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鬍子居然衝謝昂笑笑:「得了,你回去歇著吧,明兒咱們還得忙。」
謝昂如臨大赦,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天氣漸熱,鬍子在外頭跑了一圈,早是渾身大汗,到淨房中匆匆澆了兩瓢溫水沖洗,換了身乾淨的白色綾段中衣出來。
他摟著明蘭再度坐回去,「老耿懼內的毛病更重了。從鄭家出來,我叫他來家裡吃杯茶,他死活不肯,跟有鬼在後頭攆似,死命打馬回家。」
明蘭揉著他溼淋淋的頭髮,「鄭家兩位姐姐可好?怕是累壞了罷。」
鬍子擰了她一把,瞪眼道:「女眷的事我怎麼知道?!」又嘆,「可鄭大哥…唉…,足瘦了一大圈,聽說還嘔了血。」
說到這裡,夫妻倆一齊唏噓鄭家的離奇際遇。
鬍子四處看了下,「兩個小子呢?」
「團哥兒不肯睡覺,要找姐姐頑,叫崔媽媽抱去了。阿圓餓了,叫乳母抱去了。」
鬍子皺眉道:「既餓了,為甚你不喂?」他還記得生長子時,頭兩個月大都是明蘭喂的。
明蘭扭著帕子,懊惱道:「這回,我沒吃的給阿圓。」
鬍子摸著她微黃的髮梢,內疚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你沒好好休養。」
明蘭嘆道:「是呀!誰家都有麻煩的親戚,可哪家也沒咱們三弟這麼厲害的。比蓉姐兒的娘,也不遑多讓。」老公還不錯,可惜要捆綁銷售給你兩個死敵。
鬍子神色一冷,又柔聲道:「適才,你們說到哪兒了?」
明蘭猶豫了下,才道:「說到昌哥兒沒了,曼娘瘋了。」然後去看他的神色。
鬍子並無半分陰鬱或尷尬,泰然自若的坐到明蘭對面,執壺倒茶,先自飲一杯,才道:「其實到那地步,下頭也沒什麼可講的了。不過……」
他抿了下唇,「我還是說說罷。」
明蘭直了直身子,表示洗耳恭聽。
「這回出門時日久,反能靜下心來想些事。張老國公老笑話我,說我以前想太少,現下又想太多。可我不能不想。以前的我,做什麼都錯,說什麼都沒人信;願意信我,好好聽我說話的,只有曼娘……誰知,還都是演出來的。」鬍子自嘲一聲,將把玩的茶盞平平放下。
「曼娘是個極好的戲子,可惜沒得登臺,不然定能成個紅角兒。」鬍子彷彿在說一個陌生人,而非一個與他糾纏了近十年的女人。
「初識她時,我覺得她是一潭清可見底的泉水,心思簡單,性子溫柔。待我知道她用心之深,什麼身世可憐,什麼兄長外逃,乃至餘家……我當時覺她是一潭渾水,佈滿蛛網,汙濁不堪。及至後來嫣紅過世,我方才驚覺,她實為見血封喉的毒水!」
明蘭暗自吐槽:若非被老孃喝破了,不論清水,渾水,毒水,你還不一樣喝得歡。
「其實,甫知她本來面目時,我並沒很怪她。不論是騙我數年,還是攪黃餘家親事,引嫣紅去鬧事……我覺著,只緣她對我一片深情。說實話,那會兒我雖氣曼娘騙我,但心裡還有些隱隱高興。到底,她不是為著侯府,而是看中我這個人,想跟我名正言順的做夫妻罷了。」
明蘭想撇嘴,忍住了——人家喜歡的未必是你,不過是一個可以實現她夢想的男人而已,可以是任何有本事有擔當的高門子弟。
誰知鬍子下一句就是:「後來我才知道。她為之深情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她的執意,她的妄念。」
明蘭默了。
「當時我儘管沒很怪她,但有一件事,我心裡是透亮的。曼娘數年來能誆得我團團轉,而未露一點馬腳,可見厲害。我當時就明白了,她是不可能甘心居於人下的。除非我娶她為妻,否則她若為妾,定不會放過主母……可是,我從沒想過娶她為妻。」
幼時老父對自己的種種嘉許,其中就有期望自己能娶一房好妻室。可究竟怎樣才是好妻子呢?老父說不明白,動不動四個字四個字的教訓,什麼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溫善賢良,大方得體——若是孃家再有些助力就更好了。
