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分鐘……
在攝政公園總部逗留,總是令瑞弗感到一陣空虛——就像你一旦離了婚,再踏進結婚時住的房子時會有的那種感受。嗯,他用的是「總是」。曾經有一段時間,使用這個詞大概是沒錯的。那是在他職業生涯早期,在尚可被稱為「職業生涯」的時候;也就是在他變成「不受歡迎的人」之前。從那以後,他又進入過總部的地盤多少次來著,兩次嗎?其中一次還是被蜘蛛韋布召喚的,那是蜘蛛在往瑞弗的傷口上撒鹽,讓他知道自己還不如在西伯利亞。好吧,西伯利亞和蜘蛛現在的處境或許也差不了多少:那無窮無盡的白色空間,罕有生機。這就是身處昏迷中的感覺嗎?瑞弗希望自己永遠不知道。
他在前臺出示了自己的安全域性工作證,並說是來見戴安娜·泰維納的。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遊戲;他希望她會接招,哪怕只為弄清他這樣突然出現在總部大樓裡,到底以為自己在幹什麼——沒準兒她會為了好好修理他一番,准許他進去的。
當那位安保部女士給泰維納的尋呼機發資訊時,瑞弗環顧了一下四周。
三十八分鐘。
這座建築的雙重性,和從前一樣令瑞弗印象深刻。此處「牛-橋」風格的街邊華府,致敬了安全域性的優良傳統——一段文明、體面地謀財害命的歷史;而其現代化的部分則被藏在路面以下,以免遭受髒彈和人們窺探的目光影響。在高層的某條走廊上掛著他外公的肖像,而他從沒到過那麼高的樓層——你必須是某類高階官員才行。
有人在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是的?」
「泰維納女士會在樓梯上和你見面。」
萬一她想把他扔下去,這裡倒是方便,他揣測著。
那位女士遞給他一個帶掛繩的塑封名牌:訪客,然後為他指明瞭往哪兒走。
他們選中了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附近的一家義大利店,來到二樓吃用錫碗盛的冰激凌:馬庫斯點了草莓和開心果口味,雪莉選的是桃子和奶油巧克力碎。餐具刮在錫碗上的聲音和他們的聊天一樣熱鬧,直到兩人都快吃完了,雪莉朝馬庫斯的碗點了點頭,「噗」地一聲把勺子從嘴裡拔了出來。
「那是個愚蠢的組合。草莓和開心果不搭。」
「對我來說挺搭的。」
「那就是你的味蕾出問題了。草莓需要搭配巧克力,不然就是香草。而開心果甚至都不是一種真實口味。他們大概一九九七年才發明出這種口味。」
「你被人甩了,是不是?」
「你什麼意思,甩了?這算個什麼問題?我們正在討論冰激凌。」
「行吧。」
「還有,不,我沒被甩。」
「行吧。」
「而且即使我被甩了,也不關你什麼事吧。」
「行吧。」
「還有,無論如何,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老天,我也不知道,」馬庫斯說,「可能是因為你這人總是這麼有趣。」
「滾蛋。」
「怎麼回事,她和其他人約會了?」
「滾蛋。你為什麼假定我是同性戀?」
「你是說你不是?」
「我是說,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工作裡牽扯私生活了嗎?」
「雪莉,最近和你共用一間辦公室,就像擁有了一團屬於我個人的雷雨雲。所以沒錯,總的來說,你確實把私生活混進工作裡了。這就給了我聽八卦的權利。她和其他人約會了嗎?」
「又來了,關於這個‘她’……」
馬庫斯把勺子放到一張餐巾紙上,又舔掉嘴邊的草莓味小鬍子。「這就像在書裡面,」他說,「驚悚小說,偵探故事,你知道嗎?你常看嗎?」
「你說話有重點嗎?」
「在驚悚小說裡,當作者說兇手這個啦、兇手那個啦,卻從來不提‘他’或‘她’時,總歸因為那是個‘她’。而你提到女友時就像那樣。你從不說對方是‘他’還是‘她’。這就代表了那是個‘她’。」
