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遊戲的開始

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 第2頁,共2頁

張居正死了,萬曆十二年,他進入內閣,成為大學士。此時的內閣,已經有了申時行、王錫爵、許國三個人,他排第四。按規矩,這位甩尾巴的新人應該老實點,可他偏偏是個異類,每次內閣討論問題,即使大家都同意,他覺得不對,就反對。即使大家都反對,他覺得對,就同意。

他就這麼在內閣裡硬挺了六年,誰見了都怕,申時行拿他也沒辦法。更有甚者,寫辭職信時,別人的理由都是身體有病,工作太忙,他卻別出一格,說是天下大旱,作為內閣成員,負有責任,應該辭職(久旱乞罷)。

把他留下來,就是折騰萬曆的。

幾天後,禮部尚書于慎行上書,催促皇帝冊立太子,語言比較激烈。萬曆也比較生氣,罰了他三個月工資。

事情的發生,應該還算正常,不正常的,是事情的結局。

換在以往,申時行已經開始揮舞鐵鍬和稀泥了,先安慰皇帝,再安撫大臣,最後你好我好大家好,收工。

相比而言,王家屏要輕鬆得多,因為他只有一個意見——支援于慎行。

工資還沒扣,他就即刻上書,為于慎行辯解,說了一大通道理,把萬曆同志的脾氣活活頂了回去。但更讓人驚訝的是,這一次,萬曆沒有發火。

因為他發不了火,事情很清楚,內閣四個人,走了三個,留下來的這個,還是個二桿子,明擺著是要為難自己。而且這位堅持戰鬥的王大人還說不得,再鬧騰一次,沒準就走人了,到時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可是光忍還不夠,言官大臣赤膊上陣,內閣打黑槍,明裡暗裡都來,比逼宮還狠,不給個說法,是熬不過去了。

幾天後,一個太監找到了王家屏,向他傳達了皇帝的諭令:

「冊立太子的事情,我準備明年辦,不要再煩(擾)我了。」

王家屏頓時喜出望外,然而,這句話還沒有講完:

「如果還有人敢就此事上書,就到十五歲再說!」

朱常洛是萬曆十年出生的,萬曆發出諭令的時間是萬曆十八年,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再敢鬧騰,這事就六年後再辦!

雖然不是無條件投降,但終究還是有了個說法,經過長達五年的鬥爭,大臣們勝利了——至少他們自己這樣認為。

事情解決了,王家屏興奮了,興奮之餘,就幹了一件事。

他把皇帝的這道諭令告訴了禮部,而第一個獲知訊息的人,正是禮部尚書于慎行。

于慎行欣喜若狂,當即上書告訴皇帝:

「此事我剛剛知道,已經通報給朝廷眾官員,要求他們耐心等候。」

萬曆氣得差點吐了白沫。

因為萬曆給王家屏的,並不是正規的聖旨,而是託太監傳達的口諭,看上去似乎沒區別,但事實上,這是一個有深刻政治用意的舉動。

其實在古代,君無戲言這句話基本是胡扯,皇帝也是人,時不時編個瞎話,吹吹牛,也很正常,真正說了就要辦的,只有聖旨。白紙黑字寫在上面,糊弄不過去。所以萬曆才派太監給王家屏傳話,而他的用意很簡單:這件事情我心裡有譜,但現在還不能辦,先跟你通個氣,以後遇事別跟我對著幹,咱們慢慢來。

皇帝大人原本以為,王大學士好歹在朝廷混了幾十年,這點覺悟應該還有,可沒想到,這位一根筋的仁兄竟然把事情捅了出去,密談變成了公告,被逼上梁山了。

他當即派出太監,前去內閣質問王家屏,卻得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王家屏是這樣辯解的:

