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01

元旦凌晨天還墨黑,雷東寶就坐上借來的一輛深藍桑塔納去火車站接人。他心說這車子真好,別說村裡的那些拖拉機,那都不是車,就說他常揩油的陳平原的北京吉普,坐著哪有這車子穩,車椅子又軟,車裡開起暖氣來,一點不漏風,棉襖都穿不住。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腳撐不開,雷東寶現在胖了,他人本來就高大,一胖,走路就更擲地有聲,只是坐車就麻煩了。

雷東寶心裡謀劃著要麼也買一輛用用,但心裡把村財政去年一年掙的錢一算,不捨。去年一年大豐收,不僅村裡存錢多,全村有近三十個人燒包地買了摩托車,雷東寶也買了一輛雅馬哈的。可用錢的地方也多,電纜廠的投建需要工程師,為此他造了幾幢漂亮的專家樓。村裡搞一個三期,把全村舊房全部換成新房,現在村裡看去齊刷刷地都是新房。又照著陳平原的囑咐,把村路一直通到省道,這是最燒錢的,簡直跟用一張一張十元鈔票鋪出來差不多,縣裡批給的一點點補助杯水車薪。村裡還得還那麼多銀行貸款,至今還沒還完。雷東寶也沒想好好還,他兩隻殺氣騰騰的環眼一直瞄著被他的登峰電纜廠擠壓得只能靠生產10kv以上電纜維持生計的市電線電纜廠,他等著市電線電纜廠難以維持,然後他說什麼都得出錢把市電線電纜廠吞併。可他真鬱悶,這種國營廠即使幾周不生產,依然能維持一口氣吊著不關門。若換作他們小雷家,三天不開門,他就得愁全村農民吃飯問題,這真他媽不公平。

雷東寶買月臺票進去火車站裡面等,這時天已放亮,西北風呼呼的,站臺上沒遮沒擋,凍得工作人員直哆嗦。雷東寶剛在車上捂得滿臉通紅,這會兒硬是給西北風颳得嘴唇青紫。好不容易火車呼嘯著進站,雷東寶立馬找到軟臥車廂跑去等候,不出所料,他等的人正是坐軟臥來。他上前就跟攔路搶劫似的搶了來人的行李包。

來人是雷東寶最崇拜的老徐。老徐穿一件駝色羽絨服,別說這種羽絨服罕見,這種顏色在冬天裡也是罕見。這兒放眼看出去,滿眼大多紅綠藍三色滑雪衫。老徐一個人來,看見雷東寶就大笑,一點客氣寒暄都沒有:「東寶,小宋信裡說你現在是你們豬場最佳代言人,你還真胖了許多啊。」

雷東寶也是大笑,看到老徐他就喜歡,老徐不通過縣裡,而是直接找他,他不知有多驕傲:「小輝他說我什麼?敢背後出賣我?這個叛徒。老徐,你一點沒變啊,啊對,我沒通知陳平原,你說的。你就住我家吧,我剛搬新家,大得說話有迴音,給你留著兩間房,隨便你睡。」

老徐笑道:「讓我吃什麼?你們自己開著養豬場,豬肉得隨便我吃。」

「那還不容易,你進豬場隨便拿手指哪頭,我立馬叫人放倒了煮給你吃,現在光大豬就有整整七千頭呢,一年出欄一萬多頭。陳平原給我佈置任務一年出欄一萬,我哪是個乖乖聽話的。老徐,這邊。」

老徐一看,居然是輛嶄新小轎車,他進裡面坐下,坐的是後面,雷東寶當然也跟到後面坐。老徐好奇地道:「小宋說你買了輛摩托車,你這又買了汽車了?」

「沒,問市物資局借的,哪能讓你坐摩托車吃西北風。物資局現在錢多,辦的貿易公司光賣批文就能掙錢,國家給的平價銅給他們手裡一轉就成議價了,這一轉手二轉手,一年掙了我們電線電纜廠不知多少錢,夠買好幾輛車。」

司機聽了在前面笑:「你們一家還是中號的,他們進鋼材的才埋怨大呢,可又離不了我們物資局,自古華山一條道兒。」

「那是他們懶,我好幾年前就已經直接從鋼廠進鋼筋。我一半的銅也沒從你們那兒進。」

「雷書記,你那鋼筋是小廠產的,當然能從小鋼廠直接進,你那一半的銅用的是廢銅回收銅,我們也都知道,可他們要用鋼板鋼卷銅板銅卷的還就非從我們物資局走不可,大廠誰理你們啊。你說是不?不怕告訴你,就只我們這一條道兒。」

雷東寶回頭看向老徐:「你看你看,我還真沒辦法。我等明年火大了也辦家煉銅廠,等我有錢就辦。」

老徐一直微笑聽著,這時才道:「我一直想看看你們下面怎麼操作,沒想到一來就接觸。東寶,說說你電纜廠的進貨出貨。」前面的司機一聽這話,立馬玩了個高難度動作,汽車繼續飛馳,他回頭好好看了老徐幾眼,感覺來人不尋常,有點不敢多嘴了。

雷東寶卻是老實不客氣地一口拒絕:「我說不清,士根心裡有賬,回頭我讓他彙報。我只管幾項大的,像電線廠的塑膠粒子進貨,是小輝幫我聯絡的他同學的廠,便宜;銅進貨,一半是周圍小銅廠進,可他們給的不夠我用,只好問物資局要;還有預製品場的水泥鋼筋進貨;豬場的我更不管,都是問糧管所進的,能壞到哪兒去。小的我全不管,讓廠裡自己進貨,大隊監督。我還抓出貨,每天拿著鞭子趕他們出去跑,不達指標別想回家。」

老徐笑道:「好樣的,你這抓大放小的魄力,我還得跟你學。你們從小個體廠和物資局進貨差價多少?」

「還差價,差價個頭,能拿到已經謝天謝地了。就是年三十半夜火車裝到,我們也得立即衝出去搶,遲一刻就沒了,得從物資局不知道誰辦的貿易公司拿,價格沒個準。」雷東寶這話說出,前面司機呵呵地笑。

老徐聽了微笑:「你賣電線時,該輪到你翹尾巴了吧?」

雷東寶立刻興奮,目露兇光:「老徐,你一說就中。我們現在手頭有錢,有錢,就能心狠手辣,做出來的東西不一定你來買我就賣,燙手一樣。我現在做出來的東西就捂著,價高的才賣,一點不怕沒錢買料發工資,我比買電線的人錢多,看誰急得過誰,你急不過我你就得出高價,嘿嘿。」

老徐連連點頭:「沒有特權的話,就看誰有手段誰錢多。嗯,這倒是跟賭錢一樣,誰手中籌碼多,誰下注時膽氣壯一些,敢用的招數多一些。」

雷東寶聽著覺得有理,可忍不住問一句:「老徐你這樣的人也會賭博?」

「打個比方,呵呵。」老徐有些不好意思破壞自己在雷東寶心目中的好印象,「說說你的豬場,還是我給你出的主意。別總說電線廠。」

雷東寶胖了後說話聲聽上去更不客氣,再加日積月累地在村裡做老大,口氣中不知不覺地帶著霸道,不過老徐早已知道這個人,即使多年不見,也不會不適應雷東寶的凶神惡煞樣。兩人一路說了好多小雷家村的經營,老徐說很受啟發。

車到小雷家村村路,老徐看著眼前已經完全陌生的村莊大驚:「這是你們小雷家?」

「那當然,十個人來,十個人不信。以前連我都想不到。」

「小宋給我描繪過,但我的想象還是有侷限,跟不上你們發展的速度。真想不到。」

「他忙,一年多沒來了,來了也一定不認識路,這條路他還沒見過。」

桑塔納簡直是一馬平川地直接開到雷東寶的新屋,那是全村最大的五幢房子之一,其他四幢分屬雷士根、雷正明、雷忠富和史紅偉等四大員。雷東寶說,五人貢獻最大,住大房子一點都不用不好意思。反而是其他四個還嘀咕一下,拿那麼高收入還住村裡分配的最大房子,會不會挨村民罵,結果,這回沒人罵,大家似乎已經習慣這等不公平的分配。

四大員一齊等在雷東寶家歡迎老徐,老徐對這種陣仗見多不怪,很是親切地與大家握手寒暄,不過要求先上屋頂看看村子全貌。雷東寶帶老徐上去,老徐進村就聞到濃烈的混合臭味,在雷家依然如故。因此上了屋頂平臺就問:「豬臭,之外還有什麼臭?」

「電線廠的塑膠加熱也臭,沒辦法。你看電線廠屋頂密密麻麻的煙囪。小輝一來就搖頭,他洋派。」

老徐倒是不以為怪,他這次是私訪,想通過私人關係瞭解農村經濟發展的第一手資料。在因公出差時,他見過好多地方也是這樣的汙染,雖然人們在他到來時做過手腳,可他本人就是一手一腳從基層倒班出來,那些手腳他還能看不出來?經濟開始復甦的地方大多這樣。「電線必須用這種含氯的塑膠?」

「不用也行,可原料價格太高了,我做了得虧本。」

老徐點頭,這是實話,需求決定,對於小雷家村辦企業來說只能做到這地步。「車間看來還真不要有牆的好,可以儘可能把氣排出去。這種塑膠有毒,你們儘量不要讓孕婦進車間。唉,目前還是隻能上初級低端產品,像小宋那邊新裝置的高階產品,大部分還得靠出口來消化。豬場怎麼也這麼臭?冬天都這麼臭,夏天還了得?」

「豬場一直這麼臭的,沒辦法,我們每天都用一輛大拖拉機專門拉豬糞了,豬場嘛,不臭哪算豬場,每天臭水都夠氣味。你看,周圍滿山種的果樹毛竹也都是豬糞養的,春天滿山都是花,哈哈,都是臭豬糞養出來的。老徐,你看山上種滿果樹,這都是你幫我們想的主意。大多數果樹才開始長果子,可惜果子不好賣,放沒幾天就爛。去年秋天果子第一次結那麼多,我發動全村吃橘子吃梨,他們說橘子上火梨清火,正好調和。」

老徐聽了笑:「放心,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吃水果的人會越來越多,不過你得選個能人專門負責提高果樹品質,種出最甜最大的果子。找找農科院。下去吧。」老徐自己先下,雷東寶後面跟上,「東寶,你房子外面那麼漂亮,裡面怎麼不好好搞一下?起碼也拉車傢俱回來放著。」

「我搬進新家時小輝就跟我說,要我等他回來才做傢俱,他給我畫怎麼擺。可他哪有時間啊,他女兒半歲了還不認得他,我指望不上他。老徐,你本事比小輝好,你幫我。」

「哦,對,他信裡跟我說了,他那邊改造工作其實比新建一個車間還囉唆,他起碼得今年秋天才有時間幫你。你們家小輝大有前途,腦子好,又肯幹,更是遇到好時代,我想著他做的那些事都忍不住手癢,總是要他多多寫信告訴我詳情,看來不應該啊,他那麼忙我還霸佔他時間。」

「他這人累不死,不累他他才蔫蔫地死樣活氣。老徐,今晚你住這間,全是新的。」

老徐在雷東寶面前毫不拘束,聞言就探頭過去看,見大大的空屋子裡只有一張床,兩張木椅子,不過倒是有一張獨腳金雞桌上放著一臺電視機,電視機用一個亮閃閃粉紅的罩子套著,床上的兩條被子當然也是亮閃閃的錦緞面子,盤龍繡鳳,一床大紅一床鮮綠,床頭的枕頭是橙紅色。總體很是俗豔。老徐心說難怪經常出國的宋運輝要說他來替雷東寶佈置,若是雷東寶那個文雅的妻子在的話,這個家可能會是徹底不同的一種格調。不過老徐相信雷東寶已經把最好的給他了。他微笑道:「不錯,不錯,我晚上就住這裡。你呢?你哪間?看看。」

雷東寶也高興老徐這麼不見外,帶老徐去他房間。老徐進門就看到也是這麼孤零零一張床,一隻舊三門大櫥和一隻舊五斗櫥,看來是以前結婚用的,倒是床尾放的一隻樟木箱與眾不同。老徐走過去一看,道:「你的保險櫃嗎?這個箱子做得不錯。」

雷東寶沒回答,出手開啟給老徐看。老徐一看了然,沒再說話,也沒像宋運輝那樣有所勸慰,只拍拍雷東寶的肩膀,扯他下樓。

雷母早聽說有這麼個北京的大官要來時,就計劃著出逃了,今早一早就躲到隔壁。在鄰居家隔窗看著下車的老徐如此氣宇軒昂,一副大領導派頭,更是說什麼都不敢回家。樓下茶水飯菜都是隔壁士根家和正明家的媳婦過來料理。老徐時間緊,上來就丟擲一個個的問題詳細詢問在座的小雷家四大員。包括小雷家的管理架構,他也瞭解了個清楚。老徐看得多,有時提出某個模範村是怎麼在做,與在座討論其合理性。

雷士根類似大總管,被問得最多,他漸漸發覺老徐除了問出一個現象外,還非要深挖痛掘,刨出事情的根由,還與大家議論目前的合理性和未來可能的變數。老徐站得高看得遠,那些遠見性的東西自然不是小雷家五個能趕得上的,令在座五人受益匪淺。雷東寶本來就對老徐有些盲從,自然是把老徐的話句句裝在心頭。

第二天,老徐才坐著雷東寶的摩托車全縣看看,那都曾是他的轄區。回來在村裡巡走,經過一座小橋,忍不住問這橋下是不是他們曾經釣魚的那條清水河,雷東寶答應是。老徐看著橋底滿是白沫的汙濁河水感慨萬分,而且是一路感慨。他離去上火車前,要雷東寶回家做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排汙的明溝都做成暗溝,排汙口都通到河流的水平面下,起碼能消除部分臭氣。他說他回去找找其他地方的經驗,看能不能把容易解決的汙染問題儘可能解決,而又不太影響小雷家的經濟效益。

老徐走的時候且喜且嘆,這片令人欣喜、充滿蓬勃希望的田野上,許多事情似乎正被突如其來的經濟利益裹挾、扭曲,而剛剛獲得財富的人們還來不及意識到迅速發展背後伴生的危機。

故地重遊,前後天差地別的對比,給老徐極大震撼。

元旦,宋運輝難得放自己一整天假,一覺睡到中午,還是被他媽叫醒。他的忙碌一家人有目共睹,誰都不捨得叫醒難得好睡的宋運輝。他起來就發覺家裡不合常理地靜,果然是小貓程開顏帶著小小貓宋引出去玩了,宋母說開顏去了小虞家。宋運輝看看正是吃飯時間,本來想打電話到虞山卿家要小貓回家,可想了想,決定還是自己過去一趟。他要爸媽自己吃飯,不用等他們。

女兒出生,宋運輝即使再忙,也沒忘記要給女兒找個好名字,父母與妻子都中意宋穎這個名字,宋運輝不喜歡這種一看就是太多小女兒味的名字,不過拗不過一家其他三口的堅決反對,只改字不改音。南邊人說話不分前鼻音後鼻音,大家也就湊合同意。倒是虞山卿見了這名字大力叫好。虞山卿的妻子與程開顏差不多時間進產房,孩子生下來後,兩家交往因孩子而密切,大人小孩經常一起走動。宋運輝知道小貓這個鐘點還沒回家,定是與虞山卿妻子難分難捨。

他套上大衣從樓梯下推腳踏車出門,屋後的臘梅又大了好多,大冬天裡開得又香又美。他知道宋引雖小,卻已知道臭美,最愛頭上戴幾朵嬌黃臘梅,對著鏡子左顧右盼。沒想到出門就遇見手上捧著十來包泡麵的劉總工。劉總工退休一年下來,看上去反而年輕了一些,可見少了心事。宋運輝主動跟低頭走路的劉總工打招呼。

劉總工一愣抬頭,就笑眯眯道:「你也是難得白天在家屬區出現啊。怎麼樣,一分廠技改到什麼進度了?」問了又呵呵一笑,「你看,我都退休了,還問這些事幹啥。」

宋運輝忙道:「我們做技術的,說起一輩子伺候的裝置,多的是感情啊。劉總,很想請你做顧問,可惜閔廠長一直不允許。」

劉總工又是呵呵一笑:「老了,還是小閔體恤我,讓我安心養老。再說我也幫不上忙,有你在,差不多了。你好樣的,虧你拿出那樣的第二方案,太冒險你知不知道?唉,看了你的方案,我才知道我真該退了,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讓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可惜我們那時沒這麼好的機會,一生蹉跎。你去哪兒?」

「中飯了,找女兒回家吃飯。」

「噢,我剛才經過,見你愛人在小虞家裡,聽說你跟小虞走得近?」

「是啊,真巧,我們一起進廠,連孩子都是差不多時間出生,孩子媽常帶孩子一起玩。」

劉總工有些神情古怪地看看宋運輝,忽然提醒一句:「你好好一個年輕有為的……唉,別同流合汙。」

「是,謝謝劉總提醒。」

劉總工又看看宋運輝:「老水去美國,是你安排的?」

宋運輝萬分小心地回答:「水書記帶隊去美國現場檢驗待裝船裝置。」

劉總工仰天「哈」地一聲:「他去?他什麼用?小宋,再勸你一句,你大好青年,別同流合汙。」

宋運輝沒有應聲。劉總工走出一段路,看到自家在望,才對宋運輝道:「謝謝你陪我老頭子走一段,不過我還是多嘴,雖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人總得有點堅持。小宋,你勤奮好學,又何必自甘墮落。」

宋運輝聽著只覺得臉上發熱,看劉總工上樓,才轉身上腳踏車去虞山卿家。他不得不在心裡感慨,劉總工現在說這些很有氣節的話,當年呢?人在江湖,誰能由己?可劉總工的話還是敲打了他的心扉。

虞山卿今年明顯收斂,沒再呼朋喚友辦極其奢華的聖誕晚會。不過,家中物品之豐富,依然如故。宋運輝上門就被滿眼先進家用電器吸引,尤其是那套看上去低調華貴的木質音響。

虞山卿關上家門,就低聲道:「扣留你孩子,就知道能引你上門。嘿嘿,你難得休息啊,我們今天喝一杯?」

宋運輝大步跨過去,先眉開眼笑摸摸女兒的胖臉,才跟虞山卿道:「你好像有事?」

「對,我們書房說話。」虞山卿拖宋運輝走進書房,關上門,才嚴肅地道,「老幹部處幫劉總工等五個老幹部買了明天進京的火車票,奇怪的是,他們沒要老幹部處預訂部招待所的床位,看來不是遊山玩水。」

宋運輝不由得想到剛剛見到的劉總工手中捧的泡麵,還有劉總工一再的告誡。愣了會兒,才道:「你說……你會不會是風聲鶴唳?你去年一直擔憂到現在。」

「不。我瞭解訊息後才側面打聽一下,知道有人關注我的內貿科和你的出口科。還有,我愛人說,一年來,有兩個老頭曾藉口關心上我家來東張西望幾次。而且,你難道不覺得現在是他們的最佳進京告狀時機嗎?」

宋運輝聞言沉默良久,才道:「去年初,劉總工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地進我家考察一圈。不過我家是一樓,不進門也可一目瞭然。你的意思是,他們趁水書記出國,準備在部裡攪出一些響動?」

「對。這幾天水書記肯定會聯絡你,但不一定聯絡我。如果水書記有電話來,你跟水書記說一聲。我看他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小宋,無論如何,水書記待你如同親生,你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水書記。」

宋運輝雖然有些吃驚老頭子們真會動手,可沒太吃驚,他從去年虞山卿焦躁時起,已經感覺總有人會看不下去拍案而起。他定定看了虞山卿好一會兒,才道:「我晚上聯絡水書記,我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我也奉勸你,最近別太招搖,穿工作服上班,別給水書記惹麻煩。」

虞山卿點頭:「我知道你對水書記是有良心的。這回水書記出國,究竟是你大力促成,還是閔大力促成?」

宋運輝再度驚異:「對,是閔提議的,閔提議水書記退休前到處走走看看,我順水推舟。難道是……」

「閔連一年都不能等。此人做人也太刻薄。我還聽說他暗中查賬,如果不是財務處朋友經我逼問跟我說出疑點,我一點不會懷疑到閔。我很懷疑,閔想通過這麼一手,徹底清除水書記退休後在總廠的影響,方便他自己以後在總廠一手遮天。小宋,你是後起之秀,如果水書記不保,你得留點腦袋考慮後路了,閔能容忍你這麼個未來可以威脅到他的人存在?」

