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笑眯眯攬住壯漢肩膀,微微使力朝外推,一邊笑道:「我是這兒領導的領導,你今兒個先回去,我明兒找上你們計生辦說話去。才多大的事兒呢。兄弟一路辛苦,路上小心。」
老李這個本地人連推帶拉將壯漢趕出市場,那壯漢一點多的閒話都沒有,笑嘻嘻打趣幾句還真走了,彷彿到此一遊,游完拍屁股走人。楊巡在一邊兒看著太有感觸,事情難道就這麼簡單解決了?等老李轉回,他怔怔地問:「那人沒說啥?」
「說啥呢,都沒聽說還有收這個計劃生育管理費的。以後不會來了,我說了。」
楊巡掏抽屜摸出幾張單據給老李:「大哥你看,這都是些會計都不收的條子,都不知道收的什麼費,你要是每天都在就好了,他們看見你什麼話都沒,看見我什麼話都說。」
老李拿來單子看,有些單子上寫的字跟狗爬似的,好不容易才辨認出意思來,那收費專案真是匪夷所思。他有些感觸:「你們南方人來東北掙錢,難啊。到底是我們東北人的地盤,你們總得為地方建設做點兒貢獻。」
楊巡笑道:「今天已經算好的了。剛開始那幾天,來的都比顧客多,光應付他們我都忙不過來。後來我總算理出一點頭緒,索性自己找上門去送點人情,讓他們別上門來。否則來的顧客都以為我這兒開店不規矩,以後人家還敢上門買東西嗎?現在幾個主要部門的都擺平了,今天來的這個肯定不是那幾個要緊部門的,所以我不理他,來的人也知道自己沒來頭,只會虛張聲勢幾下,看沒人應他就走了。」
老李看著楊巡笑道:「這都誰啊,別理他們,你規規矩矩做生意,還怕關了你店面不成?」
「可不能不理,他們不管你們國營集體企業,管起我們來跟捏死個蝨子要命。我還是主動送上門去吧,還能換個人情。等他們派人來罰,我交出去的錢更多,還挨罰受氣影響生意。大哥,那叫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老李聽了哈哈大笑,抬眼見楊巡的手下已經騎著黃魚車從倉庫拉來一車貨,便起身道:「我走了,你有擺不平的人,找我,我幫你一起找人。」
「哎,大哥你就別走了,要他們把東西送去,你留著我們待會兒一起喝酒去。」
老李笑罵:「你還跟我提喝酒,你那個村支書大哥上回害得我吐一床,你大嫂等著找你算賬。」
楊巡鎖上抽屜,笑嘻嘻一直送老李到門口,看著他騎上車走了才回。眼看日頭已經西斜,他整理出一些零錢,把今天賺的湊個整數,存到火車站口的銀行裡去。回來就招呼著大夥兒打烊,親手一扇一扇地關上窗戶關上門,夜色瞬時降臨寬大的市場。
如今給楊巡幫忙的是楊母從村裡物色的兩個二十來歲小夥子,也都姓楊,算是有些七拐八彎的遠親。兩個人跟著楊巡白天看櫃檯,晚上守市場,雖然年紀沒差多少,可這兩個剛從學校出來的男孩怎能跟楊巡比?見了楊巡都是乖乖聽話,一點滑頭都沒有。
其中一個男孩生起煤爐,另一個洗菜淘米,楊巡自己拿把掃帚打掃衛生,每天下來都有一筐垃圾。楊巡撿出幾條廢電線什麼的,扔一邊兒等待送去廢品收購站。很快,三個人便湊一起吃飯了,很簡單的菜,白菜燉肉片,清炒土豆絲,市面上也就這幾樣菜。
飯後,其他兩個去另一角拉起天線看電視了,楊巡趴櫃檯上開始學習。他已經學完高一的課本,現在開始看高二的。其他都還能自學,尤其是數理化的,他初中時候就學得好,唯獨英語不行,他就是讀不出來。他自嘲,這世上竟然也有他說不出來的話。
但楊巡的心今天有些安定不下來,他想到上午時候一個在鄰市做生意的老鄉來探訪,東走西看問了不少問題,楊巡估計那老鄉回頭就會想方設法在鄰市開出差不多的電器市場。如今他的市場已經做出一點名氣,所有櫃檯都已經出租,而旁邊的新市場雖然還沒開始造,才剛開始挖地基,就已經有人找關係上來預定櫃檯,可見當初決策的正確,電氣市場是條旱澇保收的好路子。想到這個市場的開業有些苦,但是開業後基本沒啥事可煩,除了總有人上來罰款收款,楊巡有些野心膨脹,要不要搶在別人之前,到鄰市也開這麼一家市場?
如果要開的話,那一定要搶,否則等別人開起來,他再進去就沒意思了。可是錢呢?他現在連建一幢新樓都有困難。
他正胡思亂想著,忽聽「轟」的一聲巨響,驚得他不由自主就從木椅子上跳起來,愣愣看向聲源地,卻見鐵門脫線似的亂晃,原本橫在攔腰的門閂不知去了哪兒,地上不知什麼時候躺了一塊大石頭,透過被撞開的門看去,外面黑魆魆的看不見東西,只聽出有人在遠處裝鬼弄神地尖叫,聲音中似乎可以辨認出喝醉的傾向。
楊巡無語,順手摸到櫃檯底下,一把關了電器市場所有的燈,以免他在明,人在暗,他大大吃虧。等了會兒,不再有動靜出現,他才藉著月色,操一根鐵棍摸出去,另外兩個人也一起操鐵棍跟上。但外面的人早跑光了。三人只能折返,簡單將門修理一下,將被撞彎的門閂拗直,關門落鎖,繼續他們安靜的夜生活。
兩個同伴都在罵,楊巡陰沉著臉聽左一聲「又」,右一聲「又」,心說這都第幾次了,開門到現在,算有兩個多月了吧,怎麼事情越來越多?剛按下那邊每天罰款的,就迎來這邊晚上騷擾的,都好像存心要南邊來的人好看似的。想到白天老李輕易打發走一個收計生費的,這當地人辦事就是方便。他這個市場開下來,不怕苦不怕累,春節不回家也忍了,唯獨方方面面的雜事,那才是真正的挑戰,真正糾纏不休的無底洞。
但沒容楊巡想多久,門口又傳來「轟」的一聲,這回門沒被轟開,只是迴音繞樑不絕。楊巡擺擺手阻止兩個火氣直冒的同伴操鐵棍衝出去,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兒。他們地處火車站邊兒,人來人往訊息靈通,他只知道最近最好少出門惹事。他熄燈睡覺,往往都是這樣,他這兒關燈時候,外面反而沒興趣鬧了,或者外面擔心裡面有了埋伏。
但他才躺下,身邊的電話鈴響。楊巡說什麼都不會想到,竟然會是看似遙不可及的宋運輝打來的電話,他拿著電話,諛辭便熱情洋溢地滑出:「哎呀,宋處,好久不見好久不見。聽說宋處又高升了,正明廠長電話裡說起來都是羨慕啊……」
宋運輝微笑打斷:「小楊,我從姐夫那兒問來你的電話,沒想到你能獨立啟動一家電器市場,非常了不起。怎麼樣,做得好嗎?」
楊巡實在想不出宋運輝找他會有什麼事,心下打著鼓,嘴裡依然熱情:「什麼電器市場啊,掛羊頭賣狗肉,只有小小一間門面啦。這會兒櫃檯都租出去了,不曉得旁邊兩層樓店面造起來有沒有人要,要沒人要,就砸手上啦。」
宋運輝饒有興致地問:「小楊,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你為什麼跑那麼遠做生意去,有誰帶著你嗎?」
楊巡這下更加不明白宋運輝打這個電話是什麼意思了,但他當然不會拒絕整個小雷家村的小舅子,「以前剛來時候不知道,只聽說東北人錢多,我就跟著來了。來了才知道東北到處都是國營大廠,工廠有錢。正明廠長說,他們的電線,一半得運來東北。怎麼,宋處的新單位……」
宋運輝心說原來還真有道理在:「現在珠三角……就是廣東那邊發展更快,還有好多外資企業興起,你們同伴有沒有考慮去珠三角一帶做生意?」
「有啊,有人去了,廣東人開放得早,向臺灣人香港人學了不知多少招數來,大大小小生意他們自己都佔了,我們去吃什麼啊?再說深圳不容易進,還得打邊防證,話也不容易懂,沒像這邊都是普通話,我們可不拈輕怕重的都趕來東北了嘛。」
宋運輝暗暗點頭,原來看似一門不起眼的小生意,其中蘊含的卻是不少的政治經濟大道理。他本來只想就一些開店的事問問楊巡,想把尋建祥拉到他身邊來,徹底擺脫現在的朋友圈,刷白底色重新做人,但此時一問一答,他問出了興趣,索性與楊巡探討起來:「小楊,你有沒有考慮過現在的沿海地區?國家僅批了珠三角一帶的開發區,還在江蘇、浙江、福建一帶設立了經濟開發區,促進沿海地區的經濟發展。你看,我們這麼大的工程就落戶在海邊,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因為備戰需要,重點企業都轉移到後方,造大三線,可現在不一樣,現在沿海經濟技術開發區已經設計四五年了吧,沿海碼頭也在轟轟烈烈地造,沿海開發區的廠房辦公樓也在轟轟烈烈地造,你有沒有想過,現在開始,到未來幾年,很可能沿海地區的發展會帶來更多機會。」
宋運輝平日裡話不多,即使說起來,語速也不快。因此雖然他說的很多東西相對楊巡而言非常遙遠,可楊巡還是聽懂了。楊巡太知道大開發需要什麼了,他有些激動地道:「那就是說,以後沿海會用到很多電線電纜?」
「豈止是電線電纜。但沿海的市場應該還不如廣東那邊的成熟,或許應該還有佔領高地的機會……」
楊巡腦袋裡忽然「噔」一下亮起一盞耀眼的燈,恍若照出眼前的什麼海市蜃樓,他忘情地打斷了宋運輝的話:「宋處,宋處,你在哪兒?給我個地址,我只知道你在海邊,我這就去找你,去你說的沿海看看。你說得太對了,人家沒做的時候我先佔領了,以後人家醒悟過來還做個屁啊,哈哈。」
宋運輝這才是偶爾想起,跟楊巡提一下,沒想到楊巡卻反應這麼迅速。立刻要過去?他心說,包括雷東寶,還有楊巡,他們都是看到機會就衝,有時簡直是想都不想就衝將出去,邊幹邊想,邊想邊幹。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可從目前效果來看,這種辦法還真是有效。他把地址和聯絡方式都告訴了楊巡,隨即就打電話給程家,讓程開顏想辦法找尋建祥聯絡,要尋建祥立刻過去他那兒一趟。他準備想方設法留住楊巡,他現在有辦法給楊巡提供優惠讓這小子見利眼開。而尋建祥,宋運輝有些懷疑尋建祥大大咧咧的性格其實並不適合獨立做生意,如果讓尋建祥跟在楊巡這滑頭小子身後,只要有他盯著楊巡,料想尋建祥可以跟著吃肉。