「冊立太子是大事,之前許多大臣都曾因上疏被罰,我一個人定不了,又被許多大臣誤會,只好把陛下的旨意傳達出去,以消除大家的疑慮(以釋眾惑)。」

這番話的真正意思大致是這樣的:我並非不知道你的用意,但現在我的壓力也很大,許多人都在罵我,我也沒辦法,只好把陛下拉出來背黑鍋了。

雖然不上道,也是個老狐狸。

既然如此,就只好將錯就錯了,幾天後,萬曆正式下發聖旨:

「關於冊立皇長子為太子的事情,我已經定了,說話算數(誠待天下),等長子到了十歲,我自然會下旨,到時冊立出閣讀書之類的事情一併解決,就不麻煩你們再催了。」

長子十歲,是萬曆十九年,也就是下一年,皇帝的意思很明確,我已經同意冊立長子,你們也不用繞彎子,搞什麼出閣讀書之類的把戲,讓老子清淨一年,明年就立了!

這下大家都高興了,內閣的幾位仁兄境況也突然大為改觀,有病的病好了,忙的也不忙了,除王錫爵(母親有病,回家去了,真的)

外,大家都回來了。

剩下來的,就是等了。一晃就到了萬曆二十年,春節過了,春天過了,都快要開西瓜了,萬曆那裡一點訊息都沒有。

泱泱大國,以誠信為本,這就沒意思了。

可是萬曆二十年畢竟還沒過,之前已經約好,要是貿然上書催他,萬一被認定毀約,推遲冊立,違反合同的責任誰都負擔不起,而且皇上到底是皇上,你上疏說他耍賴,似乎也不太妥當。

一些腦子活的言官大臣就開始琢磨,既要敲打皇帝,又不能留把柄,想來想去,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替代目標——申時行。

沒辦法,申大人,誰讓你是首輔呢?也只好讓你去扛了。

很快,一封名為《論輔臣科臣疏》的奏疏送到了內閣,其主要內容,是彈劾申時行專權跋扈,壓制言官,使得正確意見得不到執行。

可憐,申首輔一輩子和稀泥,東挖磚西補牆,累得半死,臨了還要被人玩一把,此文言辭尖銳,指東打西,指桑罵槐,可謂是政治文本的典範。

文章作者,是南京禮部主事湯顯祖,除此文外,他還寫過另一部更有名的著作——牡丹亭。

【湯顯祖】

湯顯祖,字義仍,江西臨川人,上書這一年,他四十二歲,官居六品。

雖說四十多歲才混到六品,實在不算起眼。但此人絕非等閒之輩,早在三十年前,湯先生已天下聞名。

十三歲的時候,湯顯祖就加入了泰州學派(也沒個年齡限制),成為了王學的門人,跟著那幫「異端」四處鬧騰,開始出名。

二十一歲,他考中舉人。七年後,到京城參加會試,運氣不好,遇見了張居正。

之所以說運氣不好,並非張居正討厭他,恰恰相反,張首輔很賞識他,還讓自己的兒子去和他交朋友。

這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問題在於,湯先生異端中毒太深,瞧不起張居正,擺了譜,表示拒不交友。

他既然敢跟張首輔擺譜,張首輔自然要擺他一道,考試落榜也是免不了的。三年後,他再次上京趕考,張首輔鍥而不捨,還是要兒子和他交朋友,算是不計前嫌。但湯先生依然不給面子,再次擺譜。首輔大人自然再擺他一道,又一次落榜。

