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雷東寶滿意地站在一團溫暖的臭氣裡,看著幾頭肥豬被趕上斜坡,趕進拖拉機,擠成一團地被運出養豬場。身邊走來豬場場長雷忠富,忠富遞來一支菸,雷東寶不吸,揮手擋回去,忠富也沒強勸,全村都知道書記不吸菸,光喝酒。
「書記,一天一個價啊,每天到士根哥那裡批價錢,我都讓他加幾分。可價格這樣漲,要豬的人還一早就來排隊。我恨不得把那些豬娘也賣了。」
「忠富,我聽徐書記的話,沒錯。你們聽我的沒錯,忠富,服了吧?今年收入比你養魚,多還是少?」
忠富嘿嘿地笑,不答。年中時候雷東寶頂著上上下下的罵名改革收入分配辦法後,他的收入因豬價飛漲徹底暴漲。前不久剛發年終獎,他拿錢拿得心虛,他的收入甚至高過雷東寶。可忠富不善溜鬚拍馬,不肯接雷東寶的話茬,雖然覺得雷東寶說得沒錯。
雷東寶道:「開春我再給你造排豬舍,只能給你造一排,其他的錢我要拿來改造我們小雷家村。」
忠富小心地問:「大家會自己造新房,村裡忙活啥呢?」
「你又沒集體觀念了吧。都插蠟燭一樣,這兒插一支,那兒插一支,從山頭上看下來亂套套,像什麼樣。」
「可是,趁市面好,更應該把錢用到發展上,豬場要是再建兩排豬舍,只有更賺錢。」
「你也算聰明腦袋,也不看看,哪裡還有再造兩排豬舍的位置?我得把你旁邊的屋子都騰出來,搬別處去,你這兒才能再擴。否則你讓我造兩層樓豬舍?」
「大夥兒肯搬嗎?都是祖宗傳下的地基啊。搬了的話那些祖堂怎麼辦?還造嗎?」
「村裡出錢讓他們住新屋,換你,搬嗎?」
「可村裡得砸進去多少錢,書記,我們正缺錢。好吧,我不勸你,反正別人能搬新房,我也能搬,我幹嗎勸你。」
雷東寶嘩啦啦地笑,道:「本來就別勸我,村子富了,不讓老百姓佔點便宜,我們不成剝削者了嗎?忠富,你放心,我看你比士根哥還能操心,我雷東寶做事心裡有數。」
忠富將信將疑,下班後去已經被整出半個山頭的後山瞧。卻見雷東寶和士根都在,還有一個陌生青年。走近一瞧,認識,這不是雷東寶那個很能幹的小舅子嗎?看來春節臨近他又回家了。忠富上去打招呼,宋運輝也認識忠富,兩人握手寒暄,旁邊雷東寶道:「忠富不放心哪,非來看了才放心哪。」
士根解釋道:「忠富,怨不得你不放心,我最先也不理解,前陣子跟鄉里一說,也不知他們怎麼傳到縣裡,沒兩天縣裡就打電話過來表示支援。我問縣裡,我們把錢都拿來給村民蓋房了,發展缺錢怎麼辦。縣長親口向書記保證,只要小雷家建設得好,上級領導參觀了讚不絕口,村辦企業發展的錢,他批,問銀行貸款。」
「問銀行借錢要利息。」忠富仔細地找出問題焦點。
雷東寶笑道:「忠富你落後了。靠我們自己一點一點滾,滾到什麼時候去。你看去年縣裡貸一大筆錢給我們,我們電線廠擴了,豬場擴了,一年多掙多少?明年就可以把貸款連本帶利全部還清,以後幾十萬幾十萬掙的都是我們自己的了。你要解放思想了啊。你跟我說的啥,再造兩排豬舍?眼光太窄了,我只要拿到貸款,豬舍給你翻倍,讓你手下管一萬頭豬。」
士根笑道:「要是手下的豬能跟以前魚塘裡的魚一樣多,忠富做夢都會笑咧。忠富,我們得分析,縣裡憑什麼要貸款給我們小雷家,而不是給別家。我們為什麼要把村民生活搞上去呢,首先是告訴縣裡,我們拿來的錢都是用來搞活經濟,富裕老百姓,不是胡吃海花;然後是告訴銀行,我們錢多,我們還得起,你們儘管放心貸給我們;最後,領導們要政績,我們滿足他們,他們為了政績更好看,肯定得支援我們。當然,村民日子過得好,我們自己不也得實惠嗎?小宋,你聽聽我說得對不對?不過我話糙,說不來理論。」
忠富這才明白,這裡面還有那麼多大道理在,原來書記和隊長都是不一般的明白人。宋運輝聽了也點頭,原來又是一齣「曲線救國」,神州處處是曲線。不過,宋運輝提醒道:「還貸壓力會不會太大?」
「小輝膽子小。你不是說你們廠國家一批就是成百上千萬美金嗎?還是美金,我們才一點人民幣。不怕。」
宋運輝分辯道:「我們兩家性質不一樣,我們是大國營,國家擔著。你們是自負盈虧,虧了,怎麼辦?」
雷東寶狡猾地笑道:「我們虧了也是國家的,銀行能挨家挨戶問我們小雷家村民要錢嗎?國家能把我們小雷家村沒收了?關鍵是我們會虧嗎?現在我們是做什麼,賣光什麼,我們只要擴大規模,我們賺的錢就多。」
宋運輝笑道:「你別跟我爭辯,反正小心無大礙。我跟你說了,這塊地,我只能給你畫水電道路排汙等的配套圖,還有畫個房屋的位置。房子怎麼造,你自己看著辦,別造成我爸媽家那種不倫不類的,像足碉堡,裡面廚房造得可以擺開大圓桌,廁所塞在樓梯下都沒法淋浴。寧可造得簡單幹淨點。有機會你去廣州、深圳、珠海那一帶取經。我們這次去廣州,去看了白天鵝賓館,一點不比西德看見的差。大哥,你能造房子,你去看了就知道怎麼造。」
「你別廢話,你把房子裡面房間怎麼安排都畫給我,我自然知道怎麼造。」宋運輝蹲下身,將自己曾經拜訪過的德國工程師家的屋內佈局用樹枝在泥地上大致畫出來,三個雷家人在一邊看著議論紛紛。有說客廳門太小,不夠氣派,有說廚房太小,一家子人上哪兒吃飯,也有說要那麼大廁所幹什麼。宋運輝一一跟他們解釋,廁所裡面以後還得放洗衣機、浴缸等大傢伙,廚房就是廚房,吃飯在別處,客廳門不用太大,太大冬天漏風,夏天管不住蚊子。小雷家三個人肯定了廁所,但是把廚房和客廳佈局都中國化了一下,雷士根解釋得也有理,客廳門太小,怎麼抬得進老大的竹筐,這畢竟是農家。
眼看天暗得看不見,雷東寶才領著宋運輝回他家。程開顏與雷母聊不上,正百無聊賴地等著宋運輝,見兩人回來才高興了。等吃飯的當兒,宋運輝鋪開雷東寶提供給他的土法測繪圖,拿尺比畫著,計算著,先規劃出房屋位置,大多是三四家、四五家連著一排,房子南北朝向,南北縱向寬馬路配東西橫向人行道,馬路兩邊還要種樹;家家都有庭院,統一排水,統一接用鄉里通來的自來水,電線就跟金州新車間老外給的設計一樣,都埋在人行道下的電纜溝裡,宋運輝覺得這樣安放電線很整潔,費用也不比豎電線杆高到哪兒去,就蒙雷東寶國外都是這樣,雷東寶就相信了。
只要閉上眼睛,雷東寶就能想象得出新房子造起來後,那將是什麼模樣,簡直跟以前軍區司令部大院差不多,沒想到赤腳下地的農民們也能住上司令官們才住得起的洋房。他興奮地要宋運輝添魚池,添花園,添鍛鍊場地,都被宋運輝無情否定了,這才是一期,三十幾戶人家,花園、魚池得等二期、三期時候再考慮。
雷東寶的積極性沒被打擊,而是又狡猾地笑著取出另一張圖紙,那是全村勘測圖。他粗壯的手握住一支細細的hb鉛筆,輕輕地在圖紙上畫出一塊麵積,說這是安置一期三十幾戶人家的地方,又往別處,輕輕畫出一塊更大的面積,說這是眼下這三十幾戶人家分佈的地塊。畫完後,考問小舅子,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嗎?
