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籌建辦的同仁都是中年,只有宋運輝是個不到三十的,因此他們在部裡或多或少有過去的同事,有以前會議結識的老友,宋運輝沒有,即便是他岳父也沒有力關係,他岳父的位置純粹是承蒙水書記的恩惠,但同時又被水書記有效管制,沒有接觸部委的可能。可以說,他在北京的人脈幾乎一窮二白,只除了老徐。
宋運輝很清楚,未來的工作,如水書記所說,他再無曾在金州擁有過的社會關係,他需要獨立建立新的社會關係。但是,宋運輝很不習慣上門拜訪領導,以前上門拜訪水書記也是批評與自我批評無數次才做出,而且還都在被事情逼迫的情況下才肯登門。他心中總是帶著一些從小所受教育給他的影響,帶著一些不肯阿諛權貴的書生氣,對以前登門拜訪水書記,他還有不得已的自我解釋,但是現在,則不同了。
宋運輝還是硬著頭皮去了老徐的家。到了老徐家,聽說老徐不在,他反而就像做賊沒得逞,又得以安全撤離一樣的輕鬆。從此踏踏實實地工作,不再作他想。
元旦,一個意外客人來訪。天寒地凍的,虞山卿穿著跟金州時候差不多的長呢大衣,而當年的大衣裡面是一件毛衣一件西裝什麼的,現在只見虞山卿走進宋運輝的房間,脫下大衣,裡面就是襯衫西服,看不到毛衣的影子。
宋運輝笑道:「不怕冷嗎,還是毛衣穿襯衣裡面?」
「別笑,你還是出過國的,你怎麼出來了?聽說閔趕你出來?」
宋運輝沒有否定:「看樣子待不住了,還是出來。現在的籌建辦環境稍微單純一點。你呢?不是自己做貿易嗎?怎麼說說就去外商辦事處了呢?愛人呢?」
虞山卿笑了笑,搖頭:「沒走出金州之前,你壓根兒想不到做個體戶的難處,社會地位那個低。錢是賺了一筆,但賺得太低三下四,不夠遮羞。正好同學給我這家美商辦事處要人的訊息,可我沒北京戶口,沒法進北京外商服務公司人才庫,怎麼辦?我自己找上去,像我這樣的,又有貿易經驗,又有行業技術,還有英語水平的,他們哪兒找。一拍即合,他們給我辦理進京戶口,我愛人也很快就能辦理北京戶口。怎麼樣?」
宋運輝略一思索,不由得笑道:「我還說你怎麼查到我電話,看來以後我們有的是合作機會啊。」
虞山卿拍手大笑:「小宋,你幸好賴在國企不肯出來,否則連外商這邊的好位置也得讓你搶了。怎麼樣,你們的專案有眉目了嗎?」
「要是有眉目,我現在不應該住這兒,而是在海邊搭茅草屋了,看到去年九月份的《通知》了沒?」
「有,我們總代理也正為這個犯愁,我們原先在進行的幾個洽談現在都不得不暫停。我已經無數次深刻領會到一個政策對一群人的影響。幾個月前剛進辦事處時,我跟老外聊起來問為什麼不把辦事處設在改革開放程度比較高的珠三角地區,才不到四個月,我已經承認這個問題問得很傻,經濟與政治是密切相關的。」虞山卿衝著宋運輝莞爾一笑,「但是,政治與政策,又是兩碼事。」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你說得有理,你是不是已經找到解決方案了?」
虞山卿微笑:「我只能說是給你找到一條路,可是走路的人,還必須是你們專案組自己。」
「什麼路?」宋運輝眼睛一亮。
「你先答應我,我辦事處必須是你們裝置採購的首選。」
「這很為難,你應該知道,都是集體決策。」
「我只知道,集體的技術決策,掌握在你的手上。價格的衡量,是死的,而技術的衡量,則是有彈性的。」
宋運輝笑道:「你先告訴我,你指給我的路是哪一條?」
「呵呵,我差點忘記撒魚餌了。《通知》中有那麼一條,壓縮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但是,你聽著,對重點企業採取傾斜政策。就跟你專案的技術衡量有什麼指標,全在你小宋心中一樣,你說,這個重點企業怎麼確定,是不是也有那麼一個人在衡量?靠你們往部裡跑有用嗎,根本就是跑錯方向了。」
宋運輝豎起耳朵,一字一字聽完,若有所思地看著虞山卿問:「你既然有門道,為什麼至今你們已經在接洽的企業沒一家被允許有所進展?」
「就是這個問題。他們那些專案端出去沒法讓人產生重點的感覺。而你們不一樣,憑你對行業的理解,你可以重新確定思路,拿出那種一端上來就讓人耳目一新的方案。跟你實說,我們辦事處現在的工作,一塊是幫拿批文,一塊是推銷裝置。」
宋運輝一時錯愕,隱隱開始明白虞山卿說的把辦事處設在北京的真實動機是什麼了。他以前還真是背靠著金州這棵大樹,不知世事的錯綜複雜。
虞山卿也默默看著宋運輝,他對宋運輝最佩服的一點就是,宋運輝沉得住氣,遇到不便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因此既不會出錯,又讓說話對方覺得他深沉,讓他站在主動位置上,宋運輝不怕被人笑話遲鈍。虞山卿自己常會被人擠對得爭辯到底,可事後覺得不應該衝動。他自嘲,他就是反應太快,聰明過頭。這回,他有意堅持著不讓自己多嘴,一定要先等到宋運輝的反應。
宋運輝其實在想以前審批過程中的一道道步驟,看現在他們籌建辦的問題究竟出現在哪裡。可還真是想不出,他以前只要管住技術,其他跑批文的事都不是他在做,反而是虞山卿還做過一些。但是他不能答應虞山卿,他怕把虞山卿背後可能有的靠山得罪了,未來影響東海工程。因為他不可能自作主張把未來的裝置鉚在虞山卿的辦事處。因此,他只有拖,他相信,虞山卿跟他一樣著急。
「小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思路。這樣吧,我們小組討論一下,看要不要行動。有結果我立刻照你名片上的電話通知你。」
虞山卿怎會不知道宋運輝的滑頭,只微笑道:「行。不過你別把我前面的那些要求放心上,那都是跟你玩玩的,知道你這人認真。我們都幾年的交情啊,同一個理由進金州,同一個理由出金州,就憑這點交情,你什麼時候要我幫忙,什麼時候一個電話。今天去哪兒走走,來北京這麼幾天,長城去了嗎?」
宋運輝本來他鄉遇故知,準備與虞山卿一起出去,不想床頭的分機電話響起來,雷東寶說他已經到老徐家,趕得巧,老徐剛好因為什麼聖誕節回國,要宋運輝立刻過去一起聊天。宋運輝大喜,向虞山卿道歉,各自出門。
冬天的北京城很陰沉,到處都是灰濛濛的,看上去一團子的髒。老徐家門庭依舊,遠看似乎也是灰濛濛的,近看才見乾淨,油漆並不光鮮的大門似乎不落一絲灰塵。
雷東寶反客為主,大呼小叫地跑出來,先來中庭迎接,老徐隨後笑眯眯出來,沒什麼架子,很是親和。宋運輝離家那麼多天,看見雷東寶不知多開心,飛快與老徐打個招呼,就劈胸給雷東寶一拳:「你來北京也不說事先來個電話,怎麼又胖了?我爸媽好嗎?」
不等雷東寶回答,老徐已經哈哈笑道:「我剛說小雷,君子不重則不威,小雷現在走出來夠威風。小宋,好久不見,快請進。」
「還虎虎生威呢,難怪我媽說現在人稱大哥雷老虎。」宋運輝拉雷東寶進去,雷東寶沒這兩人嘴巴靈活,這會兒才有份插嘴:「你爸媽都還行,不好不壞,就想著你春節能回去多住幾天,你來北京怎麼反而胖了?」
「工作輕鬆唄,不用像以前總沒日沒夜的。老徐,我離開金州了,現在東海專案籌建辦。」
老徐笑道:「剛剛小雷說你現在北京,我還奇怪。也是,每次部裡上新工廠的時候,都是從各下屬單位挑選得力人手支援的,可見你到金州幾年上進迅速。」
雷東寶早嚷了出來:「啥啊,小輝進步是挺大的,可他來北京是讓人趕出金州的。」
宋運輝無奈,只得把在金州的事簡單說了下,然後道:「最後水書記還挽留了我,是我自己要求調動。」
老徐想了會兒,道:「也好,既然出來了,就別去想它了,好好幹以後的工作。部裡準備上什麼新專案,還是年初那個嗎?」
「是,部裡的設想是……」宋運輝這回詳細說明。雷東寶聽著無聊,背起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對那些個暗沉沉的擺設沒有興趣,再加坐了一夜硬臥,累得慌,就坐一張寬大太師椅上睡起覺來。說話的兩個人聽到打雷一般的鼾聲響起,一齊看著雷東寶發笑,但很快言歸正傳。宋運輝雖然見老徐對他不鹹不淡,可為了東海專案,他得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他把最近的處境詳細介紹給老徐聽,包括虞山卿剛跟他說的辦法,不管老徐是真有興趣還是假有興趣。
雷東寶雖然鼾聲如雷,可也心知這不是睡覺的地方,下意識提醒自己別睡著。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得宋運輝狐疑地說聲「真的嗎」,他立刻嘟噥著搭腔:「老徐要麼不說,要麼不會騙你,他什麼人啊,只要他說的我都聽,你也聽著。」
徐宋兩人聽了都笑,老徐更是扭頭笑道:「人說老虎打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雷老虎打盹警惕性也很高啊。小宋,我出國學習告一段落,節後上班我幫你問問,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聽信你過去同事的話,亂找門路。你們東海專案不是那種不起眼的小工程,部委不會沒有統籌考慮。」