但湯先生不但有骨氣,還有毅力,三年後再次趕考,這一次張首輔沒有再阻攔他(死了),終於成功上榜。

由於之前兩次跟張居正硬扛,湯先生此時的名聲已經是如日中天。當朝的大人物張四維、申時行等人都想拉他,可湯先生死活不搭理人家。

不搭理就有不搭理的去處,名聲大噪的湯顯祖被派到了南京,幾番折騰,才到禮部混了個主事。

南京本來就沒事幹,南京的禮部更是閒得出奇,這反倒便宜了湯先生。閒暇之餘開始寫戲,並且頗有建樹,日子過得還算不錯,直到萬曆十九年的這封上疏。

很明顯,湯先生的政治高度比不上藝術高度,奏疏剛送上去,申時行還沒說什麼,萬曆就動手了。

對於這種殺雞儆猴的把戲,皇帝大人一向比較警覺(他也常用這招),立馬做出了反應,把湯顯祖發配到邊遠地區(廣東徐聞)去當典史。

這是一次極其致命的打擊,從此湯先生再也沒能翻過身來。

萬曆這輩子罷過很多人的官,但這一次,是最為成功的。因為他只罷掉了一個六品主事,卻換回一個明代最偉大的戲曲家,賺大發了。

二十八歲落榜後,湯顯祖開始寫戲。三十歲的時候,寫出了《紫簫記》;三十八歲,寫出了《紫釵記》。四十二歲被趕到廣東,七年後京察,又被狠狠地折騰了一回,索性回了老家。

來回倒騰幾十年,一無所獲。在極度苦悶之中,四十九歲的湯顯祖回顧了自己戲劇化的一生,用悲涼而美豔的辭藻寫下了他所有的夢想和追求,是為《還魂記》,後人又稱《牡丹亭》。

牡丹亭,全劇共十五出,描述了一個死而復生的愛情故事,(情節比較複雜,有興趣自己去翻翻)。此劇音律流暢,詞曲優美,轟動一時,時人傳誦:牡丹一齣,西廂(《西廂記》)失色。此後傳唱天下百餘年,堪與之媲美者,唯有孔尚任之《桃花扇》。

為官不濟,為文不朽,是以無憾。

〖史贊:二百年來,一人而已。〗

總的說來,湯顯祖的運氣是不錯的,因為更麻煩的事,他還沒趕上。

湯先生上書兩月之後,福建僉事李琯就開炮了,目標還是申時行。

不過這次更狠,用詞狠毒不說,還上升到政治高度,一條條列下來,彈劾申時行十大罪,轉瞬之間,申先生就成了天字第一號大惡人。

萬曆也不客氣,再度發威,撤了李琯的職。

命令一下,申時行卻並不高興,反而唉聲嘆氣,憂心忡忡。

因為到目前為止,雖然你一刀我一棍打個不停,但都是摸黑放槍,誰也不挑明。萬曆的合同也還有效,拖到年尾,皇帝賴賬就是理虧,到時再爭,也是十拿九穩。

可萬一下面這幫憤中憤老忍不住,玩命精神爆發,和皇帝公開死磕,事情就難辦了。

俗語云:怕什麼,就來什麼。

工部主事張有德終於忍不住了,他憤然上書,要求皇帝早日冊立太子。

等的就是你。

萬曆隨即做出反應,先罰了張有德的工資,鑑於張有德撕毀合同,冊立太子的事情推後一年辦理。

這算是正中下懷,本來就不大想立,眼看合同到期,正為難呢,來這麼個冤大頭,不用白不用。冊立的事情也就能堂而皇之地往後拖了。

事實上,這是他的幻想。

因為在大臣們看來,這合同本來就不合理,忍氣吞聲大半年,那是給皇帝面子,早就一肚子苦水怨氣沒處瀉,你敢蹦出來,那好,咱們就來真格的!

當然,萬曆也算是老運動員了。對此他早有準備,無非是來一群大臣瞎咋呼,先不理,鬧得厲害再出來說幾句話,把事情熬過去,完事。

形勢的發展和他的預料大致相同,張有德走人後,他的領導,工部尚書曾同亨就上書了,要求皇帝早日冊立太子。

萬曆對此嗤之以鼻,他很清楚,這不過是個打頭的,大部隊在後。

下面的程式他都能背出來,吵吵嚷嚷,草草收場,實在毫無新鮮可言。

然而當下一封奏疏送上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封奏疏的署名人並不多,只有三個,分別是申時行、許國、王家屏。

