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這時,久無音訊的梁思申終於傳來訊息,在她憋了一肚子火,準備將情況捅給媒體之前,好面子的外公、舅舅們屈服,她與外公、舅舅們庭外和解,拿了符合她意願的一筆,這筆錢足夠她讀書安家,但她也被痛斥為白眼狼,以後別想再上外公家的門。她秋天將升大學,已經選擇一家頂級大學的通知書,她準備中學畢業後回國一趟,見面詳談。

宋運輝終於可以為梁思申鬆一口氣。但他告訴程開顏,梁思申將回國的時候,程開顏心裡很有點擔心,而且擔心外露,露了好幾天。出於一種深刻的擔心,程開顏在避孕措施上做了手腳。未幾,她果然懷孕。程開顏的懷孕令她自己心中放下一塊石頭,令她丈夫欣喜若狂。可她實在有點受不了宋運輝的謹慎,先是帶著她託關係找到相熟婦產科醫生,問詢各類注意事項;然後宋運輝每天研究有關書籍,每天對著她千叮嚀萬囑咐,就差恨不得一條繩子把她綁在床上養胎。程開顏感覺異常甜蜜,她雖然覺得宋運輝因為他姐姐流產去世的陰影而對她關心過頭,可她甘之如飴,她是天下第一幸福的孕婦。

宋運輝兼職新車間後,忙了許多。但再忙碌,他也不要妻子忙碌,他動手將家務做好。程開顏常心疼宋運輝的忙碌,可宋運輝卻並不覺得累,或者辛苦,他反而覺得生活又多一個目標明確的盼頭,生活比之前的更有意義。只是宋運輝擔心,恐怕只有等程開顏將孩子順利生下,母子平安,他才會放下擔心。

金州是個緩慢行走的巨人,但是在等級制度的運作上,卻是雷厲風行。宋運輝調升副處級別沒多久,都不須他向相關科室提出要求,相關科室已經笑容滿面地自己送上門來,遞上幾串鑰匙給宋運輝,讓他自己從處長樓群中挑一間中意的。金州總廠幾萬工人,上千科級幹部,處級幹部卻只百來號人。物以稀為貴,在金州,升到處級後,便基本上是萬眾仰望了,被萬眾仰望的人,自然是可以方便地撈取有利福利,不,甚至不須動手,自有人上門巴結。

宋運輝這個農村長大、從小親近土地的人,再加擔心程開顏懷孕,行走樓梯不便,他挑了一間一樓的房子。房前房後都是寬闊的空地,處長樓的特殊地理位置,又決定此地樓距開闊,不存在太陽照不到一樓的難題。房子雖然沒有程廠長的廠長樓那麼寬敞,可已經是四室一廳,其中客廳寬闊,可以騎腳踏車繞行,而且還可以是二十八寸大腳踏車。房子裡面已經粉刷,所有水泥地上鋪的是白底紅花藍葉的地磚,衛生間地面已經鋪上馬賽克,還配有一隻罕見的雪白馬桶和雪白立式瓷洗臉盆,這還是今年初才改造的,與廠長樓同步。

可是,宋運輝連原本的兩室一廳都填不滿,還空出一間什麼都不放,如今搬進處長樓,有限的幾件傢俱更是如滴水入海,找都找不到。請朋友幫忙搬家,等客人散盡,程開顏笑著踢開兩間什麼都沒放的房間的門,開啟兩間房間的電燈,指著裡面道:「我們當年結婚時沒錢裝修房子,是多麼正確呀,嘻嘻,我們早就知道我們很快會換房子。小輝,哥哥都嫉妒死了。」

宋運輝穿著皮鞋在空闊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他有意踩得很響的腳步聲彷彿都有迴音,他聽著靜謐中清脆的腳步聲響,志得意滿。「我們是處長樓最年輕的戶主,不久,我們的孩子將是在處長樓出生的唯一嬰兒。可惜你爸媽也有大房子,我家剛造了新房,爸媽不愛搬家,否則我們還可以與老人同住。這間,等我有空佈置出來做孩子的房間,這間做書房,擺兩張桌子,以後我看書孩子做作業,那間給你看電視,大廳……大廳那麼大幹什麼,哈哈。」

反正家裡沒旁人,程開顏肆無忌憚地道:「書房只要一張桌子就行,誰知道我們孩子上小學之前,我們是不是還得搬家,跟我爸做鄰居去,這事兒沒準頭。我要在門外種上花,還要養只貓,以後和孩子玩,哈。」

兩人嘻嘻哈哈開心好一會兒,程開顏忽然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笑問:「你上任三把火,是不是要擼誰呀?先說給我聽聽呀。」

宋運輝眉毛一揚,有點張狂地道:「需要擼誰嗎?不需要。因為我從沒真正離開過新車間。我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證我在新車間獨一無二的地位,進一步提升新車間對我的依存度。」

程開顏疑道:「可是,大家不是都說新車間少不了你嗎?」

「那只是短期現象。」宋運輝微微一撇嘴,「隨著越來越多的大學生分進新車間,我的那些優勢,很快會被別人追上。當別人與我的差距縮小到某一可承受範圍之內時,我的位置就不穩了。我現在所要做的,是得把貿易、生產、新產品開發、新工藝改進,甚至包括裝置改良等聯絡在一起,全面提升新車間的技術領先地位,爭取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順便,推動我自己永遠領跑。」

「那你不得忙死了嗎?」程開顏看著宋運輝很是崇拜。

「忙,不會死,人只有越忙越活,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自從與外商充分接觸後,我才真正瞭解國際市場。以前,在報刊雜誌上閱讀到的資訊太過有限,而且很多非業內人士寫的東西侷限性很大。我很有意在新車間先進裝置的框架上,研究如何進一步提高質量,爭取產品價值的提升,同時我得發動引導新進大學生研究改造工藝,看還有沒有挖潛改造,節約成本的可能。前段時間,我們是引進裝置,消化新技術。如今,我們要在消化基礎上,進一步提高。引進、消化、提高,我要讓新車間跟著我奔跑,誰也無法停歇,哪天若也能技術輸出,那才叫真正的成功了。」