見宋運輝答應,老徐就換了一種腔調,很是不嚴肅地對雷東寶道:「別老虎打盹啦,呵呵,跟我說說你們小雷家這半年都幹了些啥。」
「讓小輝說,小輝說得明白。」
「我來北京這兩個月你又沒多給我電話。你自己說。」
雷東寶依然半睡半醒,見兩個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都看著他笑,一定要他說話,他很不情願地坐直了,伸個懶腰,才道:「我這不是去大邱莊學習回來嗎!那次我激動啊,拔腿就趕來北京找你老徐,你不在,我就回去照著大邱莊的那套推行了。我送了村裡十幾個沒考上大學的孩子上大專去,叫定向培……委培?反正他們畢業了沒戶口,還得回我小雷家來工作。這次送去的都是讀機電、會計的,下批送去讀農大,我們學什麼的都要。」
「這很好,做得很對,我看你雷老虎要是多讀幾年書,做出來的事更大。」老徐連連點頭。
雷東寶卻是搖頭:「你們讀書多的都膽小,衝前面的都是我們書讀不多的。大邱莊那個禹作敏文化也不高,可人家乾得很好。我看,帶頭的書不能讀得多,否則做什麼都束手束腳。下面做事的一定要多讀書,書讀多的做出來的事情好。」
老徐聽了好笑,宋運輝本來也笑,可想到金州時候費廠長劉總工鬥不過非大學出身的水書記,一時有些感慨道:「這也是我最近幾年疑慮的問題。我有一種感覺,知識分子想法多,可也瞻前顧後畏懼多,缺乏敢想敢幹的精神,在實踐上落後實幹的人一大步,越是年紀大的,顧慮越多。」
「這應該是特殊階段的特有現象。」老徐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但絕不應該是未來趨勢。」
「你們怎麼又扯上了,聽我的。」雷東寶只要真正想說,徐宋兩個都不是對手,他的嗓門壓倒一切,「我第二步,把權力下放,讓他們自己找專案,擴大規模。現在電線廠擴張,現成的老工人帶新工人。還打算開電解銅廠,我看隔壁幾個村那些小破電解銅廠都活得挺好,我們肯定也行。」
「那條河更遭殃了。」宋運輝搖頭,還是第一次聽雷東寶說起電解銅。
老徐看看宋運輝,想到去年在小雷家橋上看到的那條面目全非的河,「這就是知識分子的顧慮。」卻也不置可否,「小雷,你繼續說。」
「老徐我們聽你的,養豬場的沼氣弄好了,這東西真管用,燒水跟小輝廠裡用煤氣一樣順,就是挺臭,哈哈。現在養豬場和電線廠全燒沼氣,跟白撿的一樣,不知省下多少煤錢。我們那麼多豬,以前愁它每天拉那麼多,運都運不完,一輛拖拉機全交給豬糞了,現在就愁它不拉,磚窯也想燒沼氣。忠富不幹了,豬是他養的,好像豬糞就是他拉的,他要把沼氣拿去養魚蝦。我以前填了他兩口魚塘,他心裡不知多惦記著。這回跟著省裡的專家去弄來我手掌大的牛蛙,那麼長的羅氏沼蝦,還有長得跟田螺似的福壽螺,還有比河鯽魚寬的尼羅羅非魚。我說他伺候得過來嗎,他說沒問題,先都放在一個暖氣大棚裡養著,拿沼氣燒的暖氣片焐著,說等春天自己搞繁殖。我不信那些東西有多好,紅燒了他一個牛蛙,好吃,肉多,比青蛙肉多。忠富跟我急,差點追著我打,哈哈。」
老徐和宋運輝都是哭笑不得。
雷東寶卻得意地笑道:「好吃,肯定有前途,我答應忠富他只要好好搞,錢不用愁,我替他解決。我兩年沒問縣裡批貸款,他們不知多急著要我去批,我就是不,急死銀行,操。」
老徐笑道:「好吃就有前途,很樸素。」
宋運輝沉吟道:「有鬼,你怎麼別的都沒吃,就只吃了一隻牛蛙?大哥以前跟我說起飛線釣青蛙來眉飛色舞。」
雷東寶呵呵地笑,並不狡辯。他看到忠富引進的四種東西,其他馬馬虎虎,唯有牛蛙這個玩意兒,他一見傾心,此後日思夜想,都是這麼大的蛙,肉會不會跟癩蛤蟆似的不結實,如果結實的話,那該是如何美味。於是他候著忠富出門,進大棚偷了一隻冬眠的牛蛙,回頭叫管著村食堂的四寶老婆加蔥姜紅燒了,果然好吃,只是一隻太不過癮。雷東寶現在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希望棚子裡的牛蛙快快長,快快生。
「那種尼羅羅非魚挺好養,一放進暖棚,才沒幾天就發春,生出來的魚子都含在嘴裡,賊奇怪。春節就能上市一批,大得還挺快,我倒是要看看有沒有人買。」
老徐一向很喜歡聽雷東寶那種粗得掉渣兒的話,忽然因此想到一件事,跟宋運輝道:「小宋,不好意思,你去隔壁書房坐會兒,我有件事問小雷。」
宋運輝不明白是什麼事,依言轉身出去。這邊老徐輕問雷東寶:「個人問題有沒有解決?」
「沒有,你不也還沒?」
「兒子差不多夠理性,時間也過去很久了,我們應該有所考慮。我已經有眉目了,你呢?」
雷東寶沒想老徐說得那麼坦白,不禁疑惑地問:「那你忘記她了?」
「怎麼可能忘記?但……也不現實。我現在找的是跟她完全不同的賢妻良母型,挺單純也挺單調。你呢?也別勉強自己,跟你以前勸我的一樣,你妻子在上面看著你生活不周全,不會安心的。」
雷東寶忽然紅了臉,吭哧吭哧地道:「有一個,本來挺好的,我常去她那兒,忽然不要我去了。不去就不去。小輝也勸我找一個,可我又不是看不出,他勸我時候的牙關都不肯張開,他都不情願,你說他姐會情願嗎?」
老徐沒想到是這麼個原因,只得為雷東寶感嘆一下,話說回來,讓宋運輝歡天喜地地督促姐夫再娶,還真不大現實,宋運輝能提起已經不錯。這一想倒是有些愛屋及烏地欣賞起宋運輝,他有與雷東寶一樣的經歷,他的妻弟挺不好相與。以前他不過是從水書記的角度看宋運輝好用不好用,對於宋運輝出金州還有些不以為然,這會兒想法悄悄改觀。「小雷,你聽我的,找一個賢惠的一起過日子,你這樣一個人不好,吃穿沒人管,哪能胖成這樣的,答應我。」
雷東寶認真想了會兒,道:「我吃穿不講究,就是有時候晚上憋不住,這事兒你別管我,你先管好你自己。」
老徐知道雷東寶直而粗,但沒料到這麼直,笑道:「我從科學角度跟你說,總單身對身體不好。這樣吧,晚上住我這兒,明早我帶你到處逛逛。」
「不,小輝那兒兩張床,我住他那兒去,明天就上火車,北京灰撲撲有啥好看的。跟你說話還行,住你家不行,你一直就領導範兒,在你家裡睡不安穩。結婚的事兒我聽你的,你說的肯定有理。」
老徐只好笑著不挽留。
雷東寶和宋運輝在老徐家吃了一頓精緻的回來,可雷東寶沒吃飽,坐在公共汽車上東張西望到處找吃的,可首都人民就是不給他機會吃頓熱乎的。他只好進了宋運輝房間後挖出一條燻腸來吃。一邊吃一邊道:「剛老徐讓你出去,是問我個人問題。我要他幫你,他說肯定會幫。就是他現在不像以前在縣裡時有權,等他上班後問清楚怎麼回事,會指點路子給你。他的意思是,你們東海那個專案是他剛開始有機會做的什麼工作,他也不希望被中斷。」
「可老徐現在又不在我們部裡,怎麼跟我們專案有關?」
「這種東西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你反正聽他的就是,他不會騙我,我的小舅子他也不會騙。」
宋運輝笑道:「我真奇怪,你們兩個怎麼會這麼要好。喂,你少吃幾口,你太胖了,對身體不好。」說著還是動手一把沒收了燻腸,可聞著好香,他也啃了口:「嗯,還真好吃。小楊拍你馬屁的?那小子行啊。」
「那小子,比泥鰍還機靈,都不知道他腦袋怎麼長的,掛靠我這兒弄了個電器市場,以後啥都不幹就能收錢,看他倒是個孝子,看不出。」
「那孩子人堆裡混久了,做人非常油滑,有點不好掌握,你跟他打交道得小心。」
「不怕,他不敢。」
宋運輝想到雷東寶特有的手段:拳頭。像他們這種國營企業,又像他這樣掛著知識分子頭銜的,做事就不能如此直接。可有時候還真想衝著誰的鼻樑一拳打過去,尤其是閔。由此可見知識分子的虛偽和無力。
這回,兩人見面依然可以說很多小雷家的發展,只是雷東寶沒什麼問題要宋運輝幫拿主意,宋運輝想方設法問出來的問題雷東寶也都差不多已有解決辦法,宋運輝又是替走上正軌的小雷家歡喜,又是再度失落。
02
雷東寶回到家裡,照例是找不到他老孃。摸進廚房找吃的,見灶臺上碼著一堆臘腸、醬肉、板鴨、風雞之類的東西,看上去很是饞人。他的胃口到底還是適應家裡的味道,東北的紅腸燻腸吃多了開始膩煩,而今對著臘味流口水。
他媽倒是很快摸回來,一個村子的,只要有一家進人,那訊息就跟雞毛信似的傳得飛快,那些沒事幹的老頭老太都貓窗戶口盯著外面人來人往呢。何況東寶書記大駕回宮。雷母一見兒子瞅著一堆兒好東西流口水,忙介紹道:「一個女人送來的,姓啥?嗯……說是縣上開飯店的。我看不像是偷偷摸摸找你物件的,就做主替你收下了。」
雷東寶心說,韋春紅,她才是最危險的。不是已經電話裡要她別出爾反爾了嗎,怎麼又送東西來?但雷東寶不是計較細節的人,又不捨得把好吃的退回去,只跟他媽道:「給我蒸兩隻雞腿吃,我打個電話。」