宋運輝考慮了一下,就明白了雷東寶的意思,雷東寶這是化零為整,把零落分佈的宅基地都集中到一處,而且是集中到有緩坡的一處,整理出大片面積的平地給發展工廠、豬場之用。他倒是煞費苦心,既然批不出農田,他就這麼螺螄殼裡做道場。既給了上級領導小雷家興旺發達的表象換取貸款批示,又給了小雷家村民實實在在的好處,最後還騰出村集體發展的空間,一舉三得。宋運輝由衷表揚雷東寶現在考慮問題很全面。
雷東寶聽了很得意,連聲說那是當然。然後,雷東寶就逼著宋運輝將他媽沒炒完的菜接手了,一點不拿宋運輝當客人供著。宋運輝也沒在意,覺得這樣才不見外。
雷母見兒子坐在客堂間長凳上,一隻腳還踩著長凳,知道兒子一時半會兒不會來灶房,便輕聲對宋運輝道:「小輝,唉,東寶還是能聽你的啊。」宋運輝感到雷母有什麼話要說,便側耳傾聽:「我們講得到一起。」
果然,雷母道:「我悖晦了,啥都學不會,燒出來的菜東寶不愛吃,扯來布料做的衣服東寶不愛穿,還得常去麻煩士根媳婦。唉,你說,哪天我要是不能動了……」
宋運輝心領神會,道:「我會再做大哥工作。去年這時候我已經說了,大哥差點跟我翻臉。今年我再試試。」
雷母忙道:「小輝,你們都是讀書人,講道理,我不是想讓東寶忘記你姐姐,你姐姐是好人——」
宋運輝忙打斷這話:「這兩碼事。」
宋運輝很快將菜炒完,吃飯時問雷東寶:「夏天改革分配方式後,有沒有造成村幹部與村民的對立?」
「有,都背後罵我貪汙犯,但沒人敢當面罵。」
宋運輝不由得笑,這倒是雷東寶的風格:「作為幹部,群眾意見有時也得重視重視。」
「重視個屁,今年底,就是前幾天年終獎一發,大家又跟著我屁股差點喊書記萬歲了。他們懂啥?他們只看得見眼前一點點小好處。又不是你們廠,大學生多,心眼兒雜。」
宋運輝笑道:「話不能這麼說,呵呵。好吧,趕明兒我給你寫篇套得上政策的東西,你背下來,以後你們村有領導來,你照著應答,外場面還是要擺的,說話不能太赤裸裸。跟領導說話,絕不能說為了防止貪汙,怎麼怎麼,你得說,為了鼓動大家的積極性,真正實現能者多勞、多勞多得的社會主義分配製度……」
「行。」雷東寶答應,因為知道宋運輝為他好,但同時狐疑,「你說,你腦袋那麼好用,少想些這種有的沒的,不是能幹更多事?」
宋運輝由衷地道:「這種想法,我以前也有,可現在明白,做事,首先得做人。或者說,一半做事,一半做人。現在你們在加速往前滾,就像我們新車間建設時,底下人看著面貌日新月異地,人心極其容易調動,極其容易擰成一股繩,但當發展到一定規模,速度減下來,人心就會浮動了。這時候,你得做到平衡、妥協、拉打壓放,十八般手段一齊上陣。到時全得靠你一張嘴。」
雷東寶卻不以為然:「小輝,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你要我講英語,我講不來,我要你罵人,你也做不到。我什麼性格就怎麼做人,我要是變成你,別人會當我昨晚腦袋磕床沿,磕病了。我不是說你有病。」
程開顏「譁」地笑出聲來,連連說「大哥說得對,說得好」。宋運輝也無奈地笑,確實,要雷東寶改變待人接物的方式,無異於削足適履。可是,他又覺得雷東寶如此直來直去實在危險,忍不住出言提醒。
飯後雷東寶送他們走一段,見到宋運輝脖子上的圍巾,扯起來拉到程開顏面前,拉得宋運輝也不得不跟著他走:「小程,你織的?」
程開顏藏匿在黑暗中的臉泛著得意:「當然。大哥,我今年給你打一條吧。」
雷東寶火燙似的扔開圍巾,忙道:「我有,小輝姐姐打的,我放櫃子裡了,比你打得好得多。還有一副手套。」
宋運輝笑道:「別嫌,小貓這條圍巾拆了打,打了拆,整打了半年呢,她還未必有時間給你打。大哥,今年有沒有看到合適的人?」
「什麼人?」
「女人。」
「放屁!」
宋運輝這回改變策略,悠篤篤地道:「姐姐的性格我最瞭解,姐姐若是在天上看著你吃不好穿不好,生活沒有著落,她會比你還急。你的心意姐姐還能不知道,你把思念放在心裡就行,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沒可能,我對不起你姐,也對不起你,沒聽你話。你別管我,我自己做事自己知道。別說了。」
「你還有個媽,你如果覺得你已經對不起我姐,你怎麼忍心讓你媽五六十歲的人還來伺候你?你現在這樣,對得起你媽?你別一負再負。」
雷東寶這回想了一下,才道:「我有錢,我給媽請保姆。不用你操心。」雷東寶左耳進,右耳出,回到家就忘了。反而是程開顏念念不忘,坐在宋運輝車後,很是憧憬地道:「小輝,大哥對你姐姐真好啊,你以後會不會——」
「胡說八道,不許胡說,我們要一直做伴到牙齒掉光,眼睛看不見。以後不許提什麼會不會。」
程開顏被宋運輝責備了,心裡反而很高興,臉頰靠著宋運輝的背,甜言蜜語一路。
兩夫妻嘻嘻哈哈地回家。不做車間主任,改做出口科長後,宋運輝在廠區稍微不那麼扮老成了,顧家的時間也多了點,程開顏不知道多開心。春節前夕,程開顏跟著幼兒園一起放寒假,她還每天看外國電視,研究外國人的禮儀,等宋運輝回來就教他。兩人學得不倫不類,唯一一學就會的是進門出門時來一個吻。
02
除夕白天,宋運輝帶著程開顏去他以前上過學的小學、初中看看。程開顏強烈要求去宋運輝以前插隊的地方,宋運輝並不是很想去,他更想幫父母打掃衛生,可被求懇不過,只得去了。
天氣是越來越熱,大過年的只下了幾場雨夾雪,落地就化。程開顏快活得不得了,一路嘰嘰喳喳全是她的聲音,一會兒問老是在他們面前飛的黑白相間的是什麼鳥,一會兒問山怎麼越來越多。到了宋運輝以前插隊養豬的地方,已經物是人非,路過的沒一個人認出已經長大、長高,又戴上眼鏡很有風度的宋運輝。
宋運輝到空曠處,指著周圍告訴妻子,這裡人多、山多、平地少,以前窮得整個大隊只有隊裡有一輛腳踏車,還是公社發的,比小雷家當年還窮。當年天天吃紅薯幹,還不讓在山上種板栗,因為板栗可以當口糧,種了板栗就得扣掉一部分口糧分配,非常荒唐。程開顏從沒聽說過農村這麼多古怪事,好奇地說紅薯不是很好吃嗎,又問大家餓死了怎麼辦。宋運輝開玩笑說,他餓的時候就盯著豬耳朵豬尾巴兩隻眼睛發綠,恨不得操起切飼料的刀子將豬耳朵豬尾巴割了。程開顏非常相信,對丈夫滿眼憐憫。宋運輝卻指著大山深處說,翻過那座不算低的山,裡面還有一個村莊,聽說那裡的土地更瘠薄,吃草根挖樹皮也有聽說。程開顏聽得瞪大眼睛。
兩人中午在路邊發現一家飯店開著門,就走進去。一進去就發現裡面真熱鬧,小小店堂竟有兩個大圓桌滿著,兩人進去,宋運輝竟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是久違的小楊饅頭。看小楊穿著一件不常見的羽絨服,志得意滿的樣子,宋運輝估計小楊可能賺到錢了。他把小楊的事向程開顏一說,程開顏就好奇地回頭看,輕聲問說小楊才多大的人哪。
楊巡見新來的人總是看他,好奇地捏著一隻酒杯走過來,滿面笑容地問:「大哥,我們見過?我看著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