小男孩並不解其中的深意,懵懵懂懂間,記在小小的心底。
鬍子凝視明蘭,微微而笑,「你曾說我,‘瞧著放蕩不羈,骨子裡卻是最守規矩的’。那會兒我氣得,直想把你丟回江去。不過回去後,輾轉深思,覺得還真有些道理。」
明蘭反射的縮了下脖子,呵呵呆笑。
「怯怯柔弱的神情雖很惹人憐愛,但哪家的高門正室是這幅模樣的;出身卑微不是錯,但缺乏足夠的教養,無法大方得體的待人接物;曼娘擅女紅,能唱會跳,還懂些經濟學問,然而見識淺薄,每每訴苦畢,接下來,就跟她沒話說了。」
便是在他將曼娘當做一潭清泉時,也不認為她能做自己的妻子。
像‘臣不密,失身’這種話,曼娘非但說不出來,就算硬記了下來,怕也無法理解其中深意。而他將朝堂見聞和來往人情說與明蘭聽,明蘭非但能懂,還能吐槽得頭頭是道。
……他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敬佩她的骨氣,喜歡她的柔順勸慰,想照顧她,給她衣食無憂的下半輩子,僅此而已。結果,什麼身世,骨氣,柔順——居然還都是裝出來。
「你不一樣。」鬍子望著明蘭,目光溫柔和煦,「咱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明蘭迎上他的目光,靜靜微笑:「……對,咱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寶姐姐很好,什麼都好,偏偏寶玉喜歡林妹妹,就其根本,不過是氣味相投,有說不盡的話。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不過是侯門公子的顧二,瞧不起戲子出身的曼娘罷了。曼娘恐怕早就看明白了,是以再三激我勸我,叫我棄家自立。」鬍子輕嘲自己。
「剛離家遠行那段日子,我又是煩悶,又是喪氣,沒出息時還想過,既都成了混江湖的下九流了,還有甚麼可瞧不起別人呢,索性就跟曼娘過算了,反正還有兩個孩兒。可是…誰知…」他輕輕揉著額角,手背上浮起暗色青筋。
「誰知,嫣紅死了。」明蘭平靜的替他接上。
鬍子放下手,眼神堅毅,「……是。嫣紅死了。也絕了我對曼孃的念想。」
「我不是嫣紅想嫁的,嫣紅也不是我想娶的。短短那幾個月,她的所作所為固然不是個好妻子,我也不是個好丈夫。可離家遠行後,我還是覺著對不住她。」
他伸手替明蘭拉了拉薄毯,「我曾想過,若她不願再與我過下去,我願與她合離,叫她好好改嫁。一應過錯罵名俱由我來擔,反正我的名聲已夠壞了。可到後來,我卻一點替她報仇的意思都沒了。」
「哪怕是我出門三年五載,她因耐不住寂寞做了錯事,我多少也能諒解。誰知,才三個多月的功夫,就紅杏出牆,還珠胎暗結。她也欺我太甚……」
他雙眉一軒,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給我戴綠帽子的,居然還是顧廷炳那種貨色。若非秦氏成心把事弄大,嫣紅原本還想買通大夫,把那野種栽到我頭上。」
太夫人當然不願嫣紅生下孩子,哪怕是野種也不行。眼看著老大就快無嗣而終了,老二又自行破家出門,倘若老二留下個嫡子,那就多一分變數。
鬍子似是深覺恥辱未消,忍不住又道:「說句不中聽的,江湖上的血性漢子,若有知道自家兄弟受了這等欺侮的,一刀結果了姦夫□,怕多的是拍手稱快的。」
明蘭嘴唇微動,很想就古代出軌男女的處理問題發表一些意見,不過想起沉塘等歷史悠久的習俗,還是閉上了嘴。
「到底是拜過天地的夫妻,沒有情,總該有義。到了這個地步,我與餘嫣紅是無情也無義了。她死也好,活也罷,我全不在乎。」鬍子嘆道,「可不該是…不該是曼娘…」
在這件事上,曼娘所顯露出來的陰毒,邪惡,縝密,以及心狠手辣,都遠超出他對尋常女子的想象;自己不過是酒醉後,對長隨稍稍流露出寬宥之意,曼娘就非要了嫣紅的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