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封奏疏,萬曆還是很給了點面子。他召見了申時行,表示明白他的苦心,良藥雖然苦口,卻能治病,今後一定注意。申時行備感欣慰,興高采烈地走了。
但這只是錯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藥到病除的藥只有一種——毒藥。
事實證明,萬曆確實不是一般人。因為一般人被人勸,多少還能改幾天,他卻是一點不改,每天繼續加班加點,從事自己熱愛的娛樂。
據說還變本加厲,找來了十幾個小太監,陪著一起睡(同寢),也算是開闢了新品種。
找太監這一段,史料多有記載,準確性說不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萬曆同志依舊是我行我素,壓根兒不給大臣們面子。
既然不給臉面,那咱就有撕破臉的說法。
萬曆十七年十二月,明代,不,是中國歷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其作者,是大理寺官員雒於仁。
雒於仁,字少涇,陝西涇陽人。縱觀明清兩代,陝西考試不大行,但人都比較實在。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羅羅嗦嗦,說一句是一句,天王老子也敢頂。比如後世的大貪汙犯和珅,最得意的時候,上有皇帝撐腰,下有大臣抬轎。什麼紀曉嵐、劉墉,全都服服帖帖,老老實實靠邊站,所謂「智鬥」之類,大都是後人胡編的,可謂一呼百應。而唯一不應的,就是來自陝西的王傑。每次和珅說話,文武百官都誇,王傑偏要頂兩句,足足噁心了和珅十幾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只能是「厭之而不能去」。(清史稿)
雒於仁就屬於這類人,想什麼說什麼,從不怕得罪人,而且他的這個習慣,還有家族傳統:
雒於仁的父親,叫做雒遵,當年曾是高拱的學生,幹過吏科都給事中。馮保得勢的時候,罵過馮保;張居正得勢的時候,罵過譚綸(張居正的親信),為人一向高傲,平生只佩服一人,名叫海瑞。
有這麼個父親,雒於仁自然不是孬種。加上他家雖世代為官,卻世代不撈錢,窮日子過慣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怕罰工資,不怕降職,看不慣皇帝了,就要罵。隨即一揮而就,寫下奇文一篇,後世俗稱為《酒色財氣疏》。
該文主旨明確,開篇即點明中心思想:
「陛下之恙,病在酒色財氣者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這段話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說皇上你確實有病,什麼病呢?你喜歡喝酒,喜歡玩女人,喜歡撈錢,還喜歡動怒耍威風,酒色財氣樣樣俱全,自然就病了。
以上是全文的論點,接下來的篇幅,是論據,描述了萬曆同志在喝酒玩女人方面的具體體現,逐一論證以上四點的真實性和可靠性,比較長,就不列舉了。
綜觀此文,下筆之狠,罵法之全,真可謂是鬼哭狼嚎。就罵人的狠度和深度而言,雒於仁已經全面超越了海瑞前輩,雒遵同志如果在天有靈,應該可以瞑目了。
更缺德的是,雒於仁的這封奏疏是十二月(農曆)底送上去的,搞得萬曆自從收到這封奏疏,就開始罵,不停地罵,沒日沒夜地罵,罵得新年都沒過好。
罵過癮後,就該辦人了。
萬曆十八年(1590)正月初一,按照規矩,內閣首輔應該去宮裡拜年。當然也不是真拜,到宮門口鞠個躬就算數。但這一次,申時行剛準備走人,就被太監給叫住了。