「有件事,我跟忠富說,聽說外國魚長大了挺好看,我要他撿兩條來吃。那小子糊弄我,說要等你回來批准。忠富小子前世一定是給人吃了的魚,以前你填他一口魚塘他跟哭喪一樣難過。」
「你別假公濟私,又不是沒錢,等村裡開賣了多買幾條不成了嗎?」
「你不也偷牛蛙吃嗎?你能吃,你老孃怎麼不行。大夥兒都說忠富眼裡沒你這個書記。」
雷東寶已經走到客堂間,又轉回身來,對老孃道:「以後誰再這麼說,你就跟他們說,雷東寶要的就是當面敢不聽話的。忠富有種,以前當那麼多人都敢頂我,這種人我信他。」說完徑自離開。
雷母抄起一塊抹布衝雷東寶背後擲去,喃喃道:「賤貨,讓人反了才好。」
雷東寶打電話找去韋春紅的飯店,那家飯店自從他作下決定之後沒有再去。但他好漢做事好漢當,既然韋春紅找上門來,他絕不迴避,躲子彈的算什麼好漢。聽清對方是韋春紅的聲音,他竟一時有些發昏,頓了頓才道:「我家那些東西你拿來的?有事?」
「沒事,想看看你。你等下,我換個電話。」
雷東寶等了會兒,才等到韋春紅又撥過來:「雷書記,你真不見我了?」
「廢話不,我還等著你拿兒子寒假攆我啊,以後別送東西來了。」
韋春紅一時沉默,都等得雷東寶耐不住勁想掛了,才道:「聽說你們那兒養了外國魚什麼的,有好的讓我飯店先上桌行不?」
「行,你門口豎個招牌,說用的是小雷家的魚。」
「那謝謝啦。這麼大好處,本來沒指望你答應的,唉,謝謝你。」
雷東寶聽著伶牙俐齒的韋春紅這會兒說話簡短重複,一時也有些感觸,悶聲道:「謝啥,回頭魚燒得好吃點,別砸我小雷家的牌子。」
「那當然。」韋春紅沉默了下,不肯放下電話,又找話道,「吊燈很好看,誰見了都誇,都不知道是你送來的,你做出來的事總是比別人跑在前頭。」
「嗯,沒事我掛了。」
韋春紅聽得雷東寶的不耐煩,心裡發急,衝口而出:「其實夏天那時候裝修我怕跟你商量的話,你會誤以為我要你錢,才跟你說我兒子要來,拖你兩個月。我……我哪會趕你呢,你想想,你都還不瞭解我嗎?」
雷東寶聽了大驚:「那你怎麼把三樓也改了?」
韋春紅幽怨地道:「你又沒來看,知道我怎麼改的三樓嗎?你大人大量,不會以後連小店的門都不進了吧。」
「你怎麼改的,不是雅座?」
「我說的話你還會信嗎?眼見為實不就得了?我晚上給你燉好一砂鍋的牛腩等著你,好不?」
「不去。」雷東寶非常習慣性地脫口而出,就掛了電話。
韋春紅心裡知道沒指望了,雷東寶這種男人氣十足的人,多少黃花閨女都肯拉下面子倒追著他,她去年能拉到雷東寶,那純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原想一心一意當丈夫一樣侍奉著,不承想她越小心越是造成誤會,不過好歹這回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難怪雷東寶送吊燈,送來的是不上不下的數字。估計誤會到今天,雷東寶身邊早有別的女人了,否則不會那麼幹脆一個「不去」,以前說什麼也給個理由,比如說「沒空」。
雷東寶則是放下電話發了陣子呆,心說難道真是誤會了韋春紅?這麼說來,她倒還是個有骨氣的女人。雷東寶一時有些心猿意馬,但很快就被風雞的香味勾魂,吃飽了出去巡視,當然先去村辦。
永遠風雨無阻鎮守在小雷家心臟的雷士根看到他就把門踢上,拉住雷東寶輕聲道:「你出差那麼多天,有些話先跟你打聲招呼,你聽了當他們放屁。」
「什麼話,是不是說忠富反我?」雷東寶甩掉士根的手,他很不習慣這樣。
「是,那天我老婆聽有人在你媽面前挑撥。這點你不能信,忠富這人一是一、二是二,以前你填他魚塘他跟你吵過,後來一直服你的。不過這還是其一。最要命的不知誰想出來的,說紅偉、忠富、正明三個現在都實際上被我管著,都只聽我的,不聽你的。」
雷東寶哈哈一笑:「我說你怎麼說話扭扭捏捏大姑娘一樣。我不信,你敢嗎,他們三個敢嗎?」
士根正色道:「謠言都是有一定事實依據的。現在你不管具體的事,都是我和他們三個管著,聰明人看得出我們四個人權太大,只要我們聯手,小雷家就亂了,說出這謠言的是個有心機的人。」
雷東寶又是哈哈一笑,卻一掌猛擊到桌上,震得一桌茶杯全部跳地身亡。「敢!」他凜然瞪起環眼,殺氣騰騰地道,「誰都知道,我能封你們,我也能撤你們,我還能讓平原書記殺了你們。造謠信謠的都他媽是蠢豬!」
士根被雷東寶看得不寒而慄,不由自主又伸手一把拉住他:「我先提醒你一下,你不會以為我試探你吧,你跟我這麼兇幹嗎?」
雷東寶奇道:「我哪兇你,我兇你幹嗎,謠是你造的?」再次抹下士根的手。
士根緊張地注視著雷東寶的臉,看果然雷東寶一如既往,知道自己多心了,也知道雷東寶說的就是他做得出的,他只是想什麼說什麼,不會是什麼威脅。他嘆氣道:「你這話我會傳播開去,省得有人還真有心蠢蠢欲動,也省得有人看著我們四個的位置眼紅,妄圖挑撥離間。我們村子錢多了麻煩就多,都眼紅著錢。」
「你是我的諸葛亮。」雷東寶說得沒一點猶豫,「咱不說那種破事,你說這幾天出了些什麼事?」
士根照舊挑要緊的事向雷東寶彙報一遍,有些需要雷東寶簽字的,他拿出來,他一邊說明,雷東寶一邊籤。基本上經過他的手刪濾下來的東西,雷東寶已經不用太細查。
雷東寶等全部簽完,說聲「沒事了?沒事走了」,也不等士根答應就走,但走到門口想起來,又道:「挑撥的事你查查,誰造的謠。你傳話下去,誰敢搞亂小雷家領導集體,我扒了他屋。」
士根冷靜地問:「東寶,你真那麼相信我們?不聽聽群眾意見?」
雷東寶道:「我們監督體制有了,獎勵體制也有了,老叔自殺的事還在眼前擺著,誰好路不走走歪路?真要走也沒辦法,別讓我發現,否則我掏出他的牛黃狗寶。」
士根冷笑道:「你難道不擔心我和他們三個聯手架空你,你還不知情?」
雷東寶卻笑了:「士根哥,你聰明腦袋怎麼想不通。他們三個怕我,煩你,各自慪氣。他們跟你聯手?三天能行,三十天就得窩裡鬥,誰也不服誰。不信你試試。」
士根卻是神色一鬆,長噓一口氣:「好,你平時是裝的,張飛也能繡花。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心裡信了,嘴上怕掉面子不肯說,以後心裡有疙瘩。我放心了,你走吧。哎,牛蛙已經冬眠那麼多天了,瘦,你就放過它們吧。」
雷東寶呵呵笑著離開去登峰,不過心裡還是把士根的話想了會兒的。但他還是決定相信這四個人,那麼多年同事下來,知根知底,他憑什麼為了別人幾句話就動搖,何況還是士根自己告訴他的。
士根看了雷東寶態度堅定,也是放心。他這位置,又與其他三個不同。如果雷東寶真被挑撥得信謠言了,他真是除非出走小雷家,否則只有跟著老書記上吊一途了,幸好雷東寶看得清楚。雷東寶人粗心不粗,其實心中明鏡兒似的,再複雜的事到他嘴裡也變得黑是黑白是白,士根都不知道雷東寶這是什麼手段,能那麼容易地化繁為簡,小雷家那麼多事,雷東寶照樣心寬體胖的,不像他都愁出白髮幾根。
雷東寶最後巡到養殖大棚,他才進大棚不久,忠富就不知從哪兒聞風趕來,還氣喘吁吁的,雷東寶見了不由得笑:「忠富,我媽說你上世是魚,看到魚跟寶貝似的。你怕我又偷你的魚吃吧,哈哈。」
忠富被雷東寶說得難為情,他還真擔心雷東寶又摸他的寶貝們紅燒。他訕笑道:「說啥呢,看到書記來視察工作,趕緊上來彙報,咱馬屁得拍勤點。」
「操,打你忠富嘴裡掏馬屁,還不如旁邊溝裡挖牛蛙來得方便。尼羅羅非魚能吃了?」
「幾條大的能吃了,而且第一批小魚沒長大都快發情了。我們沼氣池真是好東西,徐書記在北京就是看得高。教授說他們南方,這種魚都還是養在溫泉裡,冬天不敢露天放養的,溫度不夠它就不長,再低它乾脆死。你看你看這條游過來的,這條最能吃也最能長,好幾條魚尾巴是它咬破的,我準備留著它做種魚。」
雷東寶詭笑:「它上輩子跟你是兄弟。」
忠富不敢頂撞,搓著手訕笑:「福壽螺也很能長,來這兒看,看到粉紅的一塊地兒沒?都是它們產的卵,下面密密麻麻都是孵化出來的,你看已經都快追上田螺大小了。看來這東西也好養。」
「聽說你還養蚯蚓?那玩意兒怎麼吃?」
忠富悶笑道:「那是給魚吃的,人怎麼吃?我們沼氣池定期撈出來的渣養蚯蚓正好,等天熱了我留些豬糞出來養蒼蠅的蛆,聽老師說牛蛙和魚都愛吃。」
雷東寶讚許:「交給你是沒錯的,你會動腦筋。這不,我們這兒還有扔掉不要的嗎?沒了,全都能用上。我們還怕豬拉不出屎來。忠富,給我撈五條大魚,以後每天五條,我送去飯店先讓他們打招牌,讓縣裡的人先認識認識這種魚,春節賣起來方便。」
「這主意好,我還想著春節怎麼辦,拿到菜市場吆喝去,人家不認識敢不敢吃。不過今年大池子還沒挖出來,魚沒多少產量,總體算起來還是虧本。東寶書記,再半年肯定不虧了。」
「那是你的事,魚拿到縣裡會死嗎?」
忠富很高興雷東寶還真是放權,原以為賺的時候放權,虧的時候肯定得追究他責任。「有橡皮袋,要不福壽螺也裝一些去。我已經找菜燒得好計程車根嫂煮過一次,這東西肉鬆松的沒田螺好吃,看看飯店能燒出啥花頭來。」
「好,多拿些,你看多少一斤,回頭一起算錢。」
雷東寶終於還是載上一皮袋魚和福壽螺,扭扭捏捏地趕去韋春紅的飯店。