宋運輝點頭,這點,他早就與岳父預見,可有時身不由己。他一點不客氣地問:「你自己考慮後路了嗎?有沒有想過怎麼不影響水書記?」

虞山卿冷靜地道:「我想與水書記商量後定。小宋,你打電話時就這麼告訴水書記。」

兩人開門出去,看到各自兒女,卻又換上笑臉。宋引只要媽媽抱,不要爸爸抱,依然令宋運輝心酸。

送妻女回家,宋運輝便拐去岳父那裡,將虞山卿的密語說與岳父。程廠長聽完反問一句:「你相信虞山卿?」

宋運輝搖頭:「不信,他無非是想搞大事端拉我與他一起對抗閔。可我個人沒啥可焦急的,唯獨如果牽涉到水書記,我得為此做點事。」

程廠長異常自信地道:「閔不可能出手對付老水,這是虞山卿誤導你多想。我們總廠以前書記廠長打得不可開交,這都沒事,人之常情,現在閔對你藏著手段,這也正常,唯獨閔不能反水。你想,坐高位的最怕什麼?最怕下面背叛。閔敢反提攜他上進的老水一次,以後他在系統內的名聲就做臭了,誰都知道他腦後有反骨,誰還敢提攜他?閔還年輕,還要找機會上去,即使在金州,他也還沒坐穩一把手位置,他哪敢對老水明目張膽。老水統共加起來也不足一年了,閔急什麼急。老劉他們想趁現在還有力氣,上京告狀才有可能。」

宋運輝聽了大受教益,人與人的關係真是千變萬化,萬花筒一般,稍轉一個角度,又是一幅絢爛圖案。「那麼,閔查虞山卿的賬目,是不是表明閔還是想在內貿這事上有所作為?會牽累到我的外貿嗎?」

「你啊,怎麼能被虞山卿轉移注意力呢?早跟你說了,虞山卿不值一提,水書記沒把虞山卿當人用,閔更不會把虞山卿當人對付。閔要留意的是你。反正你小心做事吧,別做多錯多,被閔抓住把柄往死裡整。現在要你向閔臣服也不行了,你這人做不出這種低三下四的事,閔也不願意養你這條凍僵的蛇。你還是管好你自己,跟虞山卿撇清關係,晚上找時間與老水通個電話通報他一聲讓他有所準備,其他你都別參與。」

宋運輝聽了這些不由得笑了:「爸,虞山卿那些事,拿到爸面前真是不值一提,我明白了。劉總工他們會威脅到水書記嗎?」

程廠長搖頭:「不知道。老水不上路,什麼都瞞著我們,誰知道他平時怎麼做的,老劉他們總是抓到一些風聲的吧。與你無關,你那外貿能做出什麼手腳。不過如果老水真出事,閔不知有多快活,他可以早日出頭。但你就麻煩了。」

宋運輝有些無奈地道:「沒想到上進太快也是壞事,會搞得閔睡不著覺。福兮,禍之所伏。」

02

宋運輝回到家裡,本想陪快不認識他的女兒睡覺,不料一進家門,他爸就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十來個來電須復。他沒勁地看看那些總廠分機號,一時懶得回覆,就找以前讀大學那座城市的電話打過去,這個號碼有些眼熟,心說難道是同學找他?他一邊撥號一邊又想到梁思申家的電話,難道說,他讓去美國檢驗裝置的同事帶去美國託客戶郵寄的包裹這麼快到梁思申手上了?沒想到,對方接起電話,竟然是梁思申的聲音。

宋運輝大驚:「你怎麼回國了?沒聽你說起。」

「本來不回的,可家裡出了點事,我後天就得去北京乘坐回美國去的飛機。mr.song你有時間嗎?如果有時間,我明天就去北京,我們北京見個面。」

宋運輝想想火燒眉毛一般的日程安排,只得很是遺憾地道:「分身乏術,一天都不能離開。希望你暑假能回來,那時候我這兒的專案告一段落。對不起。家裡沒要緊事吧?」

「太遺憾了,我好想與mr.song面對面一較高下,可是我查了從我這兒到你們那兒的行程,無論如何我都來不及趕上回美國的飛機,太遺憾了,你沒空。我家差點出大事,不過已被我治好了,現在沒事了。」

宋運輝忍不住笑:「你念數學,又不念醫學。」

「話雖這麼說。」梁思申笑嘻嘻地耍頑皮,「我爺爺這個老革命退休了還想革,以前的關聯單位請求他幫忙參股一家股份公司,他老人家積極踴躍地把當年的補發工資和現在的儲蓄傾囊而出買了幾百張股票,買了後自知理虧,對奶奶竭力隱瞞。後來奶奶要準備送禮的錢,才知道爺爺把所有積蓄買了幾百張廢紙,奶奶急了,住進高幹病房昏迷不醒。爸爸讓我趁假期回來看奶奶一眼,說可能是最後一眼,我火燒屁股般來了,在奶奶病床前一口答應買下那幾萬塊股票,才不到一萬美元,算是給奶奶買個安心上路。沒想到奶奶一聽就睜開眼睛活過來了。我後來揚眉吐氣地跟奶奶說,怎麼樣,孫女比孫子好吧,奶奶聽著生悶氣,我就被爸爸叉出病房。他們真是過河拆橋,呵呵。」

宋運輝知道梁思申現在惡補中文,最喜說話帶四個字成語,今天這麼一大段難得沒說壞,有時說得就不倫不類了。想到她一齣手就是一萬美元,真夠大方。「難怪,看來還是孫女好,你看我就是生女兒。你別擔心,國家對股份制國營企業不會放任不管,你的股票不一定會變成廢紙。不過你別太大手大腳,還有mba學費等著你。」

「mr.song,你不能學我媽的婆婆媽媽,你知道我在炒匯,在跟你做生意,我在積極地掙錢不很積極地花錢,進多出少,我不就有剩餘了嗎?」

宋運輝沉吟一下,道:「我半年後可能轉行,不管出口。雖然總廠肯定還是希望與我移交下去的外商做生意的,不過你得開始有思想準備,萬一你以後拿不到那麼優惠的價格了呢?」

梁思申想了想,道:「mr.song,我明白了,你叫我有備無患呢。爸爸也是這麼跟我說。不過我還是深信我買下爺爺的股票是一舉兩得。因為首先可以救奶奶的命;其次,股票雖然是風險,但是你們既然都說了國家不會不管,為什麼又擔心股票變為廢紙呢?萬一股票可以交易了,我手中的這幾張票子不就升值了嗎?當然,它們也可能變成廢紙;最後呢,我手中的錢需要分散投資,而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只籃子裡,掉了一起碎。我把一萬美元投資到中國的股票市場,其他投資到別處,我總有一處賺得歡欣鼓舞,把損失的部分全賺回來,對吧?我這叫分散風險。」

宋運輝聽了差點悶掉。他這兒每天還在愁工資不夠用,又不能要來他這兒住的父母幫出飯菜錢,人家梁思申卻拿著大把鈔票考慮如何投資分散手中一大把錢的持有風險,他只能老實承認:「以我們國內現在的溫飽環境,果然是沒法對你那兒的金錢運作感同身受。不過,我看出你很有想法,你肯定能做得很好,我真為你的出色高興。」

「對,對,mr.song,你什麼時候跟我爸媽說說,我爸爸自以為金融專家,其實一竅不通,我被他倆聒噪得發瘋。他們為什麼只看住自己眼前一米,不能看看世界通例呢?還是mr.song最好,跟你說什麼你都能理解。」

「不能說一竅不通,沒規沒矩,你爸爸懂的你就不懂。我請人帶到美國給你寄的東西,你不在沒關係吧?」

「沒關係,謝謝。我也有東西帶來給mr.song,不過行色匆匆,沒好好準備。爸爸說他會安排人捎給你。mr.song,家裡好多好吃的,我真不想回美國,我現在每天都要吃一團烤紅薯,我把醬肉塞進烤紅薯裡,味道怪里怪氣地香,還有香瓜子、小核桃、蜜餞吃都吃不過來。可是呢,我做夢還是想比薩想色拉了,最想的是亮堂的洗手間。還有還有……」

宋運輝聽著直笑,這個小傢伙,每天過的都是美國物資豐富的好日子,還怎麼能適應中國家中的環境呢?即使她家的環境在國內還算特殊的。有時他出國回來,也得有一兩天不能適應家裡環境呢,幸好現在有點權,家裡給通了暖氣片,否則可能更受不了,尤其是沐浴,國外那些衛生間裡的一切。他估計,梁思申是不會回中國來定居了,她在美國混得如魚得水,與本地人沒什麼不同,回來,幹什麼?做外商辦事處工作人員嗎?不過,這些考慮對於才讀大學的梁思申來說,還早。

宋運輝笑眯眯地放下電話,卻見程開顏怪怪地盯著他,滿臉生氣。不由得驚道:「怎麼了?小引……」

「跟誰打電話呢,這麼開心,也不怕吵醒小引。」程開顏一甩手轉回房間。

宋母過來輕輕對兒子道:「開顏好像對你的電話不高興。」

宋運輝看看房間門,心說又來了,程開顏總是見不得梁思申。他看看手中其他沒打的電話,放下,先去房間看妻女。程開顏看見他就轉過身去不理,宋運輝怕吵醒女兒,不敢說話,張開手臂把坐著的小貓抱進懷裡,一聲不響抱了會兒,才感覺程開顏原本充滿抵制的硬骨頭變軟。他又抱了會兒,才貼著妻子耳朵輕聲道:「還有好幾個分機電話,估計都是工作,我去處理一下?」

程開顏翹著嘴,好久才不情不願地點頭。她也知道丈夫忙,可丈夫知道她多想跟他說說話嗎?可他卻能花那麼多時間跟梁思申說電話寫信。看著丈夫與梁思申說得開心時,她總懷疑丈夫心裡晃動著她曾經見過的照片上的麗影,她想得心煩氣躁。

令程開顏鬱悶的是,跟自己媽媽說煩心事,還被媽媽批評,媽媽說她不該見著風就是雨,別反而把男人鬧到別的女人懷裡去,讓她注重點兒策略。可是她該如何策略呢?她都逮不到總是匆匆忙忙的丈夫說上幾句話。

是的,她拉不住丈夫,這不,丈夫才走到臥室門口,外面客廳的電話又響了。她家電話現在比爸爸家的還忙。她聽丈夫在電話裡大聲小聲地吩咐工作,說個沒完,她流了會兒眼淚,看女兒醒來,只好收回心思對付女兒。沒想到小小女兒會聰明地拿手抹她的臉,女兒是在給她擦眼淚吧。程開顏更是委屈,眼淚更多,只好將女兒交到婆婆手裡,她得先對付自己。

宋運輝沒空看顧程開顏的委屈,他幾個電話下來,就不得不騎車出門處理,回來已經深夜,可他還不能睡,他還須聯絡遠在美國的水書記。他找到帆布工具袋,媽來後,這個工具袋給洗得非常乾淨。找出筆記本根據水書記行程推斷他在哪個方位,他才打電話出去。

等好久,才等到水書記被找到,又打電話過來。水書記顯然興致勃勃,啞著疲累的嗓子,大聲開心地問:「小宋,有什麼要緊事這麼急著找我?」

宋運輝用盡量平穩的口吻道:「虞山卿讓我千萬轉告水書記,劉總工等一批老幹部明天準備去北京,行蹤可疑。小虞請水書記儘可能快地與他聯絡。」

水書記那邊好一陣沉默,好久才道:「知道了,你還有什麼事沒有?」

「沒了,其他人都好。」

但是水書記沒說「再見」,而是沉吟好一會兒才道:「給我閔副廠長電話。」

宋運輝立刻找出來念給水書記。他不知道水書記將如何處理這件事。後面的電話,水書記會先打給虞山卿呢,還是閔?宋運輝不得而知。

他第二天上班,見總廠的一切依舊有條不紊,不知有幾個人知道桌面下的暗流已經湧動。

宋運輝如今中午都不回家吃飯,有爸媽在家料理,他不須分心照顧家中雜事。接近下午下班時回到辦公室,卻見虞山卿坐他位置上等他。運銷處現在已經搬到廠區大門外,而宋運輝的技改組佔了運銷處剛在總廠辦公樓騰出來的辦公室,虞山卿如今出現在總廠辦公樓,肯定是專門來等他。

宋運輝進去看看其他兩個同事,知道那兩個一時半會兒沒法下班,只得走到自己桌子旁,跟虞山卿道:「你等等,我收拾一下一起走。忙嗎?」

虞山卿起身讓開,呵呵一笑:「當然忙,不過不會有你那麼忙。不好意思,讓你早退。」

宋運輝笑笑,將東西收拾進工具袋,這時下班鈴響,大夥兒一窩蜂衝出門去,宋運輝與虞山卿都是有意識地延後幾分鐘,等大部隊浩浩蕩蕩走空,才慢慢下去。騎車到空曠處,虞山卿就迫不及待地道:「小宋,水書記今早剛給我電話,說機票沒法改簽,沒法提早回來。你有沒有辦法讓你美國客戶幫忙一下?」

宋運輝昨晚早想過這點,據說最近因為美國假期,飛機航班都滿得很,再加上每週來往中美的飛機又不多。「我問問,不過基本上沒希望。水書記起碼得兩週後回來吧。」

虞山卿嘆息:「你知道兩週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水書記不能親自出面到部裡說明,而是需要有強有力的人代表他出面。你說水書記會找誰?然後水書記需要許諾釋放什麼條件給那人,讓那人給他出力?」

「閔!」宋運輝想都不用想,誰還比閔更有資格?閔或許還能規勸劉總工們半路折返,答應他們告狀的訴求。那麼,劉總工們希望看到事情得到怎麼樣的處理?閔又希望從水書記那兒撈得什麼樣的好處?前者,可能虞山卿會成為替死鬼,代替水書記犧牲。後者,哪個替死鬼的前途會被水書記當作籌碼換取閔的行動?誰知道他們的暗箱裡面會不會操作到他宋運輝呢。

虞山卿毫不客氣地道:「對,只有他有資格。我是劉總工他們這幫失去權力滿心失落的人慾除之而後快的,而你,你掌控著出口科,手中權力也不小,你雖然看上去兩袖清風,可誰能相信你一塵不染?你也在名單之內。然後,全總廠都知道你是閔屁股底下最活躍的一座火山,閔即使不提出他的條件,水書記又怎會不知道你是一個重磅砝碼?你我目前都水深火熱,但你只有比我更深陷一層。你別僥倖,有辦法的話你還是早點逃脫吧。」

宋運輝心說虞山卿與他想的一樣,兩人現在還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雖然他的出口科絕對沒事,但他絕對是閔的眼中釘。他想了半天,才道:「我沒辦法,他們兩個人的交易如果是把我拿去做砝碼,我岳父出面都沒用。但小虞,刀子會先砍向你,你絕無倖免之理。我嘛,等技改結束,也是決定我去留的日期。」

「你為什麼認為我一定會被砍?說說你的理由。」

「小虞,你就別僥倖向我求證了,你自己還會不知道?體面一些,你自己走,幫水書記一個忙,不體面一些,你魚死網破。以你的性格,你只有這兩條路。」

虞山卿焦躁地拼命按鈴,把那隻轉鈴按得異常刺耳,可好久都不說話。到那片科長樓區,他才忽然問一句:「你的意思是,讓我走?」

宋運輝沉靜地道:「外面海闊天空,你何苦死心眼。」

虞山卿跳下車,攔著宋運輝也跳下,又不敢大聲,壓低了的聲音卻有些咬牙切齒:「你為什麼不走?你完全可以憑技改工程要挾。你現在如果說走,技改還不得前功盡棄?」

宋運輝當然是知道虞山卿巴不得拉住他一起以走相威脅,因為虞山卿手頭的砝碼最多隻能威脅一個水書記,而他手頭的砝碼卻是可以威脅到閔廠長。兩者如果相加,當然,宋運輝知道,他可以憑此提出要挾。可是,他大好一個人,怎能與虞山卿同流合汙,他有他的清高。他定定地看著虞山卿,冷靜地道:「我熱愛我手頭的工作,反而是他們可以拿不許我技改來要挾我。而且我起碼還有一段緩刑期,小虞,你還是儘快拿出選擇吧。」

虞山卿聽了瞠目結舌,定定看了宋運輝好久,才極其憋悶地道:「你……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傻瓜,你這是給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宋運輝一聲訕笑:「可不,人各有命門。小虞,好合好散,留待以後。」

虞山卿搖頭:「小宋,事到如今,我倒是要問你,你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你真相信能好合好散?離開金州的話,我對金州還算個屁?我手中再有一手資料又還能說明什麼問題?」

宋運輝冷冷地道:「可是,你以為你有其他選擇?你魚死網破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會魚死網破別人就不會?你想坐幾天牢?我身後還有程家一大家子,我能為所欲為嗎?你好好回家冷靜想想,你別無選擇。」

宋運輝拿開虞山卿扳在他腳踏車上的手,轉開車頭騎車離開,留下虞山卿一張臉鐵青,站在寒風裡發呆。其實,宋運輝心裡才不管虞山卿結局如何,可虞山卿如果真魚死網破,那破壞力,只有強過劉總工們,遭殃的是水書記。對於水書記,宋運輝心裡很複雜,水書記對他此生的影響,他豈能熟視無睹。雖然他並不認可水書記在價格雙軌上面的貓膩,可水書記出事,他當仁不讓,想伸一把援手。不過,他也很無奈地想到,很可能,昨晚水書記與閔廠長通話的時候,他已經被扔到交易臺上,作為籌碼了。

他相信,水書記也會找虞山卿說話,許以條件,請虞山卿走人。虞山卿這個主事的離開,閔再著一把力,這件上訪的事,幾乎可以不了了之。宋運輝看不出劉總工他們還有什麼上訪的動力。劉總工們又不會不知道,水書記盤桓金州那麼多年,豈是他們容易告倒的。再說,價格雙軌制,本來就是國家允許的政策,大方向沒錯。只要等虞山卿一走,水書記將所有汙水往虞山卿身上一推了之,劉總工他們還玩什麼。

但是,宋運輝清楚地知道,無論如何,他的未來,如虞山卿所言,等技改結束,也是他被宣判之時。誰知道閔會如何「重用」他。虞山卿都說,全金州都知道,他是閔寶座下最大的一座活火山,他想否認都不行。

連岳父都沒辦法,岳父的位置來自水書記,對上面的關係,由於水書記的壓制而空白,水書記如果放棄他宋運輝,他只有任憑閔廠長處置。岳父說,水書記沒把虞山卿當人用,其實,誰在水、閔眼裡是人了?都是棋子。

宋運輝覺得自己又看穿了不少。不,他不心灰意冷,他才不會氣餒,他只是寒心。也覺得現在做得累死累活,實在是如轉盤上的小白鼠,無意義得很。甚至,有些滑稽。

他在實現他的理想,高位者卻在利用他的幼稚。

如果說人生還有「幻滅」這麼一種狀態,他現在就差不多已經進入。

但他回到家裡,還得以一家之長的責任心,擺出若無其事的面孔。爸媽帶著宋引已經累了一天,程開顏需要養足精神對付晚上的宋引,他得擔負喂女兒吃飯的責任。

他能回家吃中飯,讓一家子都是喜氣洋洋。宋運輝看著心說,他真傻,以前怎麼能如此忽略家人。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需要強顏歡笑,但沒多久他的心情就被溫暖的飯菜和溫暖的親情融化。

看程開顏放著自己的飯碗,先專心喂女兒吃奶糕,他搶過小勺子:「你也累了一天,喘口氣吧,中飯我來喂。」

程開顏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工作狂啊,你加班我也得加班嗎?小引我來喂。」

宋季山一邊兒笑道:「小輝上班上傻了。」

宋運輝看著一桌子都笑他,才想起這個元旦可以休息兩天,他也忍不住笑,將小勺子塞回給程開顏:「那我專心吃飯成嗎?你們白天有沒有出去走走曬曬太陽?」

「有啦,怎麼會沒有。我和媽逛了好半天呢。」

「買些什麼?別又是光給小引買衣服。」

宋母笑道:「有啊,有啊,我們開顏買了一條健美褲,很時髦的。開顏還給我們扯了陽離子布做襯衫,花了不少錢。」

程開顏眼睛亮亮地道:「媽前幾天給我織了一件棒針衫,配這健美褲特別好,我們幼兒園阿姨都這麼穿呢。」

宋運輝以前閒的時候還關心流行,最近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不知道健美褲陽離子是什麼。「這回總算總廠開良心,獎金給我發得多,你們是該添點衣服。」他這個學化工的對陽離子最百思不得其解,「陽離子能做布料?什麼樣兒的?」

