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三十多年後,魏忠賢終於走到了人生的高峰。
但還不是頂峰。
戰勝了魏朝,除掉了王安,搞定了皇帝,但這還不夠,要想成為這個國家的真正統治者,必須面對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敵人——東林黨。
於是,在成為東廠提督太監後不久,魏忠賢經過仔細思考、精心準備,對東林黨發動攻擊。
具體行動包括,派人聯絡東林黨的要人,包括劉一璟、周嘉謨、楊漣等人,表示自己剛上來,許多事情還望多多關照,並多次附送禮物。
此外,他還在公開場合,讚揚東林黨的某些干將,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更讓人感動的是,他多次在皇帝面前進言,說東林黨的趙南星是國家難得的人才,工作努力認真,值得信賴,還曾派自己的親信上門拜訪,表達敬意。
除去遭遇車禍失憶,意外中風等不可抗力因素,魏忠賢突然變好的可能性,大致是0%,所以結論是,這些舉動都是偽裝。在假象的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魏忠賢想跟東林黨做朋友。
有必要再申明一次,這句話我沒有寫錯。
其實我們這個國家的歷史,一向是比較複雜的。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能湊合就湊合,能糊弄就糊弄。向上追溯,真正執著到底,絕不罷休的,估計只有山頂洞人。
魏忠賢並不例外,他雖然不識字,卻很識相。
他非常清楚,東林黨這幫人不但手握重權,且都是讀書人,其實手握重權並不可怕,書呆子才可怕。
自古以來,讀書人大致分為兩種,一種叫文人,另一種叫書生。
文人是「文人相輕」,具體特點為比較無恥外加自卑。你好,他偏說壞;你行,他偏說不行;膽子還小,平時罵罵咧咧,遇上動真格的,又把頭縮回去,實在是相當之扯淡。
而書生的主要特點,是「書生意氣」,表現為二桿子加一根筋。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認死理,平時不惹事,事來了不怕死。關鍵時刻敢於玩命,文弱書生變身鋼鐵戰士,不用找電話亭,不用換衣服,眨眼就行。
當年的讀書人,還算比較靠譜,所以在東林黨裡,這兩種人都有,後者佔絕大多數,形象代言人就是楊漣,咬住就不撒手,相當頭疼。
這種死腦筋,敢於亂來的人,對於見機行事、欺軟怕硬的無賴魏忠賢而言,實在是天然的剋星。
所以魏忠賢死乞白賴地要巴結東林黨,他實在是不想得罪這幫人。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混碗飯吃嘛,我又不想當皇帝,最多也就是個成功太監,你們之前跟王安合作愉快,現在我來了,不過是換個人,有啥不同的。
對於魏忠賢的善意表示,東林黨的反應是這樣的:上門的禮物,全部退回去,上門拜訪的,趕走。
最不給面子的,是趙南星。
在東林黨人中,魏忠賢最喜歡趙南星,因為趙南星和他是老鄉,容易上道,所以他多次拜見,還人前人後,逢人便誇趙老鄉如何如何好。
可是趙老鄉非但不領情,拒不見面。有一次,還當著很多人的面,針對魏老鄉的舉動,說了這樣一句話:宜各努力為善。
聯絡前後關係,這句話的隱含意思是,各自幹好各自的事就行了,別動歪心思,沒事少煩我。
魏忠賢就不明白了,王安你們都能合作,為什麼不肯跟我合作呢?
其實東林黨之所以不肯和魏忠賢合作,不是因為魏忠賢是文盲,不是因為他是無賴,只是因為,他不是王安。
沒有辦法,書生都是認死理的。雖然從本質和生理結構上講,王安和魏忠賢實在沒啥區別,都是太監,都是司禮監,都管公文,但東林黨一向是做熟不如做生,對人不對事,像魏忠賢這種無賴出身,行為卑劣的社會垃圾,他們是極其鄙視的。
應該說,這種思想是值得尊重的,值得敬佩的,卻是絕對錯誤的。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政治的最高技巧,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妥協。
魏忠賢憤怒了,他的憤怒是有道理的,不僅是因為東林黨拒絕合作,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被鄙視了。
這個世上的人分很多類,魏忠賢屬於江湖類,這種人從小混社會,狐朋狗友一大串,老婆可以不要,女兒可以不要,只有面子,是不能不要的。東林黨的蔑視,給他那汙濁不堪的心靈以極大的震撼,他痛定思痛,幡然悔悟,毅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既然不給臉,那就撕破臉吧!