雪莉冷笑道:「也許我只是在故意誤導你呢。」
「是有這個可能,但你並不是。那麼,怎麼回事?她和其他人約會了?」
「我不想聊這個。」
「好得很。但這就意味著,你不能再像個憤怒的受害者那樣。說好了?」
「你真是個冷酷無情的傢伙,你知道嗎?」
「對,那曾經就是我的職業描述。」
「這個嘛,已經不再是了,」雪莉說,「現在你就是個坐辦公室的,和我們其他人一樣。趁早習慣吧。」
「幾個月前就有人和我說過這些了,」馬庫斯說著,又拿起了他的勺子,「我還是有機會開槍的,不是嗎?」
「我很懷疑你下次還能那麼走運。」
「這個嘛,萬一我真的走運了,」馬庫斯說,「你知道我不需要什麼嗎?那就是一個在我背後不停抱怨、發牢騷的搭檔。那些破事會讓你瞄不準的。」
雪莉也拿起勺子,但她的碗裡已經空了。馬庫斯看著她用勺子去敲擊空碗,發出一聲響徹房間的高音。他不是頭一次為她能夠達到的極高專注度所震驚。看到她那接近寸頭的髮型和寬闊的肩膀,有的蠢貨可能認為她就像個男人;但她的膚色和深棕色眼睛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她一動不動,蜷縮在自己吃剩的冰激凌上,幾乎就要幻化成雌雄同體。但無論她像不像男人,都能一記右勾拳把你打翻在地。
她抬起頭看著他。「是嗎?我們是搭檔嗎?」
「鑑於沒有更好的選擇。」他說。
「既然如此,我要再來一碗,搭檔。奶油硬糖和薄荷味的。」
「說真的?」
她盯著他,完全不眨眼。
馬庫斯就去點冰激凌了。
「卡特懷特。」
泰維納如她所言正等在樓梯上。此樓梯是總部大樓舊式華府這半邊的特色之一,寬得在上面跳舞都綽綽有餘;在這處特別的樓梯平臺上,還坐落著一扇足有二點四米高的狹長高窗。飛揚灰塵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戴安娜女士的頭髮上,並在髮際的捲曲處染上一層栗色,使瑞弗暫時分了神。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該怎麼稱呼她?「長官。」他脫口而出。趁她看手錶時他也瞥了一眼,錶針提醒他:三十六分鐘。
她說:「你不應該來這裡,你記得吧?」
「是的,但——」
「而且你看起來一團糟。」
「外面很熱,」他說,「長官。」
不過這裡涼快多了,多虧了空調和大理石地面。
「……然後呢?」
他們有過一段歷史,瑞弗和戴安娜·泰維納。倒不是人們說起「歷史」時通常指的那個意思,但也差得不遠:背叛、兩面三刀和背後捅刀子——更像是一段婚姻而不是戀愛。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遠端發生的,所以他們真正面對面的接觸並不頻繁。此時此地,在這處樓梯平臺上,襯衫還緊貼著後背,瑞弗又記起了她的出現是多麼令人分心。不僅僅是因為她外表的吸引力;還因為你用肉眼就能看出,她衡量自己所處的每一種情況、調整時機以便最大化自己優勢的樣子。
他說:「是關於詹姆斯的,詹姆斯·韋布。」
「喔。」
「我一直在……探視他。」
蜘蛛曾是泰維納的得意門生,儘管他將自己信誓旦旦宣稱的忠誠,相當平均地分配給了她和英格麗德女爵。就在他被一名俄羅斯暴徒開槍擊中的那一刻,很難說他正站在誰的那邊;但鑑於從那以後他就基本靠自己了,所以長遠來看可能也無所謂了。
她說:「你們還是朋友?我怎麼沒發現。」
「我們一起接受過訓練。」
「我沒問這個。」
瑞弗說:「我們最後關係不是那麼好了,對,但我們曾經很親近。而且他也沒有其他人——我是說——沒有家人。」
他也不知道蜘蛛有沒有家人,但他眼下正在臨場發揮,同時但願泰維納也對蜘蛛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