程開顏捂著嘴大笑:「我就知道你會問陽離子呢,媽,給我說中了吧。小輝是個書呆子。」說著起身把小勺子交給宋運輝,「我拿給你看,省得你一頓飯都想著陽離子。」

宋運輝笑道:「我徹底搞不懂現在的東西了,什麼朱麗紋,牛肚布,喬其紗,還是以前的石磨藍、寶石藍容易理解一些。我怎麼跟個老古董一樣。」

宋季山道:「我也不懂,我們男人懂這些幹什麼。」

宋引看到大人們說話,她就不老實,宋運輝只好專心對付,七騙八拐才喂下一口奶糕,抬頭,卻見程開顏換了一身衣服出來。看著程開顏身上麻袋般寬大的藍一塊白一塊的棒針衫,還有下面一條把大腿包得緊緊的黑色彈性褲子,真是哭笑不得。程開顏生了孩子後一直胖,穿上這樣的彈性褲子,兩條腿就跟大象腿一般地壯碩,偏偏上面的棒針衫也是肥大。他忍不住道:「別人沒穿時你先穿,別人都穿時你不穿,這才對。不好看。」

宋母忙問:「棒針衫不好看還是健美褲不好看?健美褲要十二塊多一條呢。」

宋運輝搖頭:「棒針衫也就罷了,下面的健美褲真是太俗。」但一眼看到程開顏漲紅了臉,忙道:「開顏你氣質溫柔,穿這種健美褲埋沒你,我們不穿這種低階衣服。」

程開顏並不很領情,咕嘟起嘴對宋母道:「媽,小輝老是出國,出得眼高手低,回來也沒見他穿多好,淨穿著工作服而已。他還嫌我們穿不好呢。」

宋母忙息事寧人:「什麼低階高階,我看開顏穿得挺好,小輝你就是花頭透,你倒是給開顏找好看的來?」

「就是,就是眼高手低。」程開顏搶回女兒的小勺子,還衝宋運輝得意地一聲「哼」。不過她雖得意,心裡卻是動搖,想著回頭可以把這健美褲折價給誰,她非常重視宋運輝的臉色。

電話鈴卻是不客氣地響了。宋運輝拿起一聽,又是辦公室的事兒,他沒敷衍,直接說吃完飯才過去。那邊很為難地做他思想工作,宋運輝並不動搖,放下電話就說:「拿我當奴隸使喚啊。」

宋季山道:「別這樣嘛,工作重要,領導要你去,你怎麼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回絕呢。」

「我都已經每天不著家了,連頓飯都不讓在家吃嗎?我又沒賣給他領導。」宋運輝見女兒看著他說話強硬有些怕,忙放緩聲音,「小引,張嘴讓爸爸看看嚥下去沒有,啊——」

第二天,虞山卿大約經過一夜思索,知道自己勝算不大,也可能已經與水書記在電話裡達成什麼諒解,宋運輝上班時接到虞山卿一個電話,說是趁大家都上班,叫輛車來悄悄搬家了。虞山卿在電話裡說,他既然走,妻子也不打算留在金州任人欺負,等他落腳後再給宋運輝電話,以後大家多關照。

宋運輝以前雖然並不待見虞山卿,但此時也很黯然,那麼,下一個就是他了吧。但他須有始有終,無論閔想把他怎麼樣,水又不想把他怎麼樣,他得把手頭工作做好。他也不能心有旁騖,否則如果技改那麼多囉唆事出個紕漏,他更被人抓住把柄,他木然地積極著。

春節前夕,梁思申父親果然託人捎帶一行李箱的東西特意轉道金州交給宋運輝。宋運輝沒想到梁思申送他的東西除每年必送的時下美國流行的書籍之外,還有一塊簡單大方的手錶,一隻精緻男式皮包,兩條領帶,兩條皮帶,一支鋼筆和一副漂亮的金絲邊眼鏡架。其餘的禮物都是給宋引的,有兩隻小巧絨布玩具,會叫會笑,幾本漂亮的書,兩套漂亮的衣服,以及竟然有十包之多的奶粉和五顏六色的餅乾糖果。

宋運輝是在家開啟行李箱的,一看手錶和眼鏡架等就心知是貴价貨,梁思申果然是能花錢。他有些懷疑這孩子人小鬼大,太過世故,竟然懂得這樣子來感謝他。對著這一箱沒法計算價值的禮物,宋運輝內心還是希望他收到的只是書籍和宋引的奶粉。可他自然是無法退回去了,這麼一箱子,除非他自己拎去梁家,怎麼郵寄。

程開顏沒有收到專屬禮物,但她並無意外,梁思申一向只寄給宋運輝看的書,這回多出幾件送給宋運輝的文具用品,當屬正常。宋運輝也覺得正常,他父母也沒收到禮物呢。

而水書記與劉總工等一干老幹部幾乎是前腳後腳地回廠,回來後就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風平浪靜。唯有虞山卿和妻子一起辭職了,開金州總廠人事有史以來最令人驚奇的先河:竟然有人丟掉鐵飯碗搞什麼下海勾當。海,是那麼容易下的嗎?大夥兒都預測虞山卿會被海水嗆死。而運銷處內貿科的人當然是換了,換上的是閔以前在分廠時的親信。

03

楊巡的媽還是拒絕戴嬌鳳春節住到楊家,在與戴嬌鳳的電話裡,楊母說都已經兩年了,又不急著這最後幾個月。戴嬌鳳含冤帶怒,可也沒辦法,誰讓自己沒有那一張大紅證明。

小兩口子兩年相處下來,感情更好,可沒了當年如膠似漆的熱乎勁,楊巡先送戴嬌鳳回孃家,戴嬌鳳見楊巡走的時候沒偷偷拉她到一邊捏一把摟一摟,心裡慌慌的,很怕楊巡已經淡了對她的心,這一回家被他媽一教唆,就給改了心思。她只好叮囑楊巡三天就來看她一次,楊巡對已經住一起兩年的戴嬌鳳不再油嘴滑舌,實事求是說有困難,他這幾天回家要拜訪好多人喝很多酒,不會有太多時間。戴嬌鳳於是益發提心吊膽,天天如熱鍋上的螞蟻。

戴家父母看在眼裡,紛紛替她出謀劃策。

為了行路方便,楊巡叫家裡買了摩托車,讓楊速暑假學會騎摩托車,平時載著楊連楊邐上下學,又可以多多回家看老孃。等他回家,就他自己騎著摩托車到處找人拜年送年貨。他這次東北的事情結束得晚,回來已經是陰曆臘月二十八,他這一年做的大多是登峰的產品,當然回來第一個要拜訪的人就是雷東寶。

楊母是個識大體的,知道摩托車對於大兒子來說是工具,雖然要一萬多塊錢,她不知有多心疼,可還是咬咬牙託關係幫大兒子買好,平日並不怎麼讓楊速他們用,怕用損了。只有天氣不好的時候,最嬌的楊邐上學去不方便,她才肯網開一面讓用一下。放在家裡,她沒事就擦拭上油,一輛摩托車半年下來還跟新的一樣。楊巡騎出去,她自然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兒子萬萬不可喝酒。

到小雷家那兒,臭,是難免的,奇怪的是到處熱火朝天地在挖溝,老人小孩齊上陣,無比齊心合力。楊巡先到電線廠對賬,完了到村辦找到雷士根說話,好一會兒才見雷東寶大冷天滿頭是汗地回來,原來也去挖溝了。老徐來一趟,要求雷東寶把明溝變成暗溝,他記心上,也照做了。

雷東寶進門就問楊巡:「都說你有老婆了?我記得你才二十出頭吧。」

楊巡忙笑道:「我二十二了,雷書記你親自挖溝?」

「親自你個屁,我又不是國家領導,挖溝能少我塊肉?馬屁沒這種拍法。你才二十二……士根哥你看,這小赤佬做啥事都搶人前面。楊巡,聽說酒席也辦了?怎麼不叫我們去?」

「我這不還沒到結婚年齡嗎,只在東北請朋友們吃兩桌,算是見個面,這邊沒擺。」

「這邊怎麼不擺?這邊大哥你不認嗎?我今天想喝酒,你把老婆叫出來一起喝。」

「那還不是雷書記一句話。我們去哪家飯店?我這就去接她過來。」楊巡看看手錶,「不過可能要多會兒工夫,得花一個多小時吧。」這麼冷的天,楊巡著實不願頂著寒風騎一個小時的摩托車來回,就多說了一些時間。

雷東寶好奇了:「來回你家要那麼多時間?楊巡你不想請我們喝酒就直說。」

楊巡索性把皮夾掏出來交給雷東寶:「雷書記想喝酒,我請都請不來。這不我老婆住孃家嘛,離這兒遠。」

雷東寶料到楊巡皮夾裡有鬼,果然,開啟就看到透明塑膠裡面夾著一張明眸皓齒的女孩照片,他仔細看了下,摸出自己的皮夾交給楊巡看:「你看,我老婆什麼都不用打扮就比你老婆漂亮。」

楊巡早聽說過雷東寶的家事,聞言連忙搶過皮夾,唯恐雷東寶中途變卦。一看,一個比普通人漂亮一點的女人而已,最多不過是很文氣,一看就是讀書人,比他的戴嬌鳳稍微差點。他很不服氣道:「你的當然好看,比我的還是不夠,我的……雷書記,我帶你一起去看看。我老婆,那跟大城市的沒什麼兩樣。」

士根連連跟楊巡使眼色,楊巡這個一按尾巴全身動的這次竟然沒看到。果然雷東寶一聽楊巡說他老婆不如楊巡的,急得跳起來扯起楊巡領子往外拉:「不吃飯,先去看你老婆。我就不信。」

楊巡嚇一跳,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回頭向士根求救,雷士根讓他自求多福,楊巡一肚子激情給逼出來了,大聲說:「去就去,我老婆放哪兒人都說是美人。」

士根在辦公室偷笑,實在好奇不過,也抓起桌上鑰匙跟出去,他很想看看這個老鼠般機靈的楊巡找到的漂亮老婆究竟能美到哪兒去。一行三人三輛體積碩大的鮮紅摩托車,齊刷刷飛馳出去,殺奔戴嬌鳳家。都是一窮二白走出來的人,都是現在手頭有大票子的人,買摩托車時不約而同都是買最好的。

雷東寶看到從飯桌邊迎過來的戴嬌鳳,立馬沒了聲音。戴嬌鳳確實漂亮,雪白皮子,會笑會說話的大眼睛,櫻桃小嘴,洋美人一般,著實是這小村飛出的金鳳凰,放北京天安門也能掙一耙子臉回來。士根看著也是驚奇,心說楊巡還真是個千伶百俐的,做什麼都能鑽營到最好的。

楊巡一看雷東寶的神色,便知雷東寶認輸。但他看人說話,換作別人他立馬要討還公道,但對雷東寶,他還不敢。戴嬌鳳也是個伶俐的主兒,見楊巡這樣子,就知道雷東寶是個說話有份的,她正愁進不了楊家門,見此就抓緊機會搶著道:「我們在東北常說起雷書記,今天見到雷書記真是太好了。雷書記請坐,我進去再做幾個菜。我們要好好向雷書記敬幾杯酒感謝雷書記對楊巡的照顧呢。」

雷東寶道:「你們結婚都不敬酒,現在還敬個屁,不喝。我們外面吃去,不稀罕你們敬酒。」雷東寶挺鬱悶的,不願看到這個比宋運萍漂亮的女人。

戴嬌鳳不明就裡,但抓住機會忙道:「唉,我不知多想,可人家媽媽不讓呢,說不到年齡沒法領證就不算結婚,春節都不讓過去,更別說在這兒擺酒敬雷書記了。哪天我能進門了,雷書記說要我敬你幾杯就幾杯。」

雷東寶詫異,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麼一段隱情,他指著戴嬌鳳問楊巡:「大夥兒不是說她跟了你兩年嗎?」

楊巡一張老臉竟然泛紅:「當然,我們……我們一起兩年。」

雷東寶奇道:「你東北擺兩桌說她是你老婆,回家就不算了?你這算什麼道理,對得起人家小姑娘嗎?哎,小戴你拿盆涼水來,這小子噎住了沒法說話,給他清清腦袋。」

楊巡無奈,看著一屋子姓戴的,只能拉住雷東寶:「雷書記,我叫你大爺,你出來我跟你說。」

雷東寶嘀咕:「有什麼話不能明說。」但還是跟了出去,聽楊巡解釋。楊巡原以為雷東寶會理解,沒想到雷東寶聽完鄙夷地看著他,道:「虧你還是個男人,白長這麼大個兒,又想吃又不敢認,什麼玩意兒。」說完扯開嗓子叫:「士根哥,我們回去,不跟楊巡吃飯。」

連戴嬌鳳都跟著跑出來,看勢頭感覺事情可能鬧僵,一臉緊張,唯恐闖禍。士根忙笑道:「東寶你這是幹什麼,過年過節的,楊巡難得回來一趟。走,小戴你帶我們找家近一點的飯店吃飯,過年大家都忙,我們不打擾你爸媽。楊巡,載上你老婆。」

楊巡怏怏的,可又不能不聽,雷東寶是他的祖宗,他現在對外都打著登峰的名號,得罪雷東寶,立刻信譽玩兒完。可也不能怨戴嬌鳳,這事本來就是他媽不上路,可他能怎麼辦?他是夾在風箱裡的老鼠。戴嬌鳳坐在楊巡後面心裡忐忑,可別給楊巡惹禍,可心裡又帶著期待,希望雷東寶能壓迫楊巡向他媽反抗。她可太需要身份了,否則怎麼跟姐妹們解釋她跟著一個男人失蹤兩年,春節回家還在家裡單個兒過。她都沒臉見人,還不如在東北自個兒過春節快活。

戴嬌鳳帶大夥兒去的是一家悅來飯店,門楣上貼一張鮮紅條幅,上書「客如雲來」,下面門窗玻璃上貼滿「活雞活鴨」「山珍海味」之類的字。走進裡面,果然有客有「雲」,幾乎是人手一支香菸,人人頭頂都是朵朵「白雲」。不過似乎是客少「雲」多。

雷東寶坐下便摸出兩張五十塊的拍在桌上:「士根哥你點菜,我請客。」

楊巡忙賠笑:「雷書記,說好我請客的,我賠罪還不行嗎?」戴嬌鳳也在一邊拿大眼睛央求雷東寶,但不敢說話,雷東寶沒事時就已經一臉兇相,眼下更是凶神惡煞。

雷東寶拿環眼盯著楊巡,盯得楊巡膽戰心驚,一直等士根點好菜,付好錢,雷東寶才道:「楊巡,你這人,我打一開始就不喜歡你,原先還以為我討厭你滑頭滑腦,今天總算明白,你這人心裡沒準星。」

楊巡連忙解釋:「雷書記,我這麼做其實也是為小鳳好,你想,我媽是個厲害角色,小鳳這時上我家門,有得苦頭吃……」

「你這話好沒準頭,要是厲害的是小戴,你是不是要把你媽趕出門,讓小戴當家?你不明擺著欺軟怕硬嘛。老孃老婆擺不平,要你男人什麼用,我看你誰也別怨,全是你自己的事。你心裡就是沒有準星,誰強你偏誰,誰沒好處你踩誰,滑頭。」

戴嬌鳳旁邊坐著一聽,一個身子不由自主就偏離了楊巡,可不就是,明擺著就是看她好欺負,楊巡就偏著他媽,跟了他兩年,一點都不為她出力,由得她在人前沒面子。原來平日裡的甜言蜜語都是虛的。

楊巡一向油嘴滑舌,遇到雷東寶一針見血的大白話,反而應答不上來,又是一臉通紅。卻見戴嬌鳳紅了眼圈,連忙貼近戴嬌鳳的耳朵,輕聲道:「你要相信我愛你。」

「你就好聽一張嘴。」戴嬌鳳一點也不給楊巡面子。

一頓中飯,吃得楊巡差點筋疲力盡,他的伶牙俐齒遇到雷東寶完全吃癟。吃完飯送戴嬌鳳回家,戴嬌鳳下車就甩手走進屋裡,一句話都沒有,把他晾在寒風裡。楊巡賠半天不是,可還是沒用,戴嬌鳳關著房門不理他。

楊巡悶悶不樂地騎車回家去,順路看見老王的校辦工廠,把手一扭拐過去討主意。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戴嬌鳳與他孃的矛盾才好,總不能與媽吵架吧。

老王的校辦廠今年沒擴,因為他覺得這樣已經差不多大。楊巡進去時,老王自己在踩沖床,做小外掛,老王是個見縫插針地賺錢的人,累不死,苦不死。楊巡難得不是嘻嘻哈哈地進門,一聲不響抓把凳子坐到老王身邊,老王見此奇道:「你今天怎麼了?哪兒吃晦氣來?」

楊巡重重嘆息:「唉,我媽跟小鳳……唉……」

「還不讓上門?」老王心說全天下都知道寡婦老孃難弄。見楊巡點頭,老王關切地問,「小鳳跟你鬧開了?」

楊巡直著眼睛再次點頭。老王就道:「我跟你說,老孃是老孃,老婆是老婆,老孃再生氣,到死還是你老孃,老婆逼急了會飛。」

「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我能把小鳳領回家嗎,那還不鬧翻天了?我還有一幫弟妹看著呢。」

老王奇道:「你媽幹什麼反對小鳳?退一步不行?」

楊巡一時沒法說,他媽說小鳳一看就是水性楊花,越看越水性楊花,一年比一年水性楊花。他加工了一下才道:「我媽說小鳳風流,我這老實頭看不住她。」

老王一聽忍不住笑,做孃的大概都看著自己孩子是老實頭,可楊巡這人,人家不被他耍已經上上大吉。不過老王看著戴嬌鳳也覺得這人可能不安於室,平時與大家打打鬧鬧全無顧忌,哪像人家尋常小媳婦。換他也不喜歡兒媳婦是這號的。但楊巡又另說,他有的是本事錨住戴嬌鳳。老王笑嘻嘻給楊巡出主意:「你又不缺錢,乾脆去縣裡或者市裡買間商品房,你媽不讓小戴進門你就讓她住商品房,兩頭遠遠隔開,你兩頭跑,兩邊不得罪,又兩邊討好。春節領小戴回去拜個年,你媽總不至於把小戴趕出去。即使沒領證也跟領了證一模一樣,小戴還會埋怨你?」

楊巡恍然大悟:「王叔,多謝,多謝,我明天就去辦。哎呀,早問你了多好。」楊巡心情一好,嘴上話就多了起來:「王叔,你錢比我多,還辛苦踩沖床幹什麼,僱個人,一天也沒多少。」

老王唉聲嘆氣:「我老婆前幾天抱女兒回家來,給計生辦的抓了,一定要罰我款,我給罰得心疼啊。這個春節我不休了。」

楊巡早知道老王小氣,做生意從來都是斤斤計較,到處揩油,這回被計生辦罰了錢去,還不等同割老王的肉。「王叔你不正想要個女兒嗎?千金千金,花這點錢值。哎,王叔,你現在做的大半是煤礦貨了啊!」

「都是些小煤礦,年後爭取打進國營大煤礦。你怎麼樣,這一年打進去沒有?」

「我都忙著做批發了,王叔,你打進國營大煤礦,不妨順路問他們要不要電纜,我優惠批給你。我量大,你再也拿不到我這麼低的出廠價。」

老王道:「我倒是想,可我沒錢。我生個女兒給罰去一大筆,剛又給兒子在市裡買了套房子放著,準備讓他找物件擺噱頭用,現在手頭鈔票緊。再說現在煤礦窮,不肯給預付款,我小本經營的哪裡還有錢進電纜。」

楊巡心說,罰款加買房子,加起來也沒幾萬,老王哪裡能窮成這樣,無非是想跟他掉槍花。他將計就計,道:「王叔,只要是國營煤礦的生意,電纜你先拿著,煤礦什麼時候給錢你什麼時候付我款。國營煤礦,還怕拿不到錢?」

老王頓時眉開眼笑,連連誇獎:「小夥子,做生意愣是有魄力。難怪後來居上。」

楊巡心裡得意地想,那是當然的,他把腦筋放在擴大生意規模上,老王之類的人則是把精力集中於針頭線腦,幾年下來,當然不同。

從老王那裡出來,楊巡心情好不少,又飛馳去戴嬌鳳那兒,說明他準備在市裡買商品房給戴嬌鳳住,他愛戴嬌鳳,當然在美人的眼淚攻勢下,割地賠款地答應房子籤戴嬌鳳的名字。他既然有行動出來證明不是嘴花花,戴嬌鳳自然就相信楊巡。兩人本來感情就好,戴嬌鳳愁的本就是楊巡愛她不愛她的,到此便又親熱作一團。

只是,買房子的事並不是說做就可以做,一是春節前後,人家房管所不辦事;二是買房並不是你想買就買,不是市區戶口還不給買;三是都不知道哪兒有房子賣,他們這些不住市區的不知道行情。楊巡又是春節進完貨後急著要趕回東北去,人家已經千里迢迢來電話催他,他只能把任務託付給戴嬌鳳的哥,只要她哥找到房子,他就會帶錢南下。大家都覺得這辦法挺好,戴嬌鳳雖然這個春節還住在孃家,可心裡順了,孃家住著舒坦。