此時,雒於仁的奏疏已經傳遍內外,申先生自然知道怎麼回事,不用言語就進了宮。看到了氣急敗壞的皇帝,雙方展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對話:(以下言語,皆出自申時行的原始記錄)
萬曆:先生看過奏本(指雒於仁的那份),說朕酒色財氣,試為朕評一評。
申時行:……(還沒說話,即被打斷)
萬曆:「他說朕好酒,誰人不飲酒?……又說朕好色,偏寵貴妃鄭氏(即著名的鄭貴妃),朕只因鄭氏勤勞……何曾有偏?」
喘口氣,接著說:
「他說朕貪財……朕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財皆朕之財!又說朕尚氣……勇即是氣,朕豈不知!人孰無氣!」
這口氣出完了,最後得出結論:
「先生將這奏本去票擬重處!」
申時行這才搭上話:
「此無知小臣誤聽道路之言……(說到此處,又被打斷)」
萬曆大喝一聲:
「他就是出位沽名!」
申時行傻眼了,他在朝廷混了幾十年,從未見過這幅場景,皇帝大人一副吃人的模樣,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這樣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於是他閉上了嘴,開始緊張地思索對策。
既不能讓皇帝幹掉雒於仁,也不能不讓皇帝出氣,琢磨片刻,稀泥和好了。
「他(指雒於仁)確實是為了出名(先打底),但陛下如果從重處罰他,卻恰恰幫他成了名,反損皇上聖德啊!」
「如果皇上寬容,不和他去一般見識,皇上的聖德自然天下聞名(繼續戴高帽)!」
在這堆稀泥面前,萬曆同志終於消了氣:
「這也說得是,如果和他計較,倒不是損了朕的德行,而是損了朕的氣度!」
上鉤了,再加最後一句:
「皇上聖度如天地一般,何所不容!」(圓滿收工)
萬曆沉默地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事情基本就算完了,申時行定定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他決定趁此機會,解決此事。
然而他正準備開口,卻又聽見了一句怒斥:
「朕氣他不過,必須重處!」
萬曆到底是年輕人,雖然被申時行和了一把稀泥,依然不肯干休,這會回過味來,又繞回去了。
這事還他娘沒完了,申時行頭疼不已,但再頭疼事情總得解決,如果任由萬曆發作胡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這關鍵的時刻,申時行再次展現了他舉世無雙的混事本領,琢磨出了第二套和稀泥方案:
「陛下,此奏本(雒於仁)原本就是訛傳,如果要重處雒於仁,必定會將此奏本傳之四方,反而做了實話啊!」
利害關係說完,接下來該掏心窩了:
「其實原先我等都已知道此奏疏,卻遲遲不見陛下發閣(內閣)
懲處(學名:留中),我們幾個內閣大學士在私底下都互相感嘆,陛下您胸襟寬容,實在是超越千古啊(馬屁與說理相結合)。」
「所以以臣等愚見,陛下不用處置此事,奏疏還是照舊留存吧,如此陛下之寬容必定能留存史書,傳之後世,千秋萬代都稱頌陛下是堯舜之君,是大大的好事啊!」
據說拍馬屁這個行當,最高境界是兩句古詩,所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在我看來,申時行做到了。
但申先生還是低估了萬曆的二桿子性格,他話剛講完,萬曆又是一聲大吼:
「如何設法處他?只是氣他不過!」
好話說一堆,還這麼個態度,那就不客氣了:
「此本不可發出,也無他法處之,還望皇上寬恕,容臣等傳諭該寺堂官(即大理寺高階官員),使之去任可也。」
這意思就是,老子不和稀泥了,明白告訴你,罵你的這篇文章不能發,也沒辦法處理,最多我去找他們領導,把這人免職了事,你別再鬧了,鬧也沒用。