宋運輝心說這滑頭:「小楊,我不會認錯,我是紅衛村的。聽說你去了東北,怎麼樣,好嗎?看上去做得不錯。」
「哎呀,是你,大哥,你還教我饅頭夾紅燒肉,我到東北天天吃饅頭,往裡夾東西時就想起你。大哥結婚了?新娘子好漂亮。我本來替人看櫃檯,現在做電線批發。大哥以後要電線……啊哈,你也找不到我,我在東北啊,呵呵。大哥做什麼?坐機關的嗎?」
宋運輝聽著發笑,卻道:「看來你做得很好,恭喜你。小雷家村登峰電線廠不錯。」
「做得再好也沒大哥有派頭啊,大哥進門一站,還有新娘子,一看就是吃公糧的。不像我們是倒爺,說出去丟人。不瞞大哥,我常往登峰電線廠進貨,大哥那裡有熟人嗎?能不能幫我壓些價?我春節後還得去登峰拉兩車電線走,我們小本生意,艱難著呢。」
宋運輝聽著小楊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話還是覺得好笑,不過他抓住了事情的本質:「兩車電線?你實力不小了啊。都是自有資金?」
楊巡笑道:「都靠朋友幫忙,這兒借些,那兒借些,總算稍微做出點名堂。大哥,喝酒嗎?坐一桌。」
宋運輝笑道:「謝謝,不打擾你。小楊,既然資金已經足夠,為什麼不就地在東北那些國營廠進電纜?如今價格雙軌制,抬點價,應該進得到電纜。對了,你弟妹們都因你過上好日子了吧?你這個當大哥的真不容易。」楊巡索性坐下來,詳細地道:「我讓大弟跟著二弟複習初中課本,明年繼續讀書,不讓他跟我做生意了。你說,我爸要在的話,他肯定不會讓我們失學,是吧?只要有口飯吃,書能讀多少就讀多少,對吧?大哥你看上去就是讀書人。」
宋運輝笑笑,道:「你真了不起。」
「什麼了不起了得起,我只是一個倒爺。說到電纜,大哥你可能不知道,能做電纜的廠正規,用到電纜的也大都是國營大廠,我一個倒爺,誰理我啊。我現在跟著同鄉開發票,一張發票得給一份子抽頭,如果攤上個電纜大生意,這發票一開,同鄉還不得把我生意搶了去?現在自己開廠還得註冊,可我們個人又不讓註冊,註冊了也不讓帶上發票全國跑,只能回稅務所開票,你說我活得起來嗎?」
「不是說很多個體戶拎著印把子全國跑嗎?找家不景氣的工廠,頂個紅帽子,承包也行。」
楊巡皺眉道:「大哥,我出道晚了啊,印把子都讓別人搶了,除非我現在找家掛靠,否則我還得靠著同鄉。大哥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宋運輝搖頭:「我聽你說的都跟聽天書似的。不能跟登峰談談嗎?你拿他們那麼多貨色。」
「不行,登峰財務很規矩。大哥,這是我名片,在東北的電話地址。我家翻過山頭就是,有機會過去坐坐。我那兒朋友等著我,我先過去啦。」宋運輝微笑目送楊巡離桌,心說這傢伙真主動,簡直有貼肉的熱情。程開顏一直旁聽著,這時才問:「他家翻過山頭就是,那就是你說的很窮的地方了?難怪長得不高,小時候營養一定不好。」
「應該就是那個村出來的。」
「什麼叫印把子、紅帽子?」
宋運輝輕聲解釋:「比如我們廠,倒爺進門是不接待的,他們的東西我們也不要,怕來路不正。可如果他們帶著敲著公章的介紹信上門,情況就不一樣了。有些機靈的買通或者承包一家不景氣的國營、集體小企業,很多拿出的是校辦廠的名號,一包端了那些小企業的公章、發票、介紹信,到外面就冒充是那些小企業的供銷員,我們就會接待他們。還有索性找機關事業單位掛靠,辦個工貿公司,每年交點錢,走出去還是國營集體的,名聲比小雷家的村辦企業還硬。明白了嗎?」
程開顏笑嘻嘻地問:「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別是瞎蒙我這不知道的吧。」
宋運輝笑道:「說你運銷處坐了也白坐,我還不是從供應科聽來的。幸虧調去幼兒園,孩子們不會笑話你。」
程開顏嬌嗔著不依,可問題是她真的不知道。
楊巡從朋友那兒回來送走宋運輝兩個,對著宋運輝留下的名片豔羨不已,嘴裡一迭聲的「派頭」,打定主意也要印他媽的幾百張幾千張,這玩意兒拿出去,可比介紹信體面多了。他想到即做,吃完中飯就去張羅他一見鍾情的名片,可雙方談崩,一者是他嫌印刷廠拿出來的紙片不夠挺括白淨,二者是那家校辦印刷廠不讓他印,說他沒有單位證明。兩下里不合眼緣。
楊巡也是略帶醉意,沒滑頭滑腦地想盡歪招非印不可,談不攏就爽快地走開,一個人騎著輛二十八寸老式腳踏車回家。回家要翻一座嶺,自打為了賣饅頭騎一輛腳踏車起,他都是從山腳平坦處開始加速,直踩得風聲呼呼,一鼓作氣衝上最高點,他控制得好,總是在最高點達到一瞬間的零速,然後兜著滿懷清爽的山風如自由落體般地飛翔,直衝到家門口。今天與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喝了點酒,自然是更加勇猛,平地加速的時候用盡在東北馱幾捆電線走街串巷的力氣,連羽絨服都是打足氣似的鼓脹起來,一如被拎出水面脹一肚子氣的河豚。果然,一舉衝上坡頂,只是多日不練,力氣沒有使得恰到好處,沒在坡頂略停一陣,不得不使上並不怎麼好使的剎車。
回到家,是小妹楊邐先脆生生叫著迎出來,小妹穿的鮮紅羽絨服黑色羽絨褲,還有頭上戴的粉紅絨線帽,都是他從東北買來的,小妹愛不釋手,恨不得睡覺也穿著。小妹上來就嘰嘰喳喳地彙報:「大哥,二哥不肯讀書,一定要跟你去東北。」「表姑來了,嘻嘻,聽說給你介紹那個呢。」楊巡衣錦還鄉,不出三天,就有人上門做媒,他媽並不鼓勵兒子這麼早談朋友,但沒好意思拒絕,只好背後叮囑兒子。他如今在城裡混的時間長了,看到那些個手上凍瘡長得紅蘿蔔似的柴火妞也不待見,倒是可以忠實執行他媽的叮囑。
進門,依然是見到一個穿著鼓鼓脹脹花布棉襖罩衫的柴火妞,楊巡這就倒了胃口,與表姑寒暄幾句就拉著楊速走到後院,嚴厲地問:「你跟媽說不上學了?」
楊速有點畏懼大哥,低聲道:「哥,做生意把屁股都磨尖了,沒法再坐課堂。讓我跟你去吧,我們老大個倉庫,你放心讓別人管嗎?」
「放心,我怎麼不放心,老王倉庫不也是叫別人管著?你不讀書我才睡不安心。別跟我爭,我這兒沒商量,除非你說動媽。」楊巡酒後尿漲,找個圍牆外的屋角,左右一看沒人,就痛快撒一泡尿。
「媽說讓我跟你去。」楊速隔著低矮破舊的圍牆回答,「媽說我從來不是讀書的料,不像大哥和楊連。但媽要我自己跟你說。」
楊巡微一思索,便明白媽的意思,從圍牆外轉入,不容置疑地道:「你別跟我磨,晚上我和媽談談,你就是次次考鴨蛋也得給我上教室坐著。」
楊速急道:「大哥,要不你回來上學,你一向功課好。我去掙錢,我真的不喜歡讀書。」
「你那麼能?」楊巡忽然展開笑臉,揚聲道,「楊邐,你又偷聽,你也不換件變色龍衣服出來偷聽。」
「大哥給我買。」楊邐笑著跑出來,撒嬌地扭著楊巡的手臂,「大哥,我鉛筆又斷了,卷筆刀不好使,還是你削得最好。大哥,還得磨刀。」
楊巡警告似的瞪楊速一眼,被妹妹扭進屋去。這邊表姑有意問他:「楊巡,物件找了沒?」
楊巡嬉皮笑臉地道:「想找,癩蛤蟆想找個天鵝吃吃呢。」
楊母便跟上一句:「這小子,嘴巴沒個正經,誰不知道你眼高手低。」