宋運輝放下電話,旁邊虞山卿就大聲抗議:「大宋,做人不可以這麼不地道嘛。想拒絕我也不用費盡心思搬出尋建祥這麼個人來,直說不就是了。」
宋運輝笑笑,離開放電話的床頭櫃,坐到窗邊椅子上:「你看我們工地簡易辦公室裡人那麼多,我哪方便打那麼多私人電話。你不用這麼小氣吧,打你幾個電話就心態成這樣,栽贓的事業做得出來?」
虞山卿親手執熱水瓶,又幫宋雲輝把水續上:「你說不是拒絕就好。那你說你怎麼幫我吧。其實不都是掌控在你手裡的嗎?只要你點頭簽字,你認定一個只有我們才能做的引數,事情不都結了嗎?」
宋運輝笑道:「你這不是讓我做違心事嗎?我怎麼敢用獨家產品,以後維修時候買備件還不得被你們揪住頭皮敲竹槓,你還真別在我這兒費工夫,好好跟你們上司說說,怎麼壓點價下來。現在日幣已經基本趨穩,我們購買日本裝置已經不需要冒太大匯率風險。再說他們日本裝置報價非常漂亮,提供給我的技術效能也不錯,日本又很近,一衣帶水,起碼運輸時間的縮短就可以幫我們節省很多籌建費用。你幫我想想,這幾家攤我面前,我會買誰的。」
「哎呀小宋,你不能這麼講嘛。好吧,這些先不說,你總算還是有點義氣的,起碼給我透了那麼一點點底。你可不能跟我打官腔,當初我離開金州還是你勸我的,你得對我這個無業人士負責到底,否則我會心碎的。」說完虞山卿自己先笑了起來。
宋運輝笑道:「我什麼時候跟你官腔過?哎,你北京安家了沒有?」
「有,好不容易拿到北京戶口買套二居的房子,小得跟金州科長樓房間那麼大,可也算了,長安居,大不易,畢竟是天子腳下。就是小孩的上學問題難了,孩子戶口跟媽,我太太的戶口遷到北京可就難比登天了。可惜你們的專案不在北京,否則我肯定得找你幫忙掛靠掛靠。你呢?什麼時候把太太接來?」
「我不打算把小程放進東海廠,我對以前金州那幫幹部夫人比較反感,不希望小程以後也變得那麼庸俗。我們專案辦準備在市裡和廠區邊上都建家屬區,我就等市裡的家屬區落成吧,很快的,等半島的路通了就調她過來。」
虞山卿有些感慨地看著宋運輝:「你現在不一樣嘍。你出金州,跟我出金州,那是完全的不一樣。你看你現在,那決勝千里的派頭啊。你出金州,出得太有遠見。」
宋運輝又笑:「都是給趕出來的,有什麼不同?這樣吧,我寫幾個主要引進裝置給你,你回去跟你們老闆好好壓報價,我首先得看這幾個報價。你跟你們老闆說,這都是你面子,他們別的辦事處來,我都是讓他們自己說,說個透底。」
「對,你就得這麼對他們,對他們如秋風掃落葉,對我像夏天般火熱。你現在太奸了。不勞您動手,小的寫給您看,是不是這幾件?」虞山卿一邊揶揄著,手腳卻一點不停頓,利索地從包裡翻出資料,抽出鋼筆刷刷寫起來。
宋運輝樂得不用動手,仔細看著虞山卿寫的東西,點頭道:「小虞,啊不,現在該稱虞先生,哈哈……」
「得了吧,您,什麼事?」
「我接觸那麼多個外商辦事處的職員,技術水平能達到你這地步的,中方人員還沒有。至於在對華貿易的綜合素質評分上,你是最出色的。」
虞山卿頓了一下,道:「說句實在話,我們這一批拔了亂世轉安後的頭籌。你看後面幾屆分進來的人哪兒有我們倆的運氣。我們搶佔那麼多資源,我們不出色誰出色?噯,你別打擾我,這幾種裝置的英文名我弄不好會拼錯。」
宋運輝會心一笑,不再打擾,隨時提醒這個不要,那個換種引數。等虞山卿寫好,他拿來湊到落地燈下細看。虞山卿收起攤子,似是不經意地問:「你唯一的頂頭上司會認可這些裝置嗎?」
宋運輝微笑,抬起眼皮看向虞山卿:「你說呢?我看你整一天就抱著手臂笑眯眯看我們好戲,你還需拿話套我?」
「你奸,我認了。你們馬廠長肯定也認了。小宋,我說你不住廠區附近是正確的,我們這個行業,廠區周圍大氣汙染太厲害。但是住家屬區是錯誤的,以你未來可預期的地位,進進出出都是人盯著,有個不好就有人去你家門口滾釘板,你住家屬區能自由嗎?我看你現在車子開得挺好,不如早點接太太過來得了,每天來回都能看到寶貝女兒。不就是要買個房子嗎?我幫你想辦法解決,別那麼看著我,我只是借錢給你,不是行賄。」
「去去去,還是找你老闆壓下價錢是正經。你別跟我馬虎眼,你那裡壓下的錢夠我這兒造整個家屬區。」
虞山卿笑道:「別那麼死板嘛,有你這樣小心的嗎?哦,也對,你還年輕,正需要發展。不過你得等我一段時間,我們boss逃回國去了,我得出國去找他,我們是朋友,是一起進金州一起出金州的死黨,你得等我回來才做決定。說定了。」
宋運輝只是笑,眼光都沒離開資料一個角度。其實虞山卿選擇那個辦事處還是很有眼光的,他到底是個有紮實底子的人,知道哪家比較適合中國,哪家的生意在中國比較好做。但他宋運輝現在也算是久經國際市場的人,哪會像尋常技術人員一樣看見技術效能中意的裝置就兩眼放光?他不,他得挑逗再挑逗,不能再有金州第一次進口裝置時候,那個什麼友誼第一的豪邁態度。
宋運輝開著一輛嶄新北京產切諾基回廠。一路非常顛簸,有工程隊正連夜挑燈施工。這是一條設計雙車道,並帶先進人行道的水泥路,比不遠的一條國道還先進,是市裡引進東海專案的承諾。據說這條路開工時候遇到不少阻力,很多人提出,又不是城市道路,要什麼人行道,全市那麼多地方需要花錢,怎麼可以把錢花在不必要的人行道上。還是市委書記堅決拍板,要造路,造好路。
宋運輝瞭解整個過程,是因為道路設計時,他參與過確定橋樑載重和涵洞高度。他坐在顛簸的車子上,緊緊掌握著方向盤,眼睛卻看向左側不遠處,那兒也在挑燈夜戰吧,但那兒是鐵路施工,未來產品輸送的動脈。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金州的規模發展,而更先進,更有效率。所有的一切都讓宋運輝情緒激昂。
小雷家的發展也蒸蒸日上。就跟以往似的,不管別處如何,他們一心一意搞他們的發展。他們的裝置已經訂購,而小雷家有史以來最大最像樣的廠房開始挖土建造。
開工時候,好多鄰村的人扶老攜幼來看。正明會鼓搗,他比劃著設計紅線,讓工廠沿紅線插上彩旗。如今小雷家村倉庫裡光是插彩旗用的竹竿就有好幾大捆,可那還不夠用,又買了一百支竹竿。這一下,電解銅廠區的開闊就一目瞭然。而那曾經奏響小雷家磚廠走向市場第一炮的鑼鼓又被搬出來,披上鮮紅綵綢,架在高臺之上,幾個大漢輪流擊打,工地頓時喜氣洋洋,熱鬧非常。
陳平原來了,但陳平原還不是頭面人物,他前面還有一個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原先小雷家也去請過電視臺、報社還有電臺,可人家都不搭理,還是電臺算是最實在的,明白地跟前去邀請的正明算經濟賬。節目的製作,一分鐘需要製作費若干,你這開業想要佔多少時間呢?半個小時?行,單位時間的費用乘30分鐘,你幹不幹?正明一看這得一隻電解槽的費用呢,不幹,當然不幹,灰溜溜就回來了。但雷東寶請來了常務副市長,那些電臺電視臺報社的都主動聞風而來,不需邀請。把雷東寶得意的,也把正明氣的。這什麼世道,太勢利了。
儀式結束,曲終人散,雷東寶竄上正要離去的陳平原的車子,倒是把已經坐穩的陳平原嚇了一跳。陳平原的駕駛員認識雷東寶,在前面笑道:「東寶書記一上來,我這車子下面彈簧嘎嘎地響。」
雷東寶哈哈地笑,他知道當著這個司機說話沒事,追著陳平原道:「陳書記,幫忙一起去趟農行吧,我要兩個月後才貸五百萬,可他們硬要一次性把貸款現在塞給我,我不就得額外付兩個月的利息嗎?你領導,你幫我去說說。」
陳平原笑著不以為然:「還雷老虎,小氣,這忙我懶得幫,你趕緊下車,否則載你一起去縣裡,我還有會呢。」
「不下,這不是小事。我給你算算,五百萬貸款一個月得多少利息。」雷東寶掰著手指給陳平原算賬。
陳平原只管笑著吆喝:「開車,開車,我們載了雷老虎去縣裡示眾去。」
雷東寶當然知道陳平原懶得管這等小事,但他怎能放過送上門來的印把子,硬是追著不放:「陳書記,你今天也看見了,我們現在這麼多工程一起在搞,那叫遍地開花。為了養殖塘,我們特意從水庫引來專門水管,光是從兩個村通過,就得交買路錢。我們還得請讓人挖魚塘,得外面請人,那又得多少錢?魚塘上面架鋼大棚,牛蛙塘上面種葡萄搭葡萄架,這些都是錢啊。我現在恨不得……」
「得了,雷老虎,你一向爽快大方,今天怎麼也婆婆媽媽。比起你那些投入,你這點貸款利息算得了什麼?你已經蟄伏兩年沒動靜,現在也該厚積薄發,鬧點大動靜了。你乾脆把五百萬拿來,規劃重新編排一下,趁有錢,有些事提前做了。你說你幹嗎跟銀行硬塞你錢你還心裡不滿,你要把銀行惹毛了,不給你貸了,你又得上我這兒鬧了。我看啊,你聰明,就把錢大手大腳花了,回頭再貸,不聰明,就存銀行生利息,也算是給他們銀行做好事。你自己看著辦吧,好好想想,你以前大膽貸的款,現在不都成你小雷家的金礦了嗎?」
雷東寶鬱悶得沒話說,到了縣裡就主動要求被放下,懶得再去縣委大院逛逛,更不願去農行磨嘴皮子,徑直趕去車站,準備買票回家。
經過車站,當然就得經過韋春紅的飯店。雷東寶望了一眼,走過算數。這個女人,雷東寶都不願想她了,事兒真多。前兒忠富為了福壽螺口味的事跟她去商量,兩人研究來研究去,忠富臭著一張臉回來,取消養殖福壽螺的計劃。於是原本挖出來計劃養殖福壽螺的池子變為養牛蛙的,那些繁殖迅速已經長了一池子的福壽螺被軋碎了喂尼羅羅非魚,沒想到魚倒是愛吃,吃了又長得快。聽說,就是因為韋春紅竭力否認了福壽螺,說那玩意兒沒出路。而忠富被說服了。