04

跟縣裡的那些個同志聯絡感情,以前興送年貨,只有他們下鄉時才須擺開桌面招待一頓好的。現在年貨之外最好是吃一頓,雷東寶隨大流。雷東寶不像楊巡那樣擅長花言巧語,他就是發動攻勢灌酒。可他灌人一杯,別人也回敬他一杯,兩桌酒席一起開,等大家吃好喝好,雷東寶也腳底踩花步了。

他們吃飯的地方是個體性質的車站飯店,飯店老闆娘韋春紅,做人八面玲瓏,人稱小阿慶嫂。雷東寶經常上門,韋春紅早已與雷東寶熟得互知底細。她眼觀八方,眼看著雷東寶送走客人,歪歪斜斜地準備上摩托車回家,便走過去輕聲道:「雷書記,你今天喝這麼多,回去路上又暗,不如坐我店裡喝杯茶消消酒,等酒勁過了再回家吧。否則太危險。」

雷東寶酒氣粗,膽氣豪,連聲道:「沒事,沒事,我一點沒醉。」

韋春紅一把拔下摩托車鑰匙,扭身就往店裡走:「有事沒事我比你清楚,雷書記就一點面子不給,一口茶都不肯賞臉嗎?」

雷東寶鑰匙被搶,沒辦法,又不好出力氣從人家女人家手裡搶,只得被順藤牽回車站飯店。飯店幾乎打烊,只剩下幾個服務員打掃。韋春紅遞來一隻灌滿熱水的鹽水瓶讓雷東寶暖手,雷東寶當然拒絕這種娘娘腔的東西,韋春紅也不勉強,收起來不管。雷東寶坐著喝了幾口水,卻是酒勁突突地上來,上下眼皮打架,坐著看會兒人家打掃,不知不覺就迷糊過去。

一會兒,他被人推醒,他懶得睜眼,聽見耳邊一個溫柔聲音說話:「雷書記,都這麼累,隨便哪兒睡一下吧。」

雷東寶毫不猶豫地接受建議:「嗯,行。」覺得這椅子舒服,就想躺下去。

身邊有個人笑著挽起他:「這都要睡到地上去啦,走,我們稍稍走幾步就是床。」

雷東寶聽著只覺得這個聲音入耳,乖乖地被身邊人挽著走。可費勁走了半天樓梯還沒完,他忍不住出聲:「怎麼那麼遠,有完沒完。」

身邊溫柔聲音告訴他:「就到,很快就到。」雷東寶又乖乖地走,倒是有一半分量掛身邊人身上。不過這回倒是真的很快就到,他摸到床,就閉著眼睛甩掉外套毛衣褲子,鑽進被窩。被窩又香又軟,還很溫暖。雷東寶很是享受,很快睡去。

扶雷東寶上三樓睡下的韋春紅這才近身,稍稍揭開被子,取出兩隻灌滿熱水的鹽水瓶,又將雷東寶隨地亂扔的衣服撿起。抱著雷東寶亂七八糟的衣服,韋春紅坐在床頭看著雷東寶發愣。她開飯店這麼多日子,多少男人對著她嘴花花眼花花,唯有雷東寶一張臉雖然土匪似的,做人卻是規規矩矩,她偏就稀罕上了,多想有這麼個男人做身後的依靠。可是她自知長得不美,中人之姿都沒有,年紀又不小,不知會不會比雷東寶大,又是寡婦人家,人家大名鼎鼎的雷書記怎麼會看上她,她最多單相思而已。

她看了好一會兒,拿來新毛巾,倒出鹽水瓶裡的溫水給雷東寶洗臉擦手。一隻略顯粗糙的手指忍不住輕輕描過雷東寶的輪廓,一遍又一遍。又坐床頭將雷東寶的衣服尺寸量下來,將補得亂七八糟的地方拆了重補,非常困了,她才罷手,看看房間裡唯一的這麼一張床,她猶豫半天,心慌慌地先關掉電燈,又在黑暗中站了會兒,才顫抖著雙手寬衣解帶,慢慢滑進那唯一的被窩裡。

有男人的被窩,自然不是鹽水瓶能比。

雷東寶睡得渾身舒坦,兼有異常熱烈的春夢一場。可睜眼發現眼前這不是他的家,整個人徹底清醒,跳起來對著陌生環境發呆。他漸漸清楚地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昨晚都做了些什麼,而那個懷中的女人……

雷東寶意識到犯男女問題了。他焦躁地起身穿上衣服,當然是不會細心到留意補丁的變化。他飛奔下樓,看到老闆娘韋春紅靜靜地坐在一樓擇菜。聽見響動,韋春紅很是害臊地更低下頭去,眼皮子都不抬地道:「雷書記起來啦?你坐會兒,我去煮個酒釀圓子。」

「昨晚是你?我認錯,你說吧,要我怎麼樣。」雷東寶站樓梯口看著韋春紅,心說昨晚上怎麼會把這女人當成萍萍。

韋春紅聽著這麼無情的聲音,心裡發苦,但反而能若無其事地起身,淡淡地道:「要什麼怎樣,你鰥我寡,又沒害到誰。我不會要求你什麼。圓子很快就好,稍等等。」

雷東寶莫名其妙地看著韋春紅走進廚房,心說平時看這女人挺正經,怎麼把男女關係看得這麼隨便。他想了想,並不想吃什麼圓子,大步走出飯店。可摸了半天沒找到摩托車鑰匙,門口卻傳來輕哼聲:「起碼吃了早飯再走吧,鑰匙在我這兒。」韋春紅說完又快步扭身進去。雷東寶無奈,心虛地看看周圍,見左右沒人,也趕緊跟進。但他不肯輕易就範,跟進廚房就道:「鑰匙給我。你自己想好,要我怎麼認錯。但我告訴你,我不會再結婚。」

「誰不知道你的歷史?你有過去,我也有。我也不會跟你結婚,你休要想得美,以為你是香餑餑。」

「那你要我怎麼樣。你不用扣鑰匙,直說,我不會賴賬。」

「誰說要你負責,我才是要你原諒,昨晚喝醉的是你不是我。該我向你賠罪,請你吃了早餐再走。」

雷東寶不客氣地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韋春紅又氣又急,滿臉通紅:「你不用懷疑,我不想陷害你,我也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可……可我們平日裡不是說得挺好的嗎,我也只是……只是……一個人孤單……你應該理解的,好吧,我不應該貼上你,你說該打該罰,怎麼辦吧,我好漢做事好漢當。」韋春紅盛出一海碗酒釀蛋花圓子,也不看雷東寶,捧去店堂。回來又與雷東寶擦身而過,又盛一碗,也端去外面。

雷東寶瞪眼看著韋春紅進進出出,想到似夢非夢的一場,心頭又是狂跳。他堅持道:「你把鑰匙給我,我不吃飯。」

韋春紅猛然抬頭,泫然欲泣,泛紅的眼睛盯住雷東寶,忽然掏出鑰匙往桌上一拍,尖叫一聲:「滾,我還沒那麼賤。」

雷東寶拿起鑰匙就走。但走出門外,才止步想了會兒,又覺得似乎有點對不起韋春紅。但雷東寶還是沒折返,跨上摩托車逃也似的離開。

一路上,雷東寶都不敢開動一下腦子,怕頭頂中央不由自主地冒出夜晚的一幕。他覺得自己真流氓,怎麼就能跟一個沒關係的女人上了床呢?他必須拒絕回憶,將腦子封閉。

可老天爺看來並不想放過他,他才馳上小雷家村的村道,遇見的人十個中有一個要低頭哈腰地跟他打個招呼,內容正是「東寶書記昨晚沒回家啊」。雷東寶不知該怎麼回答,一概聽而不聞,目不斜視而過。

可是,雷東寶越想逃避,越無法逃避。回到村部,士根拿張紙條給他,告訴他有那麼幾個人打電話找,雷東寶一眼先看到其中的宋運輝。見宋家人猶如見宋運萍,雷東寶看見宋運輝的名字,心裡就一個激靈,臉色大變。旁邊士根看著奇道:「怎麼了?今年我們沒欠哪家錢。」

雷東寶搖頭,卻被士根問得激起匪氣。做都做了,還怕見人?他很是反常地一把將椅子往地上重重一蹾,搬出電話撥給宋運輝。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熟悉聲音,雷東寶反而跟審犯人似的暴喝一聲:「你找我什麼事?」

宋運輝奇道:「幹嗎,不能找你?你忙就別回電,回電就別那麼大脾氣,沒人招惹你。」

雷東寶硬充起來的氣在從不怕他的宋運輝面前洩了少許:「你現在架子大了呵,打你電話還專門有個女人先擋著,官不大架子賊大。」

宋運輝奇怪雷東寶怎麼硬擰著挑他發火,他索性不對抗了,冷嘲熱諷也停止了,直接實打實地道:「昨晚跟爸媽商量了一下,決定今年春節還是不回老家了吧。昨晚打了你三個電話,你媽一直說你還沒回,去哪兒了?」

雷東寶做賊心虛地就把宋家人不回來過年與他昨晚的耍流氓行為聯絡在一起,急著問:「幹嗎不回,幹嗎不回?元旦前不是說得好好的嗎?你們不把我當親戚了嗎?」

宋運輝在雷東寶咄咄逼人的追問下,不由自主地沒采取任何牴觸情緒,老實回答:「本來是真想回的,不光爸媽想家,我也想,還想看看你。可你也清楚,最近甲肝太流行,我們大的也還罷了,我們擔心小引小孩子容易遭傳染。大哥,你要走得出,就來幾天吧,請你媽一起來,我家暖和。」

宋運輝的聲音溫和平實,就跟宋運萍一樣說話,對雷東寶有種奇特的安撫作用,讓他的蠻橫無處興風作浪。雷東寶的氣一洩到底,有氣沒力地道:「知道了,我這幾天走不出,春節幾天怎麼都會去你家。你床給我弄結實點,別一翻身就晃。」

宋運輝心中總覺得雷東寶有什麼話心裡悶著,所以才態度如此反常,他依然溫和地道:「大哥,你一定要來,不僅是我,我爸媽也等著你,我們家親戚有限,春節最盼望你來。」

雷東寶頓時悶住不能說話。悶了好久,也不管剛剛回避出去計程車根匆匆從門口經過,敢作敢當地道:「我沒臉見你們。」

這話說出,不僅是電話那頭的宋運輝,就是門口計程車根都驚住,都一致聯想到雷東寶的一宿未歸,揣測他昨晚有什麼豔遇。宋運輝胸口有巨大失落,一時無言以對,看著滿桌的圖紙發呆。那邊雷東寶焦躁地等待宋家人代表宋運輝的批判,卻長久沒等到迴音,急得又喝:「你還要不要我去你家?」

宋運輝長長一嘆:「大哥,也該是忘記的時候了,我們家一直對你敞開大門。」

雷東寶更急:「不是那麼回事,我沒忘記,可我……我昨晚喝醉,喝醉你知道嗎?」

宋運輝的口氣溫和得很假:「大哥,快五年了,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我們都是男人,我理解。大哥,這事不用解釋,我也一直在勸你另找一個。」

「放屁!你當我發的誓是放屁?放屁,放屁!」雷東寶被理解了,卻更是急得直跳,一室殺氣騰騰。

宋運輝冷靜地道:「我從來當你的發誓是放屁。並不是不相信你的誠意,而是我正視人的七情六慾。你是個正常男人,比尋常正常男人更精力十足,你能打五年光棍,我們一家已不敢置信。姐姐在天之靈會欣慰你找到新的幸福。不說了,我很忙,你春節來可以看到我們一家的反應。」

宋運輝冷著臉放下電話,忍不住抄起一隻茶杯狠命摔到地上,驚得路過的同事大驚失色,都還是第一次看到宋運輝發那麼大火。不錯,他曾多次理智地規勸雷東寶另外找人結婚,但那事真冷不丁地躥出來攤到他面前,他卻一下子無法接受,極端地無法接受。難道,姐姐就這麼被那人忘記了嗎?這麼輕易?

雷東寶更是在村辦暴跳如雷,什麼,宋家人從來當他的發誓是放屁?從來沒相信過他?是不是宋運萍在天之靈也不相信他?而雷東寶更氣的是自己不爭氣,竟然真的出軌,沒守住。而他的誓,那還是在萍萍靈前發的啊,這樣的誓都能違背,他說話還真是放屁,他這人還算是人嗎?

士根在隔壁辦公室聽到雷東寶暴跳如雷,心裡大概清楚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他多年下來已經瞭解雷東寶這個人,知道這人說單純,有些地方還真是單純,為了一個誓言,多看女人一眼都不,很多農村男人喜歡說葷話打趣小媳婦,雷東寶從來不幹。士根不願看到雷東寶發狂,更不願別人看到雷東寶發狂而後竊竊私語,破壞雷東寶形象。他強自鎮定思考會兒,想出一個主意,走進雷東寶的辦公室,狀似無意地道:「東寶,豬場在殺豬,你快去。」

雷東寶一聽,果然紅著眼睛衝了出去。

士根立馬打電話給豬場的忠富,讓忠富見到雷東寶就把殺豬刀交出、眾人迴避。

過了很久,忠富以探詢的口氣問士根,書記已經殺了二十來頭準備春節供應的豬,還要不要讓他宰殺計劃外的。士根問得雷東寶已累,坐在殺豬場門口生悶氣,才撒腿趕去豬場,將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雷東寶拖去人跡罕至所在,坐下好生說話。

「東寶,我媳婦是個醋罈子,你知道吧?」士根看看雷東寶,見他似乎沒反應的樣子,拿胳膊肘捅捅雷東寶,「我說話你聽著沒?」

「聽著,誰不知道你老婆醋罈子。」雷東寶整個人蔫蔫的,還渾身是血,就像慘遭人一頓胖揍似的,可說話依然有中氣。

「是啊,我媳婦年紀比我小不少,最愛跟我撒嬌,老要我指天發誓我一輩子心裡只有她一個。我當然發誓,這不明擺的嗎?可她還不滿意,又一定要我發誓我一輩子只有她一個女人,她如果現在死我也只能有她一個,就說是學你的好榜樣。」

雷東寶悶聲道:「榜樣個頭。」

士根順水推舟:「是啊,凡男人都說榜樣個頭。我沒瞞我媳婦,不怕她生氣,跟她實事求是解釋,要一個青壯年男人守一輩子不可能,但我會在心裡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沒人能替代她。我媳婦最先愣是跟我鬧,要我簽字畫押寫下這輩子只能有她一個,可鬧了兩天也想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反而怨我這人太實在,為什麼不騙騙她。東寶,我比你長几歲,看的書比你多,見的世面沒比你少,你聽我一句,我早知你遲早有這麼一天,你還是認清現實,順應現實吧。誰都知道弟妹在你心頭是第一位,沒人能替代,你不用苦著自己證明什麼啦,這種事情我媳婦這麼愛吃醋的人都不能不承認,弟妹一向是最明事理的,她能不理解你?恐怕,她還支援你呢。」

「屁話,不可能。」

士根瞄著雷東寶的臉色,揣測著雷東寶與宋運輝的通話,再聯想以前宋運輝據說曾經勸雷東寶再婚,他冒險道:「不是沒有可能。弟妹的意思,宋家人最清楚,可能比你還客觀。宋處他就不反對。」

「沒可能,沒可能,沒可能……」

「對弟妹,你心裡有她,比什麼都重要。你過得不快活,她反而難過。東寶,你別鑽牛角尖,聽我一句。」

士根拍拍雷東寶的肩,起身離去,他想留空間給雷東寶自己想清楚。可沒走出幾步,就聽到後面響動,回頭卻見雷東寶板著臉跟上。他忙道:「東寶,今天沒大事,分肉的事我會解決。」

「我是書記。」雷東寶給出一句,悶聲繼續走路。

士根明白,雷東寶就是這性格,即使天塌下來,他該做的還是得做,說好聽點,是堅持不懈,說難聽點,有時有點一根筋。所以才會有以前宋運萍剛去世,他硬是累得胃出血的一幕。

但士根一點也不敢懈怠,一整天一直關注著雷東寶的情緒,好在雷東寶一整天陰沉著臉,卻是沒有發火。但分完年貨,雷東寶卻在人皆散場的時候,問了士根一句:「為什麼我媽守得住?」

雷士根愣了一下:「女人與男人不一樣。」

雷東寶卻來了個意外的結論:「守不住的女人很賤,守不住的男人也很賤。」

「你不是說你喝醉了嗎?喝醉的情況下,罪名不能記到你頭上。」

雷東寶悶悶地道:「你不知道。唉,你不知道,走了。」

雷東寶都沒好意思說,他不敢回想昨晚,其中原因,卻是他除了覺得自己賤之外,還覺得快樂,他覺得這才是最對不起宋運萍的地方。

當年宋運萍剛去世時,帶著火熱滾燙的悲傷,雷東寶一諾至今,倒也能剋制自己。可那麼一夜重嘗甜頭之後,他孤衾獨眠,一具火熱而年輕的身子難以抑制地心猿意馬。他想要得越迫切,內心鬥爭得越激烈,似乎是兩三天都不能忍,白天走出去看到年輕娘們兒,感覺各個都是那麼風騷。好在很快初一,初一之後,他鼓起勇氣拎著東西趕去宋運輝家。

以往雷東寶來金州,宋運輝要麼脫不開身,要麼雷東寶來去不定,從不迎接。但這次雷東寶來,因為正是春節休息日,又知道雷東寶心裡有結,他就早一步迎到宿舍區唯一進出大道上。

他雖說那天打電話時不快了一下,可回頭再想,人得公平一點,雷東寶做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很難得,對他宋家一直照料有加,這幾年下來,不是血親,勝過血親,他還那麼計較幹什麼?理智上說,他應該為雷東寶祝福。他迎在路口,也無非是表明一個態度,讓雷東寶上他家不為難。

這年頭騎摩托車的畢竟少,而騎大功率值萬把塊錢摩托車的更少。雷東寶如騎高頭大馬般凜然而降,宋運輝看著心裡感慨,這樣出眾的雷東寶,能守到今天,太難了。他自己也是個優秀的,在金州同齡人中一枝獨秀,他深知地位給他帶來的魅力,各色誘惑對他的種種勾引,很多時候防不勝防,他都不敢告訴小貓,怕小貓天天疑神疑鬼。相信雷東寶身邊展示魅力的女性只多不少,多少人等著雷東寶意志薄弱時乘虛而入,一次酗酒之後,還真是個機會,宋運輝都想認識認識哪個女的這麼有本事。

雷東寶看到路邊揮手致意的宋運輝,一個急剎車,差點人仰馬翻。他摘下大口罩大喊一聲:「你怎麼會等著?等多久了?」

「今天閒嘛,又帶來那麼多東西?」

雷東寶卻盯著宋運輝單刀直入:「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直說。」

宋運輝笑笑,仰臉道:「都是人,何必拿自己當神,神仙還思凡呢。你搞得那麼緊張幹什麼。走吧,我就擔心你來了金州又不敢進我宋家門,才費勁巴拉等這兒一小時多。」

雷東寶一聽急了:「誰不敢,我雷東寶打死做不出這種膩歪事。」

宋運輝繼續笑笑:「再有件事,預先跟你通一下氣,你那些情事就別跟我爸媽說了……」

雷東寶立刻警惕地道:「你爸媽會生氣?會不認我?」

「去,我爸媽都已經把你認作親生,誰生你氣。但有些事吧,你做就做了,說就別說了。你說我一屋子老老小小,合適嗎?再說,你也得幫我忙,開顏總愁外面狐狸精搶她丈夫,你要那麼一說,讓她知道外面狐狸精那麼能耐,她還不每天跟我煩?你可千萬別一句話破壞了我家安定團結。」

雷東寶不由自主地被宋運輝捎帶過去:「小程不是挺講理的嗎?」

「女人一當媽了就不講理了,以前我姐懷孕時你不也被她折騰得吃不消嗎?走吧,不早了,該吃中飯了。」

雷東寶拿環眼看看穿著一身並不出眾衣服,卻文雅中帶著奮發意氣的宋運輝,不由嘀咕一句:「你還真是全身帶桃花,小程還真得看緊你。」

「你別給我添亂,我已經夠煩了。」見已經成功地把雷東寶的關注點引開,宋運輝就不再拿自己糟蹋,「小雷家今年好嗎?」

「有我在,怎麼會不好?今年養豬場可以拿自有資金擴張,電纜廠流動資金多得用不完存銀行,銀行看見我跟親人一樣,哪像以前問他要點錢得找縣長書記……」

「是啊,現在銀行變著法兒吸引大夥兒存錢,可再想辦法也吸引不了我,我沒錢。現在我們工廠工人要比社會上的人窮了啊。你以後貸款會不會容易一點?」

「貸款槓子太多,我們鄉鎮企業是後孃養的。可我總有辦法,放心。你們現在還真不行,越來越不如賣茶葉蛋的。出來幫我們村上大專案吧。」

宋運輝無奈地笑道:「看你活泛,不像我們,你知道這幾天廠辦的人在討論啥?都那麼多聰明人,有人計算出來,以現在的利息,一百塊錢存八年,拿出來正好翻倍。也有人說不如存住房有獎儲蓄,十萬戶算一個單位,保證有兩人中獎拿到商品房,沒中的也好歹有些利息。你說心思都花這上面,還能好好工作?」