程開顏似懂非懂,基本不懂,反正是用水汪汪的眼睛崇敬著在她面前激情澎湃、壯志滿懷的丈夫,她既然不懂,也不裝懂了,她就聽丈夫的,做賢內助,管好自己的小家。她現在滿心規劃的是家中南北兩個院子,該種些什麼才好。她的眼裡滿是憧憬。

宋運輝本沒指望程開顏的呼應,可沒呼應他的興致就維持不了多久。他很快又老僧入定般看起他的書。

07

說到小雷家的發展前景時,雷東寶也是激情澎湃,壯志滿懷。他沒宋運輝的話多,但是他還有肢體動作,他兩條手臂一起上陣,一揮一舞之間,將他的熱情感染給他人。

橘子花開的季節,滿山飄香,掩過豬臭。小雷家村屋改造一期全部搬遷。從山頂看下去,新村裡整齊漂亮的二樓房子,雪白牆面,橙紅屋頂,還有寬闊而超前的水泥馬路,路邊都是剛種上去的才筷子粗的小樹,前院後落種的是村民原來宅基上遷來的果樹,雖然剪掉很多枝丫,依然有成蔭的感覺。還有就是喜氣洋洋迎風招展的彩旗和同樣喜氣洋洋已經搬進新居的村民。

雷東寶早就請了陳平原,可陳平原比較忙,等村民入住了一週後才能抽出時間。不過,陳平原來的時候,帶來縣府的筆桿子兩名,以及其他隨行人員。雷東寶不得不讓那些彩旗在綿綿春雨中多插一週。

陳平原等縣領導沒有一來就爬山,而是直接走進新村。分管城建的一來就問,電線杆呢,進水出水呢?有的領導則是說,縱向的路太寬了,這麼寬的路邊還做人行道,太奢侈。

陳平原對雷東寶比較瞭解,直接就指著漂亮的房子和環境問:「讓誰設計的?」

雷東寶得意地道:「自己設計的,沒請設計院,設計院能有我們設計得好?我們超前,我們看的是西德的樣,我小舅子畫的總圖,我們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自己畫的施工圖。士根,你來說。」遇到囉唆問題的表述,雷東寶都是交給秀才士根。

士根於是詳細解釋:「我們村目前開手扶拖拉機跑運輸的有不少,我們南北走向的一條主幹道路就是按照兩輛中型拖拉機的寬度設計的,方便交會。聽說,西德小區裡面的道路也是這麼設計的,人家車子多,路都得那麼寬。我們村除了拖拉機,目前還有了四輛摩托車,腳踏車不計其數,隨著村民生活越來越好,擁有的摩托車會越來越多,為安全起見,得劃出人行道。電纜鋪設與進水、出水也都是照著東寶書記家小舅子在西德見的,參照他們安裝裝置的西德設計做的,都鋪在地下,你們看……」

士根撬開一塊水泥板,讓參觀的領導看個仔細:「這是擱電纜的溝,你們看電纜都擱在紅磚上。旁邊一條溝是汙水溝,什麼生活汙水啊,下雨天的雨水啊,都流到汙水溝裡,我們這回最大的革新還是在汙水溝上,以後我們村子沒糞缸了,大小便全部通過汙水溝排走。所以你們看,我們的新村看上去特別乾淨。」

縣裡的領導都被上了一堂課。有人很不識相地問:「你們兩位書記和村長的房子,分別是新村裡的哪一幢?」

「不要以為我們多勞多得,就是貪汙犯嘛。我們這回分房很明確,從村子西邊開始拆,拆到誰家,誰家先搬。士根家下批可以輪到,我家,早著呢。」雷東寶也回答得不識相。

還是陳平原說話有水平,他問:「村民對搬遷怎麼看?有沒有人不願意的?」

「誰會不願意啊,搶著搬,這批輪不到的都追著我趕緊造二期,好像我不急一樣。村裡白送他們一套新房,搬進去就能住,誰不喜歡?」

陳平原接著問:「你們的思路是不是村裡先集中開發一塊山坡荒地,荒地上免費建造房子,置換村民手中位於平地上的宅基地,以後,那些置換出來的宅基地,經過平整再成片開發,以解決你們小雷家村辦企業用地問題?」

雷東寶笑道:「不是。我們村有錢,有錢就得讓大家過好日子。」這話,是宋運輝教他的場面話,雷東寶記不住全部,宋運輝那些繞來繞去的書面話太繞口,雷東寶要用自己的表述,但是意思還是清楚的。

陳平原聽了笑,想了想,對身後的筆桿子道:「這部分如果寫出來,應該這麼寫,小雷家村抓住農村改革契機,通過創辦村辦企業,走改造農村經濟之路。不僅富了每一個村民,也充實了集體經濟。豐厚的集體經濟積累又可以在改善村民物質文化生活、提高村民精神文化素質方面,起到決定性作用。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雷東寶聽著心說,怎麼跟宋運輝寫給他的是一個調調。

陳平原說完又問:「你們的錢都投入到新村改造,你們照顧到了享受,有沒有影響到村辦企業的發展?」

「沒全部,建新村投了一半,另一半拿來擴豬場。」說到工作方面,雷東寶的話就順暢了,「陳縣長你一說就說中我心事了,我要不建新村,不顧村民死活,我那一半錢投到電線廠該多好啊。可我們的錢是村裡人一起掙的是不是?怎麼可以不讓村裡人享受?我當然可以再掙幾年,掙夠了才改善村民生活,可那時大家自己新房子都蓋起來,拆了多可惜,再說,什麼時候才算是掙夠錢?所以我決定,每年拿出一半村集體收入,改善村民生活。發展當然得打折扣了。可如果縣裡支援,貸款給我們,照我們小雷家發展勢頭,不僅可以按時還貸,還可以更好地發展我們的村辦企業。縣長,你得支援我。」

