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個監獄看守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這可就真了不得了,汪先生當即拿出當年跑江湖的手段,上下打點,四面逢源,短短幾月,上至六部官員,下到窮學生,他都混熟了,沒混熟的,也混個臉熟。

一時之間,汪文言從縣裡的風雲人物,變成了京城的風雲人物。

但這位風雲人物,依然還是個小人物。

因為真正掌控這個國家權力中樞的重要人物,是不會搭理他的,無論是東林黨的君子,還是三黨的小人,都看不上這位江湖人士。

但他終究找到了一位可靠的朋友,並在他的幫助下,成功進入了這片禁區。

這位不計較出身的朋友,名叫王安。

要論出身,在朝廷裡比汪文言還低的,估計也只有太監了,所以這兩人交流起來,也沒什麼心理障礙。

當時的王安,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雖說是太子朱常洛的貼身太監,可這位太子也不吃香,要什麼沒什麼,老爹萬曆又不待見,所以王安同志混得相當不行,沒人去搭理他。

但汪文言恰恰相反,鞍前馬後幫他辦事,要錢給錢,要東西給東西,除了女人,什麼都給了。

王安很喜歡汪文言。

當然,汪文言先生不是人道主義者,也不是慈善家,他之所以結交王安,只是想賭一把。

一年後,他賭贏了。

在萬曆四十八年(1620)七月二十一日的那個夜晚,當楊漣秘密找到王安,通報老頭子即將走人的訊息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汪文言。

楊漣說,皇上已經不行了,太子應立即入宮繼位,以防有變。

王安說,目前情形不明,沒有皇上的諭令,如果擅自入宮,凶多吉少。

楊漣說,皇上已經昏迷,不會再有諭令,時間緊急,絕不能再等!

王安說,事關重大,再等等。

僵持不下時,汪文言用自己幾十年官海沉浮的經驗,做出了一個判斷。

他對王安說:楊御史是對的,不能再等待,必須立即入宮。

一直以來,王安對汪文言都極為信任,於是他同意了,並帶領朱常洛,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進入了皇宮,成功即位。

這件事不但加深了王安對汪文言的信任,還讓東林黨人第一次認清了這個編外公務員,江湖混混的實力。

繼楊漣之後,東林黨的幾位領導,大學士劉一璟、韓曠、尚書周嘉謨、御史左光斗等人,都和汪文言拉上了關係。

就這樣,汪文言加深了與東林黨的聯絡,並最終成為了東林黨的一員——瞎子都看得出,新皇帝要即位了,東林黨要發達了。

但當他真正踏入政治中樞的時候,才發現,局勢遠不像他想象的那麼樂觀。

當時明光宗已經去世,雖說新皇帝也是東林黨捧上去的,但三黨勢力依然很大,以首輔方從哲為首的浙黨、以山東人給事中亓詩教為首的齊黨、和以湖廣人官應震、吳亮嗣為首的楚黨,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三黨的核心,是浙黨,此黨的創始人前任首輔沈一貫,一貫善於拉幫結派,後來的接班人,現任首輔方從哲充分發揚了這一精神,幾十年下來,朝廷內外,浙黨遍佈。

齊黨和楚黨也不簡單,這兩個黨派的創始人和成員基本都是言官,不是給事中,就是御史,看上去級別不高,能量卻不小,類似於今天的媒體輿論,動不動就上書彈劾興風作浪。

三黨分工配合,通力協作,極不好惹,東林黨雖有皇帝在手,明裡暗裡鬥過幾次,也沒能搞定。

關鍵時刻,汪文言出場。

在仔細分析了敵我形勢後,汪文言判定,以目前東林黨的實力,就算和對方死拼,也只能死,沒得拼。

而最關鍵的問題在於,東林黨的這幫大爺都是進士出身,個個都牛得不行,進了朝廷就人五人六,誰都瞧不上誰,看你不順眼也不客套,恨不得操板磚上去就拍。

汪文言認為,這是不對的,為了適應新的鬥爭形勢,必須轉變觀念。

由於汪先生之前在基層工作,從端茶倒水提包拍馬開始,一直相當低調,相當能忍,所以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要會來事,朋友和敵人,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秉持著這一理念,他擬定了一個計劃,並開始尋找一個恰當的人選。

很快,他就找到了這個人——梅之煥。

梅之煥,字彬父,萬曆三十二年進士,選為庶吉士。後任吏科給事中。

此人出身名門,文武雙全,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朝廷閱兵,他騎匹馬,沒打招呼,稀裡糊塗就跑了進去,又稀裡糊塗地要走。

閱兵的人不幹,告訴他你要不露一手,今天就別想走。

梅之煥二話不說,拿起弓就射,九發九中,射完啥也不說,擺了個特別酷的動作,就走人了(長揖上馬而去)。

除上述優點外,這人還特有正義感,東廠坑人,他就罵東廠,沈一貫結黨,他就罵沈一貫,是個相當強硬的人。

但汪文言之所以找到這位仁兄,不是因為他會射箭,很正直,而是因為他的籍貫。

梅之煥,是湖廣人,具體地說,是湖北麻城人。

明代官場裡,最重要的兩大關係,就是師生、老鄉。一個地方出來的,都到京城來混飯吃,老鄉關係一攀,就是兄弟了。所以自打進入朝廷,梅之煥認識的,大都是楚黨成員。

可這人偏偏是個東林黨。

有著堅定的東林黨背景,又與楚黨有著密切的聯絡,很好,這正是那個計劃所需要的人。

汪文言認為,遇到敵人,直接硬幹是不對的,在操起板磚之前,應該先讓他自己絆一跤。

三黨是不好下手的,只要找到一個突破口,把三黨變成兩黨,就好下手了。

在仔細衡量利弊後,他選擇了楚黨。

因為在不久之前,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

雖然張居正大人已經死去多年,卻依然被人懷念,於是朝中有人提議,要把這位大人從墳裡再掘出來,修理一頓。

這個建議的提出,充分說明朝廷裡有一大幫吃飽了沒事幹,且心理極其陰暗變態的王八蛋,按說是沒什麼人理的,可不巧的是,提議的人,是浙黨的成員。

這下就熱鬧了,許多東林黨人聞訊後,紛紛趕來罵仗,痛斥三黨,支援張居正。

說句實話,當年反對張居正的時候,東林黨也沒少摻合,之所以跑來伸張正義,無非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提議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是三黨提出的,就是錯的,對人不對事,不必當真。

梅之煥也進來插了句話,且相當不客氣:

「如果江陵(指張居正)還在,你們這些無恥小人還敢這樣嗎?」

話音剛落,就有人接連上書,表示同意,但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支援他的人,並不是東林黨,而是官應震。

官應震,是楚黨的首領,他之所以支援梅之煥,除了兩人是老鄉,關係不錯外,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死去的張居正先生,是湖廣人。

這件事情讓汪文言認識到,所謂三黨,並不是鐵板一塊,只要動動手腳,就能將其徹底摧毀。

所以,他找到了梅之煥,拉攏了官應震,開始搞小動作。

至於他搞了什麼小動作,我確實很想講講,可惜史書沒寫,我也不知道,只好省略,反正結論是三黨被搞垮了。

此後的事情,我此前已經講過了,方從哲被迫退休,東林黨人全面掌權,楊漣升任左副都御史,趙南星任吏部尚書,高攀龍任光祿丞,鄒元標任左都御史等等。

之所以讓你再看一遍,是要告訴你,在這幾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是一個沉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