表姑與那姑娘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不再勉強,坐坐走了。楊母送走客人,笑眯眯地言若有憾地嘀咕說:「這三天來的客人比前三年加起來的總和還多。害得我都沒時間給你們做包子。楊連,看看麵粉發好沒?別找藉口賴火櫃上。」
「好啦。」楊連推開作業,縱身跳下溫暖的火櫃,又從被窩裡挖出一大甑發得極好的面,自覺開始揉麵。這套散手,楊家五口除了楊邐,個個都會。楊速咕嘟著嘴巴進來,自覺斬肉剁蔥。楊巡去灶下生火,空閒不添柴的時候,一隻腳拉風箱,兩手騰出來替妹妹削鉛筆,楊母將一隻肥雞汆進大鍋,上面蓋上蒸籠,先蒸上一籠甜饅頭。只有小妹彤紅的身影蝴蝶般地飛來飛去,一屋子都是過年的熱鬧。楊家今年才得有魚有肉,過年有個過年樣。
晚上,等弟妹們都跑外面放鞭炮,楊巡才與媽輕聲商量楊速讀書的事。對自己這個能力很強,在村裡做婦女主任的媽,楊巡向來不敢轉彎抹角。「媽,讓楊速留下來讀書,你別擔心我心裡委屈,我做大兒子的讓你和弟妹們生活過得好,我很得意。等他們讀上大學掙來工資,我再找機會讀書。楊速本來就不肯讀書,離開學校到社會上再混幾年,他更不肯坐下來讀書,他現在不讀以後沒機會了。」
「話雖這麼說,可好歹兩個人一起彼此有個照應。你掙的錢也不少了,要不你也留下來讀書。」生活的艱苦,讓楊母看上去比同齡人衰老。
楊巡笑道:「那還不夠,三個以後還都得讀大學呢,房子也得翻新,等春天雨水過後我們蓋幢水泥三層樓,以後下雨刮風不用擔心漏。媽,別擔心我,現在不比剛去東北那時候,現在去,我到處都是朋友,不怕。」
楊母看看兒子,不知不覺就點頭同意了。雖然她自己也剛強,可看到長子更有出息,做媽的很願意在長子面前屈服。三兄妹好不容易放完一捆楊巡買來的鞭炮,楊速讀書的事已經塵埃落定,楊速很是失望,可只能聽母親、哥哥的。楊邐和楊連不知情,興奮地說,今天的二踢腳都響兩聲,非常吉利,挨楊母嘖了個「小迷信」。
一家五口守夜到十二點,又去放了幾隻鞭炮,美美吃一碗湯圓,楊母與楊邐睡溫暖的火櫃,三兄弟擠一張木板大床睡覺。
這個春節,開天闢地頭一次地,楊母讓四兄妹撒開了吃。一條兩斤重的紅燒鯉魚上來,五雙筷子插下去,一會兒不見蹤影。一隻肥雞白切,只夠吃一天。二十隻皮蛋只需四個早上就全蘸著醬油吃完。楊巡東北帶來的肉腸早在春節前已經消失,留不到過年。三個兄弟都是胃口如狼似虎的時候,一隻五斤重的紅燒蹄髈,楊母不得不將之破相,一分為二,一餐上半隻,否則一頓就不見蹤影。楊邐也不弱,最好的,哥哥們都自覺讓給楊邐。楊母說,一家五口張開嘴,合起來整一隻大畚斗。
不過,四兄妹也有吃膩的時候,到初四,就搶著吃媽做的麻油榨菜了。大魚大肉,方顯過年日子之豐美。
03
雷東寶照例初一要上宋家一趟。早早過去,遠遠就見宋家碉堡似的房子,見屋頂上好像是宋運輝他們小夫妻在放鞭炮。宋運輝他們也看到他來,麻溜就下樓來迎了。坐在寬敞亮堂的客廳裡喝茶、吃瓜子,雷東寶已經找不到當年宋運萍的身影,這是他在這新屋裡唯一的遺憾。
吃中飯時,宋運輝問起雷東寶認不認識一個叫楊巡的常在登峰電線廠買電線的男孩子,雷東寶想都不用想,就道:「知道,今年問我要兩輛車的貨,帶篷的綠解放車,滿滿兩車,這回都是他自己的貨。你說他一年賺了多少,都值好幾個萬元戶了,別看他年紀小,跟我差不多富。」
宋運輝大驚,再想昨天的相遇,怎麼也想不到那麼個小子已經是幾萬元戶,他衝他母親道:「我們說的是小楊饅頭。」
「啥,小楊饅頭?」宋母的眼睛也驚得桂圓核兒似的滴溜圓,但回過神來就道,「這孩子會做生意,那副算計,人小鬼大。他一來這兒賣饅頭,別家都關門算了。」
「可不就是他,做生意什麼辦法都想得。」雷東寶把楊巡電線短尺、批次壓價等事簡單介紹,「否則你說我哪會認識他,每次小楊的事都要我出面拍板,麻煩得很。」
「可不是那樣,他哪可能那麼快賺錢。不過太歪門邪道。」宋運輝不知怎的,心裡有點不平衡,直到想到歪門邪道,才平心靜氣。「難怪現在說,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
家人面前,雷東寶口無遮攔:「是這樣,現在最不賺錢的是老師和坐機關辦公室的,你們大國營還好點,還有獎金福利。現在基本不靠憑票買魚買肉,那些坐機關的沒啥好處,我春節前給幾個常給我們辦事的送兩隻雞幾斤牛肉兩條魚幾串香腸去,他們眉開眼笑地高興得不得了。還不如我們小雷家的,每個村民分到手的就有那麼多。你說他們還會造我的反嗎?呵呵。」
程開顏心直口快:「那比我們金州好了,我們新車間上半年還愁獎金呢,直到小輝把產品賣到國外去,獎金才落實。說起來,小輝的獎金還是水書記特批的,可比起那個小楊饅頭,真是差遠了。」
宋季山道:「不一樣的,你們穩定,東寶也有小雷家做靠山,萬一哪天政策變一變,小楊饅頭這種人第一個吃虧,他們還沒勞保沒醫藥費,錢掙再多有什麼用,不像你們大國營的都是國家包著。」
宋運輝道:「爸爸保守。你想,小楊饅頭光一年掙好幾萬,尋常人一年生活費只要一千,他一年掙的就夠活一輩子,他還有必要靠著誰?就像大哥的小雷家,也是沒國家保障,可你帶著大家掙夠錢,給農民都上了保障,由村裡包著村民。小楊饅頭不會吃虧。」
雷東寶認同:「是啊,靠天靠地,沒處去靠,最後還不如靠自己,現在小雷家人,讓他們進城當工人都不幹,除非戶口轉成居民戶口。不信,你讓小楊饅頭坐辦公室去,他去不去?不去,要我也不去。管天管地的,又沒錢。」
宋運輝訕訕地道:「大國營和機關有自身的好處,舞臺大,學習的東西全方位,對自身的提高也全方位。不能淨盯著掙錢。不過教師是真的吃虧。」
「學再多,不掙錢,什麼都白搭。」雷東寶一點都不客氣。
「所以去年才要弄個教師節出來呀,你們看,我最可憐,我是幼兒教師。」程開顏說自己可憐,別人看著只會笑。
「你這樣差不多了,女孩子嘛。小輝要是肯來小雷家,我立馬把電線廠擴了,全交給小輝。你們國營廠裡大學生磨洋工,我們村裡只能要你們國營廠的工程師來兼職,國家還不許。」
「小輝哪裡磨洋工了,小輝連業餘時間都在看書學習呢。」程開顏為自己丈夫抱不平。
宋運輝終於笑道:「人各有志,也未必事事可以用收入來衡量,比如說我就喜歡大舞臺的感覺,做的很多事都是我以前想都沒想到過的,如果沒有大國營這個背景,我充其量也只能做個技術員。別說是出國,到北京去國家部委的門都摸不到。」
雷東寶不以為然地道:「你不一樣,本來你本身水平就好,機關裡有些大學生就沒你水平,你今年不出國,明年後年一樣能出國,全靠你自己。再說,我們說的是小廠,小廠哪裡有大背景,見到縣府就差不多了。現在有些集體廠包給廠長,工人更沒活路,遇到包得好的還行,遇到包得不好的,醫藥費都沒處報,你不知道?再說包的人又不愛惜機器,我們過年時機器都上好油怕生鏽,他們承包的把機器往死裡用,維修時不肯花錢,用最差的零件,等承包到期,承包人賺足錢跑了,留下一堆廢鐵給工人,再國營有什麼用?所以他們縣裡讓我把幾個廠包給個人,我不幹,他們罵我貪權,他們懂個屁,看別人包我也包?我跟著吃屁?看看那個叫得挺響的海燕襯衫廠步鑫生,現在不是承包出毛病了嗎?廠都要倒了。」