雷東寶一向知道忠富擰脾氣,非常難以說服,他以前當著一村人的面都說服不了忠富,韋春紅怎麼三言兩語就讓忠富改弦更張了呢,這其中……雷東寶不免想起了勾勒出韋春紅全身線條的紅毛衣。雷東寶「哼」了一聲。
但閒事兒就像是等著雷東寶似的,雷東寶聽到飯店裡傳出的吵架聲。他想不管,但是他已經看到敞開的大門裡,伶牙俐齒的韋春紅叉著腰與一個男人吵架。雷東寶知道韋春紅不是個好惹的,見此就坐山觀虎鬥,他混不知自己竟然駐足不走了。但看著看著他怒了,什麼,一個男的竟然伸手推推搡搡女人?他幾乎想都沒想,滾滾穿過馬路,飛奔進門,揚起大掌劈胸抓住那男人,「啪啪」就是兩個耳光。
那男人自然不依,回身與雷東寶打了起來。雷東寶而今胖了,雖然依舊力大,可騰挪不靈,也中了幾招,但終究是把那男人打飛出門,站門口扔下硬邦邦的名號,要那男人冤有頭債有主,想報仇找他小雷家雷東寶。
雷東寶看著那男人落荒而逃,拍拍手掌也想走。卻被韋春紅拉住一隻袖子,韋春紅淡淡地道:「你一個大書記家的,臉上流著血出去總不大好,我替你清清再走。坐這兒。」
見韋春紅不膩他,雷東寶才坐下。一會兒韋春紅就拿了酒精來,見雷東寶看見她走近就閉上眼,心裡恨不得踢這胖子一腳。她小心替雷東寶擦拭被抓的痕跡,眼睛卻總瞟著雷東寶露在袖子外面的胖手臂,想起自己守寡以來多少大事小事都是獨自應付,落單時候只能忍氣吞聲,今天雷東寶來得多及時,到底是男人,一出來啥話都不用說,就把什麼都扛了,都擺平了。
雷東寶其實坐著挺難受的,一邊兒是酒精的刺痛,一邊兒是韋春紅熱烘烘的身子近在眼前,氣息相聞,當真是冰火兩重天。他只有緊閉雙目,後悔不該留下。但忽然脖子上熱熱地捱了一滴什麼,然後又是一滴,他不由得驚異,睜眼看去,卻是韋春紅在哭。雷東寶最怕女人哭,見此悶了會兒,悶聲悶氣問:「我沒來時候你吃虧了?那男的是誰?我找他去。」
「你算我什麼人,跟你又不相干。」
雷東寶口舌上不是韋春紅的對手,被激得沒話好說,騰地站了起來,可看看哭泣的韋春紅又不忍心走,只得背過手去,不耐煩地道:「算我多管閒事,說吧,誰?」
雷東寶說得看似不耐煩,韋春紅聽著卻溫暖,想著剛剛的委屈,又想到守寡以來的委屈,抽出拳頭捶著雷東寶的胸口大哭:「你能管多少?你今天說管明天又不管,你由著我任人欺負……」
雷東寶這拳頭捱得莫名其妙,心說女人真是不能講理,以前萍萍也是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壞事都賴他身上,眼淚鼻涕也都抹他身上,淨欺負他。可問題是韋春紅的拳頭有勁,讓敲幾下也就罷了,多敲他受不住,只得抵擋遮蔽,一來二去,變成他抱著韋春紅哭了。雷東寶若是避著也就避開了,可真抱上了,卻也不捨得放,緊緊抱著問:「到底誰啊?說啊。」
韋春紅也死死抱住,卻緊著問一句:「你急什麼,有事去是不是?」
「沒事,你愛哭哭。」
「說沒事就不能走,你讓我哭痛快。」
「你還哭……」雷東寶束手無策,看著韋春紅果真說哭就哭,下雨一樣沒個停。他煩躁地想了一想,拖起韋春紅,將店門鎖了,抱上三樓。……
韋春紅下去開門營業了,雷東寶躺床上看三樓裝飾一新的房間。粉紅的泡沫牆紙,滾花邊的粉紅窗簾,全新的鏡框式傢俱,下面的軟綿綿的席夢思。就是大熱天躺著有些熱。看來還真是冤枉韋春紅,她的三樓可能是為他裝的。
再想剛才韋春紅躺在他懷裡說的那些委屈,說到底女人再潑辣,還是女人。以前人家都說萍萍能幹厲害,可他看來看去萍萍就是個小女人,韋春紅也是。原來一個女人家開家飯店不容易啊。
雷東寶正想著,韋春紅輕輕開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有啤酒一瓶,醉雞、燻魚、拍黃瓜各一。韋春紅輕輕把東西放桌上,看一眼雷東寶,又低眉一笑,輕道:「你先隨便吃點兒,我忙去。你別走啊。」
「我走哪兒去,車站都關門了。」雷東寶支起身,看著韋春紅道,「你這兒別做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小雷家,我們結婚。」
韋春紅一聽,整個人跟遭雷打了似的,站在原地簌簌發抖,「你……真……假……」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雷東寶想的是老徐的話,老徐前兒來電話說結婚了,他想著老徐說的有理,那他也結唄。這不眼前就有一個,就跟老徐說的,跟萍萍差距挺大的,倆人混淆不了,但這一個挺能幹的,那就行了。再說他也不能總白佔著人家便宜。只奇怪韋春紅那麼激動幹嗎?
「我……我……」韋春紅平日裡的伶牙俐齒全沒了,做夢都想不到雷東寶會跟她提出結婚,撲上來緊緊吻住雷東寶,這就算是回答了。雷東寶心中很是清醒地又看出一條韋春紅與萍萍的明顯不同,韋春紅太野太大膽了。因此雷東寶不得不在韋春紅喜氣洋洋地起身下去時候提醒一句:「不能讓野男人碰你一根汗毛。」
韋春紅回眸一笑:「哪會?有你在呢」
雷東寶很想下去盯著,但又懶得走,就一個人在上面喝酒吃肉看電視,將一盤子的東西吃個精光。又躺回床上,開著風扇想事兒,這銀行一定要塞給他的五百萬該怎麼辦。
韋春紅今天那是巴望著客人快點走,等客人一走,招呼著服務員們打掃好衛生,她就急急關門打烊,衝上三樓。雷東寶見她進來就一句話:「飯店關了跟我去小雷家,以後我養你。你兒子也帶上。」
韋春紅剛坐到床沿,聞言立刻認真道:「不要,這飯店很賺錢呢。」
「我賺得比你多,你還不如回小雷家給我管食堂去,他們做的菜那個土。聽我的,別總讓男人佔便宜。」
韋春紅這才轉為笑顏,嬌媚地趴上雷東寶厚實的胸膛:「你吃醋呢,是嗎?」
雷東寶自然不肯承認:「誰吃醋?你嫁我就得跟我走。」
韋春紅媚眼如絲,笑嘻嘻道:「明天我就跟人說,我是你雷老虎的老婆,看誰以後敢對我不三不四。你說你老婆有誰敢欺負?」
「那當然。」
「那你還擔心?你這不是吃醋是什麼?」
「誰吃醋?行,你愛開著就開著玩,我不管你。」雷東寶被韋春紅顛來倒去不講道理弄得煩死,隨便她去。
「你當然要管我咯,否則人家欺負我怎麼辦?人家毛手毛腳怎麼辦?還有……我去把環摘了吧……」
「摘什麼環?」
「我要給你生兒子!」
這一下,輪到雷東寶覺得不真實起來。雙手一撐,將韋春紅撐開一臂之遙,定定看著她好一會兒,道:「電話在哪兒?我打個電話。」
韋春紅千伶百俐,一下感覺出雷東寶的反常,她沒像要堅持開飯店時候那樣廝磨著雷東寶改口,而是起身找出抽屜裡的電話機,拉過來交給雷東寶。雷東寶拿起電話,看一眼韋春紅,但終究是沒讓她迴避,都主動要求人家結婚了,那就當著自己人看。他撥電話給宋運輝。
「小輝,跟你說件事。我要結婚了,跟你上次見的飯店老闆,叫韋春紅。」
「應該的。」宋運輝臉上免不了僵硬,可還是禮數週全,「恭喜你。什麼時候辦酒,我過去一下。」
「不不不,不辦酒。」雷東寶衝口而出,韋春紅臉上一黯。
宋運輝沉吟片刻,道:「大哥,我們還是親戚。」
「對,不會變。你爸媽還是我爸媽。什麼都不會變,你相信我。」但雷東寶隨即電擊般地翻開左手掌,看著已經看不出一絲墨汁的肉掌,內疚地道,「我說話不算數,你也別信我。」
「你什麼話,我們都為你高興。辦幾桌酒吧,別虧待她,她對你很有情。」
雷東寶看看臉色有些僵硬的韋春紅,道:「知道了。我明天去你爸媽那兒,有情況再跟你說。」
雷東寶放下電話,直截了當地對韋春紅道:「剛才是我小舅子,他要我對你好點,要辦酒。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趟丈人家,見見她爹孃,以後他們也是你爹孃。」
韋春紅心裡有些堵,可還是柔順地道:「你小舅子我上次見了,真是個儀表堂堂的男人。他那麼大度講理,他爸媽也一定是講理的好人,我能有這樣的爹孃,那是修來的福分呢。酒席的事兒還是聽你的,就別辦了,我倒是沒什麼,你是大名鼎鼎的書記,我們都是二婚,被人揹後指指戳戳不值得。改天我把兒子叫來,以後你就是他爸了,以後我們孃兒倆都靠你啦。」
雷東寶這才有些真實感,攬住韋春紅,卻又想起一件事:「你還沒給我吃飯。」
宋運輝放下電話,問同住一個簡易寢室的方平要了一支菸,走出去對著曠野悶吸。終於還是有這一天了。宋運輝很想否認自己的私心,可也清楚自己並不是真心祝福。又能如何?早知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他深深吸了兩口曠野的清新空氣,心想,最終還是隻有自家的一家,管住自己的家,五口人,抱成一團好好過日子。
正想著,方平跑出來叫他:「宋廠長,美國來電話。」
宋運輝連忙扔下菸頭,跑回寢室。對方卻是虞山卿,他強笑道:「裝鬼弄神幹嗎?還真美國佬了?」
「唔,跟你說正事,十萬火急,怕人晚上守電話的聽見中國話不肯傳達。聽說了?」
「聽說什麼?別打啞謎兒。」
「唔,不連累你,具體不說,總之,禁運了。你有所準備吧,回頭放開了的話,這生意還是我的,說好了。」
宋運輝腦袋「嗡」的一下懵了。東海專案難道真要一波三折,把這三個折都經歷一遍才罷休嗎?宋運輝放下電話對著方平發怔。他的思緒從工地飄向北京,又從北京飄回工地,茫無所依。他不由自主又朝外走去,他心裡憋悶,需要大口呼吸清新空氣。方平旁邊聽了個七七八八,也大致猜到虞山卿電話裡說的是什麼,跟著傻眼了。好一會兒後才想到,如此一來,東海專案還能不停滯?可東海專案怎麼能停?他還等著在此實現心中熱血澎湃的理想呢。而且,專案停了他該去哪兒?回金州?回去金州還有他原先殺出血路趟過獨木橋得來的位置嗎?