韋春紅的飯店重新裝潢後,已經成為本縣一大亮色,竟然還在門口安裝了城市裡才有的花花綠綠的霓虹燈。冬日裡的天暗得早,霓虹燈早已閃爍,猶如衝路人拋飛媚眼。雷東寶衝媚眼而去,推門進店,裡面大不相同。他送的吊燈有兩盞安於一樓屋頂,照得一樓店堂流光溢彩。而老闆娘韋春紅穿著一件大紅高領羊毛衫穿梭於酒客之間,一會兒與這個笑謔幾句,一會兒和那個打聲招呼。雷東寶看到有人在韋春紅手臂捏了一把,韋春紅佯怒灌那男人一杯白的,而韋春紅的毛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得全身上下似乎只剩那對乳房。雷東寶以前又不是不知道飯店老闆娘出入的是複雜環境,今天看見這一幕感覺刺眼,也不肯坐下,就令一個男服務員去叫韋春紅過來。
男服務員見雷東寶衣著隨便,又是拎著魚送貨的樣子,本不想搭理,可又被雷東寶的凶煞所迫,勉強去喊。韋春紅還以為是送菜上門的,沒太緊著回來,又在場子上週旋一陣才過來,見到板著一張臉的雷東寶,她那一張臉一下如春日提前來到,兩隻眼睛比外面霓虹還亮。
雷東寶沒有搭理韋春紅熱情得有點過頭的招呼,眼睛往紅毛衣勾勒出來的焦點上一晃,手上的袋子也是隨即一晃,放到韋春紅面前地上,很是公事公辦地道:「這魚,叫尼羅羅非魚,螺叫福壽螺,怎麼寫,看袋子上面。怎麼燒,你自己想辦法。魚賣完了,你叫人拿袋子去小雷家拿,順便結賬。」
韋春紅往左右看看,打發走一個問話的服務員,才對著雷東寶收起剛剛的風流瀟灑態度,低眉輕笑道:「都來了,餓了吧,先坐下喝杯酒?」
雷東寶看看韋春紅,又看看樓梯,這條通往三樓的樓梯,硬是狠下心來,冷冷地道:「不去。」便轉身開門出去。
驚得韋春紅愣住好一陣子,追都來不及,等追到門口,看到雷東寶已經騎上摩托車。韋春紅也豁出去了,追過去攔住摩托車頭急道:「我怎麼著你了,我怎麼著你了?」
雷東寶看著寒風中衣著單薄的韋春紅,鄙夷地道:「看看你穿的什麼,還不如打赤膊。」說著就轟起摩托車,轉個方向,拋下韋春紅就走了,留下一地的汽油臭包圍了韋春紅,令她猛打一串噴嚏,再抬頭,雷東寶早已不見蹤影。
韋春紅不知該笑還是哭,不由得緊緊抱住自己,衝回飯店裡面,可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去套上一件西裝領外套。韋春紅又不是個二八少女,寡婦人家獨立支撐一家飯店,靠的是什麼,她心裡清楚得很。因此對著那麼多看似道貌岸然的男人酒後行徑,她遊刃有餘之餘,才對不佔女人便宜的雷東寶敬愛有加。更知道雷東寶今天這一走,再想要他回心轉意已經難了,她又不是不知道雷東寶心裡想的是什麼。韋春紅心裡挺失望的,不僅為雷東寶的得而復失,更為雷東寶也並不是她以為的豪爽男子。
雷東寶心裡也很失望,把剛剛才冒上來的一點點好感又打了回去。這個韋春紅,說到底,還是個賤。
雷東寶當然清楚,他只要順賤而為,韋春紅不會拒絕他,但他心裡膩歪,此時他即便是看到老母豬都帶著雙眼皮,可就韋春紅一個是單眼皮,他想到飯店裡韋春紅那輕薄樣兒心裡就煩。真是,看到的女人沒一個能跟他的萍萍比,老徐說找個不一樣的,可他找不到。他是再也不要韋春紅了,太賤,賤得令他受不了。
雷東寶一回到家,正明就尾隨著摸上門來。正明上來就恭恭敬敬遞上一支菸並點上,他與士根紅偉他們不同,他比雷東寶硬是要小一輩,即使現在登峰廠利潤在全村最好,他在這些人面前依然只能做小輩,在雷東寶面前更不用說。
雷東寶吸了一口,卻對他媽道:「媽,我還沒吃飯,中午那隻風雞沒吃完,再給我斬半隻下飯。」
雷母嘀咕著摸進廚房,雖然是心甘情願地為她那偉大的兒子服務,可心裡真希望有個兒媳幫她分擔家務。正明見此對雷東寶道:「書記,我愛人前陣子坐月子請了個保姆,坐完月子還請著,一家人輕鬆好多。要不我也替你找一個,阿婆年紀大了,這麼大一間屋子她一個人管不過來。」正明有錢了,又常出去開眼界,別人還在媳婦婆娘地叫,他卻跟著城裡人很體面地叫「愛人」,別人叫「孃姨」,他叫「保姆」,他愛的就是這麼一些小小的區別。
雷東寶一想有理,點頭道:「你趕緊給我找,春節正好很多事要做。你又是電解銅的事?」
正明暫時避而不談:「書記不用操心,不如都交給我愛人或者士根叔愛人,要她們先處理著。」
「交給士根媳婦,你媳婦還嫩點。說你的事,是不是又嫌規劃不夠大,要我幫你找錢?」
正明訕笑:「前幾天書記不在時我問士根叔了,士根叔說村裡好不容易還清銀行欠債,這才無債一身輕,要我別又節外生枝想著借錢。忠富不知哪兒知道訊息了也不答應,說要做就踏踏實實從小做起,慢慢擴大,大家要一樣地起步。可書記,只有你最清楚,工業跟農業不一樣,忠富可以只買十條種魚,靠大魚生小魚把魚塘做大,我不行。我開始買來一萬塊錢的裝置,養五年還是隻能做一萬塊錢裝置做得出來的產品,產品品質說上不去就是上不去,做電線的裝置再改造也只能做電線,一輩子做不來電纜。我的起步必須要高,要做大才行……」
雷東寶笑道:「你怎麼不跟我談銅杆了?」
正明當然知道雷東寶提的是他去年有些好大喜功提出的無氧或低氧銅杆專案,只得訕笑道:「其實呢,嘿嘿,我要求上電解銅廠,也是為無氧銅杆鋪路的。旁邊那些小電解銅廠產的電解銅雜質太多,做一般民用電線還行,做精密的就不行了。可現在市面上通訊線纜需求量開始上升,價格居高不下,我眼紅這個生意,做通訊線纜利潤高得多。那差別就跟磚廠花一樣勞力,掙的辛苦錢不如電線廠的多。可通訊線纜對銅的材質和拉絲要求都很高,用周邊亂七八糟的電解銅和隨便擠壓出來的銅杆肯定不行……」
「為什麼不問銅杆廠買銅杆?你用的塑膠也是問別家廠買的,難道你還想開化工廠?」
正明的臉一下紅了。士根跟他提到不要欠債的時候他還不服,可雷東寶責問時,他有些難以招架。他須得想了會兒才道:「塑膠廠是化工系統的,看上去……太難。」
雷東寶嚥下一口飯,老大海碗往膝上一放,揮著一雙筷子道:「不是難不難的問題,那種塑膠廠我們根本開不起,那都是小輝他們國家廠乾的事。可我也是不支援你上電解銅。我上北京問徐書記和小輝了,他們又是對著地圖又是到處打電話商量了半天,吃飯時都說不支援,他們的理由你肯定想不到。他們說,我們村離國家開的銅礦太遠,從老遠運銅礦石粉過來這兒電解,不合算,運費太高,最終成本肯定很高。你算算,對不?」
正明有些失望,但是既然上有那麼神的現在都已經去了北京工作的徐書記和宋運輝否決,對面又有雷東寶呼哧呼哧地吃著飯盯著他,他只能定下心來思考不足。想了好久才道:「書記,我說說,你聽著,是不是這個意思。比如說一車的銅,如果礦山旁邊冶煉出來,運到我這兒,只要一車的運費。但如果拉礦石來我這兒做出一車的銅,我們就得花好幾車的運費。這多出來的運費,就能把我們的利潤給吞了。」
「聰明,就這意思。你要上小電解銅,我不反對,收廢銅就能讓你吃飽,只要我們下決心不收周圍小電解銅的貨,他們就開不下去。上大電解銅,哪來那麼多廢銅爛鐵。要不,你先給我組織一個到全國收廢銅爛鐵的隊伍,你看你行不行。」
正明聽著雷東寶半對半錯的話,又不敢直接反駁,考慮半晌才道:「可有兩個問題需要考慮,一個問題是廢銅的回收是列入國家指令性計劃的,像周圍他們小打小鬧的還行,我們要是搞大了,國家會不會干涉?另一個問題是,我原先打算的是從銅礦拿粗銅,而不是直接拿銅礦石,應該運輸費用增加不是很多。可能徐書記和宋處兩個理解有誤。」
雷東寶把端在嘴邊的飯碗又放回膝上,側臉看著正明思索良久,看得正明手腳都快開始冒出寒意,才道:「你既然想周全了,幹嗎前面不告訴我?」
「我說話說一半都被你搶話頭了,我又不能跟你比嗓門。」正明是驚弓之鳥,前兩年剛做上廠長,亂得意,亂搶話,曾挨急眼了的雷東寶劈胸一拳頭。以後他哪還敢搶話,但見雷東寶又有捧起飯碗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書記,飯都涼了,熱熱再吃,你胃不好。」要是雷東寶家有保姆,正明肯定會讓保姆來一碗湯,就這麼白乾飯上放幾塊風雞肉,喉嚨還不被卡死。
雷東寶索性放下飯碗,道:「我看第一個問題我們不用考慮,大邱莊是鄉鎮集體,他們敢幹鐵,我們就敢幹銅。我看你做兩手準備,廢銅也收,粗銅也買,哪種便宜用哪種。你儘管放手搞,出事情有我頂著。」
「行。我明天就開始打聽著,挖幾個收廢銅爛鐵的過來,要他們開始做起來。」
「正明,你這就小家子氣了。我們要做,就光明正大地做。這幾天你就把那幾個小電解銅叫來,給他們開會,通知他們準備改行,以後由我們來做電解銅。他們還想發財,以後改做收購廢銅。」
正明喃喃道:「他們還不跟我們打起來?」
「怕他,小雷家人都吃乾飯的啊,一人一拳頭都能砸死他們。要他們自己拎清。」
正明心裡斥道「霸道霸道」,不知道到時那些小電解銅作坊會怎麼跟他造反,可又不能不聽雷東寶的。
