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道統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此後的三年裡,悄無聲息之中,他不斷排擠東林黨,安插自己的親信,投靠他的人越來越多,他的黨羽越來越龐大,實力越來越強,但他仍在沉默中等待。

因為他已看清,這個看似強大的東林黨,實際上非常脆弱,吏部尚書趙南星不可怕,僉都御史左光斗不可怕,甚至首輔葉向高,也只是一個軟弱的盟友。

真正強大的,只有這個連舉人都考不上,地位卑微,卻機智過人,狡猾到底的汪文言,要解決東林黨,必須除掉這個人,沒有任何捷徑。

這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魏忠賢不喜歡冒險,所以他選擇等待。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魏忠賢在內。

天啟四年(1624)吏科給事中阮大鋮上書,彈劾汪文言、左光斗互相勾結,禍亂朝政。

熱鬧就此開始,閹黨紛紛加入,趁機攻擊東林黨,左光斗也不甘示弱,參與論戰,朝廷上下,口水滔滔,汪文言被免職,連首輔葉向高也申請辭職,亂得不可開交。

但諷刺的是,對於這件事,魏忠賢事先可能並不知道。

這事之所以鬧起來,無非是因為吏科都給事中退了,位置空出來,阮大鋮想要進步,就開始四處活動,拉關係。

偏偏東林黨不吃這套,人事部長趙南星聽說這事後,索性直接讓他滾出朝廷,連給事中都不給幹。阮大鋮知道後,十分憤怒,決定告左光斗的黑狀。

這是句看上去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趙南星讓他滾,關左光斗何事?

原因在於,左光斗是阮大鋮的老鄉,當年阮大鋮進京,就是左光斗抬舉的。所以現在他升不了官,就要找左光斗的麻煩。

看起來,這個說法仍然比較亂,不過跟「因為生在荊楚之地,所以就叫萌萌」之類的邏輯相比,這種想法還算正常。

這位邏輯「還算正常」的阮大鋮先生,真算是奇人。可以多說幾句。後來他加入了閹黨,跟著魏忠賢混,混砸了又跑到南京,跟著南明混,南明混砸了,他又加入滿清,在滿清軍營裡,他演出了人生中最精彩,最無恥的一幕。

作為投降的漢奸,他毫無羞恥之心,還經常和滿清將領說話。白天說完,晚上接著說,說得人家受不了,對他說:您口才真好,可我們明天早起還要打仗,早點洗了睡吧。

此後不久,他因急於搶功跑得太快,猝死於軍中。

但在當時,阮大鋮先生這個以怨報德的黑狀,只是導火索。真正讓魏公公極為憤怒,痛下殺手的,是另一件事。準確地說,是另一筆錢。

其實一直以來,魏公公雖和東林黨勢不兩立,卻只有公憤,並無私仇。但幾乎就在阮大鋮上書的同一時刻,魏公公得到訊息,他的一筆生意黃了,就黃在東林黨的手上。

這筆生意值四萬兩銀子,和他做生意的人,叫熊廷弼。

希望大家還記得這兄弟,自從回京後,他已經被關了兩年多了,由於情節嚴重,上到皇帝下到刑部,傾向性意見相當一致——殺。

事到如今,只能開展自救了,熊廷弼開始積極活動,找人疏通關係,希望能送點錢,救回這條命。

七轉八轉,他終於找到了一位叫做汪文言的救星,據說此人神通廣大,手到擒來。

汪文言答應了,開始活動,他七轉八轉,找到了一個能辦事的人——魏忠賢。

當然,鑑於魏忠賢同志對他極度痛恨,幹這件事的時候,他沒有露面,而是找人代理。

魏忠賢接到訊息,欣然同意,並開出了價碼——四萬兩,熊廷弼不死。

汪文言非常高興,立刻回覆了熊廷弼,告訴他這個好訊息,以及所需銀子的數量(很可能不是四萬兩,畢竟中間人也要收費)

以汪文言的秉性,拿中介費是一定的,拿多少是不一定的,但這次,他一文錢也沒拿到。因為熊廷弼拿不出四萬兩。

拿不出錢來,事情沒法辦,也就沒了下文。

但魏忠賢不知是手頭緊,還是辦事認真負責,發現這事沒訊息了,就好了奇,派人去查。七轉八轉,終於發現那個託他辦事的人,竟然是汪文言!

過分了,實在過分了,魏忠賢感受到了出離的憤怒:和我作對也就罷了,竟然還要託我辦事,吃我的中介費!