雷東寶聽了笑:「你們廠,能人多,可都不好好做事,浪費。」

「我一直好好做事,可沒比他們上班一張報紙一杯茶的多拿多少,久而久之,我現在也終於心裡不平衡了。」

「我也不平衡,縣裡那些老爺還都說我們暴發,可我們那都是辛辛苦苦幹出來的,比起那幫官倒,你說,他們憑什麼耍耍嘴皮子倒個批文、靠關係搞個平轉議,一轉手就是十來萬進賬?過去我們老書記昧了村裡幾萬塊錢他都沒好意思再見人,現在都昧著國家的錢,誰還拿幾萬塊當事?今年我們村幾個大學生回家過年,我跟他們講勞動致富,他們反對,他們跟我提什麼東歐改革,要拿小雷家做試驗,操,我怎麼能帶小雷家做那種沒影兒的事。」

宋運輝笑,但沒接茬,因為處長樓區到了。雷東寶這會兒早沒了心理負擔,看見宋家前院有花有菜,鬱鬱蔥蔥,禁不住大笑道:「哈哈,我忘了帶包豬糞來,該死。」

雷東寶的聲音霹靂似的,宋家人老遠就聽見,都迎出門來,見面親熱得不行。只有小引見不得這個凶神惡煞的姑父,雷東寶不以為意,他早習慣了,沒個小孩看見他不哭的。在宋家上下待他如宋家第三個兒女的溫暖裡,雷東寶這個性格大開大合的人心裡的負疚全部卸下,他想清楚一件事,心裡有宋運萍才是第一。宋運輝送雷東寶走的時候,雷東寶還嚴肅認真地向宋運輝保證,他心裡只有一個宋運萍。這點,宋運輝相信雷東寶說的時候是真心的,事實上,或者以後,未必雷東寶心裡只有他姐姐一個,可他姐姐一定是最重要的。也只能如此。

從宋家回來,雷東寶就跟解放了似的。

05

宋運輝沒想到他會在春節接到虞山卿的電話。宋運輝一聽到電話裡虞山卿的聲音,忍不住怪怪地看向程開顏。程開顏看著古怪,一跳上前就趴到宋運輝肩上旁聽,沒想到聽到的卻是男音。宋運輝見程開顏又是沒來由地警覺,索性叫開了,讓程開顏清楚對方是誰:「小虞,安頓好了嗎?」

「剛安頓好他們孃兒倆,家裡也是求爺爺告奶奶才裝上電話。呵呵,你知道我剛拿這電話給誰拜年了?」

宋運輝呵呵一笑:「水書記。」

虞山卿也笑:「你猜他跟我說什麼?」

「別為難我,我還在金州。」

虞山卿又是笑:「你這麼明白的人,何必還待在金州受氣?剛才這一通電話,你不知道我多揚眉吐氣。樹挪死,人挪活……」

宋運輝不欲聽這些,有些事,多知道多麻煩:「你這棵活樹現在安家在哪裡?戶口怎麼辦?電話多少?」

虞山卿心領神會:「你也想挪窩了?我現在定居市區,戶口和我愛人的工作都是閔和水一起幫忙解決,你想不到吧?這都得感謝你勸我好合好散。你如果想出來,更方便,閔肯定是敲鑼打鼓給你最好安置,只要你點頭答應離開金州,這世上多的是武大郎。」

「那倒是。怎麼樣,下一步準備做什麼?」

「倒爺,呵呵,倒爺。以後還得拜託你這個體制內的幹部多多關照。你這人有前途,我得事先打好樁基。」

宋運輝聽了笑道:「吃我豆腐,我朝不保夕呢。」

「哎,小宋,跟你說句實心實意的話,算是報答你年前實心實意勸我自動辭職離開。你這人性格適合做實事,做大企業。我出來只有天地更寬,可你出來就不容易找到施展的舞臺嘍。你還是找機會跟閔溝通,力陳利弊,該伏小就伏,別一身臭文人傲骨。我這話,你愛聽聽。來,拿支筆記一下我電話。」

宋運輝真是沒想到,虞山卿出去後反而做人說話光明正大,後面說起他的倒爺計劃來頭頭是道,這又是與雷東寶不一樣的天地,估計與楊巡之類的小倒爺也有所不同。看來,以前在金州還真是憋屈了虞山卿,在金州的官僚體制下,虞山卿是高拜低踩,但在廣闊的市場體制下,虞山卿卻是靈活機動,一樣的性格,放到不一樣的環境,結出不同的果實。橘生淮北為枳。那麼他自己在這樣的官僚體制之下,以後會變得如何?宋運輝覺得自己已經變化很多。

不過,宋運輝還正準備年後與閔廠長談談,與虞山卿建議的一樣,他不能繼續被動。不為別的,而是他實在不忍心看岳父老大一把年紀,為了他的事熱面孔貼人家冷屁股。他現在已經不大跟岳父商量前途的事,他覺得岳父的輝煌歲月已經隨著金州的改朝換代消逝了,別再讓岳父做力所不能及的事,他的事,他自己解決。

程開顏看宋運輝與虞山卿說得那麼好,奇道:「你怎麼與虞山卿越來越要好?」

「誰都不是大奸大惡。」宋運輝自己也有絲感慨。

「可是,你們不是鉤心鬥角過嗎?他以前多欺負你。」

宋運輝禁不住笑,在程開顏的世界裡,黑還是黑,白還是白:「放心,我不會與虞山卿同流合汙。對了,過完年,你答應我到夜校學日語的,書本呢?我前兒給你買的書本和磁帶呢?」

程開顏立刻可憐兮兮地道:「我學英語行嗎?不懂你還可以教我。」

「我學英語,你學一門日語,以後可以互補。回頭我有時間跟你一起學,別怕。」

程開顏小聲道:「不學行嗎?我幼兒園又不用日語。」

宋運輝只得稍微嚴厲一點:「不許偷懶,多學一門知識,多長一份智慧,學來都是你自己的。」

「可我電大學的財務一點沒用。」程開顏只敢小聲抗議,也自知理虧,但希望最好還是抗議成功。

宋運輝當然知道程開顏想的是什麼:「別偷懶。小引已經大了,再說爸媽也在,你有時間應該充充電,多看看書,別成天瓊瑤岑凱倫。沒有商量,開學就上夜校。現在條件夠好,夜校都開到總廠裡面來了。」

程開顏好生頭痛,氣得敲了不講情面的宋運輝一拳,回頭找女兒玩。宋運輝老是不顧她的感受,不像她爸那樣好說話,又不是天下人各個都像他一樣學什麼都成。

過完年,宋運輝果然盯著程開顏學日語,他再忙,也要早上抽出一些時間聽著錄音機跟程開顏的進度。晚上回來有時還得教程開顏幾個發音,程開顏尤其是記不清那些片假名。宋運輝有時候工作累,見程開顏屢教不會,不免有些火氣,可他才一上火,程開顏就開始眼淚汪汪,宋引跟著放聲大哭,於是一家人都指責宋運輝。程開顏後來條件反射,一看見日語就頭痛,就越從心裡排斥,越學不進去。搞得沒一個月,宋運輝心灰意冷地放手,反而他自己又跟著磁帶學下去。他一向是個有始有終的人,對於程開顏的不求上進,他挺無力。

偏偏這時候梁思申電話裡說起她從中學開始學起的法語現在已經能派上用場,說她作為醫院的志願者,現在可以幫助說中文和法語的外籍人士,休息時間常被捉差,很有成就感。宋運輝想到自己不思進取的妻子,無法不搖頭。

而人們自春節後就開始傳言,能幹的虞山卿毅然辭職下海,更能幹的宋運輝既然與閔廠長關係不佳,估計更有下海的可能。宋運輝原以為不過是空穴來風,這金州總廠傳統就是閒著沒事幹,喜歡傳話。可沒想到不到一個月,三人成虎,竟影響到了工作。

那是一次在技改組儀表小組的討論會上。宋運輝對儀器儀表不是很熟,他無法在儀表組做到權威,但他根據價效比選擇最終設計,一般做總指揮的思路就是如此。但在一種感測器的選擇上,儀表分組的工程師竭力提議選用一種高階感測器,而宋運輝卻認為配置過高,沒必要高配低用。那位儀表分組的工程師情急之下,指責宋運輝沒長遠眼光,不能因為自己很快將挪屁股走人,而只顧眼前好看。宋運輝當時直斥無稽之談,並強行根據綜合評分,選定他指定的感測器。但沒想到這個會議傳出去,卻變成宋運輝面對責問無言以對。這種傳聞,極大地影響了宋運輝周圍從新車間帶出來的年輕鐵桿們的積極性。

宋運輝心裡很煩,他需要傾訴,需要有個人做只進不出的耳朵。可他找不到那樣的人,他躥得太快,身邊都找不到可以坐下來說知心話的老友。程開顏倒是有兩隻忠實的耳朵,可程開顏提出的疑問只會讓宋運輝更加心煩得吐血。他這時倒是有點想念虞山卿,後期已知無法與他競爭的虞山卿一直與他同聲共氣,但宋運輝更懷念尋建祥,那個傾心相交的熱血朋友。

偏偏這個時候程開顏還跟他鬧學不學日語,宋運輝情緒極差之下,雖然依舊能夠控制自己不說傷人的話,可眼光中無法剋制流露出的鄙夷,令一向對自己與宋運輝的巨大差距極其自卑的程開顏異常敏感,導致程開顏經常對著已經扔下的日語書本哭泣流淚。鬧得宋季山夫婦這兩個息事寧人一輩子的老人一致認定是兒子欺負兒媳,要宋運輝不許再逼程開顏學日語,宋運輝真是無語問蒼天。

程開顏回家找母親訴說,程母本來還生氣女婿不講理,可問到後來,女婿沒說一句重話,親家都幫著罵女婿,程母都不知道女婿錯在哪兒。可程母又不捨得批評自己的女兒,只有背後找宋運輝給幾句軟話,希望宋運輝對程開顏網開一面,不要要求過高。

宋運輝在沉悶之中,決定突圍。找個夜晚,晚飯後敲上水書記的門。雖然這是他和閔的事,可程式走來,第一個還是得找水書記。

水書記對於宋運輝的上門並不是很驚訝,水夫人開門迎進宋運輝,就笑著說:「你看,到底是小夥子,天還沒入春呢,就只穿單衣毛衣了。」

「年紀輕啊,全總廠處級以上幹部個個皺紋白髮,就小宋一個鮮活。遇到什麼事了?最近技改這麼忙,你還有時間串門?這兒坐。」水書記家的沙發已換,換成不知真皮還是人造革的黑色沙發。

宋運輝坐下微笑道:「是的,最近滿腦子都是技改,筷子常當鉛筆使。我才做這麼點小事好像就要嚷得全廠都知道似的,可見還是能力不夠。」

「已經夠好了,你丈人老頭不曉得多滿意。小宋,開門見山吧。」

宋運輝這會兒見水書記已經不同於剛進廠的時候,現在坐下說話已經胸有成竹:「水書記,這事還真是與我丈人有關。有些事我因為鑽在技改裡面,腦子沒法分散思考,反而考慮得少,可總讓我丈人為我操心,我真是過意不去。所以找上水書記,得麻煩水書記幫我開個結。」

「嗯,你丈人年前就為你的事找過我。」

「大概是同一件事。我本來以為這只是我的個人問題,可沒想到已經影響到我的工作。最近我工作中很為難,在裝置型號選擇中,有時一言不合,有人會站出來直指我因為將離金州,對金州不再抱有感情,做事短期效應,只求應付眼前。我否認已經沒用,搞得我工作中極其被動。我想到水書記,當年我剛進金州時,水書記指點我直接下基層,令我收穫良多,很希望今天水書記再給我指點迷津,我該順應大家的議論,走,還是不尷不尬地留。」

水書記有點驚訝地問:「有人當面指你對金州不抱感情?」

宋運輝點頭:「是,而且第二天就很快傳出,我在會議上無言以對,草草收場,就這幾天的事。」

水書記一時陷入沉默。明眼人都看得出有人在背後操縱此事,何況是操持全盤的水書記。宋運輝跟進一步,又道:「我本來想有始有終,可是……現在看來,我有點一廂情願。」

水書記沉默良久,才道:「小宋,你在金州幾乎所向披靡。你今天遇到的事,對於別人,可能坐上科長位置前已經遇到十次八次,可你幾乎一路順風順水,暢行無阻。這可能也培養了你的嬌驕二氣。我不給你指點迷津,我只告訴你,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你去,還是留,來回都是人堆,你在這兒躲避的事,在別處依然會遇到,你不可能一輩子一路順風。對不對?你好好考慮。」

宋運輝原以為起碼能試探出水書記對他的一個態度傾向,沒想到水書記卻知心知意地說出這麼一席話。他不禁毫無深度地道:「我丈人也一直以為我驕傲,可真有這麼明顯?」

水書記不由得笑道:「人不輕狂枉少年,你已經很不錯了,別想太多。不過你缺憾在經歷太少,有時候,挫折也是一本不錯的教科書。」

宋運輝已經判斷出水書記要他留下,不過態度依然不明,水書記只是從他宋運輝成材角度考慮他的去留。但他還是被水書記的分析影響到判斷,他笑道:「水書記,我會留在金州繼續磨礪。」

水書記呵呵一笑:「金州是個大企業,小社會,這個舞臺相當鍛鍊人啊,我個人對金州充滿感情。好啦,這事揭過。你今天不來,我也準備這幾天找你。」水書記說到這兒,一張臉嚴肅起來,「小宋啊,現在國家對幹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要求越來越緊迫,像你這樣的人才,正是我們國家四化建設的生力軍,未來的絕對棟樑。但是我們這些老的,專業技術知識不具備,或者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已經被要求退居二線,讓道給你們這些年輕人。唉——」

宋運輝驚訝地看著水書記,不知道水書記準備說出什麼來。

水書記喝口白開水,繼續道:「小宋,你現在不僅應該在工作上起到先鋒帶頭作用,回到家裡,你也應該挑起大梁。我給你透點風聲,最近上面準備調整所屬企業的人事,我距離退休沒多少日子,位置還會保留,但是許可權會被削減,你丈人會退居二線,到黨委任職。另有其他幾位老同志也會被調整職位。我跟你丈人是多年老友,我能料想他看到調令後會比你更吃驚。我希望你在這兩週拿出辦法預先安撫好你丈人,讓他認清這個社會趨勢,回頭不要因突然襲擊而情緒激動,引發高血壓。我也會想辦法,我們多年朋友了,可改朝換代,這是每一個老年人都無法避免的遭遇。你回家多做工作,現在,我們老年人要仗著你們了。」

宋運輝驚詫得無言以對。岳父轉做黨務,那會意味著什麼?對岳父,必然是巨大打擊,對他宋運輝,無疑是釜底抽薪。

送走宋運輝,水書記對老妻嘀咕,他沒想到閔行動如此迅速強硬,以前還真小看閔。這樣的閔,等他退休後會如何對待他?這樣的閔,靠日薄西山的程和閱歷有限的宋做牽制主力,會不會不夠?水書記不得不思考。

宋運輝其實很想一拐走去岳父家,可不敢,他怕自己沒準備,被老於世故的岳父問出究竟,對岳父打擊太大。他只能先回家,考慮好步驟後才能行動。看來,很可能岳父才是那個被水書記奉獻出去激勵閔為他辦事的關鍵人物。而岳父,是遭他連累。想到剛才在水書記家裡差點被水書記感動,他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恥。眼下的情況是,手中毫無權力資源的岳父和他都被放砧板上宰割,他走,是逃避,留岳父在金州獨木難支。他留呢?他該怎麼做?該如何化被動為主動?

而如今,看來真該是他挑起大梁的時候了,於工作於家。水書記這點說得沒錯。

程開顏看著回家來的丈夫緊鎖的眉頭,很是小心地問:「你怎麼了?挨水書記批了?水書記罵人很厲害的,你別放心上。」

宋運輝看看客廳裡同樣關切看著他的父母,忙硬擠出笑容,道:「沒事,不是我的事。水書記還是支援我的。不過有些工作上的事……我到書房想想,你們別理我。」

程開顏一向知道丈夫考慮重大問題時喜歡一個人關在屋子裡想,這與她爸爸的習慣相同。最近他工作忙,腦子幾乎二十四小時運作,夢話都是技改,在家除了吃飯時間和少許閒聊時間,基本上就是悶在書房做事,程開顏已經習慣了。但程開顏敏感地感覺到今天的宋運輝有點不同,宋家父母也感覺到了。因為小引已經被安排睡覺,有閒暇的宋母與程開顏竟不約而同地走去廚房,動手給宋運輝準備茶杯。

宋母壓低聲音問程開顏:「你說會是什麼事啊?小輝這樣的臉色我從來沒見過。」

程開顏搖頭:「我也不知道呀,我也覺得小輝臉色很不對。媽,要麼你去問問他,他最聽你的話。」

宋母道:「以前他最聽他姐的,現在都不知道他最聽誰的。你跟他一個廠工作,沒聽到點風聲嗎?」

程開顏羞愧地紅了臉:「我明天問爸爸去。我們幼兒園與他們是不同系統。」

宋母一向是順民,不會用強,聞言只好作罷,可心裡卻對這個兒媳失望。能讓她兒子小輝如此動容的事,在金州總能露出點風聲吧,這個兒媳竟然會不知道,但她還是把茶杯交給程開顏,讓程開顏去書房。

宋運輝看程開顏進來,愣愣地看著她好一會兒,一直等到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地放下茶杯熱水瓶想出去,才問了一句:「小貓,你爸以前好像最寶貝你,看見你就眉開眼笑,現在最寶貝小引吧?」

程開顏不知宋運輝怎麼會問起這個,連忙點頭:「是的是的,爸以前最心煩的時候,只要帶著我出去走一圈回來就好了。現在是小引,要不是天還冷,爸恨不得每天叫我抱小引過去玩。」

宋運輝愣愣地轉著鉛筆,又是考慮好一會兒,才起身,攬著程開顏走到客廳,按她坐下,又跟父母道:「爸媽,你們坐,我們商量件事。」

想到宋運輝剛才問到她爸,程開顏很是忐忑地問:「跟我爸有關嗎?要緊嗎?」她一急,聲音不由得帶了哭腔。

宋運輝有些字斟句酌地道:「有事,好在水書記今天給我打了預防針,讓你爸有個適應期。你爸最近會有工作調動,這個調動對你爸來說可能是巨大打擊。小貓,我打算讓你帶小引住回孃家去,有你和小引在,你爸情緒會比較容易得到緩解。但你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才會住回孃家,要麼是跟我吵架逃回去,要麼是我爸媽想家,回家一陣子。前者就別演戲了,我看還是選擇後者。爸媽,你們暫時回去一個月,可以嗎?我請假送你們回去。」

宋家父母雖然不願意離開兒子,不願意離開一手抱大的孫女,可人家親家出事,這麼大官給調動工作,而且看來是失權,他們怎麼都得犧牲下。宋母忙道:「行,我們也該回家看看了,不過我們又還沒老,我們自己會回去,小輝你還是忙你的。」

程開顏眼淚汪汪地道:「小輝,爸爸究竟會怎麼樣?你知道爸爸最愛權了,水書記會把他調哪兒去?小輝,是不是很嚴重?你告訴我啊。」

宋運輝嚴肅地道:「小貓,從今天起,你要記住你是成年人,你必須承擔起一個家的責任,你在我們自己的家裡儘管哭,但是去你爸那裡,你得逗他開心,你別比你爸哭在前頭,反而讓你爸操心。懂嗎?你爸級別不會變,享受待遇不會變,但許可權縮小不少,這對你爸可能是很大的打擊。我讓你住回孃家,就是要你幫你爸放寬心。如果你做不到,我調整策略,另想辦法。」

程開顏忙道:「我會做到,我會做到。可是小輝,你得告訴我怎麼做啊,我怎麼辦呢?」

「很簡單,你的口舌還不夠勸說你爸,你回孃家只要和小引一起騷擾你爸,讓你爸分心,不能專心想工作的事就行。我們全家都不夠勸你爸,你爸資格太老,看來只有你和小引能引開他的關注,小貓,看你的了。」