雷東寶不等正明訕笑著開口,就搶著道:「你立即去了解裝置要多少錢,寫個具體報告上來,我這幾天趁春節正好跟他們領導們提提。另外我們現在小雷家人錢多,大家自己掏錢,村裡給他們比銀行貸款利息還高一點,比存款利息高不少的利息,正好肥水……肥水那個落在自己口袋裡。你去辦吧。不過跟你有言在先,借村民借銀行的錢,別想讓紅偉忠富他們幫你還,都得你登峰自己還。」
「那是,那肯定是。」正明想到自己的夢想就可以實現,真是滿心歡喜,「書記,我已經問了,有些鍋爐、電解槽之類的裝置都要定做,因為要用到行車,廠房也需要請人特別設計,我們一定得抓緊,否則今年底可能都沒法安裝。」
「這回的房子要求這麼高?不能只用一隻屋頂幾根柱子?」
「不行,電解液純度一定得保證,否則做出來的銅又不純了。」
「行,正明你這主意想得好,你只要主意好,我一定支援你。你這兩年跟著大學讀書真沒白讀,很有出息了。」
正明被表揚得飛飛的:「那也得書記肯放手讓我做啊。」
「忠富也沒白學,他現在比你先下手一步,走的步子也比你穩,而且現在已經出成績。你年輕,要趕上,你給我沒日沒夜地幹。」
正明得令而去,雷東寶一點不肯閒著,也後腳跟出,轉去旁邊計程車根家。他自己最清楚,他前面大刀闊斧,可後面需要士根運籌帷幄,細敲算盤擺平方方面面,士根是他的諸葛亮。
士根中午因為傳言的事與雷東寶說得不舒服,感覺雷東寶有些太盛氣凌人,回家心裡正堵著。這會兒見雷東寶上門沒事人一般抓住他商議村裡最隱秘的事,而且是事無鉅細什麼都談,什麼看法什麼設想都直言,依然細節上不很講究,得他士根來做決斷,在別人看來就是他士根一手掌握小雷家的財政大權,士根心下頓時又歸順了。心說自己肯定是太敏感了,雷東寶倒一直是個赤誠的爽快人,其實他早就知道的,又何必被別人風言風語搞得自己不舒服。
士根不好意思之下,就把自己的內疚跟雷東寶說了。雷東寶沒勸慰也沒開解士根,只是說他把士根放在最要緊位置,也是最信任位置。如果士根都不能信,都要反他,他沒別的,一刀子捅了士根,也捅了自己,大家啥都別幹了,最要緊的兩個都內鬥了,大家還幹個啥。士根心領神會,羞愧於自己的多疑。
春節又來了,小雷家發起吃的用的東西來,用別個村的話來說,那是要用手拉車往家裡拉的。
尼羅羅非魚和福壽螺都上市了,批次很少,意思意思地往市面上投放了一些。人家都當鯽魚認,貪新鮮買幾條回家,一會兒就沒了。買福壽螺的人反而少,到了春節還剩下不少。因為吃過的人都口口相傳說福壽螺不很好吃。令忠富一邊兒是喜一邊兒是愁,不知拿那麼會長的福壽螺怎麼辦才好。
03
老徐倒是說一不二,說幫忙,元旦後第三天就一個電話叫宋運輝去他的辦公室,跟宋運輝訂下新的方案。老徐是個內行人,內行人看到尋常專案激動不起來。他據此揣摩更高領導層的意思,讓宋運輝把計劃上升一個階梯,使之更先進、更獨到、更不可替代。他跟宋運輝閉門研究一週,簡直是從每一個細節裡摳字眼,務使拿出去的新方案既給人耳目一新,又真抓實幹的感覺。
老徐是剛從國外學習回來的,宋運輝幸好一直在看國外的書,又因出口工作接觸外部思想很多,兩人的想法很能合拍,合作愉快。其間,宋運輝慢慢從進出老徐辦公室過程中感知,老徐返回北京後仕途並不順利,升遷不快,沒達到下去基層獲得實戰資歷回來,曲線救國的實際目的。老徐也坦率相告,他需要想方設法爭取他支援的某些工程計劃儘快上馬。宋運輝明白,這是要出政績的意思。
宋運輝只知道以前水書記告訴他,老徐是高幹子弟,他不便打聽老徐家有多高幹,但從現狀來看,似乎老老徐並不能幫上老徐的忙。反而是他與老徐互惠互利,合作出擊。老徐還直言,這是他宋運輝接觸高層的難得機會,千萬想方設法,爭取冒頭出面獲取印象分。老徐也幫著他露臉,老徐懂得上面辦事的方式方法,宋運輝得益匪淺。
由此,宋運輝設法繞過了老馬。有時,是老徐帶著他上門拜訪,有時是老徐指點他找部裡的誰出面一起拜訪,有時則是要宋運輝自己遞介紹信上去等候召見。老徐的安排密集緊湊,又卓有成效,兩人研究的方案框架獲得高層一致興趣。眼看著春節一日日地臨近,宋運輝一日日地拖延回家時間,可他也眼看著專案獲得批准的可能性一日日加大。
直到陰曆十二月二十九那天,他才打包回家。他先回金州。到達金州,已經是大年初一。程開顏自看見宋運輝那一刻起已經哭了,一直哭回家裡。沒想到宋引還認識爸爸,見面就呼嘯著撲過來喊著要爸爸抱,宋運輝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後來坐下吃飯都不捨得放開女兒,他原先一直憂心著女兒可別「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引得程開顏媽說這父女倆就是有緣分。
從岳父嘴裡,宋運輝瞭解到金州的麻煩事起碼在表面上告一段落。水書記雖然臨近退休,可已經問上面拿了個顧問的位置,夠他發揮,夠他退而不休。閔的緋聞因此由水書記在有關會議上親口否認,水書記並嚴斥有人造謠中傷的不良行徑,誓言如經查實有人造謠,嚴懲不貸。程父說,等春節過後,水書記會先退讓出廠長職位,讓閔代理廠長。交易就這麼基本算完成了。
宋運輝不能不用在武俠書上看到的一個名詞來形容水書記:大內高手。這一段時間與老徐相處下來,感覺老徐也是大內高手,不過,老徐本人風雅,因此拿出來的手法姿勢漂亮。雖然宋運輝清楚,那都是權謀,本質並無不同,但他更願意甚至希望向老徐學得一二散手。
夜晚,宋引睡後,才是小夫妻單獨相處的時間。程開顏張開手臂轉了個圈,一定要宋運輝看她身上穿的淡紫色套裝美不美。宋運輝看到有著厚厚墊肩的套裝裡面一件雪白兔毛圓領毛衣,下面是一步裙和肉色厚長襪,感覺這等裝扮在哪兒見過,一拍腦袋才想起,不正是風靡一時的香港連續劇裡面演員穿的嗎?程開顏得到丈夫表揚,大喜,把自己打算就穿著這套衣服跟宋運輝回宋家的想法說了出來,宋運輝說那行嗎,還不凍死,老家又沒暖氣。程開顏得意地笑,取出她去年買的健美褲,外面套上長襪穿正好,原來人定勝天,健美褲復出江湖。
初二時候,宋運輝拜訪了水書記、閔廠長以及金州總廠其他負責領導。大家都對他很客氣。宋運輝意識到,他也跟那條健美褲一樣了。他便也此一時彼一時,這一次,大家相談甚歡。
初三才攜妻帶子地回父母家,兩個城市,火車汽車,整整一天,那還是雷東寶借一輛汽車從火車站把兩人接到。回到久違的家裡,已經是傍晚。程開顏雖然是健美褲外面套長襪,依然是凍得瑟瑟的,一到家就換上毛褲呢褲。大約是自出孃胎起就由奶奶撫養,宋引雖然不適應了一會兒,可很快就與爺爺奶奶混熟。不過,誰都爭不過宋引的爸爸,宋運輝對女兒愛不釋手。
宋季山夫婦對這個兒子不知道多得意,這兒子不知道多讓他們在家鄉揚眉吐氣,現在誰都知道他們兒子越升越高,那些過去消失得不知上哪兒去了的親戚,一個個又都搭訕了過來。宋運輝抱著女兒不肯放,宋季山夫婦跟兒子彙報家裡情況,倒無形中把程開顏冷落了。好在程開顏對此不很在意,她也追著丈夫不放。
初四的時候,宋運輝自己騎車去小雷家拜年。雷東寶抓緊時間抓住宋運輝看他們正計劃上的電解銅廠。士根心裡大致猜到雷東寶肯定會拿這事與宋運輝商量,眼瞅著宋運輝串門後又進雷東寶家,他也笑嘻嘻跟了進來。宋運輝見怪不怪,向來,雷東寶家跟公共場所沒啥區別,再說農村人習俗,進出不愛敲門。
宋運輝看正明寫的沒啥規範可言的計劃書,不過也是看懂了七七八八。雷東寶見他看完,就搶著問:「要不要叫正明來問問?」士根竟也搶著問:「小宋,你做的專案更大,你看看我們靠自己能行嗎?」
宋運輝笑笑,又翻到第二頁,那頁列出的是主輔裝置明細。見裝置橫跨機械、動力、化工等操作專案,與過去單純的電線電纜已有很大不同,他謹慎地道:「我不懂電解裝置,不過就這篇計劃的其他幾項輔助裝置明細來看,正明所做的準備並不充分。大哥,這個專案由正明掛帥的話,一定要配個專業好的工程師做助手。」
「那還用說,不請師傅,誰開得了那些個裝置。」雷東寶見宋運輝看了半天才提出一條建議,一顆心放了下來,那說明上電解銅沒什麼問題。
士根對宋運輝道:「小宋,這個專案是我們村至今投資最多的專案,你看我們是不是該謹慎著點,先請來合適的工程技術人員,再開始啟動專案呢?」
雷東寶笑道:「士根哥你改不了的脾氣,不管這個專案是不是投資最多,你反正是隻要投資就反對,沒一次贊同的。你放心,我已經讓正明想辦法挖人。哎,小輝,有沒有人挖你?」
宋運輝笑道:「怎麼會沒有。不過我們行業需要大投資,即便是合資企業,目前的規模也趕不上我們國營的。我就只跟來挖我的說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都這麼挖社會主義牆腳,還了得。」
士根一聽就明白宋運輝表面謙和,骨子裡驕得很,但他沒說什麼,人家有資格驕,他在宋運輝那個年紀的時候,還裹著破棉襖愁媳婦找不到呢。雷東寶自然不懂那句膾炙人口的詩,他滿不在乎地道:「不從你們國營企業挖人,我們怎麼辦?可挖人是那麼好挖的嗎?戶糧關係不給落實,人家不敢來啊,多給十倍工資都沒用。國營就省心,你看看,才給你多少工資,你還死心塌地的。我現在給你現在工資的二十倍,你來不來?」