方平也是不由自主跟著宋運輝出去,走到外面稍一清涼,忽然想到,宋運輝這人遇到大事時候喜歡閉門靜思,他此時上去打擾似乎不智。方平看看手中不意間帶出來的蒲扇,心說既然跟了,不便忽然折回去,索性趕上幾步,將手中扇子交給宋運輝,儘量平靜地道:「這兒的蚊子都不拿香菸當蚊香,還是拿把扇子的好。」
宋運輝卻是沒留意到方平跟出來,吃了一驚,回過身定定看住方平很久,才嘆了聲氣:「你說,怎麼會這樣?」
「我們的專案,黃了嗎?」
宋運輝沒想到方平先問的這個,愣了一下,才道:「原計劃……估計暫時沒法實施了。」
「這個暫時不知道得多久,部裡會怎麼處理我們的暫時?」
「不知道。」宋運輝自己也正沒頭緒著,只會藉著吸菸,長長地吸氣,「這是意外,估計誰心中都沒補救措施等著,包括部裡。既然如此,如果我們搶先提出可施行的備用方案,會不會在部裡起到先入為主的效果?」
方平急切地道:「是,是,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否則……我們還回得去嗎?」
宋運輝再是一愣,他倒是沒想過回不回得去金州的問題,他出金州時候已經破釜沉舟,已經無釜可破,無舟可沉,他壓根兒就沒想過回去,他心裡從來就是不成功則成仁。他沒想到,方平他們跟他大有不同,可見人是立體的。按說,是他當初煽動方平等金州人士過來東海的,在如今的形式下,他是罪魁禍首;他心中也想到,如果專案失敗,方平他們當然可以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但回去那兒的時候,那兒還有原先一步一個腳印打陣地戰似的攻克的堡壘等著他們嗎?似乎,他現在應該向方平他們這些從金州來的說聲抱歉,給予撫慰,但是,話到嘴邊,他卻改腔,強硬地道:「回去?比你後進金州的小宓已經坐了你原本的位置。你有退路嗎?」
「沒有,可東海專案怎麼辦?沒有進口主機怎麼辦?」
宋運輝想吼,他怎知道,他又不是神仙。可他剋制了,他首先必須對自己負責,而不能自己先崩潰給他們看。他強自鎮靜地看著方平,拿蒲扇指著燈火輝煌、不時傳出甩老k聲的宿舍,道:「你立刻回去告知老馬他們,並一個個寢室地傳達虞山卿的這個電話,等待開會。我隨後就到。」
往往人在迷茫的時候,一條明確可行的指令能打斷人的胡思亂想。方平從宋運輝的冷靜中似乎得到什麼啟迪,什麼力量,立馬答應著,趕去通知老馬他們。
宋運輝看著比他晚一年畢業分配進入金州,其實年齡還比他大幾歲,機遇卻大大不如他,如今是他在東海專案心腹的方平的背影,心中一陣陣的躁。他雖然讓方平通知緊急開會,可他心中根本還沒方案,他心裡現在也是除了「怎麼辦」,其他什麼都沒有,他要不是被方平送扇子打斷,這會兒可能還沉浸於震驚之中無法自拔呢。可是,他已經通知了開會,他相信,老馬聽到這一天大訊息也會急著召集眾人開會,屆時,他能不能站在主席臺上,問大家一聲「怎麼辦」?不能。他問了,就是把大家都推向積極尋覓退路的道路,如此,人心散了,東海專案也算是走向不歸之路了。就像去年《通知》下的籌建辦,只剩五人。至少在無法預期的一段時間之內,大家將生活在無望中。但不說「怎麼辦」,難道他還能說出「這麼辦」來?事實是,無論他能不能說,他今晚必須說出「這麼辦」。
只能如此了。宋運輝深感肩頭擔子之沉重。可如此,也恰恰激發了他年輕人特有的鬥志。
宋運輝走進會議室時候,大家也陸續走進會議室。老馬焦急地招手讓宋運輝過去,低聲密語:「訊息屬實?」
「屬實。」
「咳。」老馬連連搖頭,「你太心急了點,起碼我們先小範圍討論出個意向,再向上級彙報獲得批准後再公佈啊。」
「估計瞞不住。」
老馬有些茫然地道:「也是啊,這幫年輕的,英語又好,個個拿著收音機聽短波。」
一個主管辦公室的探過身來道:「馬廠長,人員到齊了。」
老馬立刻收起心中的迷茫,大聲道:「大家安靜,大家安靜。東海專案已到存亡關口,我們召開緊急會議,群策群力,共同研究討論走出困境的方案,先請小宋講解事情來龍去脈。」
宋運輝點點頭,以四平八穩的冷靜聲音,道:「原因,小方已經逐個寢室傳達,我這裡不再贅述。我們現在面臨的是‘怎麼辦’的問題。如馬廠長所說,現在該是我們群策群力,研究商議對策的時候。我拋磚引玉,先談談我的三個候補方案。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所有方案,都建立在東海專案必須堅決推行下去的基礎之上。國家已經投入無數財力,我們個人也已經投入無數精力在東海專案前期上,我們無法後退,我們沒有退路。」
07
宋運輝看一眼老馬,見老馬眼中跟大家一樣有著急切期待,期待他講出三個候補方案,他心中雖然沒底,雖然那三個方案在幾分鐘前還只是他心中一個模糊印象,可他依然得理直氣壯地講出來。他眼前不覺晃過若干年前的那個小小少年,第一次走上金州頂級會議的講臺時雙腿顫抖如篩糠那一幕,可那時候他卻胸有成竹。如今他心中沒底,可他穩坐,他冷靜,他甚至都不需用轉動鉛筆掩飾心中的不安。
「我的方案:一、全面採用國產裝置。這是原先最不被看好的方案,但現在不能不提上議事日程,這個方案的好處是,能保證進度,同時降低投資。二、盡力提高外圍配套裝置的國產化率,但保留原先設計的高配套引數,而預先採用國產主機先配套生產起來,先上馬一個一期工程,對國家對自己都有個交代。期待未來出現轉機,改造一期,換上進口高配主機,同時展開二期。通過金州工廠對舊裝置改造的先例來看,這個方案可行,但是往後一期改造浪費財力較大。三、外圍同二,盡力提高外圍配套裝置的國產化率,保留原先設計的高配套引數。但我們在採用國產主機之前,要與主機生產廠家通過技術合作,改進某些設計指標,提高主機效能。這個方案不確定因素很多,同時耗時方面是個無底洞。請大家一起想辦法,也可以就已經提出的方案展開討論。」
宋運輝面對著會場上所有同事猶疑不定的眼光,侃侃而談自己的三個方案,雖然這三個方案他都來不及打個腹稿,臨時組織一下語言,但既然談出來了,他卻越來越感到,似乎只有這麼三個方案可行,他的考慮已經夠全面。他仔細觀察大家嚴重的焦躁漸漸被他的話安撫下來,看著大家開始聚精會神記錄他的三個方案,並跟著他一起思考,他索性打亂原定發言步驟,一個人唱起獨角戲。
「說到與生產廠家合作,自主改造裝置技術效能的不確定性,我們索性也擺擺其他可能發生的不確定事件。萬一事情很快有所轉機呢?萬一正好有友好鄰邦叫賣可供配套的二手裝置呢?有多少萬一,就有我們多少機會。我們又該如何應對?我看我們立即成立三個研究小組,大致就三個方案進行可行性分析,儘快得出結論,上報上級機關批准。馬廠長,你看怎麼樣?我們必須趕在上級機關產生否決東海專案的念頭之前,先入為主,扭轉上級機關的考慮,我們東海專案不能停。」
老馬的腦袋才是被宋運輝的侃侃而談先入為主了。他的腦袋剛剛被方平的急吼吼通知抽成真空,還沒來得及產生自己的考慮,宋運輝的觀點已經入情入理、長驅直入擺到他的面前,他的腦袋不由自主:「應該抓緊,事不宜遲,今晚就點兵遣將。」
「是。那我們先行動起來,有什麼紕漏,邊做邊補充修改?」宋運輝見老馬點頭答允,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大略聽取幾條意見之後,開始調遣人手。某某帶領如下五人負責第一方案,若干天之內,必須完成abcd等幾項調查,得出甲乙丙丁結論。第二方案又如何,第三方案又如何,他一一全面落實到細緻,有針對性地安排下去。雖然這都是臨時而不成熟的想法,但他自信以他過往經驗,總體方向不會錯。在這個十萬火急的節骨眼上,他不願因責任分配不細,出現當年金州人人扯皮會議不斷的局面。三個方案的責任人確定,然後他「雙手撈國界」,明確安排後勤和辦公室兩大部門的進度配合工作,甚至明確到何時給誰訂什麼票去哪兒。工作分配完畢,讓秘書當場形成會議紀要,所有責任人在各自責任後面簽字畫押明確責任。
會議結束得很晚。回到寢室,方平臉上不再滿是絕望,他被分配到第二方案負責,他心裡感覺,宋運輝內心可能側重第二方案,他為自己拿到第二方案負責人的任務而隱隱高興。但他還是盡責地提醒後一步回寢室的宋運輝:「會議最後階段,老馬臉色不大好,還有其他兩個也是。」
宋運輝疲累地搖頭:「看到了,他們不滿我越界指揮。可奇怪,剛才我們五個人的碰頭會,他們倒是沒提起。」
「他們會不會心懷怨氣,後發制人?但估計他們暫時不敢亂來,大家現在都指著專案得以延續,如果被誰給阻攔了,誰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宋運輝想了會兒,嘆道:「你跟他們幾個都幫我留意著點。」心裡說,唾沫星子頂什麼用,又不能把活人千刀萬剮了。遇到個厚臉皮的,對唾沫星子刀槍不入。
熄燈上床,宋運輝久久不能入睡。他剛才其實不像方平心中猜測的那樣,因為心憂專案,急切之下侵了老馬等三個人的職權。他其實是在看到老馬一再地在會議上當場拍板同意他的安排之後隱約生出一個激進想法,現在回想起來,也沒得出激進想法的確切定義,但是,他想到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從今天開會來看,他發現,在遇到大事件的時候,其實絕大多數人心中沒有一個明確的行動指南,包括他自己也沒有。但此時如果有誰跳出來丟擲讓人眼前一亮的議題,大家順理成章就把這議題接受了,也不管其中有多少缺陷和不足,抓到手裡就是救命稻草。關鍵在於有誰敢承擔責任,丟擲議題。
宋運輝心想,他今天其實是歪打正著,憑著一腔子的責任心,意外創造出一個議題,將眾人從迷茫不安中引匯出來。他同時無形中成了一隻頭羊,他也當仁不讓地做了。但究竟他能帶著眾人走向哪裡,該輪到他迷惘了。可前狼後虎,輪不到他奢侈地迷惘。他想到會議當時隱約產生的,至此他還不敢深想的激進想法,心說他這回是自己把自己拋到風口浪尖,自己把自己送到鋼絲繩上走鋼絲,等待他的是成王敗寇的極端命運。
他思索良久,終於還是決定照著今晚會議的工作強勢,不屈不撓地繼續下去。他已經厭煩每次他提出方案,被五人集團討論來討論去,最終還是採用他方案的官僚拖沓作風,他也已經厭煩本該屬於服務部門的後勤人事辦公部門人員拖延工程技術進度。他知道自己的思想受了西方企業管理思想的影響,但他不準備妥協,他衝出金州,要求來一個新興企業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自主自強,擺脫死氣沉沉的官僚體制。或許,這回的困境也是一個難得的機遇,難說得很。
他推測了老馬他們可能有的很多消極反應,他大膽潑辣地制訂由他絕對主導的後續工作方案。他還準備用個什麼辦法把五大員之一的財務老劉抓到圈子裡。這一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而從這一晚起,他因為想得太多,經常失眠。
他搬出過去一車間改造時獨自控制工作進度的方式,不給旁人插手機會,步步為營,讓手下諸人各個唯他馬首是瞻。他利用當初老徐引見的上級領導關係,熟門熟路上門拜訪,爭取東海專案繼續進行。因為他爭取的專案經費落到財務口袋,財務老劉漸漸與他站到同一陣營。而東海專案的計劃隨著三項可行性分析的開展和上級部門的指示,雖然已經改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最初設定的最先進最高效,可畢竟是得以延續了。
這期間,宋運輝總是搶先丟擲一個又一個充滿刺激的議題,裹挾著大家害怕退回原單位的恐慌情緒,激勵著大家一步不離地跟著他前進。外人看來,這麼多人的這等努力,甚至有點瘋狂。到最後他從上級部門回來,慷慨激昂地告訴大家,「我們」的東海專案,通過「我們」所有人背水一戰的不懈努力,終於又回到「我們」手中的時候,在大家的一片歡呼中,所有無法參與專案可行性調整工作的人自然而然地被邊緣化了,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到「我們」之外。那些人,包括老馬他們三個。而曾經是老馬他們三個帶來的人,有些身不由己地被宋運輝裹挾,有的則是觀望之後做了牆頭草,當然也有死忠的。
宋運輝當然也高興看到自己實際掌控了東海的局面。他鬥志十足。
08
雷東寶雖然說了「明天」帶韋春紅參拜宋家父母,但他畢竟不是真魯莽,他回頭想了後,把這「明日」復明日了,按正常程式,先帶韋春紅見他老孃。
令雷東寶想不到的是,原以為老孃那兒的程式最容易走,只要帶人到她面前說明一下,問題便告解決。沒想到雷母的眼光如今水漲船高,當年即使一個殘疾姑娘做媳婦都好,現在卻是將兒媳定位於黃花大閨女,雷母看著韋春紅頭頂的那頂寡婦帽子滿心不快。她兒子,省長嘴邊都掛著的小雷家堂堂書記,怎麼能找個她認為最不可能的又老又幹的寡婦?