宋運輝順勢把話題扯過:「你們還承包什麼,你們的分配製度更先進,承包只是搞活經濟初級階段的事,國外管理哪見過這麼大規模承包的。」
「是啊,所以我說他們鄉里工辦的懂個屁。大拜年時候他們又開會教育我們村幹部不能光盯著無工不富,也要認識到無農不穩,被我頂了,我說我們種稻專業戶十個人把全村水田都包了,我們上萬頭地養豬,這算是工還是農?我們農了,我們也工了,我們都富了。只有他們淨說廢話,什麼都幹不出來富不起來。」
「規模化,做什麼都得規模化。大哥,必要時還得引進一些工程師之類的人。」
「得啦,現在都是些抱著鐵飯碗不肯走的,工資再低人再沒出息他們都要守著國營廠,只肯星期天來我這兒拼命幹,掙點辛苦錢。等哪天承包到期裝置成爛鐵他們沒處去了,只有來我這兒。小輝我雖然最想你來幫我,可你還是別來,你那裡做大事,跟我小雷家不一樣,來了委屈你。」
宋運輝微笑道:「到小雷家,怎麼會委屈?起碼大哥護著。」
一家這才說說笑笑又扯起聊天。吃完,雷東寶就走人,他現在是忙人,不知多少人等著請他,就怕請不到。宋家親戚本就少,運動時候又都避之不及,早冷淡得沒了親氣,現在也沒啥親戚可走動的,過年都是自己吃喝。
04
楊家與宋家差不多,楊父去世後,楊家親戚們也都窮,幫不上,避著走,人情冷得可以,但楊巡今年初發達,卻是拎著禮物上門拜到,禮數一點不缺。但楊母精打細算,花最少的錢辦最多的事,這些人情世故,楊巡一一看在眼裡,學在心裡。初二時候楊母率兒女們回孃家,一家才穿上嶄新高階的衣服,擦亮皮鞋出門。
一行五個人走在路上,非常扎眼。鄉下人最多見一件滑雪衫已經了不得,何況氣球似的羽絨服,連領子也跟氣球似的,緊緊包住脖子,都不用圍巾。還有楊巡楊速兄弟穿的帶毛領呢大衣,大家只在外國電影裡見過,摩登得不得了。到了楊母孃家村子,正好有戶人家結婚,一行男女擁簇著新郎新娘敲鑼打鼓在前面走。楊家兄妹四個都是最愛看熱鬧的年紀,只有楊母著急趕路,千方百計想超越送親隊伍。楊家四兄妹看新郎新娘,送親隊伍裡的人看這衣著光鮮的五個人。
總算快接近新郎新娘時,前面男方迎親的忽然促狹,朝人群放一隻二踢腳,嚇得送親隊伍裡的女孩子們雞飛狗跳。一個女孩子尖叫著後退,一頭撞進楊巡懷裡。楊巡雖然走南闖北,臉皮厚得如城牆拐角,可畢竟才虛歲二十,除了小學二年級前與女生同桌兩年,略有正常接觸,其他時候與女人一向距離一米開外。這會兒一個女孩撞進懷裡,倏忽逃離後,又在他手心衣襟留下撲鼻濃香,這種感覺,令楊巡震驚。
楊巡不由自主地舉手聞了聞遺留在手上的香氣,眼睛著急尋覓過去,見是一個罩碧綠滑雪衫,戴黃色拉毛脖套,穿黑色直筒褲,罕見地有一頭泛黃捲髮的女孩。女孩大眼睛,高鼻樑,雪白皮膚,外國人似的。楊巡看那女孩,那女孩也正偷看楊巡,兩人目光一撞,都做賊似的撇開臉去,一臉正經,就差乾咳一聲,以示正義。
楊巡身不由己地被楊連拉著走,走到迎親隊伍那一方,忍不住又回頭看那碧綠衣服春意盎然的女孩,卻歡欣地看到女孩也正看向他。女孩水汪汪的大眼,撩動了楊巡一顆年輕火熱的心。
正好,那家擺婚宴的就在楊母孃家隔壁沒多遠,楊巡有意借尿遁出來,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夾雜在楊母孃家熟人當中,沒多久就套取了綠衣女孩的情況。女孩叫戴嬌鳳,初中畢業後沒考上高中,在一家繡花廠做臨時工,大約二十一二歲,聽說好多男人追求她,晚上她家門外狗叫鳥鳴此起彼伏。楊巡心說,那當然,這樣標緻的女孩哪裡用得著讓媒人牽著上男方家相親,追求的人肯定一籮筐。
女孩顯然也是注意到了楊巡,那麼一個穿得比新郎還扎眼的男子。兩個人隔著幾十、幾百號人,眉來眼去。
楊巡速戰速決,立刻回外公家找媽商量,告訴媽有個叫戴嬌鳳的女孩子,住什麼村,爹孃是誰,要媽找人過去提親。楊母心中警惕,立馬跟兒子出去瞧,見那個叫戴嬌鳳的女孩與新娘坐一桌,顯然是伴娘。但楊母以自己幾十年經驗看人,並不喜歡兒子看上的女孩,感覺那女孩目光太水,舉止打扮太風流,不像良家婦女。可眼看兒子兩隻眼睛像看到寶藏一樣閃閃發亮,楊母這個做媽的有異常策略,說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年輕人都是先自己談物件,談得差不多才讓父母找媒人說婚期。楊母心想著兒子很快就要去東北,沒幾天時間可以行動,要談最多也就談幾天,等一年後她大兒子回來過年,戴嬌鳳這樣風流的人還能等著她兒子?
楊巡不疑有它,反而視他媽的話為鼓勵,回家後略悶兩天,等鎮上百貨商店春節後第一天開門,他立馬上門買了一罐最貴的可蒙雙色美容霜,又買一包什錦奶糖,包一包奶油話梅和橄欖,都裝在他寬大的大衣口袋裡,壓得沉甸甸地找去戴嬌鳳家。他知道見人總得帶上小禮,而他雖然不知道戴嬌鳳的口味,可被妹妹追著買糖買蜜餞總算悟出一些女孩子愛吃零食的道理,想當然地認為戴嬌鳳肯定也應該喜歡這些。
當兩個人冥冥之中有緣分的時候,任何小機率偶然事件都會發生。當楊巡正好問到戴嬌鳳家三間平房面前,正激動地揣測著戴嬌鳳在不在家,猶豫著該如何敲門搭訕,如何約戴嬌鳳出來表明心意,正好戴嬌鳳端一盆水出來潑外面溝裡,正好郎有情妾亦有意,戴嬌鳳輕聲指點楊巡到村後茶葉山上等她,楊巡喜不自禁地飛跑去了,覺得比小時候與小朋友一起滿山遍野玩抓強盜遊戲刺激得多。
原來,不只他收集了戴嬌鳳的資料,戴嬌鳳也從背後瞭解了他。兩人坐在茶葉地裡,吹著西北風談得熱火朝天。戴嬌鳳很喜歡楊巡送她的東西,迫不及待地掀開可蒙雙色美容霜蓋子聞香味,直說楊巡真能買東西。楊巡其實哪裡會買這些了,他不過是進店門一看這種雙色的最大罐最貴,就買了這種的。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一看,原來罐子裡一分為二,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粉的。戴嬌鳳用生了一些凍瘡的手蘸了一些抹手指上,果然壓倒一切地香。戴嬌鳳用噴香的手揭開紙包,拈一粒話梅要楊巡一起吃,楊巡從來不知道話梅竟然如此香甜。
兩人的關係進展神速,符合楊巡一向的行事風格。初十,楊巡就載著戴嬌鳳去他家跟他媽談,當天又殺奔戴嬌鳳家。兩家父母都當這兩個小年輕是兒戲,哪有三天就確定關係的,都沒太認真當回事,都說結婚登記還早,先慢慢認識,不急著決定。不過,細微的區別是,楊母使的是拖延之計,希望楊巡去了東北就忘記這姑娘或者姑娘忘記楊巡,戴家父母倒是中意楊巡,可交往才三天,他們怎可能太拿這事當回事。再說,戴嬌鳳還比楊巡大上兩年,戴家父母都有些擔心條件這麼好的楊巡會不會只是一時衝動。
可楊巡不這麼看,既然已經見過雙方父母,那便意味著官方承認。於是,在後面五天內,楊巡一邊忙著到小雷家等地安排貨色,到市內聯絡汽車安排貨運,一邊在戴嬌鳳的半推半就中完成人生的無數第一: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