宋運輝微笑,衝士根道:「大哥跟我撒氣。好吧,我不多嘴。士根哥,你得把關,一定得等拿出包括廠房設計圖等全套圖紙之後才能放手給錢。」
士根答應,這才對,相信有宋運輝這個擋箭牌,他以後可以拿今天的話來否決雷東寶的大手大腳,他一點不會反感宋運輝理所當然的插手。雷東寶卻不以為然,他們所有的裝置都是一窮二白而來,現在不也好好的?宋運輝瞧瞧雷東寶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說什麼,衝士根做個眼色,拉起雷東寶道:「我好幾年沒回家,上回假借甲肝之名,一直悶家裡也沒出去,你帶我左近看看。」
雷東寶不知是計,帶宋運輝出去。宋運輝坐在摩托車後面大聲規勸:「大哥,你現在不比以前,現在你們待上專案技術含量越來越高,你不能靠一味苦幹解決問題了。你有時還是應該聽聽士根哥的意見,利用他的小心謹慎,適當控制專案進度,千萬不能冒進。我擔心正明太年輕,血氣方剛,雖然要肯定他的衝勁,但你不妨用士根哥的謹慎來制衡,既不傷正明積極性,也可以更穩妥辦事。」
雷東寶聽著奇道:「小輝,何必這樣,小雷家從來就是我一句話說了算,又不是你們國營企業,還得平衡來平衡去的。我下命令要正明幹什麼,正明敢不聽?你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不怕。」
「跟你說了,你們現在技術含量越來越高,不能盲目冒進了。我看正明的計劃還很不完善……」
「那肯定是還不完善的,用哪家廠的裝置都還沒敲定,怎麼完善?我們得邊做邊想,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拿的是國家的錢,拖再長時間也沒事。我們拿的是銀行的錢,拖一天是一天利息,我們哪拖得起。」
宋運輝一時無語,雷東寶說得也在理,但他還是叮囑:「一定要找到懂行的人才能上馬。」
雷東寶答應,帶著宋運輝參觀整個市周邊的發展,尤其是他們所在的縣,對那些大大小小的變化,雷東寶如數家珍。眼看中午吃飯時間,兩人經過縣裡的大街,宋運輝看著嚴嚴實實緊閉的店門,忽然指向一家飯店,笑道:「大哥,那家飯店竟然春節還開門,過去吃一頓。」
雷東寶一看,正好是韋春紅的飯店,一時頭皮發麻。但他又不願花言巧語拐了宋運輝離開,心中嘀咕著誰怕誰,帶宋運輝走進飯店。宋運輝不疑有他,看了門口告示板還笑著跟雷東寶道:「大哥,真巧,這家還用著你們的魚和螺。」
雷東寶一眼看到韋春紅似笑非笑地在櫃檯裡瞅著他們,卻沒迎出來,心裡不快。兩人進去店堂,脫下外面的大衣坐下。韋春紅指使下面服務員過去,她自己一直冷眼旁觀。她開的是飯店,迎的是八方來客,見多識廣,一看宋運輝的長相氣質,再看雷東寶對宋運輝的態度,令她想到傳說中的一個人,那就是雷東寶去世妻子的弟弟。韋春紅的心涼了,以前還想著雷東寶的前妻不過是個農村女子,甚至可能還不如她這麼個縣城出來的,可看看宋運輝,人家姐弟能相差到哪兒去,見過那樣妻子的雷東寶,怎麼還可能看上她。
雖然韋春紅知道自己已經不大可能,可看到宋運輝,總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兩眼直直地瞅著宋運輝,看得宋運輝都能感覺到有人注目,追尋過去,卻見就是那個女老闆。宋運輝心中起疑,他看得出那女老闆的目光不是常見仰慕他的女孩的目光。
宋運輝看看不瞟老闆娘一眼的雷東寶,將服務員拿來的選單推給雷東寶,自己忽然起身,迅速走到櫃檯邊,逼視著韋春紅道:「請問有沒有火柴?」
他這迅速出擊,把韋春紅打個措手不及。韋春紅手忙腳亂地依言去拿火柴,卻碰翻了下面臺子的水杯,茶水灑了一桌。宋運輝一聲不吭地看著,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韋春紅終於翻出火柴,他接了火柴,若無其事地說聲「謝謝」就走。後面韋春紅卻是看著宋運輝的背影發怔,這小夥子恁地厲害眼神,好像要揭下她畫皮似的銳利。韋春紅須得深深呼吸幾口才安穩下來,不敢再看那邊。
宋運輝心中瞭然,但又不解,就這麼粗糙一個人?他看不出韋春紅有什麼好,跟他姐姐比,真是連個手指頭都及不上。回到桌邊,他就直截了當輕問雷東寶:「是她?」
雷東寶看到宋運輝反常去討火柴時就已經警覺,連菜都忘記點,心中緊張得彷彿被戳穿什麼似的,但見宋運輝問起,卻還是老實回答:「是她,現在沒了。」雷東寶的嗓門輕不了,韋春紅聽得清清楚楚。
宋運輝點頭:「那你還不攔住我?走吧,趁菜還沒上。」
「怕什麼?」雷東寶眼睛一瞪。
「何必……」宋運輝還沒說完,就被雷東寶伸手一把按住。他只得坐著不走,看著雷東寶道:「不說這些……對了,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你對士根哥的意見重視一些,別總打擊他。」
「你慌什麼慌,要說就跟你說個清楚。」雷東寶本來就沒有隱瞞的意思,趁此說清楚也好,省得看見宋運輝總內疚,「你也看不上吧?」說的時候拿下巴指指櫃檯那邊,那邊韋春紅早已離開轉進廚房去了。
「你什麼眼光。」宋運輝心中一團說不出的悶氣。
雷東寶一時無語,過會兒才道:「我承認,瞎眼了。這事到此結束。你繼續說士根哥。」
宋運輝看看簇新的裝潢,輕聲道:「這樣不是辦法,我要士根哥幫忙給你找個知書達理的,否則你看見哪個女的都好看,受人愚弄。」
雷東寶聽著心頭鬱悶,禁不住辯解:「她沒愚弄我,這飯店都是她自己掙的……」
宋運輝不再說,他怎麼就感覺出雷東寶對那女子好像有那麼一點感情在呢?他強行抑制自己妄圖插手並深入瞭解雷東寶情事的慾望,手中擺弄筷子,等不到雷東寶說話,只有他再找話說:「大哥,我初六,後天就準備回北京去。我的事老徐在幫手,我們的行動計劃訂得很緊,不希望中途拖來拖去又節外生枝。我不放心開顏獨自帶著貓貓乘火車回家,你初六能不能幫我送她一程?」
雷東寶也這才找到話說:「我送她到家。老徐站得高,看得遠,你多聽聽他的,不會錯。」
宋運輝一直因雷東寶和水書記兩個幾乎一致的推崇,再加以前最早時候的一次接觸,最先有點把老徐看作神人似的。現在攜手合作下來,雖然依然佩服老徐的城府,尤其是超人的內涵,但沒再把老徐當神,他已經看出,老徐有老徐的苦惱希望,也自然有老徐的私心。但他不會向雷東寶揭示真實,他一向不是多嘴的人,只是點頭道:「明白。估計批文很快下來,我就得窩到海邊開始前期工作了。前期準備時候我會比較忙碌,而且生活條件也不會太好,我爸媽還得你幫忙照看著。等工程上馬,我估計我以後的待遇不會差,我準備把爸媽接去住。」
「這樣也好,你爸媽以後肯定得跟著你的。吃菜。」雷東寶點的菜,先上來就是糖醋里脊,「你老孃若不跟著你,你孩子誰來帶?你那老婆自己都還是小孩。」
「她女孩子嘛。」
「女孩子又怎麼了?你姐以前一個人去省裡給長毛兔接種,哪兒都自己去。回頭好好教育她,別老長不大樣子,以後有的你吃苦頭。」
宋運輝無奈道:「那是她的性格,起碼她不會惹是生非,人總好看的吧。」
「好看能當飯吃?吃魚,他們都說這魚乾燒最好吃。」
宋運輝跟著雷東寶吃魚吃肉,後來就一直沒見那老闆娘再出來。一直到離開,他有意落後一步,走到門口停步回望,看到那老闆娘終於探出頭來。兩人默默對視,宋運輝自以為讀出老闆娘心底深處的千言萬語,才跟上雷東寶走開。坐上摩托車,宋運輝強迫自己對雷東寶道:「老闆娘對你有感情。」
「她對誰都有,別信她,坐穩了。」
宋運輝又扭頭看看,當然沒看到老闆娘跟出來。他也沒再多嘴。
初六後,他便帶上行李直接趕回北京了,他有無數的事要做。
04
楊巡又一次無法回家。為了趕在春節後電器市場的開業,他必須留在東北日夜督工。他本來打電話讓一家都過來感受東北的冬天,可他媽拒絕了,他媽說楊連楊速兩個半年後就要高考,不能讓他們玩得心野了。楊巡只好一個人過,一個人在電器市場又當老闆又睡地板。不過他並不寂寞,老李的徒弟們都愛跟他玩,因為他慷慨,總有大酒大肉款待。但是越是將近大年三十,玩伴兒越是被拘著回去跟家人團聚,電器市場只剩下楊巡孤零零一個人。一到晚上他就縮在被窩裡拿著高中課本苦讀,旁邊的爐子都烤不暖這寬闊的大廳。
屋子裡都是松木的香氣,什麼拉吊頂做櫃檯做隔斷的事都按部就班地進行,唯獨最要緊的水泥地沒法澆,太冷,澆下去就成冰碴,以後沒法用。楊巡窩在一間隔斷裡,旁邊都拿三甲板封上,算是一個小窩,可少少的暖爐熱氣哪裡抵得住無孔不入的寒氣,他非工作時間幾乎就窩在被窩裡了,最多是稍微衝出幾步,到木屑上小便。
二十九那天,天很冷,楊巡看著書,做著課題,吸溜著鼻涕,偶爾啃一口烤饅頭,自己都為自己感動。忽然聽到遠處似乎傳來鞭炮聲響。他側頭一想,對了,廣播裡說起,新開張的一家合資賓館門口廣場今天放焰火。他一想到就激動了,屁股有些坐不住。磨蹭來磨蹭去,終於決定放自己一天假,騎上腳踏車飛奔去市中心那兒。