程開顏拼命點頭,她當然要竭盡全力幫助爸爸,可她心中沒底,又是傷心又是急,只會狂流眼淚。宋季山一直沒說話,小心地看著一屋子的親人,滿心都是思索。

程開顏睡覺時又流了好久的眼淚,又怕吵醒女兒,非常壓抑。她一個勁地問丈夫,會不會出大事,爸爸要不要緊,宋運輝都是給予否定答覆,但前提是要她做好疏導工作。程開顏無比信任丈夫的本事,每問一句,就給自己充實一絲信心,漸漸終於定下心來,在丈夫的懷抱中掛著眼淚睡著。

宋運輝一時睡不著,瞪大眼睛想了好久。看看時間已經半夜,偷偷起身給睡貓一樣的女兒把一次尿,才又回來躺下。他想了很多,想到如何以最委婉的方式告訴岳父,想到自己該如何應對岳父調動後周圍環境的變化,更想到,他是不是需要更加主動。

宋運輝因此難得晚起床了半個小時,沒時間再看日語,走到外面小院活動活動,而此時只有程開顏和宋引沒起床。宋季山悄悄跟出,輕輕貼著兒子耳朵問:「你岳父的事,會不會影響你的前途?應該會吧?」

宋運輝沒否認:「會,但不會太影響,我已經立足,而且我主要還是憑自己本事立足。爸,你現在回家,胃會不會給凍難受?」

宋季山這才有點放心:「那就好,你自己最近小心做人。我和你媽住你家這麼多日子,你媽關節炎好多了,早上起來不會痛,我近一年都沒再吃胃藥。再說這都開春了,天氣一天天轉暖了。」

宋運輝點頭,父親的胃,是他最大的心病,正是當年他高考時落下的病根。「我問題不大,你們也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小貓爸為人老謀深算,如果小貓沒理由就住回孃家,她爸可能懷疑我是不是因為他失權而冷落小貓,那就弄巧成拙了。我得把戲做圓滿了。還有……我還是送你們回家,我有事要找大哥。」

「那也行,你腦子靈,你自己決定就是。」宋季山既然知道兒子沒大事,也就放下一百個心,因為他太信任兒子的本事。

宋運輝當天上班就開始佈局,先分別向一分廠和運銷處要求週六調休一天,得到批准。然後當晚就把程開顏母女送回孃家,送去得晚,進門程開顏就得伺候女兒睡覺,省得在程廠長面前露馬腳。宋運輝向岳父解釋,是因父母思鄉準備回去一趟,怕自己太忙開顏一個人忙不過來,厚著臉皮上岳父家搭夥,早來幾天以讓小引適應。程廠長自然是異常歡迎,還探頭探腦等著外孫女睡著了,好好進去「觀賞」一番,眉開眼笑的。宋運輝一直在旁攬著程開顏,給妻子打氣,程開顏總算是沒露餡。至於程開顏眼皮微腫的原因,宋運輝解釋是開顏重情,捨不得公婆。

程廠長倒是一點沒有懷疑。宋運輝準備等岳父高興上兩天,週四再告訴岳父真相,週五觀察岳父一天,週六他才可以安心陪父母離開。他有了自己的計劃。

但是從岳父家告辭出來,宋運輝一個人整整在宿舍區裡散步近兩個小時。他有很多話要說,他有很多壓抑要宣洩,他還有很多計劃想與人商量,可是他現在必須獨立承擔所有。才知,原來以前在心理上依靠岳父那麼多。而今,一個人承擔起來,是那麼艱鉅。他對未來設計沒有絕對把握,但時至今日,他必須做,因為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是一大家子老小,甚至包括程開顏的兄嫂。至於最終,那就成王敗寇吧,他孤注一擲。

他感覺,今天的宿舍區異常地黑。

第二天上班,又有要好的輕問宋運輝,是不是真的準備離開金州,甚至因為頂不住壓力而罷手交出技改工程。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滿揣度,宋運輝心中的壓力一個小時甚於一個小時。他很忙,腦子本來已經全速運轉,可如今又要負擔那麼多雞零狗碎的雜毛事,他疲累的神經接近臨界。中午時候他沒回家吃飯,打電話給正在一車間倒班的師父,他跟師父解釋,他不知道哪來的傳言,那些傳言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也跟師父保證,除非是上面下來調令,否則他能到哪裡去?他不是虞山卿,虞山卿以前做內貿,出去後當然可以照舊在全國跑,他不行,他以前做外貿,出去後難道出國?他連買一張飛機票的錢都沒有。師父倒是一如既往地信他,幫他,師父說他也不信傳言,可聽到那麼多傳言後還真疑惑了,以為這麼一個少年得志的徒弟經不起壓力,受不得窩囊氣,衝動之下什麼都做得出來。師父說他會跟同事們解釋清楚。

宋運輝又給新車間的前親信們打電話,明確指出他不是臨陣脫逃的孬種,他一向有始有終,壓力越大,他越堅守。宋運輝決定從自己曾經的大本營入手,從基層這個最大的群眾基地入手,瓦解對他不利的傳言。

因為越來越多的傳言,岳父程廠長也打電話來約他晚上談話,宋運輝只好答應。也是考慮到小貓這個人實在不是個能託付的,還真有點擔心程開顏在她爸媽面前露出馬腳。

下午時,總廠總工辦和生技處,聯合一分廠召開一分廠技改工作臨時會議,讓宋運輝在會上通報技改工作進度。宋運輝心中奇怪何以在這麼一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時間開這麼一個碰頭會議,等走進會議室,看到群賢畢集,如三堂會審,甚至還有已經退休的劉總工及另外一個技術冒尖的退休高工的時候,宋運輝心裡忽然想到,他被眼下局勢逼得屁股冒煙、筋疲力盡、四處滅火的時候,閔會怎麼考慮?等到兩週後他岳父程廠長的調令宣佈時,閔最擔憂他如何反應。衝眼前這會議的陣勢,閔在擔心他撂挑子吧。閔必須建立強大的後備力量,以防他突然脾氣發作,甩手不幹。閔擔不起在他擔任主導期間,技改工作被延誤而造成重大損失的風險。

可是,傳言為什麼又言之鑿鑿地說他對金州沒有感情隨時抬屁股走人?面對一會議室的金州最強技術人員陣容,宋運輝忽然忍不住笑了,他終於明白閔的計謀。

不錯,他不正是被這些傳言逼得四處滅火四處表決心了嗎?閔這是遣將不如激將,就是要用這種傳言的辦法逼他宋運輝為了名譽,為了心中一口氣,還得為了以後在金州抬頭做人,即使面對再大壓力,處於最低困境,也必須咬牙挺住,任閔為所欲為。閔這是一環套著一環,從邀他主持技改工作起,就已經給他挖好了陷阱。閔不得不用他,可又不能不壓制他,閔看見他,也是頭痛萬分吧。想到閔如此重視他,為了他這麼區區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管理人員如此費力地設謀佈局,宋運輝心情大好。人被重視,總是好事,對吧?

可閔也擔心萬一他宋運輝頂不住壓力做了逃兵,誰來接手技改工作的問題。一個副處級小年輕主導的工作,居然需要這麼多總們來接手,宋運輝心中更加愉悅,半年多來的鳥氣幾乎一掃而空。

宋運輝冷笑著心想,閔既然如此抬舉他,那他也誓與閔周旋到底。

宋運輝想得入神,沒聽見會議召集人已經說話完畢,該他說話。眾人都看著他入神地注視手中的鉛筆嘴角噙笑,都不知道他玩的是什麼招。一直到有人看不下去捅捅他,才把他從冥想中招回,他這才開始偷工減料地彙報。現場有人錄音,有人記錄,而那些技術大佬也都是親自動手記錄要點。等他簡短介紹結束,與會眾人開始提問。宋運輝認為不要緊的,就麻溜兒地回答。認為要緊的,他當然守口如瓶,豈能讓閔的兩手準備得逞,他會一臉真誠地給對方一個軟釘子,說這個問題他還沒考慮,會回去認真研究。但一次兩次還行,多了,有人就會懷疑,責問宋運輝這也沒考慮那也沒考慮,他領導的技改小組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如此常規問題到技改中期了都還沒考慮。

宋運輝不卑不亢地告訴大家,他運用的不是常規技改思路,就像一車間的技改需要打破常規佈局,大膽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和裝置一樣,他的技改思路也是引入國外先進技術管理理念,打破原有技改佈局框架,可以說是打亂傳統佈局節奏,所以有些常規問題可能不用考慮,不過,對於領導們提出的問題,他回去會好好思考,以求技改工作安排得更加完善。

劉總工當場提出異議,認為技改框架萬變不離其宗,他們問出的幾個問題都是程式中必須注意到的細節,他要宋運輝解釋現有技改方案實施的總體框架。

宋運輝知道劉總工是個有料的人,在劉總工面前作假,無疑關公面前舞大刀,可是他豈能將他的總體佈局攤給這幫別有用心的人?他索性合上筆記簿,再也不看一眼工作記錄,海闊天空地侃侃而談他的技術管理理念。他這回沒偷工減料,也沒作假,但他把關鍵詞彙都用英語表達,所有記錄人員都是停筆不前,看著他目瞪口呆。主持人要他用中文表達,他直言不諱,因為他看的都是英語書。眾人能聽懂鳳毛麟角,大多數知道宋運輝說得針對,卻又聽不懂全部,宋運輝說了等於白說,可宋運輝非常客氣地一直說到下班還意猶未盡。會議不果而終,但是宋運輝又非常真誠地請在場領導放心,技改工作進行半年來,一直順利,也歡迎各位領導繼續監督指導。

離開會場,宋運輝幾乎是跑步回到技改組,抓緊時間檢查今天工作落實情況。等他檢查安排佈置完畢,抬頭卻見劉總工與總廠現在的總工一起站在門口一直傾聽。宋運輝更是認定閔兩手準備的打算。他索性走出來大聲問前輩有什麼指導。劉總工注視宋運輝的眼神有些複雜,但只是說很好很好好好幹,打算離開。宋運輝這會兒也不客氣了,冷冷地說,他一個小小車間主任指揮總廠級別的技改非常力不從心,也害得領導們總不放心,只希望總廠儘快安排得力人手接替,只要總廠決定,他立馬兒讓賢。一席話說得劉總工與新的總工異常尷尬,囁嚅而走。宋運輝冷笑著告訴組員,逼他走,沒那麼容易。他相信,這話會傳到閔的耳朵裡,閔不正等著他這句話嗎?

可宋運輝發覺自己全身亢奮著,連坐著都是憋著一股子力氣,而且還坐不住。他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回家去肯定得把父母嚇死,他只好又拐去運銷處,將積壓下來的工作處理完,又發電傳要梁思申立刻決定合同,明天就給他回覆。處理完那麼多事,他的情緒才稍稍平緩下來,回家吃飯,吃完飯去岳父家時,宋引已經等不住睡覺了。

程開顏看見丈夫來,才終於鬆口氣,不用再獨立演戲。騙自家爸媽真難,她只能在父母問她為什麼老是神思恍惚的時候,解釋說因為擔心宋運輝。程廠長倒也相信,他也擔心,否則不會在親家回鄉之前還佔用宋運輝的時間。

因此,程廠長一見宋運輝就拉他坐下,但程廠長看來看去看不出宋運輝有什麼緊張慌亂。家裡人之間不須客套,程廠長直接就問:「今天下午的會議,是什麼內容?」

宋運輝想起會議,就忍不住展顏一笑:「都讓我捉弄了。他們大概是想做兩手準備吧,那麼多高工圍著我發問,想問出我的技改框架和思路。」

「閔這麼心急逼你走?什麼兩手準備,明明是準備替代你。」

宋運輝冷笑:「我能上他們當?我給他們上英語課。若都是一些「文革」後大學生工程師來聽著,我還真擔心被他們瞭解了去,那些老的,他們能聽懂?技改框架只有我一個人握著,誰也別想中途插手,否則我每天那麼辛苦親力親為地幹什麼。」

「你別大意,金州有的是人手。」

「我不怕,技改與新車間不同,技改的各個小項沒有系統性可言,實在是千頭萬緒,就算他們每個人成功接手一塊,他們之間也無法有效銜接。何況,能不能成功接手還是個問題。爸,其實閔也知道這個難題,劉總工不會不告訴他,劉總工倒是可以接手,但是,劉總工老了,他沒我的精力,沒我的速度,劉接手的話,不知道一年後能不能改造完。閔知道只能用我,我從今天的會議看出,閔心中極端地害怕。他必須做好技改這個工程,一則是因為這是他調升總廠領導後的第一個工程,二則是我在系統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早已搞得我們的技改人盡皆知,他無法自行中斷,他不能讓工程在他手裡砸了。而閔最害怕的是什麼?是我撂挑子。他根本不敢逼我走,爸,他最清楚這點。他所有的行為,都只為逼我留。可我難就難在我不能公然撂挑子,因為這個技改工程涉及一車間,我不能辜負一車間上下對我的期望,還有,傳言已經給我如果的撂挑子定性,那就是我不愛金州,如果我真甩手不管的話,我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爸,你說是不是?」

程廠長聽著點頭,但不得不伸手拍女婿肩膀:「小輝,別激動,別那麼激動,看你兩眼珠都瞪出眼眶了。不急,我們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程開顏難得看到宋運輝如此激動,說話說得手舞足蹈,忙取桌上的水讓他潤口,她真是擔心丈夫,爸爸已經那樣了,如果現在撐著主心骨的丈夫也支援不住了呢?但她擔心歸擔心,還是由衷地相信丈夫能做得到,在她心目中,宋運輝自始至終是個高大偉岸的神人。

宋運輝今天難得把最近幾天的鬱悶之氣吐出,說著說著不知不覺激動了,被岳父一說,挺不好意思,借喝水平靜自己。

程廠長考慮了會兒,問:「你說的有幾分把握?」

宋運輝道:「十成把握。但全金州,我懷疑看得透閔佈局的,大概不出三人,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劉總工。水書記估計也被閔瞞過。我到今天才想清楚。」

程廠長想了好一會兒,才道:「看來你得任著閔予取予奪了。」

「不,爸,我昨天沒想到閔逼我留時已經想好一條對策,如今既然看出他內心深處的心虛來,我不能不抓住這個大好機會反過來逼迫他。我不能走,但我生甲肝,生這種急性流行病住院隔離不行嗎?我回家讓我姐夫幫我安排,他在縣裡有的是辦法。別人沒法因此指責我,但閔會心領神會,我今天已經把一絲意思甩給劉總工了。閔對我的動作越迫切,說明他內心越虛,我越可以利用他。他連為虞山卿安排工作都做得出,現在換我抓著他小辮子予取予求。我已經想到兩個條件,回頭繼續想幾個。昨晚我還沒十足把握,只想孤注一擲,但今天我不擔心了,看來閔比我心虛,他得任我予取予奪。」

宋運輝說著又激動了,他今天一直很情緒化,都不管岳父插嘴,一徑滔滔不絕地講下去。程廠長卻是越來越少插嘴的舉動,最後變成定定地看著宋運輝說話。等宋運輝說完喘氣,程廠長也忍不住跟著長噓一口氣,靠著沙發深思。宋運輝喝幾口茶後,才又補充一句:「爸,我週六陪我爸媽回家就會行動,你幫我再考慮完善。」

程廠長點頭:「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咳,老了,看不清了。只要前提成立,你說的反將一軍,倒是能行,回頭我再想想你最好落腳到什麼位置。」程廠長嘴裡自言自語,然後就嘀嘀咕咕,旁人都聽不出他講什麼。過會兒,才又道:「小輝啊,有件事你還得再考慮清楚,找出原因。按說你技改工程接也接了,做也做了,他只要短時間內籠絡你一下,稍稍逼迫你一下,你就能就範,他幹什麼要大動干戈?這後面有原因,你得先搞清楚了才行,你不能做得太絕了。」

宋運輝心裡不由得感慨一下,到底是老資格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癥結所在。他也不等週四明天了,既然岳父提起,他就順水推舟回答吧。「原因……我前晚去了一下水書記家,水書記告訴我一個決定。也不知這個決定中有沒有水或者閔在其中的作用,但這決定出來後,肯定極大打擊我們的工作熱情。」宋運輝看看警覺起來的岳父,才又小心地道,「水書記讓我告訴爸,部裡很快下來調令,爸可能兩週後調任總廠黨委副書記。」

宋運輝說著,伸手從衣袋裡摸出硝酸甘油候用。旁邊安靜旁聽的程母驚住了,瞪著眼睛盯住宋運輝不放。程廠長更是一張臉忽地變得通紅,呼吸急促,嘴唇微顫。宋運輝忙踢程開顏,推她行動。

程廠長終於在程開顏「逼迫」下回過神來,張嘴含住硝酸甘油。果然,不到一會兒,一張臉漸漸褪色,只是又變得鐵青。但後來無論程開顏如何勸誘引導,程廠長都是不說話,只有程母拉住宋運輝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宋運輝直說,說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政策原因一刀切,還是被他連累、閔為打擊他的勢力而釜底抽薪。

程廠長沉默許久之後,才橫一口「媽拉個逼」,豎一口「媽拉個逼」,罵個不停。宋運輝到這時才鬆氣,拿眼神支使程開顏再抓她爸說話。程開顏搖著她爸的手臂,氣憤地道:「爸,水書記還說是你老朋友呢,小輝說了,關鍵時候朋友最會出賣朋友。虧他還好意思在我們家吃了那麼多飯呢,真不要臉。」

程廠長又是狠狠一句「媽拉個逼」。還是程母瞭解自己丈夫,從廚房找來酒瓶酒杯,送到程廠長嘴邊,又把一支點燃的香菸送到程廠長嘴邊。程廠長喝酒吸菸吃茴香豆,間隙時候繼續罵一句。

宋運輝想了會兒,決定拿自我批判換岳父開口:「爸,禍都是我闖下的,如果我以前不為新車間的事與閔發生糾葛的話,也不會有今天閔緊逼我不捨的情況出現。如果我早在知道閔會上任總廠時就找他賠罪修好的話,他也不會今天一直視我為敵對。爸,對不起,我給你添大亂子了。」

程廠長聽不下去了,這才開口:「狼盯上羊,因為羊肉好吃,難道也是羊的錯?」

「可是爸——」

「閉嘴,你後面的計劃都是為保住我家在金州的地位,否則你有的是其他辦法跟閔作對。」

宋運輝沒想到岳父到這時候還能清楚地看出他所作所為的背後動機,而且並不怪罪,他極其感動,更是拿話積極岔開岳父的心神:「爸,等我送我爸媽回家後,我會打電話到總廠請假,你們誰都不要去探望我,就是要給閔看出我是在作假。我要給他時間權衡究竟是我未來的威脅重要,還是他眼前的前途重要。我要逼著閔上我家訂城下之盟,去割地賠款。」他到此頓了頓,看看岳父的臉色,才繼續道:「其間技改辦會大亂,他們找上你要人的時候,需要爸出馬應付了。但估計部裡對爸的調令已經成形,想通過我的計劃來改變,比較難。」

程廠長狠狠將菸頭掐死:「媽拉個逼,你狠狠做,給我出氣。」想了想,又拿酒杯指著宋運輝道,「你再添個條件,等你回來,要劉工出山,要好好抬舉重用劉工,要劉工每天在總廠辦公樓晃,噁心死水。」

宋運輝忙道:「我會。還有什麼條件,爸想好了告訴我。爸,真沒想到,你這麼堅強,早知道我也不用擔心來擔心去到今天才敢告訴你。開顏最擔心,開顏知道這事後急得不得了,怕爸難過,一定要先搬來陪著爸,開顏最心疼自己的爸。」

「那當然,爸爸一直對我最好。」程開顏一直膩在她爸身邊,又把一粒剝好的茴香豆送到她爸嘴邊。程廠長聞言拍拍女兒的頭,卻一針見血地對宋運輝道:「這是你做的安排,開顏嘛……早嚇得六神無主了。」

程開顏被她爸說中,可她在她爸面前並不如在宋運輝面前講理,一時也不管她爸現在是重點安撫物件了,敲著她爸的肩膀不依,說硝酸甘油就是她要宋運輝準備的。程廠長被女兒揉成一團,雖然他現在心事重重,可果真一點沒脾氣,騰出肩膀後背讓女兒敲個爽快。宋運輝也不勸,或許這就是治療程廠長情緒的最好良方。