陳平原這次回答得倒是爽氣:「下週一,我安排一下,你們帶上賬簿到縣裡開會,我請農行和縣信用社相關人員過來,大家坐一起聊聊。」

「好。」雷東寶答應得跟部隊裡喊號子似的,又拖住陳平原到遠遠的,輕聲道,「陳縣長,你以前答應我的,我只要做出樣子來,你就會撥款給我。」

陳平原微笑道:「我當然不會忘記,你沒見我帶著筆桿子?你們的事蹟,我要替你重炒冷飯。嗯,我有件事要跟你說說,你後天到縣裡來。」

雷東寶心裡一寒,操,別是又要問他拿錢。可他又不能不答應,小雷家需要貸款。

縣領導們又到電線廠和養豬場視察一圈,拍下很多照片,才打道回府。

不過,出乎雷東寶的意料,陳平原這回並沒伸手問他要錢,雷東寶雖然拎包裡帶著錢,可沒機會拿出,陳平原自始至終沒給一個暗示。

陳平原一見雷東寶單獨來,就遞給他一張報紙,得意地笑道:「你看看,第一版,上面是不是介紹的你們小雷家。」

雷東寶拿來一看,果然是。當下認認真真看了一遍,笑道:「吹牛吹大發了。」

陳平原笑道:「實事求是嘛。這回你給我長臉,這篇報道上去,不用我去報社活動,自動登上一版。我也發了一份給市四套班子,你等著接待領導們參觀吧。」

「我哪有那本事接待領導,市領導們又不是你,我們知根知底,市領導弄不好被我得罪怎麼辦。」

陳平原不以為意地笑笑,道:「我清楚你不喜歡接待,但你這回得當作任務來完成,一定得好好給我完成。貸款問題我已經替你聯絡農行,農行知道你們運作,說基本沒問題。你拿到錢,得答應我立刻開始上新村第二期,二期的範圍得擴大。」

雷東寶一點不客氣地問:「為什麼?」

「不瞞你說,內部訊息,縣委書記將調到市裡。我!那個位置必須我坐。你明白了嗎?」

雷東寶想了會兒,就點頭,心裡想的是,以前老徐說過,這個陳平原能辦事,只要抓得住他,他辦事能力很強。目前通過接觸來看,陳平原雖然不如老徐清廉,可只要答應辦的事,從來不拖拉,辦事能力確實強,比其他縣裡官僚作風十足的幹部強得多。雷東寶反而現在並不反感陳平原,只覺得老徐看人真準。他有時還覺得陳平原更容易相處。他就直截了當地道:「行,以後有人來參觀,我就說這新村是你教育我們為人民服務的,新村設計是你幫著想點子的,我們村辦企業都是你在扶持。」

陳平原本來多少還端著一點領導的架子,可聽雷東寶一說,「噗」一聲,一口水全噴了出來,大笑:「哪能說得這麼赤裸裸,也稍微婉轉一些。」

「那不行,我就這麼個糙人,你讓我照著報紙背,別說別人聽著假,我也背不出來,要我命嗎?」

陳平原一想也是,笑道:「也行,你平時怎麼說話,市領導,甚至省領導來了也怎麼說話,算是鄉土本色。嗯,反而能取信於人。」

雷東寶倒是直說:「你本來就幫了我們大忙,加點小忙給你又怎麼了。那你答應我們貸款的事呢?沒錢我沒法上二期。」

陳平原微笑道:「急什麼,我這就給你聯絡。」心裡想,這糙人說的糙話還真是討人歡喜,怎麼聽怎麼真,也果然念情,記著他幫小雷家的那麼多忙。他要秘書聯絡農行行長,放下電話對雷東寶道:「除了參觀時的應答,你也得草擬幾份報告,以後免不了有些報告會要你參加。你讓你們那個村長草擬吧,我這兒筆桿子寫出來的東西與你們村裡寫出來的味道搭不上。我的這件事情,只能辦好,不能辦砸。」

「知道,我們魚兒離不開水,瓜兒離不開秧。」

陳平原一愣,又笑,這人怎麼把《大海航行靠舵手》也搬出來了呢?不過雷東寶把他們之間的關係這麼一比喻,他倒是放心了,雖然小雷家與他的關係並不是魚兒非水不能活,可是,雷東寶能這麼想,卻是好事。

過會兒,雷東寶就舒舒服服地待在這間以前老徐坐過的辦公室裡,看陳平原與縣農行行長通話。通話很順利,很快就得出結論,過了週日,下週一就要小雷家派人去農行辦手續。過後,陳平原問:「一百五十萬,滿意嗎?」

「滿意,我回去就平二期的地。五十萬給二期,二期的規模可以比一期大一倍。一百萬給村辦企業,加上我的自有資金,到年底,你看著,我的養豬場爭取存欄一萬頭,不行的話,八千頭十拿九穩。」

「噢?一萬頭是什麼概念?」

「全省最大。」

陳平原一愣,沉默下去,好一會兒才道:「我再給你二十萬,你年底一定給我達到一萬頭。你如果達到了,我請省裡領導給你題匾。」

「這容易,只要你給錢。」

兩人拍手成交,兩人心裡都很愉快。陳平原又看到當年老徐在時,樹小雷家為典型給自己帶來的好處。雷東寶看到的則是一百七十萬資金在前方閃閃發亮。有這些錢在,他什麼事不能幹?回到小雷家,就號召閒人們,將剛騰出來的舊屋扒了,準備擴建養豬場和電線廠。同時,原定留給二期的地,開始平整。全村上下都是興奮而期待,彷彿那錢是縣裡白給的,而不是縣農行借給的。

果然,接下來,接二連三的參觀團、取經團,雷東寶最先還看在陳平原面上接待一下,後來來的人他也看看級別,如果不是很重要的官僚團,他不出面。眾人對於超前意識的新村一期,自是交口稱讚。

08

沒想到梁思申暑假時也不能回國。宋運輝接到梁爸爸憂心忡忡的電話,說梁思申如今沒法再住外公家,做父母的決定親去美國,親眼看著女兒在讀大學的地方安置下來,否則遠隔重洋的父母不能放心。