雷母撇開兒子的介紹,和韋春紅的一口一聲「媽」,徑直來一招黑虎掏心。她都不肯降低身份面對那個不可能成為她兒媳的女人,而是直接問兒子:「你前陣子常晚上不回來睡覺,都睡她那兒嗎?」
雷東寶答應:「對,都生米煮成熟飯了。」他對老孃這種陌生的態度很是驚訝。
雷母不屑地道:「自打二十六年前你爹上山,你老孃一門心思守寡,兩眼看都不看其他男人一眼,神仙來也沒用,一心把你養得這麼出息。現在思想解放了,寡婦再嫁沒什麼,我作為幹部家屬也不能反對,但誰同意寡婦半夜肉緊,招一個野漢子過夜?你們一對野鴛鴦有臉走到大白日底下沒皮沒臉,我沒法,我寡婦門前清靜一輩子,我不招沒皮沒臉的進門。都給我滾出去,我死也不答應你們結婚。」
韋春紅饒是伶牙俐齒,此時也知道不是辯白的時候,更不能奮起駁斥,她只拿眼睛看雷東寶。雷東寶卻是被他娘說到痛處,他雖然答應與韋春紅結婚,可心裡持著的還是舊觀念,覺得韋春紅倒貼上來太不莊重,老孃一說就中。但他還是替韋春紅道:「這事怪我,跟她沒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別人攔都攔不住。春紅已經是我的人,我們結婚天經地義。媽你什麼都別管,你等著年後抱孫子。」
韋春紅聽雷東寶一口包攬所有責任,心下感激,她找的人硬是有擔當,但她聽雷母又道:「以前運萍擺出去,人人見了都說好,說是我們雷家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這個?給運萍拎鞋都不配。東寶,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你,沒別的要求,這種不守婦道的寡婦我不要,我還得替你山上的爹做這個主。你要敢揹著我結婚,我跳河死給你看。」
可雷母到底有些怕兒子,說完就撣撣褲子,挺直肩揹走了。扔下兒子雷東寶莫名其妙地看著老孃的背影,奇道:「什麼時候一口一句大道理了?」
韋春紅這才小心地開口:「這事兒不能心急,總得讓你媽理解我們,同意我們的事兒才好。要不你再跟她解釋解釋,或者找個她要好的老姐妹開導開導她?」
雷東寶想了想,道:「我媽好像只認士根哥老孃的話,說是級別相當。我送你回去,如果不行,我自己村裡蓋了章跟你辦登記,以後你反正也不肯關店門,你倆見不著面。今天我媽那些話,你別記心上。」
韋春紅要的就是雷東寶的答應,雖然有雷母那兒的缺憾,但如雷東寶所言,以後反正也不住一起,真辦了登記,國家都認了,雷母哪裡還有話說。什麼跳河不跳河的,叫狗不咬,才不擔心雷母真跳。而對於雷母的貶損,她雖然生氣,可也能忍,她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她溫柔地道:「我怎麼會把媽的氣話當真,唉,都是我不好,惹她不滿意。你千萬別與你媽急,她一個人養大你,不容易,這苦頭我吃過,要不是當年日子苦得過不下去,我也不會拋頭露面開飯館了。你得體諒你媽。走吧,你送送我到村口搭車,你忙你的。我晚上做幾個好菜,你來……」
雷東寶照做,真是把韋春紅送到村口。韋春紅上了去縣裡的車,心裡卻是有絲遺憾,遺憾雷東寶的不解風情,去縣裡沒多少路,他還真的不送。
雷東寶本來就沒什麼風情,但他辦事卻是利落,送走韋春紅,回頭找到士根家,正是中午,士根娘看到他來就避走了。士根一臉為難地看著東寶,先知先覺地道:「你別試圖找我老孃去勸你老孃,你老孃已經來過了。」
「操,你還真信她。」雷東寶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是忐忑。他感到老孃真會死給他看,他老孃當年如果不是有那種不要命的作風,她那麼沒用的人還不一早給人欺負了去。
士根道:「你還真別不信,你老孃這陣子該到紅偉家了,看起來她是當真的。」
雷東寶差點無語,鬱悶地問雷士根:「你真不給我結婚介紹信?」
士根無奈地道:「你別為難我。再說,你老孃到底是你老孃,她的話你該聽上幾分。」
雷東寶盯住士根道:「說到底你也想橫插一槓子,插手我的家事,反對春紅進門?」
士根忙道:「這是你的家事,我外人怎麼插手。但東寶,我看你還是回家擺平你老孃,別讓你老孃到處訴苦,搞得盡人皆知。那多影響你的威信。」
雷東寶又是多方努力,無法從士根手裡取得印章,無奈撤離。他認定士根也反對韋春紅,可士根這個鬼硬是不承認,他也沒法無中生有斥責士根,只好另想辦法。
韋春紅原以為跟雷東寶的婚事,最難的是雷東寶的態度,而其他問題對於那麼能幹的雷東寶而言,應是小菜一碟。沒想到,她去小雷家之後等了一個月,還沒等到雷東寶處理完他老孃的態度。她正面側面打探了才知,雷東寶在他娘那兒碰了硬釘子,還在村長雷士根那兒碰了個軟釘子。沒想到雷東寶這樣一個堂堂男子漢遇到個人問題也有施展不開的時候。
韋春紅竟是有勁沒處使,生生鬱悶出兩顆久違的青春痘來。
雷東寶最先還吵鬧幾天,但他本來對婚事也沒太大熱情,有可無可,後來被正明那兒的事情一趕,一頭撲到工作上後,不僅去韋春紅那兒的時間少了,結婚登記也沒精力多考慮,事情就給耽擱了下來。
但雷老虎想和小阿慶嫂結婚受阻的事卻也傳開了,兩人雖然暫時沒法結婚,可大家都把兩人看作一對,以為結婚是遲早的事,雖然都非議韋春紅不配,但對雷東寶出入韋春紅的店子,則是以為理所當然了。
事情,竟然就這麼不鹹不淡地掛了起來,雷東寶倒也罷了,唯有韋春紅著急。可急也沒用,她這回遇到的是個橫的,小事情上面她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有發揮的份兒,遇到雷東寶不喜歡的,她偷窺到雷東寶的一張黑臉就不敢施計逼迫了。到底是她更稀罕著雷東寶一些,她最怕雷東寶被她煩了,索性絕了蹤影,就跟上回一樣。
而雷東寶最近需要煩的事情著實太多。原先通過楊巡牽線搭橋找到的一位高階工程師忽然來電話說不敢來了。雖然正明信誓旦旦說這一變故不會太影響裝置安裝除錯,因為出售電解銅裝置的電工機械廠答應幫助安裝除錯指導生產,直到正式投產。但雷東寶看著正明年輕得滿是青春痘的臉,很是不放心,那麼貴的裝置,憑現有的幾條泥腿子,行嗎?