正月十六,元宵節後,楊巡和戴嬌鳳帶著滿臉幸福激動的紅暈,乘上裝滿電線的卡車,奔赴遙遠的東北。尤其是戴嬌鳳什麼都沒敢帶,她是瞞著父母,一意孤行要跟著楊巡私奔,楊巡的母親也是在最後一刻從楊速口中得知楊巡帶上了戴嬌鳳,心裡第一個考慮是兒大不由娘了,第二個考慮是戴家父母得殺上楊家了。
沉浸在幸福中的楊巡自然是不會想到戴家還會殺上楊家的風險,他把羽絨服給戴嬌鳳穿了,自己穿上順手買的軍大衣。他與戴嬌鳳兩個坐在後排位置,罔顧前面還有一個司機,一個備用司機,他張開軍大衣將戴嬌鳳裹進懷裡,在寬大嚴實的軍大衣下,兩隻手胡天胡地,這一路本應無聊艱苦,而今卻變得精彩瑰麗。楊巡第一次感受到,女人原來是這樣好。
楊巡原本與楊速一起住在倉庫邊一間小平房,倉庫與平房都是一家街道廠的資產,在街道廠圍牆裡。如今楊速不來,戴嬌鳳來,楊巡當然意思意思讓戴嬌鳳住小平房,他搬床到倉庫,伴著電線睡。可天寒地凍,哪裡睡得著,一夜醒來,凍得頭疼。第三天,楊巡嘆著冷嘆著頭疼,戴嬌鳳唸叨著陌生唸叨著害怕,兩個人順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楊巡沒忘給一起做生意的老鄉一個交代,請老鄉們吃喝個痛快,宣佈兩人從此是夫妻了。
有個女人的小平房終究是不一樣,戴嬌鳳針線好,白天沒事做,給小小窗戶裝上鑲裙邊的小窗簾,生著煤爐的房間擦拭得乾乾淨淨,很多時候爐頭放著一鍋肉湯,等楊巡迴來,正好肉湯噴香,汆進去幾片大白菜,便是令人滿足的一頓飯菜。閒暇時候,楊巡帶著戴嬌鳳逛街,楊巡捨得花錢,戴嬌鳳雖然沒帶東西出來,可新添的衣服鞋襪好於家中十倍百倍。兩個人的小日子甜美而熱烈。
戴嬌鳳最先幫不上忙,但見楊巡每天進進出出很是辛苦,想助一臂之力,慢慢開始讓楊巡教著熟悉倉庫中的貨物,也慢慢開始大膽接聽電話,順手記錄賬目。楊巡見她肯幫忙,自是歡喜,可他不捨得要戴嬌鳳像楊速一樣也騎著腳踏車送貨,他只要嬌妻在小平房接聽隔壁轉來的電話,記錄進出賬目,管好他們的小家就行。送貨,他除了自己送之外,半僱了一個老鄉帶來的同齡人幫忙,雖然生意進一步擴大,可進出理得有條不紊,收入日見增長。生意做熟了,很多時候都是買主自己上門來拿貨,戴嬌鳳早已能熟練點數發貨,收錢存銀行,一點不會搞錯,是個很好的賢內助。
楊母見事情已經無法逆轉,只能預設。她速速去信給兒子,信中要求楊巡好好待妻子,不過沒忘記寄上避孕藥,她在信中說,兩人沒有登記領證,生出來的孩子沒有戶口,還得挨罰,非常麻煩。建議等楊巡達到結婚登記年齡領辦結婚證後才可以懷孕。小兩口這話肯聽,兩人正享受兩人世界的快樂呢。
楊巡拐了人家的女兒,很知趣地就在賣出電線存了點錢後,給戴家一下子寄去兩千塊錢。戴嬌鳳看著心裡很感動,也覺得有面子。戴家雖然來信說何必這麼客氣,可終究沒把兩千塊錢寄回,算是承認兩人的關係。
楊巡算計著江南春暖花開的時節,回去再運一趟貨,戴嬌鳳想跟著一起走,可考慮到東北的生意,不得不留下。楊巡迴家火速走後門從小雷家買了建材,而楊母自己招呼泥水工安排建房,楊母能耐得很。等楊巡押著兩車電線回東北,房子已經挖好地基。
回去,楊巡跟戴嬌鳳一說,又描繪了一下家中正在造的兩層帶閣樓新房,戴嬌鳳很是豔羨,兩人一邊猜測楊母不知會把哪間房留給他們倆,一邊地,戴嬌鳳心裡想著自家那老舊的三間平房,很想要楊巡也出錢把孃家的房子蓋上,可她想著那總是楊巡的錢,她父母結婚那麼多年還各自藏私房錢呢,她怎好意思才結婚就要楊巡出這筆大錢。她就沒有提起,依然與楊巡過著快樂的日子。
她不會偷偷昧賣電線的錢,兩人是夫妻,怎麼好偷拿老公的錢。楊巡每個月都會從銀行賬戶裡取出一筆錢作為兩人的生活費,都交給戴嬌鳳支配,除了買吃穿用度,總是能剩下好多,她花錢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香香的,楊巡看著喜歡不過來。餘下的錢她還給楊巡,楊巡卻意外地反問交給他幹什麼,一家的錢她不管誰管。戴嬌鳳雖然愛打扮,可也知道掙錢不容易,他們兩個不像國營企業工人那樣有保障,從來花錢適可而止。每月生活費都有不少結餘,她都是把錢存在活期上,積少成多,一段時間就換上一張定期存摺。楊巡見戴嬌鳳很會持家,樂得放手。
老鄉總是拿兩個人開玩笑,說兩人都那麼小,湊一起過家家似的。楊巡也不知道別人夫妻怎麼生活,他感覺,他和戴嬌鳳的日子過得非常好,他很滿足,戴嬌鳳什麼都好。
05
宋運輝接觸外賓久了,終於知道當初在上海統一定做的第一套西裝有多傻,那條棗紅的領帶有多滑稽,穿上那麼一套,如果兩頰搽上兩團胭脂,幾乎可以上臺演丑角。從西德回來後,只在去年秋季廣交會,與水書記一起跟穿著工作服似的再次亮相,以後再也沒穿,都不好意思穿。但是,上海商店掛著的他看得上眼的,又貴不可言。
宋運輝是個非常關注周圍環境的人,從小被異常對待的生長環境讓他自然而然地培養出對環境的敏感,一副精益求精的大腦,又讓他對關注的問題追根究底。他此時已經知道,當初尋建祥他們的蛤蟆鏡喇叭褲之類在著裝中的定位,明白小梁思申為什麼嘲笑劉啟明,明白工作場合與生活場合的穿著應該有所不同。
但是,宋運輝無財力講究,也不願太有別於工廠其他人。反而是他手下三個人,工廠給定做鎧甲般的西裝外,都在得到年終獎金後去上海花血本買了套嶄新西裝,據說還是香港貨,上班時進出廠門都穿著西裝,非常招搖。宋運輝不幹,他只在上海茂昌眼鏡店換了副眼鏡,由原來的黑框換成金絲邊。他年輕白皙的臉,配金絲邊眼鏡與乾淨挺括的夾克式藍灰工作服,這是他出席所有場合的打扮。程開顏總想好好打扮宋運輝,照著電視上演的什麼燕尾服騎士裝之類的打扮自己的丈夫,可都被宋運輝拒絕。反而是宋運輝出差到上海、北京、廣州,尤其是去廣州,常給她帶來不一樣的漂亮衣服。
春暖花開季節,金州的價格體系也終於鬆動,獲批在一定範圍內試驗雙軌制。於是,一直在部裡為雙軌制跑動的虞山卿也被安排到運銷處實施雙軌制,新辦公室就在宋運輝的出口科隔壁,他又與宋運輝站到一起。虞山卿的級別上升為副科,頂頭上司是運銷處的處長,其實他全權負責起了價格雙軌制的運作。有別於宋運輝的低調,虞山卿到運銷處上班始,就基本沒有穿過工作服。
誰都看得出,虞山卿如今是水書記的得意干將,雖說他的頂頭上司是運銷處的處長,可大宗定價權都在水書記手中,虞山卿繞過處長直接向水書記彙報。宋運輝的出口訂單,也都是需要水書記的認可,但是,宋運輝明顯感覺得到虞山卿與水書記的熱絡程度超過他與水書記的。虞山卿已經可以直進直出。
或許別人對於雙軌制背後的運作不知情,不知道虞山卿春風得意背後的隱情,宋運輝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深入接觸過小雷家不受國家約束的價格體系,知道社會上有楊巡那樣的滑頭人,知道目前從虞山卿手中批貨的就是楊巡那樣的人,楊巡對雷東寶所做的小動作,當然更會對虞山卿們來做,因為相對雷東寶不大可能在價格上有所鬆動的筆桿,虞山卿手中掌握的批條簡直是金礦,而虞山卿本人更不須對價格浮動擔負太多經濟上的責任。但是,僅憑虞山卿這麼一個小小副科,是沒法有太大動靜的,因為虞山卿並不掌握著定價權,難道這就是水書記用虞山卿的目的?