但到八月,梁爸爸卻笑呵呵地又來電,說梁思申在美國受的教育非常有用,小小孩子在美國那個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度不知多如魚得水,與幾個家境優裕的同學一起到大學城附近找房子,各自買了合適的小套,又買輛小小兩廂微型車以備上課下課用,都不需要他們父母幫忙。幾個小孩子雖然面孔稚嫩,可應付起購房事務來,無比務實。梁爸爸還說,親眼看到之後,做父母的心裡總算踏實了。他們回國後,梁思申將勤工儉學,一點沒有拿了足額遺產從此做紈絝子弟的意思,她幾個家境優裕的同學也是各自尋找勤工儉學機會,看來都是積極上進的人,他們看著很滿意。宋運輝想,可能是獨立的生活和來自獨立生活的壓力,反而培養了梁思申獨立自強的精神。

梁思申不回國,程開顏倒是鬆口氣,不再掛心。

而宋運輝則是繼續利用自己抓住新車間銷售與生產大權的契機,一步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閒暇時間,督促新車間技術室翻譯編寫操作規程,他自己則是撰寫多篇有關新技術新裝置消化應用的文章,投稿於部門刊物。當然,投稿前,必須先得到總廠批准,敲章認可。

宋運輝寫的是一個系列,上中下三篇,題目為《引進,只是開始》。他以獨特的視角,講述從金州裝置引進之後,國際市場方面對產品需求的引數變化,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體現出來的優勢增減,分析國外產品為什麼能在人工比中國貴的前提下還能保持價格優勢,又分析目前風起雲湧的自動化裝置在減少執行成本和控制質量穩定方面所起的重大作用,由此提出他的論點:國外裝置引進只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在引進裝置的良好框架下繼續革新技術改造,趕上國際技術領域和市場需求的風雲變幻,保持裝置永恆的先進性,才是裝置引進的最終目的。

本來,宋運輝只寫了一篇,就是系列中的上篇。但是他的文章視野開闊,角度新穎,觀點獨特,富有激情。文章刊登,立刻引起部領導上下的重視,視之為全系統裝置引進的寶貴經驗之談。上面立刻打電話下來,詢問金州總廠如何能大膽走出計劃經濟體系,從國際市場高度回頭審視自己的產品。上面的領導要水書記盯住寫這篇《引進,只是開始》的職工繼續深入剖析引進工作的方方面面,深入分析裝置引進與現有制度的銜接與碰撞,分析金州總廠如何以裝置引進為契機,大步邁入國際市場的曲折歷程。

水書記本來對於宋運輝這篇文章並不是太在意,原來還以為只不過是一篇闡述裝置引進消化改造的技術性文章,他不懂技術,略略看一眼就審批通過。這會兒被上面電話提醒,再叫秘書問宋運輝拿原稿來看,看著看著,一抹微笑升上他一向尖銳的眼睛。他拍著扶手舒心而笑,沒想到,去年因新裝置虧損,因費廠長打壓受部裡一肚子的窩囊氣,最後的出氣口竟然著落在宋運輝的一篇文章上。水書記當即電招宋運輝來,要求第二篇,第三篇……

宋運輝還以為水書記是讓他繼續深化消化引進裝置,考慮了一下,才沉穩地道:「起碼得再給我一年時間,我可以從裝置改造方面入手,不過寫出來的東西不會比這篇有內容。」

「為什麼?」

「這篇寫的正好是我們處於一個拐角時期,走出拐角,前面豁然開朗,一下看到好多新事物,可以寫的內容很多。可我估計未來一年之內,新車間基本上走在直路上,看到的新景物只會是細微變化,這種細微變化只可意會,寫出來並不會太好看。」

水書記不由得笑了,擺手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既然在拐角看到許多新事物,接觸到許多新變化,有沒有考慮分析一下激發我們走出拐角的因素是什麼?引進來當時我們的考慮是什麼?引進來走出去的時候,我們遇見多少新舊思想碰撞?我們當時是如何決策的?」

宋運輝聽了,大大地愣住,看著水書記好半天,才道:「這個題材……太大。」

「對,這是一個很大、而且很嚴肅的題材,按理說應該交給專人深入研究之後才能提筆書寫。但是,所有人之中,有誰對這一拐角的感受能如你我的深度?誰又能正確描畫我們面對衝擊時的矛盾心情?非你我莫屬。當然,必須由你執筆。你儘管去寫,大膽點,不用掩蓋思想衝擊和觀念衝突,第一要求,求實,第二要求,還是求實。但是,雙軌制就不必寫了,別人也做得挺好,我們沒優勢。」

水書記雖然鼓動十足,宋運輝依然猶疑,因為他早在寫第一篇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這些問題,他不敢寫,怕太觸動政策,言多必失。政策這東西是高壓線,有事沒事離遠點,平時做做也就罷了,這等白紙黑字放到系統刊物上登載的東西,最是落人口實。「當初,對我觸動最大的是新車間做多虧多,雞蛋當土豆賣,但其中涉及計劃經濟的侷限……」

「我理解你的顧慮。這方面你可以避重就輕,考慮如何在不批判計劃經濟體系的前提下,寫出我們當時的矛盾。你回去好好考慮,先打個提綱給我。走吧,下班。」

宋運輝跟著起來,一直沒說話。等秘書過來鎖門,他跟著水書記一起下去,騎車到半路,才終於想明白,對身邊的水書記道:「水書記,我有數了,避實就虛,就談我們作為國營企業,既要顧全大局,又要改革思路提升企業經濟效益,在這樣的矛盾衝擊中,我們如何把握好一個度,如何做到引進來,走出去。」

水書記聞言想了會兒,知道這個宋運輝終究是不敢寫得太直:「你說的也是一個不錯的角度,你先好好考慮個提綱,要抓緊,我們要爭取把續篇登載到下月期刊上。」不過水書記略微失望,這麼一來,他出氣的力度就得打個折扣了。