雷東寶還是拎起行李包,趕去高工家上門展示誠意。高工沒想到這麼個省勞模和市人大代表領導會親自上門,很是唏噓。但高工還是沒答應去小雷家,他說他害怕最近政策風頭有變,最近報紙上有關改革的言論幾乎消失,他這麼個一家之主,家庭主要經濟來源,這種時候不敢冒險脫離鐵飯碗,追求不可知的未來。任是雷東寶解釋小雷家那些企業都是鄉鎮編制,屬於集體企業,而非個體,高工依然面有難色。對此,雷東寶雖然不願看到,但也能理解。他身邊就有一個活生生的現成例子,宋運輝還不是一樣,大好人才,大好魄力,即使被國營企業老舊體制束縛得幾乎吐血,依然不肯「棄暗投明」,任憑他雷東寶年年虛位以待,也不肯答應。雷東寶悻悻地表示了理解,誠懇要求高工再考慮考慮,看風向轉變時立刻投身小雷家。高工答應是答應了,但兩人分手時誰心中都沒底,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真有合作機會。
雷東寶只得找楊巡,讓楊巡繼續幫忙找業內人士。楊巡當然答應幫忙,無奈楊巡也不是孫悟空變的,他最近忙得無法分身,三天兩頭南北兩地跑。自從聽了宋運輝的鼓動,他去宋運輝所在的沿海城市看了,不僅看到當地隱藏著的發展熱力,也看到宋運輝在本地勢力的發育。
他太知道這兩者的重要性。前者自不必說,後者,他從自己在東北經營的一波三折經歷中體味出,上面有人,那是一件多麼要緊的事。老李那種只能介紹他認識基層工作人員的關係,已經讓他受惠良多,那麼宋運輝這個開著車子直進直出市委市府的人,該是怎樣的助力。第一次跟著宋運輝考察一遍投資環境之後,他便收拾了所有材料,趕緊著於幾天後就第二次南下,租房後去當地工商註冊了一個實體,依然用小雷家村的牌子。
宋運輝塞了一個人給他。楊巡看出尋建祥雖然為人義氣,是個可以幫助看家護院的好人手,可公司初期需要低三下四地辦理各種關係,尋建祥此人顯然不是個能伸能縮的好手。但是既然是宋運輝塞給他的人,他不能不用,他也狡猾地試著壓一些跑政府機關的工作給尋建祥,自己藉口北上有事走了。果然,宋運輝再忙,也會伸手相援,有時親自駕車帶尋建祥上門辦理囉唆事宜。而且沒想到的是,看似耿直的尋建祥,卻很瞭解官僚的心理,雖然不肯低三下四,卻也能想到其他措施化解難題,楊巡這才感覺這筆買賣不賴。
而楊巡的試探測出宋運輝的底線,他看出這個尋建祥對於宋運輝的重要性。他不清楚兩人究竟是什麼密切關係,但他明確得出兩個結論:首先他不能得罪尋建祥,而且得分出口中之肉給尋建祥一份;其次,抓住尋建祥就是抓住宋運輝,那比他想盡辦法籠絡宋運輝更加有效。楊巡有本事把尋建祥敷衍得很好,尋建祥很快就承認楊巡的滑頭而實用的本事,而且也覺得楊巡的滑頭很合他胃口,願意受楊巡差遣。
尋建祥其實不捨得離開他一手開創的瓷磚店,他是被宋運輝拿舊時關係做幌子軟磨硬泡,話說到如果不來就是存心不想要他宋運輝這個朋友的份上,尋建祥才不得不答應。這個朋友,他珍惜得緊。宋運輝說楊巡的企業是他姐夫做後盾,楊巡又是多年朋友,要他多多協助楊巡,就算是幫助他宋運輝,尋建祥信了,雖然以後很快看出似乎不是那麼回事,但那時他那些原本聚在瓷磚店喝酒發牢騷的朋友一個個又因聚眾鬧事被捉了進去坐牢,包括熊耳朵,他這才猜出宋運輝的用心。他問宋運輝幹嗎不明說,宋運輝說能明說嗎,有些人講起義氣來連才剛積累起來的身家都可以不要,道理講得明白嗎?只能以毒攻毒,搬出更深的交情。尋建祥聽了只會嘿嘿地笑,拿筷子頭指著宋運輝,給予一個字的評價,「奸」。好友面前,宋運輝一口承認,若有所思地說,他現在發現自己還真比較「奸」。
尋建祥的到來,不僅解決宋運輝心中長久以來對好友的擔憂,也給宋運輝帶來莫大的心理支援。尋建祥認親不認理的性格,雖然進去過一次,有所收斂,可本性難移,遇到好朋友還是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宋運輝到了尋建祥那兒,就跟到了港灣,安全停靠。宋運輝心中最清楚他如今走鋼絲之險,雖然工作場合他給人一言九鼎的穩重和沉著,可心裡到底是緊張,到底是沒有把握。這一切,他現在可以跟尋建祥說。
尋建祥在金州時雖然吊兒郎當,可他不笨,再說一直處於最底層,往上看到的都是屁股,對於大工廠那一套他門兒清。這與程開顏不同,程開顏一直是既得利益者,對於大工廠官僚體系的複雜無法有深刻體認。宋運輝說的,尋建祥全清楚,本來這就已經足夠,更好的是,他還能從自己角度給宋運輝提供意見建議。宋運輝悶了,就到城裡找尋建祥胡說八道一通,第二天就恢復正常。尋建祥雖然清楚官僚體系,可真為了辦事對機關工作人員低三下四了,就滿心窩火,需要找宋運輝撒氣。可往往他還沒喝舒服,酒氣就已經把宋運輝燻昏了,看著一貫沒有酒量的宋運輝,尋建祥就會心軟,嘿,當年那個倔強又沉默的小子,雖然混得人模人樣,可這麼多年不知吃了多少悶虧沒處說出,這種人,真會憋出癌來。
尋建祥下決心負責疏導,他的疏導辦法很科學,他經過多次試驗,已經測出宋運輝多少酒精下去會放開了罵人。他就專門控制那個量,反正他的酒量在宋運輝面前那真是綽綽有餘。宋運輝其實也知道自己喝酒下去會開閘,但是他信尋建祥,他平日看見老酒關閘很緊,但到了尋建祥面前就不拘束。兩人雖然不常見面,但見面就關起門來喝酒吃肉,惡性惡狀一如土匪。
等終於千辛萬苦將註冊手續完備,楊巡的計劃才正式進入實施階段。他想辦一個日用品批發市場,他覺得電器電料的生意範圍太狹窄,做不大,而吃喝用度的日用品和食品的批發才是永遠的大市場。但他心中也沒底,仗著尋建祥的面子揪住大忙人兼高人宋運輝談了自己的想法,宋運輝讓他調查一下本市類似產品的交易額是多少,確定了市場規模再定。他聽了兩眼一黑,不清楚從何著手才能完成宋運輝嘴裡所說的高深調查。
既在正規大工廠待過,又自己開過小店的尋建祥算是旁觀者清,明白宋楊兩個人是雞同鴨講上了。他插嘴道:「這問題不用調查,本市上百萬常住人口,那得多少小店才能滿足。我們只要打出批發價牌子,那些娘們兒就是蹲天邊的也會飛過來。只要小楊有辦法做到全部賣的東西都是批發價。」
宋運輝聽了覺得有道理,笑道:「這辦法可行。你看前兩年只要稍微風傳漲價,即使只漲一點點,大夥兒都能大車小車往家裡搬吃的用的。關鍵是全場批發價這一點,小楊能做到嗎?」
「那不是大問題,門道我清楚,我們電器市場也是這麼在做。但只能做到對批發進貨的大戶全場批發價,對只買一斤醬油一斤鹽的生意,沒辦法。」楊巡這才恢復過來,侃侃而談,「我的意思就是做這麼個市場,剛才可能我口才差,沒說清楚……」
「你口才差,還是我理解錯誤?」宋運輝莞爾。
楊巡嘻嘻地笑,道:「上回宋廠長通過商業局幫我找的那塊地方,我沒良心,覺得地段受侷限,以後想擴比較困難。這是我北方那個電器市場現在面臨的最大難題,地方就那麼大,我就是再有本事也變不出更多店鋪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賺錢機會溜走。我打算找個地盤大一點,位置可以郊區一點,但只要交通方便的地方就行。那種地方價錢還便宜。」
宋運輝看著楊巡,一針見血:「咳,大地塊……你有那麼多資金?」
楊巡肅然道:「需要宋廠長幫忙,能不能買地塊的錢分期付款?」
「你手頭多少錢?給我確切數字。」
楊巡不假思索,就給了一個翻了幾倍的數字:「一百五十萬。」
宋運輝一驚,心說好小子,看上去也就一普通人,竟然手頭掖著一百五十萬,但他粗粗算了下,搖頭道:「只夠上面建築的開發。」
「市場建築的開發也是分步走,就跟我那個電器市場一樣,賣了開發出來的店鋪再造新的。」
宋運輝沉吟:「也行,滾動開發。尋建祥,你也把你的那些錢投進去,佔一部分股份,夠百分之十嗎?」
尋建祥還沒明白,楊巡已經門兒清,立馬搶著道:「夠百分之十。大尋能拿出多少就多少,我們到時立個協議,就照百分之十的比例算。」
宋運輝也不等尋建祥表態,就道:「就這麼定。我有個意向地段,在我們廠準備開發的職工宿舍區附近,明天我先聯絡下,小楊這幾天做些跟我登門拜訪的準備。」
楊巡一聽這個地段的方位,便已經清楚這事兒幾乎可以說成了大半,因為這地段宋運輝能發揮極大作用。雖然尋建祥佔百分之十的決定有些割他的肉,但是值。
尋建祥最後閉口不言,只是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等宋運輝告別,他單獨送出去,才問:「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宋運輝道:「小楊那兒的工資不可能高,他也不便在單位裡分配不勻,意外多給你工資。你以後成家立業的費用得從那個百分之十里面掏了。我看好小楊,這個百分之十,水分很少,以後都是鋪面房子之類的乾貨。沒什麼不好,小楊要是覺得不合理,他會反對。」
尋建祥看著宋運輝,忽然感覺有些陌生。雖然心裡很清楚,宋運輝那是全心全意幫他的忙。他回頭想了一夜,回家挖出所有細軟,把能變賣的都賣了,又問朋友借了一些,將力所能及找到的錢交到楊巡手上。
楊巡倒是吃驚,他本來是沒打算收到尋建祥一分錢的,這下對尋建祥有了不一樣的認識,把尋建祥從宋運輝的身影下獨立了出來。宋運輝知道後沒意外,這就是尋建祥的性格。
但尋建祥再努力,他的錢對於楊巡的事業而言,依然是杯水車薪。楊巡的錢哪有一百五十萬,那是他為了要宋運輝幫忙,毫不猶豫成倍擴大的數字。隨著宋運輝果真依言幫他找到地塊,他在宋運輝牽線搭橋之下與供地方達成分期付款協議,對錢的需求就日漸緊迫起來。
楊巡先是忍痛賣了他寶貝疙瘩似的電器市場,因他更看好現在的日用百貨批發市場的前景,他毅然壯士斷腕。又問朋友四處借錢,根據現有銀行利率,他給翻倍的利率,他媽也幫著四處借錢。
楊母這一輩子為人聲譽極好,為人做事原則性強,無可挑剔。因此人們看著楊母的面子,都願意借錢給楊母。楊母也是辦事認真,一筆一筆記錄得分毫不差,借條上面還清楚寫下,還款時利息共計多少。楊巡本來不要老孃插手,怕她累著,但楊母不依,她既然知道了大兒子需要什麼,而她又好不容易在這事上能幫得上忙,她非幫不可。她雖然擔憂著大兒子拿那麼多錢過去,以後會不會還不出來,甚至摔去年那樣的大跟斗,可她在人前卻是以最肯定的語氣給借錢給她的人打氣。當地已經有不少人出門做生意,手頭有些錢的人竟有不少,這家幾百,那家幾千,積沙成丘,楊母一次次讓楊巡迴來拿錢。