「可憐」的程廠長在家連脾氣都發不出來。但他還是第二天告假休息一天,與老伴兒在家裡生了一天悶氣,又把該罵的罵了個遍。可晚上就叫老伴兒做了一桌子菜,宴請宋家父母,算是餞行。宋季山真是佩服親家,出那麼大事,人家還若無其事的,可見就是做大官的料。而程廠長週五上班,還主動找上水書記,心平氣和地說他接受組織安排,然後與水書記心照不宣地說笑。

宋運輝週五將工作一扔,週六送父母回家,週一,就有一張電報飛上他的直接主管領導運銷處處長案頭。上書:宋運輝甲肝急症隔離病假一個月。這一招,打得閔措手不及,水在一邊冷笑看戲。甲肝,這個時期轟轟烈烈的甲肝,恰巧發生在宋運輝頭上,一點都不稀奇。

06

雷東寶春節從宋家回來後,心結開啟。當然,他並沒無恥到急吼吼地就去找女人解決問題,參軍後部隊對他的教育影響猶在,除了他總是筆挺的腰桿,還有為人行事的規矩。不想結婚,卻去找女人,總好像有點思想問題。但雷東寶不再下意識地迴避韋春紅的飯店,節後有請客,又上門去。

對於雷東寶的再次上門,韋春紅心裡奇怪,可一團子熱情又死灰復燃。看到雷東寶與朋友們幾杯酒下肚後頻頻看向她的目光,她不由得面熱心跳,特意上樓抿了抿頭髮,又取出一支變色唇膏,淡淡搽了一點口紅。

飯後,郎有情,妾有意。雷東寶順理成章留下來,雷東寶甚至都不須暗示挑逗,送走客人後直接問一句「我今晚住這兒?」就得到了韋春紅的點頭允許。

雷東寶這回是主動送上門來,早上起來,稍微感覺羞恥了一下,卻沒太大反應。只是起來發覺床邊沒他的衣服,才繼續窩被窩裡大喊一聲:「老闆娘,我衣服呢?」他倒是一點沒想到會不會是有人抱走衣服,要拿他作法。

韋春紅很快應聲抱著一堆衣服上來,滿臉是笑地放到雷東寶身邊,看他起身,便扭轉身去迴避。雷東寶穿上身去,這衣服還是暖的,他雖然粗糙,可還是聞得出衣服上的一股子清爽肥皂香氣。他不會光想只猜,直直地就問了一句:「你把我衣服洗了?」

「嗯。」韋春紅又忍不住笑,「穿得好髒,棉毛衫打了兩次肥皂,還沒泡泡。」

「啊?我都用洗衣機了還沒洗乾淨?」

「洗衣機哪裡洗得乾淨,一鍋髒水攪來攪去的,哪有手搓的力氣大。你以後髒衣服都拿來吧,我替你洗好,晾灶眼兒口烘乾,很快的。」

「不好,影響你做生意。今早不用洗菜?」

「春節後生意一直不好,現在沒事誰還敢出來吃飯。你早上喜歡吃啥?雞湯青菜面,還是粥加包子?」

「吃飽就行,哪那麼多講究。」雷東寶穿戴整齊,跳了幾下,渾身整舒適了,才又道,「褲釦是你幫我縫的?」

「正好看見呢。」韋春紅這才掉轉身子,眉彎彎眼笑笑地看著穿著整潔的雷東寶,「常見你衣服穿得最邋遢,唉,都不像一個村書記。你今天如果不急,一會兒我給你量個尺寸,我住縣城,扯個布料方便。」

「現在量,現在就量。」

看到雷東寶龍行虎步地繞過床走過來,韋春紅不由得低下眼去,微紅了臉,扭捏地道:「現在空著肚子,腰圍量出來不準,往後做成褲子準暴扣子。」

雷東寶也怪怪地看看韋春紅,面對著面了,才覺得沒話說,發覺昨晚燈光下看著韋春紅還好看,現在可能是日光下吧,怎麼看怎麼粗糙。可又挺享用韋春紅對他的好,一時無話,轉身率先出門下樓。韋春紅後面跟上,這才敢放肆地看雷東寶寬闊的背,厚實的胸,山一樣的肩膀,想起昨晚的光景,滿臉堆笑。這男人,是她的了。

趁韋春紅去廚房燒雞湯青菜麵條,雷東寶從錢包裡數出五百元來交給韋春紅,說這是給他做衣服用的,也要韋春紅自己做幾件好看的。韋春紅說什麼也不肯收,但硬是被雷東寶掰住兩隻手,將錢塞進她口袋裡,厚厚十張五十元的。雷東寶心安理得地吃了滿滿兩大海碗雞湯麵,滿足而走。韋春紅送到門口,輕輕叮囑有空常來。

雷東寶離開韋春紅,滿心都是怪異的感覺,不知道這種夫妻不像夫妻的男女關係算什麼,但雷東寶絕對不認為這是姘居,姘居太難聽,兩人在一起又沒礙著誰,雙方你情我願的,好像與別人不相干。但又絕對不是夫妻,如果是夫妻……他當年是那麼喜歡抱著嬌美的妻子,可對韋春紅沒那感覺。

但雷東寶並不是個宋運輝那樣喜歡想個究竟的人,心裡怪異就怪異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後來想起來就去一趟,摩托車一響,轉眼就到。韋春紅愛他,真是把他當寶貝一樣,再說最近甲肝鬧得飯店生意不好,韋春紅就千方百計做好吃的補的給雷東寶享用。雷東寶卻並沒覺得太受優遇,對他好的人太多了,千方百計想拍他馬屁的人太多,反而顯不出韋春紅對他的好。只是,來了幾次後,心中那種怪異感覺漸漸消失,慢慢變得理所當然起來。好像韋春紅飯店就是他另一個窩。而韋春紅開著飯店,見過的人多,見過的世面也多,雷東寶說什麼她都能應聲兒,又是方方面面都把雷東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雷東寶即使有脾氣地來,她也能讓他消了氣地走。不知不覺地,雷東寶有什麼話,便與韋春紅商量起來。不再是原來的吃完晚飯上床,吃完早餐離開,兩人話挺多。但是韋春紅也聽到了她最不愛聽的話,雷東寶明確告訴她,他不會再娶。

宋運輝來的時候,雷東寶對他一如既往。對於宋運輝的幫忙要求,雷東寶全力以赴,找上縣衛生局長幫他作弊。等宋運輝下火車,雷東寶叫車接上宋家一家,就笑嘻嘻地把病假條病歷卡送上。宋運輝也笑嘻嘻地收下,就宋母嘀咕說也不怕不吉利,什麼都可以作假,哪有甲肝這種事也要趕時髦的。

等到了宋家,雷東寶拿出兩包煙打發走司機,進來幫忙拎水衝地,這才問拖地的宋運輝:「你電話裡跟我說啥?你這是跟你們總廠副廠長鬧矛盾?鬧矛盾不會當面說清楚?搞那麼多花頭幹啥?你這人膩歪不膩歪?」

宋運輝耐心解釋:「我跟你不一樣,我如果是光棍一個,遇到欺壓還不拍桌頂了,就像我以前室友說的,不行就天天上領導家打門去。可我現在不行,我岳家都是金州職工,我頂得住,他們頂得住嗎?只有迂迴一些,讓各方都獲得好處。」

雷東寶鄙夷地道:「多不爽氣,你說你那些工夫,拿來痛快賺錢多好。為那幾張工資,值得嗎?」

宋運輝嘆了聲氣:「總有一天會值,我不信那麼大規模的國有經濟會一直不濟事,我不信那麼不正常的腦體倒掛會持續。你聽說東歐蘇聯那邊的改革了嗎?」

「不管,我們管好自己家的事。你來得正好,你還記得那個市電纜廠嗎?哼,春節後就一直停工,沒開門過,徹底被我打垮,你說,我買下那家廠,怎麼樣?」

宋運輝見雷東寶不跟他討論國企的優越性,可他現在心頭有股氣,不說不快,於是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其實你別說我們工資低,我們前年以來漲工資幅度還是不小的,總體來說,比農村平均水平要高,當然跟你不能比,你是帶頭人。」

「那你怎麼還錢不夠用?」

「我生活奢侈,呵呵。我的錢,很多花在精神文明建設上,我喜歡華而不實。說你的吧。」

「什麼意思,你自己說舒服了,才輪到我說?」

「你嗓門大性子急,我常讓著你,你偶爾不能讓著我?」

「都是我在讓你吧?連你姐都一直要我讓著你。」

「你什麼時候讓過我?都是我據理力爭。」

還是旁邊宋母說了句公道話:「東寶一向說一不二,只有跟我們家小輝才有商有量。」

雷東寶立刻道:「聽到沒?聽到沒?就你一個不講理的。快跟我討論電纜廠。」

「你別鑽進那家廠拔不出來好不好?那家廠都一些老工人老裝置,效率沒你登峰的高,個個都是磨洋工揩公家油的好手,那家裝置生產效率也肯定不如你們登峰,你開了那麼多年村辦廠,總不會不知道好裝置壞裝置對成本影響有多大。那種幾十年沒換的裝置現在能用嗎?維修都能賠死你。」

「你話是說得沒錯,可你態度不能好一點?」

「我聽你說那家廠就來氣,別鑽牛角尖,別意氣用事,行嗎?那種廠,你承包,還是買?買,等於買堆廢銅爛鐵;承包,你跟那幫工人以後有的是對抗,走著瞧吧。」

「怎麼會是廢鐵?你看以前他們賠給我的那套電線裝置,現在我們不還用著?」

「好用不好用,大不相同。我剛在跟你說東歐改革你還不要聽,匈牙利有本書,講的是短缺經濟,什麼叫短缺經濟?就是我們國家現在這樣,大家加工資了,有錢,都想好吃好用了,可市面上東西沒多多少,所以什麼東西做出來都有人買,好的壞的都賣得出去,只要不憑票,還都能搶光,價格還一個勁地漲。可這現象不會持續太久,中央一直在計劃大上消費產業,今年我們系統的投資就比前兩年超幾倍。等這些新裝置上馬了,市面上東西就得多了。我看美國的書裡說,到時候群眾買東西,就得比較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便宜,價廉物美的人家才買。產品便宜,取決於成本降低,首先是原料,比如說你進的銅線價格比人家低,你電線賣出去也能便宜一些。還有就是生產中用的水電人工等執行成本。執行成本低,又產生差價優勢,你就能比其他廠家多賺。再說回那家市電纜廠,那麼老的裝置,動力部分單位耗電量不會小,而且老裝置配備人工多,一個月開的工資比尋常的多,一樣的電線生產出來,它執行成本特別高,結果你說還哪裡賺?你現在那套舊裝置混在新裝置裡,沒好好計算一下成本,誰知道它賺錢還是賠本。那家市電纜廠的就很明顯了,它全是舊裝置,成本高,打不過你們,這才會關閉,它是國營企業也沒用,國家現在沒那麼多錢給他們。那樣一家賠本的廠你要來幹嗎?等著以後經濟不短缺了,你賠本?」

雷東寶雖然放下手中活計,仔細聽宋運輝解釋,可依然聽得雲裡霧裡,裡面新名詞太多了。他毫不猶豫地道:「回頭你住我家去跟我好好解釋,別吊著賣的樣子。哎,你們晚上吃什麼?」

宋運輝看看手錶,笑道:「急什麼,糧站關門還早。」

「菜呢?菜有沒?」

「有,金州帶了點來,放桌上。就知道菜場下午沒菜。」

雷東寶過去一看,嚷道:「哪夠吃,腳踏車給我,我回家去拿一趟。」

宋母正擦著樓梯,聽見了忙道:「東寶別忙,我看見後院雜草堆里長著幾棵青菜,等下摘來放個湯,管夠。」

雷東寶這才作罷,自覺摘下牆上掛著的腳踏車,充氣了聽聽有噝噝漏氣聲,就拔出氣門芯換新的,再打氣進去,就沒聲音了。晚上吃了晚飯,雷東寶就騎著腳踏車回家。騎慣了摩托車,騎腳踏車真是慢出鳥來。而且腳踏車放置的時間長了,可能內胎老化,騎到家裡正好差不多洩完氣,騎得眼下胖乎乎的雷東寶那個累。

宋運輝週日週一幫著父母清理房子後院,又教了一向老實巴交的父母金州如果來人「探病」該如何應付,週一晚上才坐上雷東寶的摩托車去小雷家。

雷東寶的新房子,宋運輝還是第一次來,一進門看見四壁雪白,空空蕩蕩,就忍不住笑,這就叫大而無當。雷母看見宋運輝來,客氣得不得了,捧出體己奶糖給宋運輝吃。現在雷家錢多,她糖吃得飽,再也不用稀罕地藏著掖著了。宋運輝還記得以前陪姐姐買電視時姐姐低血糖暈倒,看見雷母拿出來的糖,心裡百感交集。

那邊廂,雷東寶卻開啟窗戶,大吼四聲:「士根哥,紅偉,忠富,正明。」其他什麼都沒有,卻在靜夜裡嗡嗡生出迴響。宋運輝不由得笑道:「急什麼,拿我當長工使啊,你這周扒皮。」

雷東寶一點沒否認他的「惡霸地主用心」,笑道:「誰知道你能住幾天,不把你吃幹榨盡了,怎麼能放你走?」

宋運輝很是感慨:「一到你這裡,渾身都是幹勁,跟在金州完全不一樣,我在金州全憑良心做事。」

雷東寶不屑:「這話我聽都不要聽,這邊好,你倒是反出金州?」

宋運輝笑道:「又來了。金州有金州的好。在金州可惜是我使不上勁,我官太小,說話沒份,我想發揮,還得等別人發善心。這不,我跟領導鬧脾氣躲你這兒來了嘛。」

雷母奇道:「你還官小?東寶說你都跟縣長一樣大了。」

宋運輝客氣地解釋:「我們總廠級別高,連所在市市長也管不了我們。我這種官在總廠算得了什麼?就跟縣長走進省裡一樣沒脾氣。」

雷母似懂非懂地「噢」了一聲:「可也比東寶大。」

雷東寶那大嗓門確實有用,這會兒小雷家四大金剛一個個進門,很快全部到齊。宋運輝與眾人握手寒暄,旁邊雷母看著心說,還真有幹部樣子。雖說她現在是小雷家太后,可她還是下廚燒水去了。幹部來了她不敢怠慢。

雷東寶原先跟四大金剛說的是小舅子來,大家一起見個面說說話,聽一堂課。大夥兒還有模有樣地拿了筆記本來,卻見宋運輝手裡什麼都沒有,一起坐到八仙桌邊了,還是什麼講義都沒拿出來,心中有些納悶。宋運輝看出大家的嚴肅,笑道:「大哥一定要把我轟上臺,其實我懂什麼啊,成本核算的事,士根哥最有數。我還是打個擦邊球,說成本管理吧。士根哥,你若聽著不對,請隨時指正。」他一邊說,一邊寫,主幹分成幾個枝幹,幾個枝幹又各自分杈,分解成更細的成本。「我目前先不就某種特定產品分解成本,我們先說一個總的概念。」

士根最能聽懂,有點慎重地道:「我們……平時沒分得那麼細。」

宋運輝道:「我們現在把成本分解得那麼細的目的,是方便研究我們產品的成本究竟產生於哪裡,繼而,哪個部位可以通過技術手段或者管理手段加以調整,以獲取更高利潤,就是賺更多的錢。否則我們只能在生產中得到一個籠統概念,哦,我可能人比別家多用了一個,那就減一個人什麼什麼的,這樣的成本控制沒法針對。又同時,我們可以通過對特定時間段內成本的核算,找出最近成本控制在哪兒出了問題,為什麼利潤降低或者升高,以後我們在管理中都可以做到心中有數。」

正明年輕反應快,立即道:「有道理。」

宋運輝繼續道:「現在我們把成本分解清楚,那就可以一項一項地解決落實成本的控制。比如這裡的原材料成本,一個最簡單的辦法是偷工減料,最合理的辦法是利用負公差。積少成多,一筆利潤就這麼出來了。也有用技術的辦法,我們可以想想如何在保證質量前提下,控制電線外面塑膠層厚度。現在我們雖然做不到,但這就可以成為我們未來科技攻關的方向,正明你說對不對?」

正明點頭,旁邊紅偉笑道:「有些事我們做是已經在做,可沒理論,被你一說,思路清楚起來。你怎麼想到的?你們國營企業到底是不一樣。」

「不,這是參照美國管理書籍。金州……」宋運輝不由得嘆一聲氣。

雷東寶聽了半天,到這會兒才發話:「這樣吧,你反正要在這裡住幾天,索性把我們所有產品成本分析一遍。」

宋運輝一口拒絕:「我不懂你們的工藝和裝置,沒辦法。」

雷東寶對宋運輝沒轍,只好兩眼盯住士根。士根猶豫地道:「理論上應該是可行的,其實以前我們磚廠的考核也是分解得那麼細。可是……這不得增加好多人手嗎?書記,你看呢?」

忠富卻搶著道:「我看這人手該添還是得添,先算出一個標準數字,以後照著數字做。像我養豬場我專門弄了兩個人算飼料成本賬,否則豬這東西多喂浪費少喂不長肉,怎麼都不對。小輝這辦法細,比我原來想的糙辦法細多了,我回頭就照著這辦法再去核定成本分解圖,回頭……小輝,你幫我看看這樣成不?」

紅偉最滑頭,笑嘻嘻道:「忠富,你該叫宋處。」

「咳,叫順了,叫順了,呵呵。」

雷東寶當即拍板:「你們趕緊去做,做出來的什麼東西快給小輝過目,三天。」

宋運輝笑道:「不是跟你說了我得住上一陣子嗎?」

「你每天忙得打電話都兩隻聽筒一起上,我不信你們領導肯放走你一星期。」

宋運輝幽幽地道:「你以為金州是你小雷家?金州就像一條大鯨魚,尾巴挨別的魚咬一口,它起碼十天半月才知道痛,又得十天半月才能做出反應。」

雷東寶卻笑道:「這是條好魚,好魚啊,你能在我這兒越多待我越高興,你就當在我們這兒休養。忠富,明天你找剛殺好的豬拿個後腿來,小輝他們這種城裡人每天吃的都是冷氣肉。」

宋運輝真是哭笑不得,他心裡,既不想閔反應太快,太快的話,閔還沒吃足苦頭,不會答應他的苛刻條件。可也滿心希望閔的反應時間別太長,太長……這中間就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變數了。他只有把這些焦慮都壓在心底,繼續與小雷家干將們熱火朝天地討論。

07

閔廠長與劉總工談後,劉總工依然說沒人能接手宋運輝的工作,包括劉總工自己。但他並不死心,不信一個人的作用能頂得過一個團隊,他指使繼任劉總工職務的新總工暫時接手宋運輝的工作。當即下面傳出風言風語,說一個總廠副廠長級別的總工接替一個分廠車間主任級別的工作,這明擺著要麼是殺雞用牛刀大材小用,要麼是以前欺負人小宋老實,總之總廠的安排大有缺陷。

閔廠長性格強硬,對此聽而不聞,可總工卻是如坐火山口。做好,是應該;做不好,面子丟大了。

總工本就因為劉總工的預言而忐忑,等坐到宋運輝的位置上,聞著桌子椅子消毒後的怪味,幾乎五分鐘接待一個來電或者來人請示彙報,一天下來,總工被消毒水嗆得頭昏腦漲,臉色煞白,滿腦子都是技改內容打亂仗,腦漿似乎如翻滾的熱粥,咕嚕咕嚕直響。

總工自知力有不逮,可總是心有不甘,更不願向上推脫,讓人輕視。總工抱著一絲僥倖心理想,或許,只是因為他第一天接手技改工作,不熟悉,才會千頭萬緒抓不出個脈絡。他想,裝置還是那個一分廠的老底,他年輕時閉著眼睛都能在車間裡走,如今技改,而不是一窩端,就那些裝置,能逃到框架外去?