果然,好多人圍在賓館外面,吊著脖子看只有電視上才看到過的五彩焰火呼嘯衝上天空,暴出一團一團美麗的花。楊巡擠不進去,他沒東北人那麼高,索性站到外圈的花壇上,這才大致看到裡面有幾個穿著電影裡才有的怪里怪氣外國軍裝般的人在裡面放炮。他也忍不住豔羨地注視大玻璃門裡面水晶宮般的賓館,這幾乎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地方。他心裡摩拳擦掌地想,不急,等老子將電器市場安頓下來,總得找天時間到裡面住一夜。以後得去北京上海廣州,把最好看的賓館都住遍。
對此想法,楊巡自信滿滿,他相信有朝一日準能做到。他看著賓館上面霓虹燈勾勒出的「中港合資」,心裡豪邁地想,對,哪天找時間還得去香港看看,看那兒是不是跟電視上演的一樣繁華。
楊巡看煙花看燈火,正想入非非著,忽然眼睛一定,看住幾條正走向賓館大門的背影中的一條。楊巡眼睛很好,記性很好,看上一眼,就認出其中一條背影正是那個秋夜深深鐫刻在他心頭的背影。待得背影走進賓館,站住轉身,他更肯定,沒錯,就是那個搶走戴嬌鳳的人。
他緊抿雙唇冷冷看著那人談笑風生地接過與之同行的中年婦女的大衣,很是紳士地輕挽中年婦女繼續向裡走去,樣子非常好,好得就像《上海灘》裡的許文強似的。沒看見戴嬌鳳,楊巡不知是因為戴嬌鳳回家過年還是怎的,他猜不到。他最希望戴嬌鳳已經離開這個男人。他希望,戴嬌鳳只是一時被那男子的表象迷住,而現在已經迷途知返回了老家。但是,楊巡咬牙切齒地憑良心承認,那男子確實好風度,不僅是長得好,而且有風度,舉手投足間的風度。而楊巡又不得不承認,戴嬌鳳最愛看香港電視,她一直學著香港女人的打扮。
楊巡心中暗暗發誓,操,不就是學些英國殖民統治地的風度嗎?他還看不上眼呢,他以後「打到殖民統治者老家去」,直接學老外的。
楊巡憤憤回去,焰火也不看了,回去鑽進被窩刻苦攻讀。一直看物理書到半夜,才彷彿稍稍出了點氣。這一發奮,倒一夜啃下三大章。
整個春節,工匠休息,他就廢寢忘食地學習,他到底是油滑性子,很快又樂觀上了,笑家中準備高考的弟弟不知有沒有他那麼用功。打電話一問,果然沒有,他拎著電話線就跟拎著弟弟耳朵似的,好好把兩個弟弟教育了一番。
初五,他就把幾個木匠叫來幹活。電器市場的櫃檯佈局都無須叫專人設計,他們做過電器生意的都清楚怎麼佈局最方便、最顯眼。在他親自跳上跳下的督工下,工程進展很快。唯一可氣的是,氣溫依然沒有解凍。
但他不等了,掙錢這種事兒,必得分秒必爭。有凹坑的地方先填上砂石墊上破三夾板,門口掛上棉簾,屋頂豎起廣告牌子,再放幾個鞭炮,電器市場開業了。
他把原先倉庫街的老鄉都一鍋端了來他的市場,在倉庫街老店面拿油漆刷上電器市場地址招引顧客來火車站這邊,人家塗了他換種顏色再刷,沒多久就把顧客都吸引到交通更方便的火車站邊。再說店面更集中,又在室內,不用一家一家地挨凍吃西北風,顧客看上去都挺滿意。
楊巡眼看開門大吉,這才放心。但他終究是沒捨得花幾百塊錢去那賓館住上一夜,他已經不再是去年春天以前大手大腳的楊巡,他現在心疼錢。
05
宋運輝到北京時,老馬他們都還沒來。因為專案還沒眉目,沒有工作需要抓緊,每天待在辦公室也是曬網,大家都是不約而同地節前早早回家,而又不約而同地將探親假續在春節假期後。
辦公室只有宋運輝,他倒是方便許多。老徐見面就是興致勃勃地說,春節又幫他們拜訪了三個人。老徐本來也是金州出去的,對這個系統熟,由他去說,不會比宋運輝說出來的效果差多少。因此,當老徐說要他去找某某,某某,進一步答覆諮詢的時候,宋運輝一點都不懷疑,老徐幫他把路走通了。
宋運輝照著老徐的指點找人,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介紹,老徐還誇他小夥子定力甚好,耐心甚好,宋運輝心說不是他定力好,而是春節前後政策略有改觀,讓他不用應付有的沒的的騷擾。他剛來時,雖然專案還沒有音信,可那些機關幹部兼職的公司早已絡繹不絕地打著各色旗號找上門來要生意要合作,坐在辦公室軟硬兼施,看上去沒一個能得罪的,誰都不知道他們真實來頭。宋運輝剛到北京,對這些閒扯起來什麼內幕都知道的大老爺們敬而遠之,五個人私下都議論說,可不敢得罪了那幫人,那等於得罪上面兼職的領導。因此對那些人一直敢怒而不敢言。好在春節才過,檔案就下來叫停黨政機關幹部兼職,那幫原先一直來辦公室坐鎮的人暫時清了,宋運輝耳根清淨好辦事。
事情如果順利了,那真是一順百順。宋運輝都不知道老徐春節時候幫著走通了哪一道關節,後面順利得讓他意外。但是部裡領導看到事情都是宋運輝一個人在做,其他人居然都還沒到位,多少在心中留下疙瘩。因此等老馬他們回來,部裡有位領導發話,讓他們立刻退出現駐辦公樓,立刻發配去東海邊的那個半島,開始前期工作。只留宋運輝依然留在北京,拿著資料到處討簽字蓋章。
老馬他們不敢違抗,立馬捲鋪蓋下去,開始前期開發工作,包括與當地政府的聯絡。他們這樣的大工程,哪家當地政府見了都寶貝,老馬他們很快就把後勤工作先開展起來。
老馬他們在當地開始吃香喝辣的生活,宋運輝卻在北京焦頭爛額。他討了簽字蓋章後開始討撥款,這時候開始老徐功成身退,不再插手,不過答應宋運輝只要有問題儘管來問。宋運輝當然抓住老徐不放,他以前都是鑽在塔罐叢林裡,閉著眼睛都摸不錯道兒,可這等官場,他兩眼一抹黑,不找老徐找誰?
而且這官場不同於裝置,裝置只要順著一條進料的線摸下去,即使中間頗多枝丫,最終還是可以摸透,裝置是死的。官場則不同,人是活的,官場自然也是活的,今天摸通的枝丫,或許明天就改道了,搞得剛摸進去的宋運輝就跟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渾不知東南西北。他艱難摸索著,艱難地將相關人員變為相熟人員,而那隱在一間間辦公室掛牌背後的關係脈絡,也終於一條一條地刻入宋運輝的心中。
而專案籌建辦也在擴大,大家各自從原單位拉來得力人手。這個時候,原本五人團結友愛的局面已經蕩然無存。跟金州一樣,小團體隱隱生成。宋運輝早有準備,既然規律如此,他順勢而為。他也見縫插針飛金州找閔廠長挖人,挖他以前新車間的班底,他把曾頂替尋建祥與他同住一個寢室的方平也挖了來,放在半島,做他的耳目。
當初宋運輝因為與閔廠長有話直說,主動求去,讓工作生活都驚現波瀾的閔廠長頓去一大勁敵,才得以上下溝通保住位置。否則,水書記很可能扶其他副廠長上位,拉宋運輝為輔助,而他得把副職位置坐穿,等待哪天宋運輝後來居上。為此,閔多少清楚,需要對宋運輝有所回報。閔放人放得爽快,宋運輝點名要的名單,他一個都不拒絕。
閔還專門設宴款待宋運輝,叫上剛剛退休可沒退出辦公室的水書記,以及宋運輝的岳父程副書記。閔雖然讓水書記坐在主位,可宋運輝一眼就看出,即便是水書記堅持退而不休,氣焰上依然是此消彼長,閔已然掌控全域性。新舊輪替,原就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願面對也須面對。宴會上,閔信誓旦旦,說金州是宋運輝的孃家,是堅實後盾,宋運輝在東海做得好,光彩的是金州總廠。程書記當然開心,起碼他退休時,有這麼年輕能幹前途無量的女婿在系統裡撐著局面,他的日子只有比水書記好過。
程開顏對於她沒在第一批調動名單上的事反應極大,雖然以前宋運輝已經跟她有所說明,籌建辦現在都住集體宿舍,家屬跟去不便,可她不願答應。她們幼兒園的阿姨們都在背後議論閔外遇事情時建議程開顏,丈夫一定要盯緊,千萬別大意,一個不小心那麼優秀的丈夫可能變成別人的。宋運輝本來借出差要人,想回家團聚幾天,結果被程開顏請著假糾纏哭鬧得沒辦法,只會看著旁邊束手無策的岳母發呆。趁岳母偶爾接手一下程開顏,他就急著溜了出去喘氣,到市裡找開店的尋建祥。
尋建祥的店六七十平方米,比較顯眼。但宋運輝才走近店堂,就聽見裡面吆五喝六,鬧得厲害。他腦袋本來就被程開顏鬧得發漲,見此想走開。沒想到卻被尋建祥眼尖瞅見,一把拉進店裡,卻見是幾個吊兒郎當的人坐在店裡閒聊。尋建祥跟宋運輝寒暄,那幫人則依然議論著國事家事,語氣不善。尋建祥也沒說的,笑嘻嘻把這幫人趕了出去,他知道宋運輝不喜吵鬧。
宋運輝卻指指那些離開的背影,輕聲問:「那些人在,顧客還方便上門嗎?」
尋建祥笑道:「都是朋友,差不多時候進去的,有的比我出來早些,熊耳朵也出來了,你知道嗎?」
「噢,他找到工作沒有,落腳在哪兒?」
尋建祥嘆息:「這幫人都是沒工作的,以前的工作丟了,現在誰敢收他們?我要不是有你幫忙,現在也跟他們一樣每天混吃等死,我這兒總算能給他們一個坐著說話的地方。」
「原來是他們,難怪……」宋運輝看著遠去的人們,難怪他們說話戾氣十足,「你一向是最講義氣的,可你得看到,他們在,影響你工作。你可不可以晚上聚會?」
「你倒是一向跟我說實話。可是他們來,我好意思拒絕嗎,看著不忍心啊。都是從小玩大的,不能我稍微賺點錢就不理他們,有時候他們還等著來我這兒吃一頓好的。你今天怎麼過來?臉色不太好啊。」