這個時候,已經懂事的楊速考進高中中專,稍微懂事的楊連考上重點大學,都遠遠地住宿舍深造去了,只有最不懂事的楊邐陪著她。對於最小的女兒,楊母一直是寵著養,不讓女兒知道人間疾苦,她認為女孩子一輩子有的是機會吃苦頭,在孃家時,能多給女兒多少好日子就給多少,即使以前經濟困窘,需要兩個兒子出門賣饅頭時也不苛求女兒。因此,楊母即便是心中很有壓力,尤其是看著借款越來越多,壓力越來越大,她還是一個字都不會與楊邐說。自己極端省吃儉用,將地裡的產出也挑去街市上賣,楊邐週日回家的時候她卻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依然飯桌上有葷有素。
楊母以自身信譽幫楊巡借來的錢,給予楊巡極大的幫助,令他可以從最棘手的資金問題中脫身出來,楊巡當然知道身後那些超過銀行利率一倍的借款利率壓力,他既然已經放棄北方的電器市場,就在新專案上全力以赴,爭取早完工一天是一天。
宋運輝有時進城辦事拐過去看一眼,常看到楊巡和尋建祥兩人自己挽起袖子當小工,拌水泥,挑沙灰,又不忘吆喝幾聲督促施工進度。宋運輝看著心中感慨,這等精神,如果拿到他現在主持的東海專案工地上,那就創火箭速度了。而他東海專案的速度其實已經受到上級部門關注,引為典範。可還是比不上楊巡工地的精神。
楊巡一點兒不會忘記抓住宋運輝這面大旗搖啊搖,需要用什麼建築材料,只要能搭上東海專案這條大船,他就奮力攀上,能省一點是一點,有時都不用宋運輝勉為其難地出面協調,他自己就有辦法搖著大旗把方方面面唬的唬了,揉的揉了,拿到旁人難以想象的最低價。
這一點,尋建祥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跟著楊巡做,雖然累,可有奔頭,日日專案都有前進,天天都能看到自己進步,尋建祥很是快活,他心甘情願地苦幹。他是工地上最好的督工,比圓滑的楊巡更好用。他黝黑健壯的身子往工地一豎,幾年坐牢練出來的狠話一砸,多年打架造就的身子骨一亮,誰都怕他。工地這塊男人的領地有時候需要最原始的本錢,尋建祥就是最好的典型。
楊巡也慢慢開始著實敬重真心一起跟他實幹的尋建祥,引之為心腹。他細細揣摩了一遍尋建祥的性格和經歷,估摸出宋運輝對尋建祥這麼真心是什麼原因,更認可尋建祥這個人。
對於開一家市場,雖然是迥然有異於電器市場的日用百貨批發市場,可楊巡認為,套路還是一樣的。等市場兩層樓框架的建築物豎起來後,他便放心地把建築現場交給已經被他摸透心思的尋建祥,自己跑各大機關,辦理各種手續。都是在東北已經領教過的,有些甚至是被惡意對待教訓過的,這回重新開始,他自然是將事情預先做到完美。有宋運輝幫他在機關開道,他辦事比在東北順利許多。他擁有了很多與領導的合照,偶爾拿出來亮亮,可以事半功倍。
尋建祥最擔心的是鋪位賣給誰的問題。他私下裡找幾家辦得興旺的個人小店打探,解釋說有這麼這麼一家市場,問小店願不願意進場擺攤兒去。小店老闆大多數會說,本店生意好,靠的是獨一無二的地段,何必搬去市場跟別人一起搶生意。尋建祥想著有理,換作是瓷磚市場,他去年開瓷磚店的時候也不肯進場,而那些國營批發店本就是坐北朝南的,更不會進場,到時候市場靠喝什麼維持,西北風嗎?人若少的話,還真不缺西北風,尋建祥很是擔憂。
宋運輝為了尋建祥,一直關心著市場的運作,有空就打電話來問。但今天他打來電話,並不是問進度,而是問尋建祥一個私人問題:「大尋,你知道女人家文眉文眼線算什麼東西?」
尋建祥不防宋運輝問起這個,想了想,道:「有啊,今年聽說還挺流行的,搞得女人一個個眼眶墨黑。」
宋運輝在電話那頭一拍腦袋,「嗚」了一聲:「就那種,就那種?天哪……」
尋建祥奇道:「怎麼了?不會是你孩子媽也文了?呵呵,呵呵。」
「天哪,金州那幫女人怎麼越來越低階趣味。」宋運輝差點嚥氣,程開顏剛才電話裡興高采烈地向他彙報,說文了眼線眉毛,春節給他驚喜,還說跟幼兒園阿姨們一起去文的,還下好多價。宋運輝想到曾經見過的那種熊貓不像熊貓、野貓不像野貓的眼睛,無語。
尋建祥想著好笑,道:「金州那幫娘們兒都是閒著沒事幹的……」
宋運輝看著手中深綠色的中華鉛筆,猶如看到程開顏臉上兩條碧藍的臥蠶眉和熊貓眼,無奈搖頭,將鉛筆扔了,他都有些擔心程開顏一高興把他女兒的臉也文了。
尋建祥想到那麼冷靜的宋運輝能被妻子搞得唉聲嘆氣,有點想笑,又不明白宋運輝幹嗎把文眉這種事看得這麼嚴重,大家都在文,又沒什麼,文了還是女人。他把辦公桌拖開,拉出兩片泡沫塑膠鋪在地上,又抱出褥子棉被。這種白天當老闆晚上睡地板的日子雖清苦,但他挺喜歡。沒想到才鋪好床,楊巡跌跌撞撞回來了。楊巡進來就抓起桌上的涼開水喝下幾大口,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工商……工商今天答應我們,進來擺攤兒的都能用市場攤位統一註冊。稅務那兒也有眉目,開發票都通過我們市場財務室一道口子。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啊,這麼快就批下來了?想不到,還以為會照著程式拖到春節前。那我們下一步就開始賣攤位?」
「租……當然租,否則錢都沒了,每天給包工頭追著要錢。」楊巡一邊說著,一邊覥著臉想搶佔尋建祥剛鋪好的被窩,被尋建祥一把拎走。但即使再醉,楊巡嘴裡一個「租」和一個「賣」字絕對不會搞錯。
尋建祥看著楊巡胡亂鋪床,伸手幫忙,一邊問:「怎麼租?我這幾天問了幾家小店,他們都不願進市場。」
楊巡嘀咕:「怎麼租?這麼租,小店當然不肯來,你得挖出小店後面供貨的。我明天趁熱打鐵去工商局把手續拿出來,後天開始租鋪子,你看著,保證一天租三個鋪。」
「什麼辦法,說說,我一起做,一天租它六個鋪。」
「不說,哼,賣關子,哼……」楊巡哼哼唧唧地翻個身睡了,鞋子都沒脫,還是尋建祥看不過眼幫他脫了。
尋建祥想到宋運輝總說楊巡很有一套,看來楊巡還真是有一套,這麼快,不到元旦就把工商稅務這兩個最要緊的解決了,看來租鋪子應該也不是問題,都不知他怎麼解決的。
不想半夜冷空氣到,兩個男人都不肯半夜起來關窗,凍壞了一個楊巡。楊巡起床鼻涕眼淚齊流,眼睛紅得像小兔子,尋建祥建議他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工商。楊巡頂著一頭亂髮,身段柔軟地發了陣子呆,卻搖搖晃晃起來,吸著鼻子道:「不行,明天他們就該不認識我了。」
尋建祥看著楊巡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只得道:「我載你去。」
楊巡沒吃兩人經過一個小攤買下的大餅油條,只喝一碗豆腐腦就走。一路蔫頭耷腦,到工商局門口,聽尋建祥一說到了,他就跟吃了一顆仙丸,立刻感到自己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絕不能縱容自己屈服於小病小痛,便貌似輕快地跳下來,還衝尋建祥回頭一笑,但沒走幾步,就一個趔趄,差點被不到十釐米高的臺階絆倒。尋建祥看著寒磣,上去一把拽住,可楊巡卻直著眼睛堅決地道:「今天一定要辦,非辦不可。」
「你這樣子,別做錯事才好,腦子還能使嗎?」
「我現在全身就只剩腦袋好使了。哎,別夾著我,多丟份兒……」但還沒說完,楊巡就眼尖看到一張熟臉,忙扯起沙啞嗓子招呼,「郭處,你看你昨天的火力,我今早差點起不來。」
郭處狀態不大好,看上去一夜宿醉未消,但看見狀態更悲慘的楊巡,就笑了:「怎麼,損兵折將了?這麼經不起打擊,昨天誰叫囂千杯不醉的?」
「看折誰手裡啦,折郭處手裡,我服。東北那麼多年都沒這樣醉過。郭處,到你辦公室討口熱水喝。」楊巡也不硬撐了,就算醉態唄,有人愛看。但還是脫離了尋建祥的夾持,搖搖晃晃賠著笑臉跟郭處去辦公室。尋建祥在後面一聲不吭跟著,沒想到楊巡順水推舟認作喝醉,長人郭處志氣,看那郭處一臉開心得意,果然還真是全身只有腦子一處好使的。
郭處與楊巡聊得高興,就一個電話叫手下進來,拿走楊巡手裡的資料,幫辦去了。看得經常辦事遇橫眉冷對的尋建祥驚愕不已。沒多會兒,事情就辦完了,快得就跟不是事兒似的。郭處拿來批件,要楊巡等等,親自送上去給局長簽字,一會兒回來就又笑話楊巡,說局長要親眼看看楊巡的殘花敗柳狀。楊巡無奈,實在不想走那幾步,尤其是還得上樓梯,但依然弱如楊柳地起來了,笑道:「不給看才是最狠的,說明都見不得人了。呵呵。」
尋建祥扶持楊巡上去,自然又是一番嘲笑。等出來到空地上,楊巡這才嘆聲氣,低低說聲「好了,去醫院」。這件事辦完,那是解決一個定性的原則性大問題,以後進場的都不再算是農貿市場式的小商販,而成正式商戶。這對於有些做著零星生意,卻拿不出執照做批發,只敢地下批發的人來說,真是莫大誘惑。楊巡自己最清楚,做小生意的最嚮往的是手頭能開出發票,做大生意。而那發票本,那是隻有被工商稅務嚴格批准有資格的人才能持有,尋建祥這等一直做家庭生意的人不會知道。
楊巡到醫院要求打吊針,早早壓下熱度,醫生不給,只給開肌肉注射。楊巡就聲情並茂地胡扯了一通身負緊急任務之類需要玩命的故事,感動得醫生都不好意思不開弔針給他。楊巡掛上吊針,就讓尋建祥回工地盯著,說他自己能行。尋建祥不放心,站一邊看了會兒,見果然吊針下去,楊巡臉色微微轉變,兩隻眼睛又老鼠一樣地活絡起來,這才放心離開。工地還真離不開人,雖然現在已經另外招了幾個人,可哪有楊、尋兩人的工作勁頭。
楊巡壓根兒坐不住。他現在說什麼都不能垮,有那麼多事火燒屁股地等著他做呢。等會兒出去就去稅務局,爭取把稅務局的事也趁熱打鐵落實了。他必須快馬加鞭地趕,不為別的,就為身後追著的一屁股債,光是利息,就能把他壓死,他需要租商鋪的錢還那利息。若是能像小雷家那樣借到國家銀行的錢,他就不用那麼急了,那利息低多少啊。可是人家國家銀行的門是朝著他這種個體戶開的嗎?還有他那麼認真的媽,他要是敢還款日期之前十天還沒拿出錢,他媽會急瘋。
