷質妝容。
但當她說話時,卻是吐字標準、不苟言笑的上午版英國廣播公司腔。
「傑克遜手下的一個崽子,是吧?」
「我……對。是的。」
「他這次要查什麼?」
不等他回話,她就轉身穿過來時走的門。瑞弗跟著她,進入一間與圖書館庫房——或說他想象中圖書館庫房應有的樣子——別無二致的長形房間:一排又一排安裝在軌道上、不用時可摺疊歸攏的立式櫥櫃,每座櫥櫃裡都塞滿了檔案盒和資料夾。就在這些存檔中的某處,有他要竊取的檔案。不,保持簡單。他只需拍下它的內容。
茉莉·多蘭靈巧地鑽進一個專為她的輪椅設計的小隔間。她膝蓋以下的腿部都沒了。在瑞弗聽過的所有關於她的傳說中,從來沒人能夠確切地講清楚她的雙腿是如何失去的。唯一讓所有講述者都認可的一件事是,那是後天失去的——也就是說,她曾有雙腿。
她說:「或許你沒聽清我說的。他這次要查什麼?」
「一份檔案。」瑞弗說。
「一份檔案。那麼你有申領表吧。」
「這個嘛,你瞭解傑克遜的。」
「我當然瞭解。」
她是一位小鳥般的女性,但並非他們說到這個短語時通常所指的意思。或許是一隻企鵝,一隻保持著蹲伏姿勢、頭歪向一側、矮小而肥胖的小鳥。她向上揚起頭時,鼻子就變成了鳥嘴。「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卡特懷特。」
「我猜也是……你和他長得很像——你外公。」
瑞弗能感到自己正變得愈發沉重,彷彿逝去時間的重量在不斷堆積,將時間流逝導致的後果都加諸在了他身上。
「是眼睛周圍——主要是眼睛的形狀。他怎麼樣?」
「他精神矍鑠。」
「精神矍鑠。要是有個專屬於老人的詞,那就是它了。女人精力旺盛,而老人精神矍鑠。當然了,除非他們並非如此。傑克遜要查的這份檔案是什麼?」
瑞弗開始背誦天橋上的男人給他的號碼,但她打斷了他。
「我是說,那是關於什麼的,親愛的?我們的蘭姆先生為何對它感興趣?」
「我不知道。」
「他讓你矇在鼓裡,是吧?」
「你瞭解傑克遜的。」他又說了一遍。
「比你瞭解,我估計。」她打量著他,「你是怎麼進來的?」
「進來?」
「樓上。還是他們從今早開始採取開放出入的政策了?」
「我有個預約。」
「不是和我約的。你的訪客牌呢?」
「我和戴女士見了個面。」
「天哪,我們不是很高高在上的嘛。我都不知道她還能屈尊和流放者會談呢。還是說你外公的大名做了敲門磚?」
「我從不靠那個。」瑞弗說。
「當然了。否則你就不會是一匹下等馬。」
瑞弗不想接這個話頭。而且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他也想過掏出手機,給這個女人看看凱瑟琳的照片。他只消開口向她求助就行了。
而安保部再過片刻就會破門而入。
她突然說:「他怎麼樣?」
無須多問,他知道她已經換了話題。
「蘭姆?還是老樣子。」他說。
她笑了起來。那不是一陣特別開心的笑聲。「我很懷疑。」她說。
「相信我,」瑞弗說,「完全沒有進步。」
現在還剩差不多二十分鐘了。而且他不止要找出那份檔案並拍下它的內容,還必須到一個能交接它們的地方去,這就意味著要離開總部。在這些高牆之內的任何地方試圖發出一份附件,都會拉響火災警報。
車裡那對情侶現在應該已被盤查完畢。而他自己沒能再度露面可能也已被察覺。他不認為他們會將大樓封鎖——他只是一匹下等馬,很容易迷路;但他們很快就會派人搜尋。他必須行動起來。但茉莉·多蘭還在講著。
「傑克遜·蘭姆在橋下住得太久,現在自己也變成一隻半巨魔了。但你真該看看他大半輩子前的樣子。」
「是啊,」瑞弗說,「我猜他也曾經是個風流浪子。」
她笑了。「他從來不是個美男子,別擔心。但他自有某種魅力。你太年輕英俊了,你不懂。但他是能令一個女孩為他付出真心的,或是身體上的其他部分。」
「關於這份檔案。」
「你沒有借閱它的字據。」
「即便在他還年輕、女孩們都傾心於他的時候,」瑞弗說,「你可曾見他填過什麼表嗎?」
「說得好,我喜歡,」毫無徵兆地,茉莉向前滾動輪子,於是她的輪椅回到了過道里,「我猜這是你從外公那兒遺傳的吧。」
「事實上,」瑞弗說著,前傾身體並彎下腰,這樣他的嘴就能湊近她耳朵,「我是不太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你真讓我吃驚。」