拿不到錢,又被人耍了一把的魏忠賢國仇家恨頓時湧上心頭,當即派人把汪文言抓了起來。

汪文言入獄了,但這只是開始,魏忠賢的最終目標,是通過他,把東林黨人拉下水。

但事實再一次證明,衝動是魔鬼。一時衝動的魏公公驚奇地發現,他又撞見鬼了,汪文言入獄後,審來審去毫無進展,別說楊漣、左光斗,就連汪先生自己也在牢裡過得相當滋潤。

之所以出現如此怪象,除汪先生自己特別能戰鬥外,另一個人的加入,也起了極大的作用。

這個人名叫黃尊素,時任都察院監察御史。

這是一個很有名的人,知道他的人比較多,但他還有個更有名的兒子——黃宗羲。如果連黃宗羲都不知道,應該回家多讀點書。

在以書生為主的東林黨裡,黃尊素是個異類。此人深謀遠慮,凡事三思而行,擅長權謀,與汪文言並稱為東林黨兩大智囊。

得知汪文言被抓後,許多東林黨人都很憤怒,但也就是發發牢騷,真正做出反應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黃尊素。

他敏銳地感覺到,魏忠賢要動手了。

抓汪文言只是個開頭,很快,這場戰火就將延伸到東林黨的身上。

到時一切都遲了。

於是,他連夜找到了錦衣衛劉僑。

劉僑,時任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管理詔獄,汪文言就在他地盤坐牢。

這人品格還算正派,所以黃尊素專程找到他,疏通關係。

黃尊素表示,人你照抓照關,但萬萬不能牽涉到其他人,比如左光斗、楊漣等等。

劉僑答應了。

劉僑是個聰明人,他明白黃尊素的意思。便照此意思吩咐審訊工作,所以汪文言在牢裡滿口胡話,也沒人找他麻煩。

而另一個察覺魏忠賢企圖的人,是葉向高。

葉向高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幾十年朝廷混下來,一看就明白。即刻上書表示汪文言是自己任命的,如果此人有問題,就是自己責任,與他人無關,特請退休回家養老。

葉首輔不愧為老狐狸,他明知道,朝廷是不會讓自己走的,卻偏要以退為進,給魏忠賢施加壓力,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看到對方擺出如此架勢,魏忠賢退縮了。

太沖動了,時候還沒到。

在這個回合裡,東林黨獲得了暫時的勝利,卻將迎來永遠的失敗。

抓汪文言時,魏忠賢並沒有獲勝的把握,但到了天啟四年(1624)

五月,連東林黨都不再懷疑自己註定失敗的命運。

因為魏公公實在太能拉人了。

幾年之間,所謂「眾正盈朝」已然變成了「眾獸盈朝」。魏公公手下那些飛禽走獸已經遍佈朝廷,王體乾掌控了司禮監,顧秉謙、魏廣微進入內閣,許顯純、田爾耕控制錦衣衛。六部裡,只有吏部部長趙南星還苦苦支撐,其餘各部到處都是閹黨,甚至管紀檢監察的都察院六科,都成為了閹黨的天下。

對於這一轉變,大多數書上的解釋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品質敗壞等等等等。

其實原因很簡單,就一句話:實在。

魏忠賢能拉人,因為他實在。

你要人家給你賣命,拿碗白飯對他說,此去路遠,多吃一點,那是沒有效果的。畢竟千里迢迢,不要臉面,沒有廉恥來投個太監,不見點乾貨,心理很難平衡。

在這一點上,魏公公表現得很好,但凡投奔他的,要錢給錢,要官給官,真金實銀,不打白條。

相比而言,東林黨的競爭力實在太差,什麼都不給還難進,實在有點難度過高。

如果有人讓你選擇如下兩個選項:堅持操守,堅定信念和理想,一生默默無聞,家徒四壁,為國為民,辛勞一生。

或是放棄原則,泯滅良心,少奮鬥幾十年,青雲直上,升官發財,好吃好喝,享樂一生。

〖嗟乎!大閹之亂,以縉紳之身而不改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

——《五人墓碑記》〗

不用回答,我們都知道答案。

很久以前,我曾經看過一部電影,電影裡的黑社會老大在向他的手下訓話,他說,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這個世界上沒有黑社會了。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變成了黑社會。

這句話在魏忠賢那裡,已不再是夢想。

他不問出身,不問品格,將朝廷大權賦予所有和他一樣卑劣無恥的人。

而這些靠跪地磕頭、自認孫子才掌握大權的人,自然沒有什麼造福人民的想法,受盡屈辱才得到的榮華富貴,不屈辱一下老百姓,怎麼對得起自己呢?

