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東林黨的覆滅,許多史書上的說法比較類似:一群有道德的君子,在無比黑暗的政治鬥爭中,輸給了一群毫無道德的小人,最終失敗。
我認為,這個說法,那是相當的胡扯。
事實上,應該是一群精明的人,在無比黑暗的政治鬥爭中,輸給了另一群更為精明的人,最終失敗。
許多年來,東林黨的失敗之所以很難說清楚,是由於東林黨的成功沒說清楚。
而東林黨的成功之所以沒說清楚,是由於這個問題,很難說清楚。
這不是順口溜,其實一直以來,在東林黨的興亡之中,都隱藏著一些不足為人道的玄機,很多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不說。
湊巧的是,我是一個比較較真的人,對於某些很難說清楚的問題,不足為人道的玄機,有著很難說清楚,不足為人道的興趣。
於是,在查閱分析了許多史籍資料後,我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
東林黨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強大,之所以失敗,是因為過於強大。
萬曆四十八年(1620),在楊漣、左光斗以及一系列東林黨人的努力下,朱常洛順利即位,成為了明光宗。
雖然這位仁兄命短,只活了一個月,但東林黨人再接再厲,經歷千辛萬苦,又把他的兒子推了上去,並最終控制了朝廷政權。
用正面的話說,這是正義戰勝了邪惡,意志頑強,堅持到底。
用反面的話說,這是賭一把,運氣好,找對了人,打對了架。
無論正面反面,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東林黨能夠掌控天下,全靠明光宗死後那幾天裡,楊漣的拼死一搏,以及繼任皇帝的感恩圖報。
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但絕不是唯一重要的原因。
因為在中國歷史上,一般而言,只要皇帝說話,什麼事都好辦,什麼事都能辦,可是明朝實在太不一般。
明朝的皇帝,從來不是說了就算的,且不論張居正、劉瑾、魏忠賢之類的牛人,光是那幫六七品的小御史、給事中,天天上書罵人,想幹啥都不讓,能把人活活煩死。
比如明武宗,就想出去轉轉,換換空氣,麻煩馬上就來,上百人跪在門口痛哭流涕,示威請願,午覺都不讓睡。鬧得你死我活,最後也沒去成。
換句話說,皇帝大人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你讓他幫東林黨控制朝政,那是不太現實的,充其量能幫個忙而已。
東林黨掌控朝廷的真正原因在於,他們打敗了朝廷中所有的對手,具體說,是齊、楚、浙三黨。
眾所周知,東林黨中的許多成員是沒有什麼博愛精神的,經常耍二桿子性格,非我族類就是其心必異,什麼人都敢惹,搞了幾十年鬥爭,仇人越來越多,特別是三黨,前仆後繼,前人退休,後人接班,一代代接茬上,鬥得不亦樂乎。
這兩方的矛盾,那叫一個苦大仇深。什麼爭國本、妖書案、梃擊案,只要是個機會,能借著打擊對手,就絕不放過,且從萬曆十幾年就開始鬧,真可謂是歷史悠久。
就實力而言,東林黨勢頭大,人多,佔據優勢,而三黨迫於壓力,形成了聯盟,共同對付東林黨,所以多年以來此消彼長,什麼京察、偷信,全往死裡整。可由於雙方實力差距不大,這麼多年了,誰也沒能整死誰。
萬曆末年,一個人來到了京城,不久之後,在極偶然的情況下,他加入了其中一方。
他加入的是東林黨,於是,三黨被整死了。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然而,正是這個小人物的到來,打破了幾十年的僵局,這個人名叫汪文言。
如果你不瞭解這個人,那是正常的,如果你瞭解,那是不正常的。
甚至很多熟讀明清歷史的人,也只知道這個名字,而不清楚這個名字背後隱藏的東西。