「我都不知道,」她說,「那……他現在的情況怎樣?有變化嗎?」
「不太有。」
有那麼一瞬間,他從她眼裡看到了一絲或許不算虛偽的關心。而之後他就在心裡敲打起自己來——為什麼不會有呢?她和他一起工作過。反倒是自己,虛張聲勢地利用昔日朋友的狀況,回到了蜘蛛將他驅逐出的地方……他忽然想到,蜘蛛或許也覺得這件事挺好笑的:這個小小的背叛行為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致敬。
回頭再想吧。
三十五分鐘。
他說:「完全沒有,其實。而且不太可能會發生什麼變化了。」
泰維納移開了目光。「我一直在關注他的報告。」她含糊地說。
「那麼你會知道的。現在他處於植物人狀態,大腦活動幾乎徹底休眠。這兒閃一下那兒閃一下,但是……還有他的器官,都不是自主工作的。把他從機器上解下來的話,在心臟停止跳動的這段時間他就會死了。」
「你顯然有話要說。」
「我們倆有一次談起過這個話題。關於那些耐力課程,是在黑山上吧?」
她微微點了下頭。
「長話短說——」瑞弗說。
「好主意。」
「——如果他有一天身負重傷,插上了各種儀器,如果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他的生命,他希望把機器都關掉。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麼這條資訊會被錄入他的個人檔案。」
「我懷疑他還沒抽出空做一份正式宣告。他那時多大來著?二十四歲?那不是他計劃要做的事,只不過是他思考過的事。」
「如果他再多思考一下,大概就會發現計劃趕不上變化。」三十四分鐘。「你具體想讓我做什麼?」
「我只是想找人談談這個情況。他還要在那裡躺多久,才能等到一個決定呢?」
她說:「你是在說讓他死掉。」
「我也不知道還能有什麼選擇。」
但一個蘭姆式的笑話出現在他腦海裡:他們可以培訓他再上崗。讓他做一條減速帶。
她說:「你看,我現在沒時間談這個。你確定他沒有家人嗎?沒有表親之類的?」
「我想沒有。」
「但無論如何——這也不是我們站在這個見鬼的樓梯上就能決定的事。」她瞪了他一眼,但又讓目光柔和了些,「不過我會考慮的。你說得對。如果沒有其他人能做決定,就必須由總部來做了。雖然我以為醫務人員……」
「他們可能害怕承擔責任。」
「天哪。可不止他們這麼想。」她又看了一眼手錶,「就這些嗎?」
「……是的。」
「你不打算辯解一下自己為何應該回到情報中心?為什麼斯勞部門對你的天賦而言是個浪費?」
「現在先不了。」
「很好。」她頓了一下,「會通知你的,關於韋布——我是說——詹姆斯。無論有了什麼決定。」
「謝謝你。」
「但不許再這樣了,不請自來。否則樓下就是你的歸宿。」
這一次她絲毫沒有柔和自己的語氣。
三十二分鐘。
「現在滾吧。」
「謝謝。」
瑞弗轉身走下樓梯,她當然一路看著他。但當他走到底層再回頭往上看時,她已經走了。
三十一分鐘。
現在,好戲開場了。
天橋上的男人此時已置身別處,到了郵遞員公園。其中整潔而精巧的小花園是附近上班族的午餐勝地,主要是因為那座小棚子,也就是「英勇犧牲者紀念牆」。牆上由瓷磚拼成的標牌,是獻給那些為拯救他人(哪怕是徒勞無功)而付出生命的人們的,為了紀念「從運河裡救出一個溺水的男孩、但遺憾沒能拯救自己」的利·皮特;還有「放棄自己的救生衣、主動留在沉船上自我犧牲」的瑪麗·羅傑斯;托馬斯·格里芬,在一家位於巴特西的製糖廠發生鍋爐爆炸時,於返回尋找同伴的途中遭受致命燙傷;喬治·埃利奧特與羅伯特·昂德希爾,則「先後下井營救同志們,繼而瓦斯中毒身亡」……西爾維斯特·蒙蒂思(認識的人叫他「斯萊」;也有的人如此稱呼他,只是出於對他秉性的懷疑)正在一邊用泡沫塑膠杯喝著冰茶,一邊思考為何人們認為自我犧牲是如此光榮。每個時代都會召喚自己的英雄吧,他想。至於他本人,作為上世紀八十年代步入成年的一代,他對這些緊急情況中任何一件的反應都會是務實地撤退。其後,他會成為第一批出面譴責裝置故障的人,並會追問有無可能提供更好的替代品,其代價還得控制在一個令所有未來的礦工、製糖廠工人、輪船乘客以及有勇無謀之路人看來,都覺得合理的水平。所有人都會更安全,有些人會變得更富,而這世界仍將旋轉。就是這樣。