在這種良好願望的驅使下,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開始陸續發生。

比如某縣有位富翁,閒來無事殺了個人,知縣秉公執法,判了死刑。

這位仁兄不想死,就找到一位閹黨官員,希望能夠拿錢買條命。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覆:一萬兩。

這位財主同意了,此外他還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殺掉那位判他死刑的知縣,因為這位縣太爺太過公正,實在讓他不爽。

要說還是閹黨的同志們實在,收錢之後立馬放人,並當即捏造了罪名,把那位知縣幹掉了。

無辜的被害者,正直的七品知縣,司法、正義,全加在一起,也就一萬兩。

事實上,這個價碼還偏高。

搞到後來,除封官許願外,魏忠賢還開發了新業務:賣官!有些史料還告訴我們,當時的官職都是明碼標價,買個知縣,大致是兩三千兩,要買知府,五六千兩也就夠了。

如此看來,那位草菅人命的財主,還真是不會算帳。索性找到魏公公,花一半錢買個知府,直接當那知縣的上級,找個由頭把他幹掉,還能省五千兩,虧了,真虧了。

自開朝以來,大明最黑暗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為了獲取權力和財富,所付出的尊嚴和代價,要從那些更為弱小的人身上加倍掠奪。

蹂躪、欺凌、劫掠,不用顧忌,不用考慮,我們可以為所欲為!

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阻止我們,沒有人敢阻止我們!

【道統】

幾年來,楊漣一直在看。

他看見那個無惡不作的太監,搶走了朋友的情人,殺死了朋友,坑死了上司,卻掌握了天下的大權,無需償命,沒有報應。

那個叫天理的東西,似乎並不存在。

他看見,一個無比強大的敵人,已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在明代歷史上,從來不缺重量級的壞人,比如劉瑾,比如嚴嵩,但劉瑾多少還讀點書,知道做事要守規矩,至少有個底線,所以他明知李東陽和他作對,也沒動手殺人。嚴嵩雖說殺了夏言,至少還善待自己的老婆。

而魏忠賢,是一個文盲,逼走老婆,賣掉女兒,他沒原則,沒底線,陰險狡詐,不擇手段,已達到了無恥無極限的境界。他絕了後,也空了前。

當楊漣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身邊,已是空無一人,那些當年的敵人、甚至朋友、同僚都已拋棄良知,投入了這個人的懷抱。在利益的面前,良知實在太過脆弱。

但他依然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他依然堅持著一樣東西——道統。

所謂道統,是一種規則,一種秩序,是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歷經苦難挫折依舊前行的動力。

楊漣和道統已經認識很多年了。

小時候,道統告訴他,你要努力讀書,研習聖人之道,將來報效國家。

當知縣時,道統告訴他,你要為官清廉,不能貪汙,不能拿不該拿的錢,要造福百姓。

京城,皇帝病危,野心家蠢蠢欲動,道統告訴他,國家危亡,你要挺身而出,即使你沒有義務,沒有幫手。

一直以來,楊漣對道統的話都深信不疑,他照做了,並獲得了成功:

是你讓我相信,一個普通的平民子弟,也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堅持不懈,成就一番事業,成為千古留名的人物。

你讓我相信,即使身居高位,尊容加身,也不應濫用自己的權力,去欺凌那些依舊弱小的人。

你讓我相信,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不能只是為了自己。他應該清正廉潔,嚴於律己,堅守那條無數先賢走過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但是現在,我有一個疑問:

魏忠賢是一個不通道統的人,他無惡不作,肆無忌憚,沒有任何原則,但他依然成為了勝利者,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道統,投奔了他,只是因為他封官給錢,如同送白菜。

我的朋友越來越少,敵人越來越多,在這條道路上,我已是孤身一人。

道統說:是的,這條道路很艱苦,門檻高,規矩多,清廉自律,家徒四壁,還要立志為民請命,一生報效國家,實在太難。

那我為何還要繼續走下去呢?

因為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幾千年來,一直有人走在這條孤獨的道路上,無論經過多少折磨,他們始終相信規則,相信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尊嚴和價值,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公理與正義,相信千年之下,正氣必定長存。

是的,我明白了,現在輪到我了,我會堅守我的信念,我將對抗那個強大的敵人,戰鬥至最後一息,即使孤身一人。

好吧,楊漣,現在我來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為了你的道統,犧牲你的一切,可以嗎?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