因為這個人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事實上,為查這位仁兄的生平,我吃了很大苦頭,翻了很多書,還專門去查了歷史文獻檢索,竟然都沒能摸清他的底。
在幾乎所有的史籍中,對於此人的描述都只有隻言片語,應該說,這是奇怪的現象。
對於一個在歷史上有一定知名度的人而言,介紹如此之少,是很不正常的,但從某個角度講,又是很正常的。
因為決定成敗的關鍵人物,往往喜歡隱藏於幕後。
汪文言,安徽人,不是進士,也不是舉人,甚至不是秀才,他沒有進過考場,沒有當過官,只是個普通的老百姓。
對於這位老百姓,後世曾有一個評價:以布衣之身,操控天下。
汪布衣小時候情況如何不太清楚,從目前的材料看,是個很能混的人,他雖然不考科舉,卻還是當上了公務員——縣吏。
事實上,明代的公務員,並非都是政府官員,它分為兩種:官與吏。
參加科舉考試,考入政府成為公務員的,是官員。就算層次最低、底子最差的舉人(比如海瑞),至少也能混個縣教育局長。
可問題在於,明朝的官員編制是很少的,按規定,一個縣裡有品級,吃皇糧的,只有知縣(縣長)、縣丞(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幾個人而已。
而沒有品級,也吃皇糧的,比如教諭(教育局長)、驛丞(縣招待所所長),大都由舉人擔任,人數也不多。
在一個縣裡,只有以上人員算是國家公務員,換句話說,他們是領國家工資的。
然而一個縣只靠這些人是不行的,縣長大人日理萬機,無論如何是忙不過來的,所以手下還要有跑腿的,偷奸耍滑的,老實辦事的,端茶倒水的。
這些被找來幹活的人,就叫吏。
吏沒有官職、沒有編制,國家也不給他們發工資,所有收入和辦公費用都由縣裡解決,換句話說,這幫人國家是不管的。
雖然國家不管,沒有正式身份,也不給錢,但這份職業還是相當熱門,每年都有無數熱血青年前來報考,沒關係還當不上,也著實吸引了許多傑出人才,比如陽穀縣的都頭武松同志,就是其中的優秀榜樣。
這是因為在吏的手中,掌握著一件最為重要的東西——權力。
一般說來,縣太爺都是上級派下來的,沒有根基,也沒有班底,而吏大都是地頭蛇,熟悉業務,有權在手,熟門熟路,擅長貪汙受賄,黑吃黑,除去個把像海瑞那種軟硬不吃的極品知縣外,誰都拿這幫編外公務員沒辦法。
汪文言,就是編外公務員中,最狡猾,最會來事,最傑出的代表人物。
汪文言的官場生涯,是從監獄開始的,那時候,他是監獄的看守。
作為一名優秀的看守,他忠實履行了守護監獄,訓斥犯人,收取賄賂、拿黑錢的職責。
由於業務幹得相當不錯,在上級(收過錢的)和同僚(都是同夥)
的一致推薦下,他進入了縣衙,在新的崗位上繼續開展自己的光輝事業。
值得表揚的是,此人雖然長期和流氓地痞打交道,不光彩的事情也沒少幹,但為人還是很不錯的,經常仗義疏財,接濟朋友。但凡認識他的,就算走投無路,只要找上門來,他都能幫人一把,江湖朋友紛紛前來蹭飯,被譽為當代宋江。
就這樣,汪文言名頭越來越響,關係越來越野,越來越能辦事,連知縣搞不定的事情,都要找他幫忙。家裡跟宋江一樣,經常賓客盈門,什麼人都有,即有晁蓋之類的江洋大盜,又有李逵之流的亡命之徒,上門的禮儀也差不多,總是「叩頭就拜」,酒足飯飽拿錢之後,就甘心做小弟,四處傳揚汪先生的優秀品格。
在無數志願宣傳員的幫助下,汪先生逐漸威名遠播,終於打出縣城,走向全省,波及全國。
但無論如何,他依然只是一個縣衙的小人物,直到有一天,他的名聲傳到了一個人的耳中。
這個人叫於與立,時任刑部郎中。
這位於郎中官職不算太高,但想法不低,經常四處串門拉關係,他聽說汪文言的名聲後,便主動找上門去,特聘汪先生到京城,發揮特長,為他打探訊息。
汪先生豈是縣中物,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準備到京城大展拳腳。
可幾個月下來,汪文言發現,自己縣裡那套,在京城根本混不開。
因為汪先生一無學歷,二無來歷,檔次太低,壓根就沒人搭理他。
無奈之下,他只好出錢,去捐了個監生,不知找了誰的門路,還混進了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