「但既然我反正和戴女士有約,而且知道傑克遜需要看這份檔案……」
「你就想可以一石二鳥。」
「沒錯。」
「或許在你外公之外,你也受到了他的一點影響,」茉莉說,「傑克遜只要能駕著一臺攻城錘撞穿房子,就絕不會繞著它們轉悠。」
「我告訴你了,他還是老樣子。」
「你想要什麼檔案來著?」
他重複了那個號碼。他對數字的記憶力總是很好;同樣,他對天橋上那個男人也記得很清楚。他希望他們還會相見。
「這就怪了。」茉莉·多蘭說。
「怎麼了?」
「斯勞部門經手的都是些已結案的行動和無法再取得任何進展的案子,不是嗎?不涉及當下正進行的,也不向外擴充套件。我一直聽說是這樣。」
「我們篩查資料,」瑞弗承認道,「並且追蹤蛛絲馬跡。要是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我們很可能會把它提交總部。」
「很可能?」
「這種情況還沒發生過。」
十五分鐘,或是十四,或十二。他在告知檔案號碼時,仔細端詳了一下茉莉·多蘭的臉,但她的眼球紋絲未動,並沒透露出在什麼方位可能找到那份檔案。要是沒有線索的話,他可能會在這裡轉悠上幾個小時也摸不到門路。一個像茉莉·多蘭這樣的人最不可能掌管的系統,就是那種用數字標識位置的系統。
「那現在怎麼辦?」她問,「因為這份檔案絕對是當下即時的。主題是關於首相什麼的。」
她的語氣還沒發生變化。
有人從走廊裡經過,鞋跟踏地的動靜像靴子踩在鵝卵石上一樣吵。當他們停下腳步時,瑞弗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要停了。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還有什麼在喃喃自語,那是電梯門開啟的聲響。靴子們魚貫而入,隨後嗡嗡聲和喃喃聲又反向重複了一遍。
在所有這些發生的同時,她的目光正在像拆解樂高積木一般拆解他。
「我能和你說實話嗎?」他說。
「我真的不知道,」茉莉說,「不過可能聽聽也挺有趣的。」
「傑克遜最近的心態……很淘氣。」
「他是那樣的。」她表示同意。
「對。」
「大約和我去慢跑的頻率差不多。」
「我們打了個賭。」
「這聽起來還差不多。」
「他賭我查不出首相在學生時代的暱稱。」
「維基百科幫不上忙?」
「你也這麼想,對吧?我估計他是找了什麼人把它刪掉了。」
「這麼說,你只需要快速掃上一眼。」
「是的。」
「而在你做這件事時,或許我應該轉過身去,快速投個三分球。」
「……如果你願意的話。」
「這個嘛,如果我不看著,就和我扯不上關係了,是吧?這樣就能避免讓我成為你違反《官方保密法》的幫兇。我真的不能在霍洛威待上五年。監獄裡的食物會嚴重影響消化系統,我讀到過這個。」
瑞弗不用回頭也知道有人來了。當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從後邊抓住,塑膠綁帶固定就位時,他最在意的卻是茉莉·多蘭的凝視,部分是同情,部分是好奇,彷彿他的所作所為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而這凝視是來自一個熟悉傑克遜·蘭姆的女人,他想。我肯定是真的有麻煩了。
在他被他們稍顯客氣地帶出房間的過程中,她沒再說什麼。
凱瑟琳聽到有人在挪動門上的掛鎖,就從床上坐了起來,雙腳踩在地板上。這不就是囚徒對鎖鏈發出的響動所做的反應嗎?
她以為這次又會是貝利——給她拍照的那個年輕人;但來的卻是第二個軍人,就是出現在安吉爾地鐵站,迫使她回到街面上的那個人。和肖恩·多諾萬一樣,他進入房間時也採取的是當了一輩子兵的人所特有的方式:一輪掃視將整體情況盡收眼底。從他上一次進來到現在,不可能發生什麼變化,但是沒理由冒這個險。環顧完畢,他的目光落到了凱瑟琳身上。
她等待著。
「對此我很抱歉。」他開口了。
但他看起來並不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