宋運輝心煩,將程開顏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尋建祥聽了卻是大笑,笑得扎手舞腳的沒一點樣子。宋運輝氣道:「你笑什麼,這事兒很好笑嗎?」
「不,事情不好笑,我笑你看不透。你怎麼結婚的,我都打聽清楚了,這事兒太簡單,誰都知道這是金州的傳統。金州老孃們兒都那樣,全廠物色聽話女婿跟女兒談戀愛,不等戀愛結束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飯就不把女婿調離倒班,怕半路飛了。女婿進門先做幾年長工,他們全家一起幫女婿升官,等女婿有點官位,以後就關照岳家。就你不老實,還跳出金州,你說你們岳家會怎麼擔心,這不是才養成的雛鳥給飛了嗎。」
宋運輝聽了滿臉通紅,怒道:「我自願的,結婚前我岳父就幫我很多!」
「對你,當然得加料,誰看不到你的前途。」尋建祥卻是異常冷靜,「作為朋友,我有一說一。」
宋運輝一愣,恍惚了一下,卻立即道:「這事情很簡單,只是開顏單純,誤解我。」
尋建祥卻笑道:「呵呵,難得見你失態,可見今天是真生氣了。不管怎麼說,傳統就是這樣,你愛人肯定也這麼想。她已經挺好啦,那麼聽你的話,人也大方,你不知道以前閔廠長愛人怎麼對他,就是騎在頭上,嘿,那麼狠的閔廠長,你信嗎?」
「可她也不看看,我是沒良心的人嗎?」宋運輝嘴上賭氣,心裡卻想到閔廠長,恍然大悟,「難怪閔會出軌。」
「嘿嘿。人這東西,你說,有幾人能信的?我這回出來等著找出路那陣子,我進去前常接濟的兄妹都避著我,只有你對我不一樣。你也別怪你愛人想不通,大家都那樣,憑什麼她得死心塌地相信你?不過我看你愛人容易騙,你就不能花言巧語把她哄順了嗎?那麼硬氣幹什麼,又不是工作。」
「又不是沒花言巧語,可那是死穴,不能碰。今天直說著要曠工跟我走。我看上去就這麼不可信?」
「女人有時候難說得很,我到現在還沒明白。要不你看這樣,想辦法把她調去那邊市裡工作,你在那邊市裡先買間小點的房子安身。對了,我現在手頭開始有寬裕,先還你兩萬。明天我拿給你。」尋建祥「進宮」一次,到底是脾氣大改,愣是管住嘴沒說他詳細瞭解宋運輝結婚過程時心中的懷疑。宋運輝既然過得好好的,以前的事還追究什麼。
宋運輝看尋建祥一眼,清楚尋建祥那是為了解決他家的事,硬是不知道從哪兒擠錢來還他。他搖頭道:「不用,工廠選址距離市區有一個小時多的路程,而且才開始修公路,她去了我也不可能天天回家,最多一星期一次。她一個人帶孩子行嗎?等孩子能上幼兒園時再說吧。你有錢繼續擴大生意。還有,你也該結婚了。」
尋建祥淡淡笑道:「前兒有人給我說了個女的,離婚的,帶著個兒子,要不要看看?」
宋運輝一愣,說這話的還是以前的尋建祥嗎?以前的尋建祥不會那麼寬容地對金州的所謂傳統表示理解,不會隨便找人介紹個女人將就。他腦筋轉了會兒,低聲問:「是不是生意並不容易?」
尋建祥笑道:「你想哪兒去了,開著店門還會沒生意做?」
宋運輝認真地道:「你的朋友每天在的話,沒人敢上來,尋常人誰都怕這幫人,不是我歧視,你該跟他們脫鉤就脫鉤。還有你的身份,街道工商什麼的會不會常找你麻煩?」
「你腦子幹嗎那麼好使呢?」尋建祥沒正面回答,卻低首不語了。
宋運輝看著尋建祥好一陣無語,這個尋建祥,依然是悶在肚裡的義氣,吃虧還沒吃怕。他相信,尋建祥不肯跟熊耳朵那些一起長大的難友脫鉤,那是尋建祥的性格。
回到家裡,晚飯時候程開顏吃了一半又跟她爸磨著要她爸幫請事假,她要跟著宋運輝去海邊,程父也問宋運輝的安排。宋運輝終於從尋建祥那兒獲悉程開顏心底深處的恐懼,原來並不全是因為不信任,而是還有金州的所謂傳統在裡面作祟,他再看程開顏的吵鬧就心平氣和了許多。他不願岳父太過插手,就把宋引交給岳母,扶起程開顏去他們屋子。
將門踢上,他就緊緊抱著妻子輕聲道:「小貓,我們是一家人是不是?」
「可是,一家人有我們這樣的嗎?我們一直分開著,你春節都不耐煩多住幾天。」
「唉,我何嘗不想多住,我在北京每天想你們,還有我爸媽。我跟你們小時候不一樣,我從小沒小夥伴,走出家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飛來一塊瓦片砸頭上,我只好經常不出門,我姐說我好靜的性格就是被關出來的。那時候我們一家只要不上學不上班,就擠在屋子裡安安靜靜生活。如果有石塊砸了我們的窗,有人在外面喊打倒,我們只有一家人抱一起互相打氣。家對我來說,是唯一,你們小時候有小朋友,有幼兒園,可我只有家,你理解嗎?」
程開顏不明白宋運輝怎麼扯到那麼遠的去,但還是含著淚點頭,嘀咕一聲「知道」。
「但我姐姐早早去世。缺了一個人的家很殘缺,幸好你來了,我們家又成四個人。我們現在又加入一個貓貓,我們的家現在多好,很幸福,很圓滿。但你應該知道,我如今是家裡的主力,我必須為我們的家過得更好而努力。我努力的目的,是希望你們過安定和美的生活,而不是跟著我顛簸,我不願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吃苦,我有一個姐姐吃苦去世已經夠了,你們誰都不能再不幸福。聽我的,我們分居兩地的日子不會太長,你得相信我做事一向快手,這回我自己拿著主意,我更能控制進度飛速向前。我們團圓的日子不會遠,到時我把爸媽也接去,我們一家繼續抱成一團過日子。我們的家,對我很重要,是唯一,家裡的人缺一不可,你知道嗎?」
原來是這樣。以前程開顏只知道宋運輝很顧家,他爸媽來的時候,他好菜好飯,一個月的錢花個精光,可他的工資其實在年輕人中已經不算低。以前程開顏也知道宋運輝對姐姐去世一事耿耿於懷,沒想到是因為一家扶持過日子的苦難經歷。程開顏想到自己現在填補了三缺一的空白,那麼,她不也是唯一的了嗎?她還真不敢相信自己在丈夫心目中有這麼重要。她還以為宋運輝一向回家就悶頭看書,那是與她話不投機半句多,她真害怕丈夫在外面找到一個講得到一起的女人。但現在被宋運輝一解釋,她以前的那麼多顧慮好像一下都不成其為顧慮了,她是丈夫心目中這麼寶貴的家的一員,她還愁個什麼?她立刻破涕為笑,撒嬌地道:「那你怎麼不早說呢,我當然信你啦。」
宋運輝鬆口氣,忙道:「那好好回去吃飯,別再纏著你爸。」
「不要嘛,我要抱抱你。」
宋運輝無奈地揉著妻子,笑道:「不可理喻,貓貓都比你爽快。」
程開顏終於能夠堅強地面對宋運輝的返程。
但尋建祥的處境和尋建祥說過的話,成了縈繞在宋運輝心頭的結。
06
楊巡的電器市場開業時,很多人都在觀望,有幾個櫃檯並沒租出去,是楊巡拿自己的東西充填了那些空虛的櫃檯,並僱人值守,才使整個電器市場看上去滿滿當當,並無缺席的樣子。
開業沒多久,便有各色人等找上門來,比當年租一個倉庫開一個門面熱鬧得多。找上門來的,好多手中都拿著一份很不規範的收款憑證,各式各樣的收款罰款都有,有些一說出來楊巡不怒反笑,有一張單子竟然是因為噪聲而罰,楊巡都不知道他的市場噪聲在哪兒,門口一輛黃魚車騎過都比他的噪聲大。罰單或者收費的數額又不大,交了,楊巡堵心,不說這錢交得不明不白,誰知道今天交得太乖,收錢的以後會不會收上癮。不交,不行,來的人都是有來頭的,哪一個楊巡都惹不起。楊巡覺得跟顧客談價扯皮都沒那麼艱苦,一個月下來,也不知手頭不明不白流出去多少錢。有些單據拿給會計,會計還說不能報賬。有那麼一段時間,楊巡看著那些拿蘸了口水的手指嘩嘩翻著收據進來的人,心中就會湧出孫二孃的戾氣,恨不得手頭變出兩把牛耳剔骨剪刀,將這些個人大卸八塊了。
老李這天過來市場買電料,進門就看到前面的一個壯大漢子一邊翻著票本子一邊吆喝,老李工廠有一定規模,這等事情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由得駭笑,跟著那漢子鳴鑼開道地往裡走,看到旁邊攤主都是見怪不怪地看著,老李心說看來這等事常有。但老李看到楊巡也笑嘻嘻一邊兒看著,沒事人一般,並不出來應付那漢子「領導呢領導呢」的吆喝,老李奇了,走到楊巡那兒,將採購條子扔給楊巡,說都不用說,楊巡就吩咐下面人手趕緊去倉庫置辦。
老李不管楊巡忙不忙,扯住楊巡胳膊問:「那人鬧場的?」
楊巡忙裡偷閒答一句:「不知道,來這兒收費的多著呢。」
老李見那壯漢還在嚷嚷,他斜倚在櫃檯上喝了聲:「找誰呢,什麼事兒?」
那壯漢一聽就知老李是本地人,而且還是個角色,忙換了個臉色:「大哥,不是找您。」
「你咋知道不是我呢?」
「他們領導是南邊兒來的,誰領導,人呢,躲哪兒了?」
老李笑道:「什麼事兒,這麼要緊?跟我說也一樣。過來。」
那人就笑嘻嘻過來,「大哥,沒您的事兒。問他們領導收個計劃生育管理費。」
「哈,都一幫大老爺們,收啥管理費,你問問他們,生得出孩子嗎?」
壯漢笑道:「他們不會生,他們婆娘會生,一個個都南方生一個,北方再生一個,管都管不住,游擊隊似的,不收他們收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