宋運輝回家,程開顏已經洗好菜等著,她這幾天暑假。宋運輝很快燒出兩菜一湯。

既然已經想到思路,也別什麼提綱不提綱,宋運輝飯後就把自己關在只有一張桌子的書房裡,奮筆疾書。寫著寫著,覺得越來越解氣,真是恨不得聽水書記的話,第一求實,第二還是求實,把去年那個時候受的那些腌臢氣都放出來,什麼雞蛋當作土豆賣,簡直是打擊,荒唐。他忽然想到他作為新車間的車間主任,心裡那麼解氣,水書記作為金州的廠長兼書記,去年壓力最大的是水書記,水書記又何嘗不想找個出氣口發洩去年被費廠長暗搞的惡氣?難怪剛才談話時水書記說感受最深的是他們兩個,其實,誰又能真正體會水書記去年那個時候的巨大壓力。

回憶的閘門開啟,宋運輝不由得又想到,他去年那個時候,還為了脫離技術崗位,走向經營道路,而有意與閔廠長鬧矛盾。現在想來,真險。如果水書記是個暴脾氣的,去年看他如此亂上加亂,還不一刀鍘了他。無論水書記是個怎樣的人,毫無疑問,水書記對他是仁至義盡。寫的時候,宋運輝不由得稍微走出保守,朝水書記的求實傾斜了一些。

因為事事都是親歷,寫起來毫無障礙,無非是組織語氣詞彙的工作。程開顏不甘寂寞,一會兒走進來要求親一下,一會兒送來一根自制冰棒,一會兒又拿冰塊偷偷刺激一下丈夫,但這些小動作都不會打斷宋運輝的思路,搞得已經在家憋悶一天的程開顏非常沒勁。她又知道丈夫的工作重要,宋運輝是以別人兩倍的工作時間幹事才有今天的地位,她不敢強扯丈夫陪她說話,只有自己滿心鬱悶。

宋運輝一陷入工作就非常專心,很快就將水書記吩咐的文章寫出。他寫上勁了,面對翻過一頁之後的空白信紙,忽然一笑,決定一鼓作氣,索性再來一篇,繼續換個角度剖析去年的拐角。這篇,他詳細描述水書記的大膽用人策略。說水書記用人不拘一格,跳出金州化工原有的行政格局,全方位信任、提拔、培養、任用一批年輕有知識的幹部,給予年輕幹部廣闊的發展空間。其中,當然有他這個特例,還有虞山卿。因為這也是他最深切的感受,寫來依然是下筆如飛。寫完,他都不想回頭再看,馬屁文章,絕對的馬屁文章。雖然說的是事實,可有些真實的東西大肆宣揚出來,就成了馬屁。宋運輝還不習慣於溜鬚拍馬,因此有些羞於回頭面對。掂著那幾張寫用人策略的信紙心說這怎麼當面交給水書記?心想撕毀算了,可猶豫再三,還是與前一篇疊在一起,放入公文包。他終於不再用舊書包,換了一隻黑皮公文包。

再看時間,不得了,已經接近零點。過去臥室一看,卻見程開顏半躺著看書。他站在門口笑道:「又是瓊瑤小說?這麼晚睡,不怕明天身體難受。」

程開顏堵了一肚子悶氣,道:「你這會兒有空理我了?你好不容易理我,我敢睡嗎?」

宋運輝只得好聲好氣地道:「你別生氣嘛,我還不是在工作。快別看了,躺下睡覺。我洗個澡就來。」

程開顏還想說,卻見宋運輝早就轉身去衛生間了,氣得將書摔在地上,關燈就睡。宋運輝洗澡回來,見屋裡一團漆黑,早就瞭然,躺下笑道:「一個人關在家裡悶壞了吧?我本來還把裝置排程工作安排在早晨進行,就是想著晚上可以準時回家陪我的小貓。沒想到下班時被水書記叫去吩咐工作。沒辦法啦,我明天回來好好陪你。」

「你總是工作、工作、工作,你工作最重要,工作起來眼睛都不看我一下。你心裡還有我嗎?」

「怎麼會沒有?你是我的小貓。快睡吧,我倦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乖。」宋運輝早累得說話有氣沒力。

「不乖,宋運輝,我想跟你吵架,你就行行好跟我吵幾句吧。我開燈啦,你別睡,你別總拿我的生氣不當回事。」但程開顏說完見宋運輝沒反抗也沒應聲,細細一看,見他已經睡著,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很想用拳敲醒宋運輝,激怒他,可想到他又不是貪玩,而是工作得那麼累,拳頭又砸不下去,只有自己心裡憋悶。她覺得生活無趣兒之極。

水書記倒是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看了宋運輝寫他大膽用人的那篇文章,心裡很是歡喜。即使知道這篇有馬屁成分,可是相對於大多數馬屁的華而不實,宋運輝的馬屁卻是貨真價實,水書記還專門派人送雜誌給各部門,略施小計,讓這後續兩篇文章依次分兩期登載。於是,由宋運輝執筆的上、中、下三篇《引進,只是開始》,有因有果,步步揭示引進取得成就的最大原因在於什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在於水書記的英明領導。

三個月連載下來,水書記在部裡也徹底擊敗費廠長,風頭一時無兩。

宋運輝看著水書記如此熱衷,心裡不由得想到成千上萬地掙著錢的雷東寶與楊巡。相比雷東寶與楊巡光明正大地名利雙收,宋運輝總覺得水書記這樣一個擁有極高智慧和能力的人為那麼點虛名和小利不擇手段,敗壞一世英名,很不值得。但回頭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為點蠅頭小利甚至溜鬚拍馬?