宋運輝將他心中的猜測單獨問岳父程廠長,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程廠長竟然震驚於他的推理,宋運輝這才想到,程廠長雖然閱歷豐富,老謀深算,可終究是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金州這個小社會打轉,在金州類似行業裡打轉,能夠解剖麻雀,對外面日新月異的變化卻如瞎子摸大象,沒有全面宏觀的概念。
程廠長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這個人選,虞山卿比誰都合適,這人投機,什麼都做得出來。換你去坐虞山卿那個位置,你得經歷多少思想鬥爭。也好。水書記再做幾年該退休啦,做得那麼辛苦,過五關斬六將地,才坐到這個位置,也該是有想法的時候啦。」
「需不需要開始與水書記保持距離?」
「不用,平時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當什麼都不知道。」
「可不,所以我單獨跟爸說,請爸拿個主意。還有,我想,媽、哥、開顏,最好都別知道。」
程廠長點頭:「你說得對。即使別人已經風傳了,我們也當作不知道。別的事可以跟水書記談,這種事,怎麼跟他說,只有裝聾作啞。你繼續做你的出口,也是不錯的,你不要學虞山卿,你還年輕,來日方長,不能毀在眼前。虞山卿跟著水書記做這種事,等水書記退休,接替上來的人誰敢用他。」
「是。」宋運輝答應,心裡卻想,虞山卿完全可以撈夠後,等水書記退休,就出去做倒爺,比小楊饅頭一窮二白赤手空拳地開創天下容易得多。但他見岳父怏怏不樂,就不說出來打擊岳父了,反而寬慰道:「爸,別去想它,這事兒做了心裡不安,睡覺也不安心。」
程廠長卻怏怏道:「難怪,我說這回怎麼定價權老水自己緊緊抓著,誰都不讓插手。原來沒法讓別人插手。」卻又忙叮上一句,「千萬別自作聰明去告發或者揭露,老水的位置輪不到我,你更輪不到,損人不利己。你也別看著虞山卿撈錢不服氣,別人看著你隨時有出國機會,更不服氣。」
宋運輝明顯看出岳父心中的不平衡。他心中並不羨慕虞山卿,他平衡得很,因他以前嘗過做水書記大棒的滋味。只是奇怪,岳父作為一廠之長,除了不快,卻並無氣憤,似乎視水書記與虞山卿的勾搭為理所當然。宋運輝猜知水書記的貓膩後還是憤慨了幾天,本以為岳父能做出跟他一樣的反應,疏遠水書記,起碼,在與他的單獨交談中痛斥幾句,甚至以其自身地位做出一些明智選擇,可沒有。宋運輝有點失望,這就是官場?
回家,他獨自思考了好一陣,才明白金州總廠的官僚體系是一張盤根錯節的網。目前盤踞在網頂端的幾位大員都是水書記的親信,比如他岳父程廠長。水書記如果倒臺,其他人上臺,作為沒有過硬技術沒有強有力後臺的程廠長,結局也可想而知。連劉總工都可以被打入冷宮,何況別人。所以,想要程廠長從內部破網,那是不可能的。
就此,宋運輝發散性地考慮了很多網路內部關係的糾結,當然,最終考慮到他自己的地位。他憑什麼坐穩目前出口科科長的位置。他想到,他目前靠的是兩樣,一樣是獨一無二的技術,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和目前掌握在手心的與外商關係;另一樣是與程廠長與水書記等的關係。可是,即便是劉總工這樣的人都可以被放棄,而且是寧願擱置總廠改制進度來達到棄用劉總工的目的,他這種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夠不夠分量?而與外商關係,與水書記的關係,更是存在很大變數,變數的源頭,就是水書記。直至想到這一層,宋運輝才能理解岳父無奈的態度。但是,宋運輝也分明看到,自己心頭的那點不情願。他不願看到自己的未來如此被動,一如岳父程廠長,雖然拿著釣竿與水書記同進同出,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即使背後也不敢講。這一次與岳父的對話,讓宋運輝明白一件事,人不可以永遠處於從屬地位,比如岳父程廠長。人得在工作之外有所佈局,主動,是最好的防禦。
06
虞山卿官升副科,便很快分到大一點的房子,裝修結束,請幾個相熟又崗位要緊的朋友去他家吃飯。宋運輝問程開顏去不去,程開顏最煩以前追求過她的虞山卿,她也不喜作假,不喜就不去。宋運輝就自己去了。
都是三十來歲的年輕新貴,見面都很隨意。虞山卿的妻子下廚做菜,虞山卿招呼客人。一見宋運輝,虞山卿就遞一支香菸給宋運輝,宋運輝雖然不吸,但一看殼子就知道,是良友。這會兒到處都是討論漲價囤積的事兒,這兒也不例外,這個說家中廚房堆得沒地兒擱腳,那個說買的毛巾夠用十年。宋運輝回頭,見虞山卿並不熱衷,他也並不熱衷。最近到處聽到大家有關漲價的議論和抱怨,可他就是沒從雷東寶那兒聽到抱怨,他們正廣開財路,哪裡管得了一分一角的漲價。估計虞山卿也是,宋運輝倒不是,他只是覺得計較一分一角沒什麼意思。他過去對不參加討論的虞山卿道:「參觀一下你的書架,行嗎?」
「書者,輸也。總廠讓我們兩個書蟲專管內外銷售,大大失策。呵呵。」虞山卿將宋運輝領到書房,進門就見長長兩排的書。
宋運輝卻先看到掛在牆上的吉他,拿手指彈了一下,想到過去還住集體宿舍時的日子,笑問:「還彈嗎?」
虞山卿索性將吉他取下,卻沒動手,左看右看,道:「沒有彈的環境,沒有那個熱情了,叫誰來聽?」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道:「劉啟明。」
虞山卿一笑:「找個耳朵還不容易,隨便抓個女孩來,都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彈,可我只覺得對牛彈琴。我倒是想找你來聽,衝你毛衣裡面穿硬領襯衫,我就願意彈奏給你聽……」
「我不懂,我真不懂。」可宋運輝心裡卻是動了一下。
「別裝低調,你家愛人在幼兒園說,你回家就聽上海外文書店買來的外國音樂。」
「那跟我看技術書沒啥兩樣,都是工具,工作的時候必須用到的道具。」
「試想,一個穿著工作服看似簡單的年輕人,哼著貝多芬的《月光》,唱著華格納的歌劇,老外面前,該多震撼。水書記說你做什麼都用心,我說你做什麼都有一股常人難及的狠勁。」
「姿態異常難看。」宋運輝一笑,指著兩排圖書,「這些書,非常小眾。可見你虞科本質上是個什麼人。」
「這些也是道具,蒙人的道具,可惜我現在混跡的場合用不上,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俗語大全,最需要的是姿態難看,借用你的名言,就是墮落,墮落,哈哈。」
宋運輝終於心中確定虞山卿似乎是一味地在跟他攀搭關係,笑道:「我的名言是,人不能這麼墮落。哎,小虞,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虞山卿絕沒想到宋運輝會自己提出來,一時有點尷尬有點被動,呵呵笑上兩聲後,才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沒錯,我想請你小宋幫忙,這忙,只有你幫得上。」
宋運輝大致已經明白是什麼事,但還是佯作不知:「那是你虞科抬舉我,我哪有那麼重要。是什麼產品需要出口?」
虞山卿忙道:「我怎麼敢插手出口的事。是這樣,一位大買主希望採購一部分新車間的產品,用作他們出口產品的生產原料。可我一問之下,聽說新車間兩個月內的產品都得交給你的外貿訂單,不可能給我哪怕是小小的一噸。所以我只有向你通融,勻給我一千噸,我那位買主對於總廠而言,實在是個太重要的客戶。」
不出所料,宋運輝心說。「小虞,這事要緊,你得趕緊跟水書記說,讓總調安排新車間生產。」