很明顯,萬曆雖然在氣頭上,卻還是很識趣的,他清楚,目前形勢下,自己不能把雒於仁怎麼樣,半天一言不發。申時行明白,這是預設。
萬曆十八年的這場驚天風波就此瞭解,雒於仁罵得皇上一無是處,青史留名,卻既沒掉腦袋,也沒有挨板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而氣得半死的萬曆終於認定,言官就是混蛋,此後的幾十年裡,他都保持著相同的看法。
最大的贏家無疑是申時行,他保護了盧洪春、保護了雒於仁,安撫了言官大臣,也沒有得罪皇帝,使兩次危機成功化解,無愧為和稀泥的絕頂高手。
自萬曆十一年執政以來,申時行經歷了無數考驗,無論是上司還是同僚,他都應付自如,七年間,上哄皇帝,下撫大臣,即使有個把不識趣、不配合的,也能被他輕輕鬆鬆地解決掉,混得可謂如魚得水。
然而正是這一天,萬曆十八年(1590)正月初一,在解決完最為棘手的雒於仁問題後,他的好運將徹底結束。
因為接下來,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臣等更有一事奏請。」
雖然雒於仁的事十分難辦,但和申時行即將提出的這件事相比,只能說是微不足道。
他所講的事情,影響了無數人的一生,以及大明王朝的國運,而這件事情,在歷史上有個專用名詞:「爭國本」。
在張居正管事的前十年,萬曆既不能執政,也不能管事,甚至喝酒胡鬧都不行,但他還有一項基本的權力——娶老婆。
萬曆六年(1578),經李太后挑選,張居正認可,十四歲的萬曆娶了老婆,並冊立為皇后。
不過對萬曆而言,這不是個太愉快的事情,因為這個老婆是指認的,什麼偶然邂逅,自由戀愛都談不上,某月某天,突然拉來一女的,無需吃飯看電影,就開始辦手續,經過無數道繁瑣程式儀式,然後正式宣告,從今以後,她就是你的老婆了。
包辦婚姻,純粹的包辦婚姻。
雖然是湊合婚姻,但萬曆的運氣還不錯,因為他的這個老婆相當湊合。
萬曆皇后王氏,浙江人,屬傳統賢妻型,而且為人乖巧,定位明確,善於關鍵時刻抓關鍵人,進宮后皇帝都沒怎麼搭理,先一心一意服侍皇帝他媽,早請示晚彙報,把老太太伺候好了,婆媳問題也就解決了。
此外她還是皇帝的辦公室主任,由於後來萬曆不上朝,喜歡在家裡辦公,公文經常堆得到處都是,她都會不動聲色地加以整理,一旦萬曆找不著了,她能夠立即說出公文放在何處,何時、由何人送入,在生活上,她對皇帝大人也是關懷備至,是優秀的秘書老婆兩用型人才。
這是一個似乎無可挑剔的老婆,除了一個方面——她生不出兒子。
古人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雖說家裡有一堆兒子,最後被丟到街上的也不在少數,但既然是古人云,大家就只好人云亦云,生不出兒子,皇后也是白搭。於是萬曆九年(1581)的時候,在李太后的授意下,萬曆下達旨意:命令各地選取女子,以備挑選。
其實算起來,萬曆六年兩人結婚的時候,萬曆只有十四歲,到萬曆九年的時候,也才十七歲,連槍斃都沒有資格,就逼著要兒子,似乎有點不地道,但這是一般人的觀念,皇帝不是一般人,觀念自然也要超前,生兒子似乎也得比一般人急。
但旨意傳下去,被張居正擋了回來,並且表示,此令絕不可行。
不要誤會,張先生的意思並非考慮民間疾苦,不可行,是行不通。
到底是首輔大人老謀深算,據說他剛看到這道旨意,便下斷言:
如按此令下達,決然無人可挑。
俗話說,一入候門深似海,何況是宮門,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送進去,就好比黃金週的旅遊景點,丟進人堆就找不著了,誰也不樂意。
那些出身名門、長相漂亮的自然不來,萬一拉上來的都是些歪瓜裂棗,噁心了皇帝大人,這個黑鍋誰來背?