雖然水書記對宋運輝照舊另眼相看,可宋運輝心裡卻越來越否認自己。

09

雖然是縣長陳平原拍板,銀行行長一口答應,可七手續八手續地辦下來,還是耗費很多時日,等到田間地頭夏天蹤跡到來時,那貸款才姍姍來遲。士根還以為雷東寶已經等得忘了這事,沒想到他才辦了手續回村,早見雷東寶在村辦公室裡探頭探腦,沒等他走近,雷東寶就高聲而呼:「士根哥,今天辦成沒有?」

「哎喲,總算辦成,好了,我先解決一批火燒屁股等錢用的專案。東寶你別走,我還等著你簽字。」

雷東寶聞言歡快地道:「我簽字,你立刻把錢全提出來,明天我帶正明去把電纜裝置搬來。」

雷士根正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準備開保險箱的門,聞言將鑰匙又掖進口袋,皺眉正色道:「東寶,二期那些水泥、磚頭、預製板還欠著紅偉那兒的錢,二期工程款才付了一半,大家還等著搬進去住,還有你答應陳縣長擴充養豬場,一筆貸款到期要到銀行轉一下,到處都急等著錢,可你那套裝置一佔就是一大半,我哪裡拿得出來。」

「紅偉那裡不短錢,欠著就欠著,明年還他。工程款你要付也行,沒多少。這幾天每天有豬出欄,豬場自己可以解決擴充資金,最多少擴一點,貸款你明天就去銀行轉出來。多大的屁事,看你小家子氣。開保險箱,照我說的做。」

士根依然不肯:「東寶,這筆賬我已經算了很多遍。你一套裝置還是二手貨,先得佔去那麼多錢。裝置拆和運輸又要錢,裝置安裝還要錢,裝置車間也不能學電線廠只有一個棚,還有配電房要新造,更要錢。再往後機子開起來,要的銅比電線廠多幾倍,吃錢跟喝水一樣,我們還有錢供電纜廠嗎?你起碼得有三百萬才夠開電纜廠,我們現有的一百七十萬遠遠不夠。你可以說你以後還可以問銀行貸,可你也要想到,你這回貸來的錢沒聽陳縣長話把養豬場擴到一萬頭,你沒了信用,還讓陳縣長以後怎麼幫你?再說問銀行借錢又不是不要利息,我們借那麼多錢,利息背不起啊。」雷東寶這回沒解答,而是抱臂穩坐,看著士根道:「電纜我非上不可。」

士根無奈地道:「東寶,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知道你急著想上電纜,可你別忘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曾說徐書記也已經勸過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就不能再等一年?只要再一年。今年我們可以擴大養豬場,再上電線裝置,把這兩項穩下來,明年順理成章上電纜。」

「明年就有錢了?明年你就找不出理由反對了?你這性格,我上什麼新專案你都會反對。你把保險箱鑰匙留下,你不開,我叫出納開。」

「東寶,我不是存心跟你作對,你別那麼想。要不,你讓我考慮一天,明天這個時候我答覆你?」

雷東寶起身道:「明天這個時候,你不開支票,我撤你職,多的是人搶著你的位置給我開支票。電纜,我非上不可。你想清楚。」

士根聞言愣住,看著雷東寶背影,怔怔道:「東寶書記,你就這樣打發我?」

雷東寶站住,但沒回身:「你有話好說,有屁好放,但你不能攔我上電纜。你只要拿我當兄弟,你就不能攔我。只有這件事上,我六親不認。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拖一天想幹什麼,你想找小輝。告訴你,小輝來也沒用。」

士根終於大聲直言:「東寶書記,你以為我們上了電纜就能打倒市電線、電纜廠?不可能。他們有計劃渠道,有計劃收購,他們是鐵打的飯碗。再說國家那麼大,東邊不亮西邊亮,你靠一條電纜裝置想逼死他們?你別想得太輕易,你會先逼死我們小雷家,我們小雷家全靠自己,經不起折騰。你作為村幹部,不能不負責任。」

雷東寶仰天一笑:「哈,我不負責任?」

士根看著雷東寶橫行而去,嘴上沒說,心裡卻想,對,每次雷東寶有大舉動,他都反對,從磚廠一直反對到養豬場,最終事實總是證明,雷東寶是先行一步,搶佔先機。可是電纜廠,明擺著錢不夠,與以前克服克服就能過去的情況不一樣,他就是拖欠了全部應付款都克服不過去。上電纜廠,擺明著是錯誤決策。可是,他已經把自己的顧慮全部說給雷東寶,雷東寶卻給他這麼個答案。他相信,雷東寶今天就能出手把他廢了,換上別人坐這個掌印把子的位置。雷東寶為了去世的愛妻,什麼都做得出來。

士根心裡生氣,多年交情,雷東寶竟然會為一件事說廢就廢他,人性何在。雷士根很想撂挑子不幹,讓雷東寶想上啥就上啥,他眼不見為淨,這兩年的高收入夠養活他。可是,想到雷東寶一天到晚的辛苦才支撐出小雷家的今天,想到雷東寶曾經單刀赴會把他從老書記家人手底解救出來,想到雷東寶這幾年對他徹底信任交付大權,他雖然生氣,可心裡依然是感激的。他不能袖手不管。

士根唉聲嘆氣,雖然已經被雷東寶戳穿他施緩兵之計,可他還能做什麼?解鈴還須繫鈴人,上回雷東寶喪妻沉淪,是他找宋家父母勸說雷東寶。這回電纜廠的事,顯然只有宋家弟弟才能化解。他知道宋運輝家裡已經裝上電話,他等到晚飯後才又回村辦,對,就是堂而皇之地,不怕雷東寶看見他回村辦聯絡宋運輝。

宋運輝邊聽邊記錄,等士根說完,宋運輝一時無法定論,看著那些資料,對雷士根抱歉地道:「士根哥,你給我一些時間好好分析一下。大哥做事一向粗中有細,他的直覺,或者說眼光,往往很準,半個小時後再給我電話。」

宋運輝放下電話,抓來一支hb鉛筆開始計算,這是他這個技術人員的慣性,手頭喜歡鉛筆勝過其他。士根雖然料想宋運輝也不會聽他一面之詞,知道肯定要給宋運輝思考的時間,因為這畢竟是一個影響小雷家的決定。但等待宋運輝給答覆的半個小時還是漫長得讓他差點發瘋,一個人坐在村辦,將報紙翻得驚天動地。

士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東寶是為誰報仇?就是為宋運輝的親姐姐。看當年葬禮上兩人差點打起來,可見宋運輝也是一腔血性。士根心想,光一個東寶書記就已經夠強硬,如果又多一個撐腰煽風的,東寶還肯罷休?他剛剛這個電話,會不會反而是引狼入室?