但對萬曆而言,這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因為之前無論群臣多麼反對,內閣都是支援他的。即使以辭職回家相威脅,也從未公開與他為敵,是他的最後一道屏障,現在竟然公開站出來和他對著幹,此例一開,後果不堪設想。

特別是申時行,雖說身在內閣,時不時也說兩句,但那都是做給人看的。平日裡忙著和稀泥,幫著調節矛盾,是名副其實的臥底兼間諜。

可這次,申時行連個訊息都沒透,就打了個措手不及,實在太不夠意思,於是萬曆私下派出了太監,斥責申時行。

一問,把申時行也問糊塗了,因為這事他壓根就不知道!

事情是這樣的,這封奏疏是許國寫的,寫好後讓王家屏署名,王兄自然不客氣,提筆就簽了名,而申時行的底細他倆都清楚,這個老滑頭死也不會籤,於是許大人膽一壯,代申首輔簽了名,拖下了水。

事已至此,申大人只能一臉無辜的表白:

「名字是別人代簽的,我事先真不知道。」

事情解釋了,太監也回去了,可申先生卻開始琢磨了:萬一太監傳達不對怎麼辦?萬一皇帝不信怎麼辦?萬一皇帝再激動一次,把事情搞砸怎麼辦?

想來想去,他終於決定,寫一封密信。

這封密信的內容大致是說,我確實不知道上奏的事情,這事情皇上你不要急,自己拿主意就行。

客觀地講,申時行之所以說這句話,倒不一定是耍兩面派,因為他很清楚皇帝的性格:

像萬曆這號人,屬於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也不認錯的。看上去非常隨和,實際上極其固執,和他硬幹,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所以申時行的打算,是先穩住皇帝,再慢慢來。

事實確如所料,萬曆收到奏疏後,十分高興,當即回覆:

「你的心意我已知道,冊立的事情我已有旨意,你安心在家調養就是了。」

申時行總算鬆了口氣,事情終於糊弄過去了。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長達十年的和稀泥生涯,將就此結束——因為那封密信。

申時行的這封密信,屬於機密公文,按常理,除了皇帝,別人是看不見的。

可是在幾天後的一次例行公文處理中,萬曆將批好的檔案轉交內閣,結果不留神,把這封密信也放了進去。

這就好比拍好了照片存電腦,又把電腦拿出去給人修,是個要命的事。

檔案轉到內閣,這裡是申時行的地盤,按說事情還能挽回。可問題在於申大人為避風頭,當時還在請病假,負責工作的許國也沒留意,順手就轉給了禮部。

最後,它落在了禮部給事中羅大紘的手裡。

羅大紘,江西吉水人。關於這個人,只用一句就能概括:一個稱職的言官。

看到申時行的密信後,羅大紘非常憤怒,因為除了耍兩面派外,申時行在文中還寫了這樣一句話:惟親斷親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這句話說白了,就是你自己說了算,不要理會那些小臣。

我們是小臣,你是大臣?!

此時申時行已經發現了密信外洩,他十分緊張,立刻找到了羅大紘的領導,禮部科給事中胡汝寧,讓他去找羅大紘談判。

可惜羅大紘先生不吃這一套,寫了封奏疏,把這事給捅了出去,痛罵申時行兩面派。

好戲就此開場,言官們義憤填膺。吏部給事中鍾羽正、候先春隨即上書,痛斥申時行,中書黃正賓等人也跟著湊熱鬧,罵申時行老滑頭。

眼看申首輔吃虧,萬曆當即出手,把羅大紘趕回家當了老百姓,還罰了上書言官的工資。

但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已經無法收拾了。

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申時行,終究在陰溝裡翻了船。自萬曆十年以來,他忍辱負重,上下協調,獨撐大局,打落門牙往肚裡吞,至今已整整十年。

現在,他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萬曆十九年(1591)九月,申時行正式提出辭職,最終得到批准,回鄉隱退。

大亂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