可是皇帝不能不生兒子,不能不找老婆,既要保證數量,也要確保質量,畢竟你要皇帝大人將就將就,似乎也是勉為其難。
事情很難辦,但在張居正大人的手中,就沒有辦不了的事,他腦筋一轉,加了幾個字:原文是挑選入宮,大筆一揮,變成了挑選入宮冊封嬪妃。
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因為說到底,入不入宮,也是個成本問題,萬一進了宮啥也混不上,幾十年沒人管,實在不太值。在入宮前標明待遇,肯定級別,給人家個底線,自然就都來了。
這就是水平。
但連張居正都沒想到,他苦心琢磨的這招,竟然還是沒用上。
因為萬曆自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就在挑選嬪妃的聖旨下達後,一天,萬曆閒來無事,去給李太后請安,完事後,準備洗把臉,就叫人打盤水來。
水端來了,萬曆一邊洗著手,一邊四處打量,打量來,打量去,就打量上了這個端臉盆的宮女。
換在平常,這類人萬曆是一眼都不看的,現在不但看了,而且還越看越順眼,順眼了,就開始搭訕。
就搭訕的方式而言,皇帝和街頭小痞子是沒什麼區別的,無非是你貴姓,哪裡人等等。但差異在於,小痞子搭完話,該幹嘛還幹嘛,皇帝就不同了。
幾句話搭下來,萬曆感覺不錯,於是乎頭一熱,就幸了。
皇帝非凡人,所以幸了之後的反應也不同於凡人,不用說什麼一時衝動之類的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不過萬曆還算厚道,臨走時,賞賜她一副首飾,這倒也未必是他有多大覺悟,而是宮裡的規定:但凡臨幸,必賜禮物。
因為遵守這個規定,他後悔了很多年。
就萬曆而言,這是一件小事,皇帝嘛,幸了就幸了,感情是談不上的,事實上,此人姓甚名誰,他都未必記得。
這個宮女姓王,他很快就將牢牢記住。因為在不久之後,王宮女意外地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個訊息很快就傳到了萬曆那裡,他非但不高興,反而對此守口如瓶,絕口不提。
因為王宮女地位低,且並非什麼沉魚落雁之類的人物,一時興起而已,萬曆不打算認這帳,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這位仁兄明顯打錯了算盤,上朝可以拖,政務可以拖,懷孕拖到最後,是要出人命的。
隨著王宮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知道這件事的人也一天天多起來,最後,太后知道了。
於是,她叫來了萬曆,向他詢問此事。
萬曆的答覆是沉默,他沉默的樣子,很有幾分流氓的風采。
然而李太后對付此類人物,一向頗有心得。當年如高拱、張居正之類的老手都應付過去了,剛入行的新流氓萬曆自然不在話下。既然不說話,就接著問。
裝啞巴是行不通了,萬曆隨口打哈哈,就說沒印象了,打算死不認賬。
萬曆之所以有持無恐,是因為這種事一般都是你知我知,現場沒有證人,即使有證人,也不敢出來(偷窺皇帝,是要命的)。
他這種穿上褲子就不認人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李太后,於是,她找來了證人。
這個證人的名字,叫內起居注。
在古代文書中,起居注是皇帝日常言行的記錄。比如今天干了多少活,去了多少地方,是第一手的史料來源。
但起居注記載的,只是皇帝的外在工作情況,是大家都能看見的,而大家看不見的那部分,就是內起居注。
內起居注記載的,是皇帝在後宮中的生活情況。比如去到哪裡,和誰見面,幹了些什麼。當然,鑑於場所及皇帝工作內容的特殊性,其實際記錄者不是史官,而是太監。所謂外表很天真,內心很暴力,只要翻一翻內外兩本起居注,基本都能搞清楚。
由於具有生理優勢,太監可以出入後宮,幹這類事情也方便得多。
皇帝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當然,不宜太近),皇帝進去開始工作,太監在外面等著。等皇帝出來,就開始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皇帝來到某后妃處,某時進,某時出,特此記錄存入檔案。
皇帝工作,太監記錄,這是後宮的優良傳統,事實證明,這一規定是極其有效,且合理的。
因為後宮人太多,皇帝也不計數,如王宮女這樣的邂逅,可謂比比皆是。實際上,皇帝亂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亂搞之後的結果。
如果宮女或后妃恰好懷孕,生下了孩子,這就是龍種,要是兒子,沒準就是下一任皇帝,萬一到時沒有原始記錄,對不上號,那就麻煩了。
所以記錄工作十分重要。
但這項工作,還有一個漏洞,因為事情發生的時候,只有皇帝、太監、后妃(宮女)三人在場。事後一旦有了孩子,后妃自然一口咬定,是皇帝乾的,而皇帝一般都不記得,是不是自己乾的。
最終的確定證據,就是太監的記錄。但問題在於,太監也是人,也可能被人收買,如果后妃玩花樣,或是皇帝不認賬,太監也沒有公信力。
所以宮中規定,皇帝工作完畢,要送給當事人一件物品,而這件物品,就是證據。
李太后拿出了內起居注,翻到了那一頁,交給了萬曆。
一切就此真相大白,萬曆只能低頭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