士根無奈地嘆一聲氣,索性起身前去找雷東寶。雷東寶見士根一臉無晴無雨就是有點悶,沒多問,估計告狀不順,他有點高興,當然答應半個小時後的電話由他來打。士根想賭氣離開,反正這已經變成他們雷東寶一家子的家事,他還在旁邊湊什麼熱鬧。但被雷東寶硬拉著去村辦。

很準時地,雷東寶迫不及待地撥通宋運輝那兒的電話。但宋運輝顯然沒想到來電的會是雷東寶,驚異地問:「大哥你怎麼……」

雷東寶急道:「你別問我為什麼,我問你能不能上。」

宋運輝沒肯定也沒否定,只說:「我不清楚你們的電纜裝置是怎麼樣的……」

「與電線的沒差多少。」

「哪能這麼比,電線裝置不用做裝置基礎,你電纜裝置光拉銅的和絞線的就得用基礎。你們買的二手裝置包括哪幾樣,明天給我一份傳真。我明後天問我們供應科的同事找家電纜廠看看,徹底給你估算個用款計劃表,如果你能吃得消,就上,吃不消,創造條件上,實在不行就拉倒。星期六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趟,見面再商量。」

「你先說能不能上。」

「現在不知道。」

「小輝,你就不想報仇?」

宋運輝心說,想,當然想,他最想的還是揍雷東寶,根源是雷東寶的性格,而不是其他。但他嘴裡只是說:「等我調查之後跟你說。」

雷東寶有些沒勁,放下電話,回頭看看士根,有意給自己爭氣:「你看,小輝沒反對。」

士根針鋒相對:「他也沒支援。」

雷東寶卻不以為忤,大方地道:「士根哥,這方面你要向小輝學習,反對還是支援,都能拿出充足的理由。你這也擔心那也擔心,可從來你拿出來的理由大半不能說服我,你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士根怔怔看著雷東寶出門,心中忖度,看來他剛才對雷東寶有些小人之心。雷東寶並不是一味只想著報仇才否決他,而是因為他拿不出足以說服雷東寶的理由。

因此,週日清早宋運輝從夜行火車下來,被正明騎新買的摩托車接上來到小雷家,士根一直拿出十二分的關注,看宋運輝如何對待電纜裝置問題。紅偉也蹭過來看著,雷東寶一看,索性把忠富也從豬場叫來。

宋運輝都已經主持過一次引進裝置的大工程,小雷家的事情簡直是小菜一碟。他風塵僕僕而來,去雷東寶家沖洗一下就全力以赴投入工作,雷東寶讚賞地拍拍他肩膀,很親暱地誇他是累不死的超人。士根在一邊兒看著心想,雷東寶自己又何嘗不是個累不死的,但雷東寶好像對宋運輝青睞有加,什麼都叫好。

宋運輝上來就給大家一個表格,這是他一貫的工作作風,事事條理清楚。但是,上面大多數空格未填,基本是個空表。士根疑惑地看著宋運輝,不知道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他就不信宋運輝能拿出比他的計算還詳細的表格來。

但是,宋運輝第一個問題就不在士根的考慮範圍之內:「你們二手裝置有沒有配備圖紙?據我的經驗,一般類似你們說的年份的裝置圖紙大多流失。」

正明主管此事,就道:「圖紙還真不全,我看大多數圖紙都找不到了。」

宋運輝道:「如果這只是電線裝置,沒圖紙就沒圖紙,現場安裝時適當調整一下就是。你們現在的電纜裝置需要做裝置基礎,水泥澆下去前得先找有資質的設計院來設計,根據裝置情況預留水電線路和地腳螺絲孔。所以,你們的當務之急不是拿錢去把裝置搬來,而是先找人去現場有的放矢地測繪裝置。我把這項工作放在第一欄,這項工作大概你們這兒人手頂不上,得找兩名專業工程師前去。費用一欄,你們看看需要多少。時間如果緊一些,加上來回路程,大約需要兩週。」

雷東寶非常乾脆,手起筆落,把一個數字填在第一欄的費用下面。

宋運輝道:「第二步,依然不是交錢。電纜與電線不同,根據你們買的二手裝置型號,做出來的電纜需要吊裝,靠人力不行。你們決定一下,用行車,還是用龍門吊。行車的話,還得專業設計院設計車間,那些架行車的牛腿梁不是幾根水泥澆上去就行,還得根據行車設計強度。下面也要做基礎,龍門吊就簡單一些,但車間高度得增加。我建議你們還是用後者。」

雷東寶依然是乾脆地道:「聽你的。」

於是,宋運輝把第二項填上,嘴裡並不閒著:「你們現在開始物色二手或者訂購新龍門吊。等確定龍門吊可以安裝的日期,再決定付錢拆裝置。這兒的龍門吊大致費用我已經瞭解了,載重我也標一下,差不多這樣就夠。」

士根這才明白他與宋運輝的區別在哪兒。區別就在,宋運輝懂行,即使不懂電線怎麼做,可懂機械裝置安裝的總體框架。宋運輝這麼一步一步地把專案拆分,如此細緻理性地分析,自然也牽著雷東寶點頭配合,全無對他時的斷然否定。士根心想,這就是工作方法問題,他服。於是,他也不非要持反對態度,配合著宋運輝一步一步地推進進度的說明,他就小雷家村四個實體的收入預期,在不同時段填入款項補充。但在場誰都看得出,隨著安裝層層推進,小雷家資金缺口越來越大。士根斜睨越來越沉默的雷東寶,果然見書記面如重棗。

宋運輝並不發表否定或肯定的意見,只不偏不倚地給出沒有傾向性的計算,把所有可以考慮節約的也都考慮進去,因為他來前也不清楚究竟這個裝置可不可行,他需要小雷家眾人拿出數字來配合著說話。但連他說到後來都搖頭道:「看來,沒進一步論證的必要了。把你們所有人的家底都翻出來,估計也不夠。」