總工這麼一想,心中便有了線索。下班回家,根據裝置走向,將所有技改工作條塊分割,然後將白天接觸的那些攪得他腦子一鍋粥的問題歸類填寫。一晚上坐下來,他心裡有了點自信。第二天早上閔廠長特意跑來關心技改的問題,他能自信回答:正在進入狀態。閔廠長自然是高興,心說原來是劉總工估計得太過保守。也難免,老年人,尤其是老年技術人員,最容易犯過於保守的通病。

唯有程廠長瞭解情況後心中焦急。可再焦急,他也只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如果女婿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也沒辦法了,總不能要宋運輝立刻解說沒有甲肝這回事,立刻回來搶回總工的工作。這會讓宋運輝一輩子成為系統內的笑柄。程廠長越來越感覺女婿有走鋼絲之虞。總廠人才輩出,哪可能少一個宋運輝轉不下去。宋運輝是太順致、太狂了,以致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程廠長後悔當時因為自己也是生氣,沒勸阻女婿走這著險棋。

他中午回家,給雷東寶家打電話,告訴宋運輝此事。宋運輝聽了也是擔心,但他還是安慰岳父:「爸,我最願意看到總工接手的時間拖長一點,問題暴露得徹底一點,攤子搞得難收拾一點。如果總工一上來就說幹不了,而不是如今的亂彈琴,技改工作就不可能生出太大亂象,閔不會跟我太多妥協。」

可是,放下電話,宋運輝還是思考很久,估摸總工究竟會做些什麼。他心裡最清楚的是,即使他走鋼絲成功,回到金州,那一大堆爛攤子,收拾起來也夠他頭痛,也可能無法收拾,毀他在技術界的名譽不說,閔還可以推翻城下之盟。他把閔逼上懸崖,又何嘗不是把自己逼上懸崖。可非如此,他能忍受處處被動挨打?不,他做狗崽子時都不肯。他心裡清楚,他只有華山一條道可走,可依然難免等得滿心忐忑。

此時,整個小雷家的人都忙,雷東寶去市裡跟人談事,四大金剛各有工作,只有他一個人最閒,拿著梁思申寄來的書學習。梁思申自從上大學後,特別是做了跨國貿易和炒匯炒股之後,寄來的書越來越精彩,有些書梁思申自己也看,常常一本書裡夾著許多她自制的書籤,說明自己的感想。宋運輝以前知道這些是好書,可惜他時間太少。現在終於可以有大塊時間,卻心不在焉。

他放下書走出去。不得不承認,小雷家如果沒那股子臭味繞村,眼下桃紅柳綠,著實美不勝收。村道河堤的樹長大不少,正齊齊吐著新綠。遠處的山上,是層層桃李花,山下田間,是小小紫雲英花鋪就的氈子,還有星星點點的油菜花開始嬌黃。不像金州,也是臭,化工企業特有的臭,但看不到那麼天真的春意。農村的春天是那麼絢麗,一如它的經濟。

只是那河水,顏色曖昧地渾濁。

宋運輝稍走走便回來,才能靜下心來繼續看書。雷母旁觀著心說,他們宋家人怎麼都喜歡書,做弟弟的更不得了,看的都是洋文啊。雷母都不敢接近宋運輝,就像不敢接近老徐一樣,她感覺這兩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氣。宋運輝絕想不到自己給雷母造成困惑,他依然專心看他的書,不知疲倦地看。但心中總是有一塊地方,一直隱隱地抽動,提醒他頭頂還懸著一把不可知的利劍。

等待的時候度日如年。宋運輝這個人從不吸菸的,三天時間,從週二到週四,整整吸掉雷東寶放著待客用的一包香菸。吸得嗓子發癢,聲音沙啞。雷東寶還是不能明白,宋運輝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幹什麼,而且這辦法據說還自傷,不,自殘。雷東寶說,爽快點,拍桌子跟廠長吵一頓,有話直說,老大一個男人又不是沒地方去,死守那金州一百多塊錢幹嗎?

週四晚上,岳父每天打電話來的時間,卻一直沒有電話來。宋運輝吃完飯後與士根、正明研究登峰廠的考核,可眼睛總忍不住往電話和手錶上瞄。雷正明年輕好新奇,看著宋運輝的手錶越看越歡喜,笑道:「宋處,你的手錶借我看看,真派頭。」

宋運輝把手錶摘下交給雷正明:「國外的。」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撥電話去岳父家。他的事,猶如點燃的引信,時間每過去一小時,離爆炸越近。

那邊,接起電話的果然是他岳父,但是他岳父接到電話,才聽他叫一聲「爸」,就鎮定自若地說一句「又打錯了」,便把電話掛了。宋運輝猜測,毫無疑問,家中有人。而且那人,估計不是水,就是閔。

終於金州有了反饋。任何的反饋,都比沒有反應要強。宋運輝心情由焦慮,變為急切。雷東寶看得真切,奇道:「幹嗎啦?屁股生疔瘡了?坐穩點嘛。」

宋運輝果然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接近九點半的時候,雷東寶家的電話才響,雷東寶接的電話,可是宋運輝看到雷東寶的臉色大變,變得煩躁,說句「沒空」,就擱下電話。宋運輝一顆提起的心無奈地放回本位。士根卻是隱隱猜到打來電話的是誰,小心看了一眼宋運輝,拿話引開大家的注意力。

宋運輝不疑有他,因為第二個電話緊接著又來。雷東寶以為又是韋春紅,板著臉接起電話就道:「幹嗎?」

那邊卻是程廠長:「小雷嗎?我小輝岳父。」

雷東寶立刻道:「你總算來電話了,你再不來電話,小輝屁股快磨出血了。」

宋運輝忙跳過去搶來電話,急切地問:「爸,剛才誰來了?」

「你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兩個人,一個前總工,一個現總工,說想去探望你,我跟他們說,還隔離呢,去了也是看個醫院大門。他們支援不下去了吧,你直接領導還沒要求探望,他們急什麼。我最不明白的是老劉蹚什麼渾水,這人年紀大了,經不起人家幾句吹捧,這回老命面子都豁了出去了。」

宋運輝終於撐不住放聲大笑:「他們撐不住了。」

程廠長卻嚴肅地道:「你別高興太早。目前撐不住的不是閔,今天技改組開會,閔主持,任命老劉為技改工程總指揮。對你有利的一面是,你的水平被認可,現在大家都在看兩個總工的笑話,說兩個總工不如一個車間主任,笑話傳得沸沸揚揚。但任命劉,劉又肯上任,讓我看到事情大大不妙。你說,閔到時候會不會把責任往劉身上一推,他自己金蟬脫殼?劉反正已經退休,做不做得成技改,最多影響名譽,與前途無關,劉只要肯擔著,技改如果最終拖了時間,總廠損失再慘重,也與閔沒太大關係了。可是你,你甲肝總有好的時候吧?」

宋運輝聽了呆住,他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閔會使出這麼一招。如此一來,技改失敗對閔的地位威脅減小,閔還肯接受他的城下之盟嗎?

程廠長料想得到宋運輝的驚詫:「你現在開始好好想想,有什麼辦法可以把水攪渾。」

「難。」宋運輝毫不遲疑地回答,「有了替死鬼,水攪得再混,有什麼用?」

「總有辦法的,你好好想想。」

宋運輝沉吟會兒,道:「下星期,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吧。按說甲肝十天左右可以解除隔離,下週我應該是可以被送回家休養。劉老總,他折騰得起,就讓他折騰。沒見過這麼不甘寂寞的人。」

「好吧,先這麼打算,邊打邊看。」

宋運輝放下電話,對雷東寶道:「大哥你看,我說要在你家住不少時間吧。」

「愛住多久住多久。我還想你不走呢。」

宋運輝點點頭:「情況看來變得糟糕,七成可能,我會長住下去。」

「我歡迎,你丈人家怎麼處理?」

「這是我最大的問題。我想想。」宋運輝心說,他現在如果回去,事情只會變得更糟。

士根與正明都聽著兩人的談話,這才明白宋運輝原來工作上出了問題。尤其是士根心想,這人小小年紀還真沉得住氣,前幾天一直沒看出來。士根與正明都識趣地又稍微討論幾句,告辭離開。宋運輝煩悶地抽出一支香菸,到門外去抽。雷東寶本來準備去睡覺,看著小舅子這樣,不忍心。可又不喜歡宋運輝處理事情的方式,沒法勸解,怕自己火氣上來先與宋運輝爭起來。可終於還是沒忍住,等宋運輝掐滅菸頭進來關上門,他不耐煩地道:「直接給你們廠長打電話,別不死不活吊著。看你樣子,好賴都是個出局,不如做得痛快點。」

「再說吧,我這幾年確實很累,也該好好休個長假。白天你又去市裡幹什麼?這幾天跑得忒勤,懷疑你這人愣是不肯放棄市電纜廠。」

「管好你自個兒。」雷東寶走上樓梯,可還是被宋運輝問出興趣,「我去二輕局,你知道他們怎麼說?」

「國家財產,不賣!」

「我能那麼容易放手?我什麼時候成的軟蛋?」

「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成的軟蛋。你別又提出承包吧?」

雷東寶得意地道:「你總算不笨,我更不笨。我跟他們提出,我買裝置。」

宋運輝一聽,擦著雷東寶走上樓去:「正明和我已經算出來,你們那套舊電線裝置基本不賺錢,能耗太高。」

雷東寶「哼」了一聲,志得意滿地道:「你看我的,我比你聰明,更比你乾脆。」

「未必。」宋運輝拿著書走進那間老徐來時住過的房間,正想關門,雷東寶卻心癢難搔地道:「二十五萬,你說值不值?」

宋運輝大驚,他向正明諮詢過市電纜廠的裝置,為的就是可以在做雷東寶思想工作的時候言之有據,可聽到這麼一個價錢,他無法不吃驚,站在門口進退不得,看著揚揚得意的雷東寶道:「二輕局以為賣廢鐵啊?」

雷東寶得意地嘿嘿一笑,卻是故意不答,轉進自己房門,他才不關著門睡覺,他睡眠好得很,不怕吵。

宋運輝前思後想很久,想到雷東寶對市電纜廠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結,想到賣廢鐵一樣的價錢,走到雷東寶臥室門口,問道:「你沒做手腳吧?」

雷東寶滿不在乎地道:「否則哪來廢鐵價?」

宋運輝擔心地說:「你這價錢明顯不合理,太明顯,會出事。」

雷東寶還是嘿嘿一笑:「天知地知。」

宋運輝想說什麼,可終於沒說。想到自己遭遇的不合理對待,想到虞山卿反出金州後的如魚得水,他本來想勸雷東寶的做人道理到了嘴邊,卻無法吐出。誰比誰更適合生存呢?大自然的法則,就是適者生存。他是不是太異類?他耳邊不由自主響起那首一看到便震撼了他,一眼之後便無法忘記的北島的詩:「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當時看的時候,直呼痛快,但現在隱隱想到,北島寫下這四句的時候,他在懷疑吧。

雷東寶本想與宋運輝辯個明白,教育教育這個只知道想,不懂得做的妻弟,可見宋運輝好一陣沒有回答,禁不住奇道:「嚇傻了?」

宋運輝被雷東寶的大嗓門喚醒,怏怏地道:「沒有,或者是你做得對。現在前面機會很多,可道路狹窄,或許……狹路相逢勇者勝。」

雷東寶不是很懂宋運輝的意思,但他作為姐夫,還是很負責地扮演姐夫的角色:「你呀,少想多做,或者邊想邊做。否則,等你想好,好東西全讓人家手快的搶光了,你再想有什麼用?」

宋運輝有些感慨地嘆了聲氣:「對,什麼謀定而後動!晚安,我再想想我該怎麼做。」

雷東寶聽著只會躺床上翻白眼,他說了半天都是白說,此人竟然還是要想想,他真想找什麼砸醒宋運輝。

宋運輝躺到自己的床上,他沒想該如何應付金州的事,他回想從小走來的路。他的腦袋裡,「我不相信」與「我懷疑」交替輪迴。他該如何更好地立足?他是不是該更多地改變自己?

雖然劉總工精於技術,可因為已經脫離基層久遠,他可以做到很好的宏觀指導,可是要像宋運輝剛下基層時一樣,每個非標件都有測繪圖紙的傻事他畢竟沒做過,即使做了也已經概念模糊。偏生這種技改的事,是無數毫無先例可循、毫無系統化可言的雞毛蒜皮湊起來的一項龐大工程,面對這一地的雞毛蒜皮按部就班地需要前進,需要銜接,需要拍板選定,劉總工感受到了什麼叫艱鉅,這個工作量,巨大。

他接手了,他一開始上來處理的幾件事,確實獲得技改組成員的擁戴,首先是因為大家本來就敬重他,其次是因為他確實有料。但是他處理工作的速度與宋運輝大相徑庭。因為不熟悉,他需要查閱資料,深思熟慮後,才能得出結論,因此宋運輝一天能處理五十件事,他只能處理五件,連宋運輝都得經常加班,他更是拿加班當家常便飯;其次,兩人的工作方式也大有不同,宋運輝年輕彪悍,也因為確實心中有料,傾向於一言堂,而劉總工經歷多年運動,習慣於通過群眾表決為自己掙得保護傘。因此更是拖後進度。

劉總工一來是感激於閔廠長這個後輩的器重賞識抬舉,二來也是為他自己的愛好和榮譽,他傾力而為。可他到底是那麼大的年紀,精力與以往已是大大不同。接手的前幾天,在現任總工的協助下,還算勉力應付,可他自己心裡明白,進度被拖延,他身體有些吃不消。但很快,有些他不熟悉的東西也開始追著他要結論,那些進口裝置,劉總工能看得懂俄文,也能稍稍看得懂英文,可此時臨時抱佛腳才開始看說明,哪裡還來得及;再說,宋運輝記性好,又是一開始主持技改,許多事情可以想都不想地脫口而出,都不用留下什麼資料備查,於是劉總工遇到很多事都是一頭霧水,不得不召集人手從頭演示一遍,以獲得概念。本來,半路接手一件工作已經不是一件容易事,何況接手的是一個快手加熟手的工作。進行到一半的技改工作,已有自己的生命,有時已經是工作推動著相關人員的行動,包括指揮者的運籌。

劉總工一心鑽進技改裡,吃飯睡覺的時候,滿腦子也都是技改。吃飯,都是家裡老伴送飯到辦公室;睡覺,得女兒掐著時間把他從辦公室拖回家,否則老頭鑽在工作裡忘了時間。可這樣的高強度,劉總工支援幾天還行,三天下來,老伴兒不讓了,這不是要老命嘛。老頭失眠了,便秘了,頸椎病犯了,老伴兒和女兒們都急得不得了。而對於劉總工而言,最要命的還是失眠,白天腦子運動得太緊張,睡下時依然猶如繃緊的弓,無論如何輕鬆不下來。失眠的人記憶差,反應慢,不出三天,劉總工的工作進度開始減緩,對那些拉著警報闖來的彙報反應遲鈍。

有把年紀的技術人員尊重劉總工,可此時也難免怨聲載道。而那些年輕的,從沒在劉總工手下受過震懾的,則是開始不服,甚至抵制。技改組裡一邊倒的怨氣,可還是分成兩派,一派依然願意理解劉總工,一派則開始給劉總工製造麻煩。

然而,特殊歷史原因造成的技術斷層,讓那些有把年紀的中年技術員中氣不足,尤其是面對有正規大學文憑、理論知識紮實、英語水平正符合技改要求的如雨後春筍般冒尖的年輕人,他們很多選擇退縮。他們雖然願意理解劉總工,可他們沒聲音,這一派氣勢嚴重不足。反之,那些年輕的卻是聲勢如虹。幾年下來,年輕的因為技術掌握得快,尤其是從新車間玩過德國裝置出來的年輕技術員更輕視那些不求上進或者基礎很差的中年技術人員,年輕人又是本性蔑視權威的,他們看不慣劉總工所謂慎重的工作方式,認為是落後,而如今劉總工無法及時回答他們的訴求,有些人更是當場就責問劉總工到底懂不懂。這讓劉總工一個老知識分子的自尊深受重創。而更大的打擊,還在於這些年輕人口無遮攔傳出去的評價,他們都說,再來兩個這樣的總工也沒用,技改還不如暫停,等宋處養好病回來再繼續,否則只有被這幫老傢伙搞亂,宋處回來更難收拾。劉總工更是失眠,幾天下來,面無人色。

連程廠長都沒想到,局勢會迅速走向如此戲劇化的地步。他不得不在心裡重新審視女婿的工作能力,難道,如今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了?想到當年新車間組建時宋運輝的工作量,細細分析下去,還真是一個頂仨,能力非老年人可比。看來他前不久也是沒意識到這個特定時期年輕人一往無前的崛起,又估錯年輕氣盛的強力反彈,才會估錯形勢,給女婿頭頂澆冰水。如今看來,即使劉總工的身體能頂住,下面的小年輕也不幹了。這樣的局勢,閔又將如何應付?程廠長都覺得有些難。他估計,閔千算萬算,也漏算現在年輕人的力量。

如今的局勢,已不是拖延幾天進度,預設一些損失,卻還能完成的問題;如今的局勢是,事實迅速表明,劉總工無法擔當指揮。

劉總工適時地病倒了。確切地說,劉總工病而沒倒,可他家龐大的娘子軍不幹了。都是一個總廠進出的人,老頭子可以不甘寂寞,冒死上陣,女兒們可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再加如今兩個總工不如一個車間主任的嘲笑越來越多,大家也全都相信。女兒們氣憤於老父親的不知進退,一致決定,將已經累得老眼昏花的劉總工軟禁。都退休的人了,幹嗎那麼拼命。而且,退休的人又何必搭理什麼組織不組織。

閔廠長措手不及。

程廠長把戰況告訴宋運輝的時候,宋運輝卻已經沒了開始策劃時赤膊上陣的咬牙切齒的勁頭,就算是他算無遺策,百發百中,可又如何?贏了,可本質依然是掙扎。因此贏了,也只是暫時。而且這種內耗,又有什麼可喜?幾天大喜大悲,他已經冷冷地跳出自身身份侷限,以旁觀者的清冷眼光看待與閔的較量,他看清了較量的本質,他知道了自己該怎麼做。

因此,在獲知劉總工病倒的第二天,星期二,他就主動打電話給技改組,用他被香菸燻啞的嗓子告訴當時接聽電話的女科員,說他已經被解除隔離,住回自己家裡,以後工作上有問題直接打他電話。他不再消極等待。可他那是主動嗎?宋運輝並不以為自己主動了,他深深感受到個人面對那個體系時的無力,他能做的只能是適應那個體系,遷就那個體系,才能存活於那個體系。他似乎離他的心越來越遠。

很快,技改組新任副總指揮被現實架空,而雷東寶家的電話則成了發燙的熱線。

程廠長反對無效,只好聽任女婿在沒取得閔的態度的前提下區域性恢復工作。而更沒想到的是水書記。水書記一直認定宋運輝的甲肝是造假,因為這事情來得太巧,而他又恰巧了解宋運輝的牴觸情緒。他等著宋運輝揭竿而起,而後,他會從中周旋,以閔受制於技改工作停滯的名義,打著為閔脫困解難的旗號,將宋運輝提升到一個合適位置,一個閔更難打壓的位置,事實造成他離任後,金州內部的兩嶽對峙。他相信,宋運輝在積累上不是閔的對手,而在技術和外務上,閔卻是拍馬難及。一個非一人獨大的團體,才有他水書記退休後可以盡情發揮餘熱的可能。但是,宋運輝卻忽然取消對峙,放棄已經取得的優勢,水書記一時想不明白,宋運輝是傻了,還是他原本把宋運輝想太高明瞭,人家是真的甲肝,真的不得不放棄工作?

如此一來,他水書記還如何從中周旋。

閔廠長更是無比驚訝地注視著宋運輝的舉動。他也認為宋運輝的甲肝來得太「恰到好處」,其中緣由不言而喻。他原本已經在打算該怎麼與留在廠裡的程廠長談判,他可以做多少妥協,沒想到,宋運輝卻打來電話,恢復工作。他也一頭霧水,不明白宋運輝到底是真病假病。他當天什麼都沒說,只按兵不動,關注技改組在一條熱線的指揮下,開始恢復正常工作。但閔廠長心頭卻更覺壓力,那來自一種不可知的,他無法主動操控的局勢。

宋運輝的忽然迴歸,徹底打破輿論對宋運輝之病的猜測,總廠這個小社會的輿論極速發酵,一時把宋運輝的形象粉刷得完美無比:一個無私工作的年輕人,一個技術高超的年輕幹部,一個富有責任心的優秀領導人。而這等高大形象,襯得眾人心知肚明的宋運輝對立面閔廠長極其蒼白。所有有關宋運輝要逃離、不負責任的傳言頃刻消失。

閔廠長覺得無比被動,而更被動的是,他吃完晚飯時接到宋運輝電話。

閔廠長聽到幾乎辨不出來的宋運輝的沙啞嗓音,極端震驚,幾乎是憑本能才說出一句很合門面的話:「啊,小宋,情況還好嗎?聲音好像不大對勁啊。你現在住哪裡,我過去探望。」

宋運輝卻是有備而來,他是經過了一週的思考,一週的精心推算,一週的下定決心,還有整半條的香菸,他胸有成竹:「閔廠長,本來應該立刻跟你聯絡,可早上先打你電話時你電話忙,於是先打了技改組,後來電話就一直沒放下過。我現在住姐夫家,麻煩請閔廠長打我這個電話吧,這是私人電話,總讓我姐夫為我出長途費不大方便。」

宋運輝這個有些小氣的要求讓閔心裡稍得寬鬆,比較情願地按照宋運輝給的號碼回撥過去:「小宋,解除隔離了?精神還好嗎?聽聲音好像還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