虞山卿苦笑道:「水書記能安排的事還需要找你嗎?就是因為水書記也安排不下去,總調說產能只有這些,你的外貿訂單又是緊扣時間不能拖延的,誤點得賠外商美元,壓根沒法安排我的一千噸……」
「你看。」宋運輝攤開手,微笑,「新車間的產品基本上用於出口,我在訂單上籤時間的時候,也是根據裝置產能來籤,幾乎很少打出時間餘量。否則新車間產品壓庫,創匯不足,影響獎金的話,去年部裡抓虧損的事又得重演,我又得挨批鬥。」
虞山卿道:「聽說有那麼一次,一位老客戶臨時要求加量,你答應了,也如期保質保量給貨了,可見有辦法。今天,你千萬再答應我一次,要不,我彙報給水書記,請水書記跟你說。」
宋運輝笑道:「這種事,有,不過因為是外貿訂單,新車間上下才買賬,但也害得我沒日沒夜在總控盯了一週。至於內貿的,我還是建議你讓水書記壓下去。」
「水書記可以壓,可是壓下去後,新車間還不得找你去拉負荷?你不去總控盯著,他們敢拉?再說我不能事事都麻煩水書記啊,讓別人說我狐假虎威。而且縣官不如現管,誰不知道你在新車間一言九鼎,只要你出馬,新車間誰不聽你的?你就幫我盯三天吧,求你。」
「你事急,我不跟你繞圈子,直說吧。這種事,我可一不可二,多次越界到新車間伸手的話,我怕有人誤會。這事你只要把總廠到分廠的程式走通,要我到新車間加班,那還不是你虞科一句話的事。」
虞山卿是個靈活人,立刻領會,臉上陰轉多雲。不錯,新車間的車間主任還是閔廠長兼著,宋運輝與閔廠長曾經公開齟齬,這才調到運銷處做出口,總廠誰都知道,當然,他是不便三番五次地插手新車間的事務了。他了然地道:「看來,還是得請水書記出面。」閔廠長只買水書記的賬。
宋運輝笑:「唯一的路。至於我們之間,你壓根兒不用那麼客氣,一個電話我就會做到。」
虞山卿拍著宋運輝的背開心地笑:「是啊,不過禮多人不怪啊,是不是?看中哪本書,儘管挑。」
宋運輝笑道:「你出去,盡主人本分去,讓我慢慢挑。」
虞山卿又親熱地拍拍宋運輝,才出去了。裡面宋運輝對著書架回想了會兒,覺得不錯,是該這麼回答。其實他在新車間確實一言九鼎,但是,他怎麼可能自說自話為虞山卿做事。虞山卿在做什麼,哪天總有人會知道,他不能給人一個他與虞山卿沆瀣一氣的假象。而且,他現在進新車間,背後總是追著閔廠長的眼睛,他如今目的達到,何必繼續挑逗閔廠長的神經。
菜很豐富,竟然還有罕見的大對蝦。
回到家裡,看到家徒四壁的自家,再想到被傢俱塞得滿滿的虞山卿新家,不由得心生感慨。不久之前,虞山卿還一直有意避著他,見面也沒什麼話說,現在虞山卿主動邀宴,而且還可以放下身段賠笑臉求他辦事,這都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虞山卿內心強壯了。而虞山卿內心強壯的原因在於,他自知與水書記的關係是如何之鐵。繼續抽絲剝繭,找出鐵的原因,毫無疑問,這與虞山卿跟他相同資歷,工資甚至還不如他,卻能將家塞得滿滿,香菸老酒都是高階品有關,那些好處,虞山卿豈是獨享。以虞山卿與水書記的這等關係,哪天英語會話也不錯的虞山卿如果忽然想插手出口科了呢?宋運輝無法不感受到危機。
讓新車間超負荷增產的事,果然由虞山卿上報水書記,由水書記直接下令給一分廠與總調,宋運輝扯著虎皮令旗下新車間幫了虞山卿一個忙。只是,令宋運輝心裡難過的是,虞山卿要去的這批產品,內銷價格遠遠低於外銷,金州非常吃虧。但是宋運輝有什麼辦法呢?而他對虞山卿與水書記的關係更添一層體會。
人無遠慮,必有近患,宋運輝不得不開始考慮如何鞏固自己在出口科和新車間的地位,因此,他在教別人掌握技術的時候,開始有意保留。寧可自己辛苦一點,經常新車間與運銷處兩頭跑,也好過忽然一天被人踢開。至於出口科,成亦蕭何敗亦蕭何,都在水書記一念之間。
事後,宋運輝便出差了。省化工進出口公司想代理金州總廠的出口業務,通過朋友,委託再委託地一直找到水書記,水書記讓宋運輝去談談。當然水書記是有前提的,但是,水書記已經在宋運輝心中失去光澤,水書記的話,宋運輝不會再如過去一樣奉為聖旨,他現在只會把水書記的話當作底線,底線之上,他隨意發揮。他從水書記話中找出的底線是,給不給省化工做,無所謂。因此,宋運輝儘可以放開了與省化工談判。他想碰觸一下代理費的數值,雖然壓下代理費,錢並不會落入他的腰包,但他想要嘗試。
宋運輝有恃無恐,談得很放開。但在談的過程中,瞭解到省化工的福利待遇之後,除規定代理費外,他提出幾點附加,其中就有一條安插人員進省化工。省化工的經理答應得異常艱難,可最終還是看在金州巨大的代理費預期的面上,咬牙答應。
等宋運輝三天後回金州,妻子程開顏卻交給他一個小小盒子,他開啟,裡面是一串漂亮的紫色珍珠項鍊。程開顏說是虞山卿的妻子前天來他們家聊天,走的時候一定要把這個送給她,說是感謝。宋運輝將珍珠翻來覆去,問程開顏這玩意兒大約值多少錢,程開顏不知道,本市百貨店沒見過的,本市的都是白的,但估計得好幾百。
宋運輝看看美麗的珍珠,再看看程開顏,程開顏眼神中流露出對珍珠的喜歡,結果還是讓程開顏退珍珠給虞山卿妻子,怎麼來怎麼去。當然,怕程開顏說話有誤,退不回珍珠,宋運輝自己先想好應對話語,教給程開顏。他不與虞山卿同流合汙。
回頭上班,宋運輝將與省化工的談判結果對水書記說了一下,尤其是那些附加條件。他上來就直說他覺得附加條件挺適合水公子,就是照著水公子的條件與省化工談的,說省化工答應可以兩夫妻一起去,而且以省化工與金州的火車距離,離家不算太遠。他又把省化工答應的房屋、收入等福利條件與水書記詳細說明。他談時已經想到,水書記一個兒子遠在上海,另一個在金州高不成低不就,不如去省進出口公司做全方位提升,反正有老子在金州支撐,省化工不敢虧待了水公子。
水書記也很爽快,當下就直說這兩個名額讓他兒子兒媳去正合適,也很感謝宋運輝想得周到。與宋運輝詳細商量了後一步怎麼調動兒子的工作,便要宋運輝出面全權負責後續事宜,包括在金州和省化工兩處。
宋運輝第一次做這等以權謀私的事,從水書記辦公室出來,心裡感慨自己的墮落,說明白了,他現在這個角色就是狗腿子的角色,與虞山卿沒什麼差別,與虞山卿所謀也是一樣。原因很簡單,上有所好,下有甚焉。他為自己找到解釋,為了一個在外貿的兒子,水書記是說什麼都不會繼續偏向虞山卿,讓新車間經常墮落地生產低價內銷產品了。他是用自己的墮落,換取新車間的不墮落。他安慰自己的良心,不,他自己並不沾手非分利益,他為的是他的寶貝新車間。他儘量忽略他的另外一個目的。
回頭想想,原以為做這等宵小之事會非常難堪,可做了才知道,好多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只少個提出來的,只要條件成熟,這種事,都是順水推舟。
宋運輝拒收虞山卿的禮,可虞山卿又沒法繞過宋運輝。因此,虞山卿求上宋運輝的時候,不得不看宋運輝的眼色,聽宋運輝的牢騷,宋運輝怨說總是插手新車間的工作,看盡人臉色,虞山卿就把這話放大幾倍,傳達給水書記,以便水書記從上往下地加壓,讓新車間儘快出貨。所有的抱怨,宋運輝都不直接向水書記說,而是由虞山卿出於個人需要,積極傳達。幾次三番,水書記煩不勝煩,知道這條關係不能不理順,否則宋運輝沒法幹活,而宋運輝此時又不可能離開出口科,出口科也需要他。水書記索性特事特辦,讓宋運輝跨單位到新車間又兼了一職,調任副處,虞山卿至此才明白,他被宋運輝利用了。可他也只能吞下這個啞巴虧。
而宋運輝心照不宣,明白這個職位與水書記兒子的速速開赴省城就位大有關係。而他,則是終於又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去新車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