但魏公公很快就發現,要想撕破臉,一點也不容易。
因為他是文盲。
解決魏朝、王安,只要手夠狠,心夠黑就行,但東林黨不同,這些人都是知識分子,至少也是個進士,擅長朝廷鬥爭,這恰好是魏公公的弱項。
在朝廷裡幹仗,動刀動槍是不行的,一般都是罵人打筆仗,技術含量相當之高,多用典故成語,保證把你祖宗罵絕也沒一髒字,對於字都不識的魏公公而言,要他幹這活,實在有點勉為其難。
為了適應新形勢下的鬥爭,不至於被人罵死還哈哈笑,魏公公決定找幾個助手,俗稱走狗。
最早加入,也最重要的兩個走狗,分別是顧秉謙與魏廣微。
顧秉謙,萬曆二十三年(1595)進士,壞人。
此人翰林出身,學識過人,無恥也過人,無恥到魏忠賢沒找他,他就自己上門去了。
當時他的職務是禮部尚書,都七十一了,按說幹幾年就該退休,但這孫子偏偏人老心不老,想更進一步,大臣又瞧不上他,索性投了太監。
改變門庭倒也無所謂,這人最無恥的地方在於,他幹過這樣一件事:
有一次為了升官,顧秉謙先生不顧自己七十高齡,帶著兒子登門拜訪魏忠賢,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希望認您做父親,但又怕您覺得我年紀大,不願意,索性讓我的兒子給您做孫子吧!」
顧秉謙,嘉靖二十九年(1550)生,魏忠賢,隆慶二年(1568)
出生。顧秉謙比魏忠賢大十八歲。
無恥,無語。
魏廣微,萬曆三十二年(1604)進士,可好可壞的人。
魏廣微的父親,叫做魏允貞,魏允貞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做趙南星。
萬曆年間,魏允貞曾當過侍郎。他和趙南星的關係很好,兩人曾有八拜之交,用今天話說,是拜過把子的把兄弟。
魏廣微的仕途比較順利,考中翰林,然後步步高昇,天啟年間,就當上了禮部侍郎。
按說這個速度不算慢,可魏先生是個十分有上進心的人,為了實現跨越性發展,他找到了魏忠賢。
魏公公自然求之不得,僅過兩年,就給他提級別,從副部長升到部長,並讓他進入內閣,當上了大學士。
值得表揚的是,魏廣微同志有了新朋友,也不忘老朋友。上任之後,第一件事就去拜會父親當年的老戰友趙南星。
但趙南星沒有見他,讓他滾蛋的同時,送給了他四個字:
「見泉無子!」
魏廣微之父魏允貞,字見泉。
這是一句相當狠毒的話,你說我爹沒有兒子,那我算啥?
魏廣微十分氣憤。
氣憤歸氣憤,他還是第二次上門,要求見趙南星。
趙南星還是沒見他。
接下來,魏廣微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又去了。
魏先生不愧為名門之後,涵養很好,當年劉備請諸葛亮出山賣命,也就三次,魏廣微不要趙大人賣命,吃頓飯聊聊天就好。
但趙南星還是拒而不見。
面對著緊閉的大門,魏廣微怒不可遏,立誓,與趙南星勢不兩立。
魏廣微之所以憤怒,見不見面倒是其次,關鍵在於趙南星壞了規矩。
當時的趙南星,是吏部尚書,人事部部長,魏廣微卻是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雖說兩人都是部長,但魏廣微是內閣成員,相當於副總理,按規矩,趙部長還得叫他領導。
但魏大學士不計較,親自登門,還三次,您都不見,實在有點太不像話。
就這樣,這個可好可壞的人,在趙南星的無私幫助下,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壞人。
除了這兩人外,魏忠賢的黨羽還有很多,如馮銓、施鳳來、崔呈秀、許顯純等等,後人統稱為: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光這四撥人加起來,就已有三十個。
這還是小兒科,魏公公的手下,還有二十孩兒、四十猴孫、五百義孫,作為一個太監,如此多子多孫,實在是有福氣。
我曾打算幫這幫太監子孫亮亮相,搞個簡介,起碼列個名,但看到「五百義孫」之類的字眼時,頓時失去了勇氣。
其實東林黨在拉山頭、搞團體等方面,也很有水平。可和魏公公比起來,那就差得多了。
因為東林黨的入夥標準較高,且渠道有限:要麼是同鄉(鄉黨),同事(同科進士),要麼是座主(師生關係),除個別有特長者外(如汪文言),必須是高階知識分子(進士或翰林),還要身家清白,沒有案底(貪汙受賄)。
而魏公公就開放得多了,他本來就是無賴、文盲,還兼職人販子(賣掉女兒),要找個比他素質還低的人,那是比較難的。
所以他收人的時候,非常注意團結。所謂英雄莫問出處,富貴不思來由,阿貓阿狗無所謂,能幹活就行,他手下這幫人也還相當知趣,紛紛用「虎」、「彪」、「狗」、「猴」自居,甭管是何禽獸,反正不是人類。
這幫妖魔鬼怪構成很複雜,有太監、特務、六部官員、地方官、武將,涉及各個階層,各個行業,百花齊放。
雖然他們來自不同領域,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純度極高的人渣。
比如前面提到的四位仁兄,即很有代表性:
崔呈秀,原本是一貪汙犯,收了人家的錢,被檢舉丟了官,才投奔魏公公。
施鳳來,混跡朝廷十餘年,毫無工作能力,唯一的長處是替人寫碑文。
許顯純,武進士出身,錦衣衛首領,殘忍至極,喜歡刑訊逼供,並有獨特習慣:殺死犯人後,將其喉骨挑出,作為憑證,或作紀念。
但相對而言,以上三位還不夠份,要論王八蛋程度,還是馮銓先生技高一籌。
這位仁兄全靠貪汙起家,並主動承擔陷害楊漣、左光斗等人的任務,唯恐壞事幹得不夠多,更讓人稱奇的是,後來這人還主動投降了清朝,成為了不知名的漢奸。
短短一生之中,竟能集貪官、閹黨、漢奸於一體,如此無廉恥,如此無人格,說他是禽獸,那真是侮辱了禽獸。
綜上所述,魏忠賢手下這幫人,在工作和生活中,有著這樣一個特點:
什麼都幹,就是不幹好事,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
其實閹黨之中的大多數人,都曾是三黨的成員,在徹底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軀體,加入這個溫馨的集體,成為毫無廉恥的禽獸之前,他們曾經也是人。
多年以前,當他們剛踏入朝廷的時候,都曾品行端正滿懷理想,立志以身許國,匡扶天下,公正地對待每一個人,謹言慎行,並最終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偉人。
但他們終究倒下了,在殘酷的鬥爭、仕途的磨礪、黨爭的失敗面前,他們失去了最後的勇氣和尊嚴,並最終屈服,屈服於觸手可及的錢財、權位和利益。
魏忠賢明白,堅持理想的東林黨,是絕不可能跟他合作的,要想繼續好吃好喝混下去,就必須解決這些人,現在,他準備攤牌了。
但想挑事,總得有個由頭,東林黨這幫人都是道德先生,也不怎麼收黑錢,想找茬整頓他們,是有相當難度的。
考慮再三之後,魏忠賢找到了一個看似完美的突破口——汪文言。
作為東林黨的智囊,汪文言起著極其關鍵的作用,左推右擋來回忽悠,擁立了皇帝,搞垮了三黨,人送外號「天下第一布衣」。
但在魏忠賢看來,這位布衣有個弱點:他沒有功名,不能做官,只能算是地下黨。對這個人下手,即不會太顯眼,又能打垮東林黨的支柱,實在是一舉兩得。
所以在王安死後,魏忠賢當即指使順天府府丞紹輔忠,彈劾汪文言。
要整汪文言,是比較容易的。這人本就是個老油條,除東林黨外,跟三黨也很熟。後來三黨垮了,他跟閹黨中的許多人關係也很鐵,經常來回倒騰事兒,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底子實在太不乾淨。
更重要的是,他的老東家王安倒了,靠山沒了,自然好收拾。
事實恰如所料,汪文言一彈就倒,監生的頭銜沒收,還被命令馬上收拾包裹滾蛋。
汪文言相當聽話,也不鬧,乖乖地走人了,可他還沒走多遠,京城裡又來了人,從半道上把他請了回去——坐牢。
趕走汪文言,是不夠的,魏忠賢希望,能把這個神通廣大又神秘莫測的人一棍子打死,於是他指使御史彈了汪先生第二下,把他直接彈進了牢房裡。
魏忠賢終於滿意了,行動進行極其順利,汪文言已成為階下囚,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下面……
下面沒有了。
因為不久之後,汪文言就出獄了。
此時的魏忠賢是東廠提督太監、掌控司禮監、黨羽遍佈天下,而汪先生是個沒有功名,沒有身份,失去靠山的犯人。並且魏公公很不喜歡汪文言,很想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這看上去,似乎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畢竟連汪文言的後臺王安,都死在了魏忠賢的手中。
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不可能出獄。
然而他就是出獄了。
他到底是怎麼出獄的,我不知道,反正是出來了,成功自救,魏公公也毫無反應,王安都沒有辦到的事情,他辦到了。
而且這位仁兄出獄之後,名聲更大,趙南星、左光斗、楊漣都親自前來拜會慰問,上門的人絡繹不絕,用以往革命電影裡的一句話:
坐牢還坐出好來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不久之後,朝廷首輔葉向高主動找到了他,並任命他為內閣中書。
所謂內閣中書,大致相當於國務院辦公廳主任,是個極為重要的職務。汪文言先生連舉人都沒考過,竟然撈到這個位置,實在聳人聽聞。
而對這個嚴重違背常規的任命,魏公公竟然沉默是金,什麼話都不說。因為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戰勝這個神通廣大的人。
於是,魏忠賢停止了行動,他知道,要打破目前的僵局,必須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