他算過,借的錢都是一年期的,他必須趕在春節之前,把市場轟轟烈烈開了,並造成影響,才能把所有既有商鋪租出去,換來錢開始第二期上馬,第二期的工期必須快馬加鞭,才能趕在還款期限前落成開張,如果順利,就能得到租商鋪的錢,來還老家的債。如果事事如願,到明年八月,他還能手頭大有盈餘,開始三期。
他能不趕時間嗎?他身上壓的比舊時窮苦大眾身上的三座大山還重啊。
而且,他身上還壓著一家子的生活重擔。兩個弟弟一箇中專一個大學之後,生活費用激增。他用腳指頭想都想得到,媽會怎樣從牙縫裡省錢維持家庭。他的計劃說什麼都不能有絲毫閃失,一家人若垮了,最先垮的估計會是媽的身體。
相比之下,他的身體算什麼。
但是楊巡也激動地盤算,如果事情最終如願,那麼他的獲利將可以保證他們一家一輩子都不幹活。到時,他去哪兒都可以翹著尾巴,包括外資三星級賓館。
想到很快就會到來的滾滾財富,楊巡開心地笑了,臉上又恢復光彩。到時候,他要在這兒市區買幢房子,把一家子都接來,也過過城裡人的生活:早上去公園鍛鍊身體,晚上吃完飯逛街。
護士拔了吊針,楊巡就又小豹子一般,投入密密叢林。
晚上回到工地看看,見工程照計劃的進度推進,現在還在摸黑加班加點,他心裡滿意。幫忙推了幾次板車,被尋建祥拿掃堂腿趕走。他今天不堅持,到旁邊一家小店買了幾包煙,又回工地分上一圈,才坐在小店板凳上舒展舒展筋骨。這家小店被工地照料了不少生意,小店老闆對楊巡巴結得很,楊巡今天才終於拿下工商批文,有閒心打探究竟。他指著櫃檯上放的一包ao香皂問:「這是真貨?哪兒批發來的?」
小店老闆笑道:「怎麼會是假的?中百批發出來的能假?」
「蒙誰呢,人家電視上拼命做廣告,中百門口等著批發它的都排到明年去了,哪輪得到你?假的吧。你別賣的香菸也是假的吧。」楊巡聽電視上每天唱「ao,ao,我不是阿q」,憑經驗推測這玩意兒俏得很,就瞎編著擠對小店老闆,不成就算是玩笑,成了就是套出究竟。這等真真假假的把戲,對他來說容易得很。
小店老闆果然不是對手,急道:「怎麼會是假的。不瞞你說,香皂真不是中百批來的,有人憑關係從廠家拿到的貨比中百更多,還更新鮮。」
楊巡聽了哈哈大笑,笑得嗆成一團,好不容易才緩過氣,道:「差點讓你害死,香皂又不是奶糖,新鮮你個頭。哪兒批來的,給個號兒,我要給他們發福利。別心動,這筆生意不照顧你。」
小店老闆猶豫再三,磨蹭再三,終究不是楊巡的對手,翻出兒女廢棄作業本撕下來訂的小記事本,找到供貨商地址,抄下來,撕一角給楊巡。楊巡一看地址離這兒不遠,當即起身騎上腳踏車趕去。他到底不敢騎摩托車,還真怕一糊塗給翻車了。
意料之中,找到一個,扯出一串。就跟他以前做電器時一樣,這些個體批發戶都是聲息相通。他跟尋建祥說的不是醉話,也不是吹牛,他心裡有數,別看百貨與電器風馬牛不相及,可都是一樣的門道。找,並不難,難的是如何把握以最合適的價格誘這些商戶入駐市場。他剛剛獲得的工商批文是最好的旗幟,這面旗幟招搖出去,多少沒名沒分的個體戶期盼招安。他當然是沉著談價,首先得把祭在這面旗幟上的供品撈回。
09
宋運輝上班看見女同事一個個清清爽爽,滿臉朝氣,更是心煩。候著兩節課中間,他打電話去金州總廠幼兒園。
程開顏聽得是丈夫打電話來,很是開心,又聽丈夫問起她新文的眉,就笑道:「是呀,就是那種,不是全黑,全黑不好看。我們都挑的深藍,藍黑墨水那種顏色。你知道我眉毛就淡,現在早上起來不用畫眉毛了,多偷懶呀。」
宋運輝聽了只會嘆氣,果不其然。「能不能抹掉?想辦法去掉,太難看了。」
女人最恨被人說難看,程開顏也不例外:「不抹,也沒法抹。是你落後了,你該看看電影畫報,外國演員都是這麼畫眼線眉毛,越濃越好,人家還五顏六色的呢。我們幼兒園阿姨一大半都文了,都說好看。」
「怎麼會好看,眼睛跟熊貓一樣能好看嗎?想想前年的健美褲,你們幼兒園也是人人一條,現在誰還穿健美褲?流行未必好看,流行或許是惡俗,抹了吧。」
程開顏一頭熱心,被丈夫又是「不好看」又是「惡俗」地指責一通,滿心不快,臉色都變了,憤憤地道:「你每天不見人影的,來個電話就指手畫腳。你倒是早早把我們娘倆搬去你那兒啊,也好讓你天天管著。」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東海專案一波三折,現在好不容易絕境逢生,我這兒有實際困難……」
「你彆強調你的困難,我也難,我還一個人帶著小引,我更難。」程開顏氣得想摔電話,淨是他的理由,她就沒理由嗎?但意猶未盡,又對著話筒尖叫:「你別總命令人,你腔調太難聽,我爸爸做了那麼多年官也從不命令我,你算老幾!」說完氣呼呼地摔了電話。
但沒意氣昂揚多久,忽然一陣懼意襲上心頭。爸爸說過,宋運輝現在不知拿什麼辦法暗中掌控了東海專案大權,呼風喚雨,威風一點不亞於當年全盛時期的水書記。對於水書記,她至今還是仰視,不敢違逆,但對宋運輝呢?這麼得意的宋運輝會不會拋棄她這種沒文憑沒姿色的妻子?她怎麼可以在兩地分居這麼久的情況下對宋運輝發火,他要是火大了,會不會這就改變兩人的關係?
程開顏越想越怕,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旁邊的老師都來相勸,七嘴八舌什麼話都有。程開顏真想立刻打電話回去跟丈夫解釋,可是這兒是幼兒園,她不便亂用長途電話。她掛著淚水也無法上課,讓別的老師代了,自己悶哭了一節課。
好不容易回家,她媽趕出來說,宋運輝打來電話,晚上有事不能通話,要程開顏不要生氣,不願抹就不抹,看著看著會習慣。程開顏脫口而出:「惡人先告狀。」
宋運輝晚上有事進城與人談,可心裡總放不下原本清秀甜美蜜桃一般的程開顏臉上被文眉搞得如此惡俗,不用看就知惡俗。雖然已經打電話通過岳母道歉以息事寧人,可他自己悶氣,將桌上藍黑墨水換成了碳素墨水,以後再也不要看見藍黑色。
卻在幾天後的清晨,接到久違了的梁思申的電話。梁思申這回有違常規,並沒活潑地喊他「mr.song」,而是正兒八經地喊「宋老師」。宋運輝立刻想到一個很務實的經濟問題,關切地問:「今年暑假沒回國?跟金州的進出口貿易沒法做了吧?」
「是的,暑假時候爸爸沒讓回。我想聖誕回家,可是……跟金州的進出口貿易暫停,沒辦法。」
「是不是回家的機票錢成了問題?」
「不,不,機票不成問題。我不做進出口貿易後,就開始做股票,我做得不錯,我會分析,這方面有天分,已經有公司邀請我畢業後加盟。我現在愁一個問題,我發現我不是數學方面的天才,我們這個專業如果不是天才,很難有所成就。我把想法告訴爸爸媽媽,爸爸媽媽都說那不如回國,他們幫我安排最好的工作,他們非常想我。可是我怎麼能兩手空空地回國?爸爸媽媽費盡心機地做好護照讓我來到美國讀書,我又跟外公家翻臉打官司鬧得老死不相見,我要是空手而歸,我那些已經畢業走上工作崗位做得風生水起的堂兄堂姐該笑話我一事無成了,而我也恰好中了舅舅們的詛咒,我怎麼能回呢?我想換專業讀碩士,可爸爸媽媽就是反對反對反對,說既然選擇了喜歡的,一定要堅持到底,否則寧可回國,媽媽最近身體不大好,又說工商管理是最華而不實的專業,不建議我讀。我希望宋老師給我第三方建議,你經常出國,國內國外瞭解得很多,你的建議一定與爸爸媽媽不一樣,你幫幫我。」
宋運輝聽了,覺得這簡直不是問題,先笑著說:「你現在中文表達已經非常流利。」
「謝謝,現在中國留學生越來越多,我有交流機會。宋老師,換你會怎麼選擇?」
「看你自己權衡,究竟是父母親情重要,還是愛好重要,或者是面子重要,有必要這麼在乎別人的眼光嗎?」
「宋老師,非常有必要,我們沒必要虛偽地否定社會承認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我原本很為自己驕傲,我可以在脫離所謂的梁家強大庇廕的情況下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能繼續如此的驕傲,可是,我發覺我的選擇一團糟。」
宋運輝想來想去,依然沒看出有什麼大問題,很簡單的選擇而已,他微笑挑出其中關鍵:「你應該還有其他重要原因瞞著我。」
梁思申一時語塞,好久,才支支吾吾道:「他是天才,認識他我才相信數學方面有比我強的天才。可他夏天回國了,他希望我也回國,我想他,我左右為難。」
宋運輝不由得想到做了家庭婦女後一天比一天面目庸俗的妻子,語重心長地道:「任何人,如果沒有自己獨立的理想和獨立的追求,終有一天變得面目可憎,你不是最在意社會承認嗎?」
梁思申怔住,這不是她想象中的答案,但這卻又是她能得到的最理想答案。「不,我虛榮。」她脫口而出。
宋運輝聽了不由得笑出來,這孩子,現在也像歐美人那麼直爽,批評起自己來不遺餘力。「別急,離畢業還有半年,多的是考慮的時間。」
「是,謝謝宋老師,我會適當取捨。」梁思申心中有些惘然,她的驕傲重要,還是她的愛情重要?「宋老師,你現在實現理想了嗎?」
宋運輝微笑:「我很驕傲。」
梁思申欽佩地道:「希望我有一天也能自豪地說出這句話。」
宋運輝忽然想到,他還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示他隱藏在心底深處濃濃的驕傲,而且說得那麼直接,這是被梁思申直接引導的?不,應該還是因為梁思申遠隔重洋,與他的世界沒有交會。他狂妄地展示驕傲,不會有後遺症。他老成,他穩重,可他心中有火山。
宋運輝估計梁思申不大可能大學畢業就回國,起碼這個時候不會。就跟虞山卿似的,虞山卿如今留在美國,也在忙著讀書,讀的也是工商管理,號稱mba。
都忙,都挺有理想。宋運輝想,他們都很有選擇,選擇的面也非常廣泛,而他則是不同,他總是沒有選擇,他的決定,更多的是被形勢被人情所左右,他無好惡。既然如此,他還是腳踏實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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