與此同時,為確保這個世界的確仍在旋轉,蒙蒂思看了眼手錶。從他派瑞弗·卡特懷特去執行那項任務算起,已過了二十幾分鍾。如同郵差公園牆紀念的這些行為,那項任務也不啻一次需要自我犧牲的行動。這就是當你接受一項任務時他們不會告知你的情況之一,蒙蒂思心想,在點燃加農炮的人和在炮火前衝鋒陷陣的人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點燃加農炮才是通往長久、幸福人生的道路。他為卡特懷特點燃的炮火倒不會致命,但它會令其在斯勞屋的流放看起來只像一段延長的假期而已。
即便是快馬也會終結在屠宰場裡。下等馬率先到達,正是生活中的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情況。
他喝完茶,然後掏出手機。
肖恩·多諾萬在手機剛響一聲時就接了。聽起來他好像在開車。
「你在路上嗎?」
「對。」多諾萬說。
蒙蒂思停頓了一下,好欣賞一位路過的慢跑者:她的頭髮潮溼,t恤衫很緊身,她的頭正隨著耳機裡的聲音有節奏地晃動著。
「我們的客人怎麼樣了?」
「你覺得呢?她毫髮未傷,就是有點緊張,而且很氣憤。」
「好吧,她不必忍耐太久的,」蒙蒂思說,「但與此同時,給她來點兒驚嚇也不是不行。」
多諾萬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是你想要的嗎?」
「是的。」慢跑者已經遠去,但被她誘發的那種感覺仍在徘徊:那是想要聽到一個女人尖叫的願望。蒙蒂思自己聽不到沒關係——重要的是,罪魁禍首是他。
他說:「你估計的到達時間是?」
「三十分鐘。」
「別晚了。」蒙蒂思說,然後掛了電話。
他拾起空杯子,把它扔進垃圾桶,然後停下腳步再看一眼棚下牆面上的瓷磚;他們的故事片段,每一個都突出了結局,因為開頭和中間部分實在沒什麼讓人想聽的。他搖搖頭,然後離開這座小公園,叫了一輛計程車。
瑞弗返身走上樓梯。在他身後,前臺那位安保女士喊了起來。
他轉過身。「我忘了,我需要泰維納女士的簽字,」他在空中比畫了一個寫字的動作,「一分鐘就好。」
「回到下面來。我會再呼她。」
「她就在那裡。」他指著上一層樓梯平臺,然後晃了晃自己的訪客牌,「一分鐘。」他上到那個平臺,消失在前臺的視野裡。
三十分鐘。
也許略多,也許略少。
說實話,凱瑟琳·斯坦迪什已不是他眼下的首要考量。行動部門就是行動部門,這裡是敵方地盤,而鑑於它也是總部所在地,這就給了它額外的優勢。
他推開兩扇對開門,走了進去。瑞弗腦中有一幅不太完整的平面圖,憑著記憶遊走,不過這邊應該有電梯。他摘下夾在襯衫上的訪客牌,塞進口袋。是的,它們就在這兒,幸好是處空無一人的電梯間。至於他讓戴女士乾等的時候都做了什麼,就是另一個時空的問題了。
他一邊按下按鈕,一邊摸出手機。總部前臺的號碼仍在他的聯絡簿裡:多年未用,但仍儲存著,因為……
因為你總會留著那些號碼,以防從前的生活被交還給你。
鈴響了兩聲,接通了。
「安保部。」
「有潛在威脅。」他壓低了聲音說。
「你是誰?」
「正門外的一輛車內有對情侶,就在沿馬路向前二十碼開外。他們裝作情侶間吵架,但那名男性持有武器。重複,那名男性持有武器。建議立即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