士根本來一直反對上電纜線,可如今被宋運輝如此抽絲剝繭將所有可能逼到絕路,得出絕無可能的結論,此時反而心裡很堵,滿不是滋味,彷彿剛才經歷一場資金大戰卻最後大輸一般憋悶。可他還沒回答,卻忽然瞥見雷東寶中邪了似的,劈胸抓住宋運輝前胸,一把提了起來。在場其他四個慌了,都起身勸解,可見雷東寶目如銅鈴,氣喘如牛,只差伸出蒲扇般大掌呼嘯扇去。

雷東寶的思路原本被宋運輝牽著走向很具體的前景,心裡滿是衝鋒陷陣的豪情。待得分析越來越深入,他的呼吸卻越來越困難,他甚至都無力反駁,因為宋運輝的否決嚴謹周密,並無他可突圍的地方。待得宋運輝說出沒必要再討論,他耳邊忽如鐘鼓鐃鈸齊鳴,一腔熱血倏然衝頂,他急紅了眼:「宋運輝,你還姓宋嗎?你忘了你姐?你小子還有沒有血氣?……」

周圍四人七手八腳拉扯,都是大力氣,慌忙之下,只聽「刺啦」一聲,宋運輝穿的短袖自胸裂開,他卻總算得以脫厄。宋運輝驚魂甫定,看著士根他們抱住雷東寶,看著雷東寶依然衝動地衝他聲嘶力竭地狂吼,不明白雷東寶何以忽然發作,難道他講的道理還不清楚?一時沒法答應。

雷東寶心裡極端失望,只想找什麼發洩,猛然掙開眾人,抄起一把長凳狠狠朝桌子砸去。士根一見急了,忙大叫:「小宋,你快出去,快走。」

那邊,雷東寶卻大喝一聲:「走什麼,我又不吃人。」

眾人看去,卻見他已經扔下長凳,只是依然黑著一張原本就黑的臉。宋運輝這才道:「你搞什麼,發瘋啊。」

雷東寶依然氣呼呼的,一屁股拎起一把東倒西歪的椅子,黑著臉道:「開會,商量一百七十萬怎麼用。」

宋運輝一點不客氣地道:「商量什麼,你乾脆一言堂算了。哪有一言不合就開打的。」

雷東寶這才抬眼看宋運輝一眼,卻見他上身只剩一件汗背心:「對不住你,我悶壞了。你就不會一上來就跟我說不行?你搞七搞八吊我半天胃口才說不行,耍猴嗎?」

宋運輝沒好氣,想說一句「就是你這臭脾氣害死我姐」,看在場人多,不便任性,但還是道:「跟你說了幾次,臭脾氣不會改改嗎?大家都是同事,你做人怎麼可以這麼霸道。」

「別說啦,是我不對。」

其他四人看著黑臉的雷東寶被宋運輝數落,反而不忍,紅偉忙旁邊說一句:「東寶書記平時不是這樣。」

宋運輝不語,悶聲聽小雷家五個人商量。聽他們決定優先擴大養豬場,再上兩套電線裝置,其他錢用來改善村民居住環境,就像前面沒發生什麼似的。他心裡嘀咕,眾人反對雷東寶的霸道,卻又為雷東寶的霸道開脫。就像他反對水書記的官僚,卻又送上響亮的馬屁,如此地矛盾,卻是如此地統一。他想到他送上馬屁時的小算盤,不由得看著在座諸人想,士根他們究竟是什麼考慮。然而水書記卻是那麼一個歷經風浪精明過人的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要什麼,雷東寶呢?他現在開始覺得雷東寶做事有些盲目,不知道雷東寶經得起眾人抬舉不。

他心中雖然不快,可他終於還是決定拉雷東寶一把,省得他們盲目。他告訴他們,電纜不止電力電纜一種,要雷東寶別淨盯著市電線、電纜廠,要競爭,要壓倒別人,必須先武裝自己,把自己的產品結構完善豐富起來,對方不攻自破。比如可以先上過渡性質的額定電壓比較小一點的分支電纜,先搶奪市電線、電纜廠的一部分電纜市場。眾人討論,表決通過,皆大歡喜。

宋運輝原以為平靜下來的雷東寶起碼會訕訕地不好意思,卻見雷東寶一點都沒啥變樣,就在那兒支使正明開始去市面上瞭解裝置,又要士根準備好錢,還熱火朝天地討論怎麼非法佔用農地,怎麼給被佔農地的農民安排出路,宋運輝又開始旁觀。他看到他們幾個都是自發自覺地幹事,而他呢?卻是越幹越氣餒,還得打起精神鼓動別人。他羨慕小雷家單純的做事環境,小範圍靈活的機制,合理的分配製度,還有一日千里的進步。

他相信,不用等明天,下午開始,正明就會開始籌劃電纜裝置的工作。而不用幾天,訂裝置,平地,建廠房,安裝,豬場和嶄新的登峰電線電纜廠所有工作都會轟轟烈烈地展開,完工指日可待。報紙上一直鼓吹的深圳速度,可能也不過如此吧。

他羨慕。尤其看到正明這個比他稍微年輕一點的小夥子迅速成長起來,雖然只是高中畢業,能力卻比同齡的金州總廠大學生大大超越了。所謂用進廢退,把雷正明與金州那些大學生相比較,這個詞是最好的寫照。

10

快年底的時候,劉總工退休。到退休時,劉總工雖然依然佔著總工位置,可那位置形同虛設。他還佔著研究所的位置,但研究所在他手下造起一幢漂亮的三層樓,其他研究人員、研究專案等都沒到位,研究經費更不必說。劉總工的退休,如樹枝上勉強支撐到這個季節的枯葉,在空中打了個小旋,無聲無息地飄落,沒有砸出多少的動靜,雖然大家都看得見。

宋運輝也看見,同樣級別,另一個總廠副廠長也前腳後腳地退休,卻是座談會、茶話會、歡送會,大聚小聚,熱鬧非凡。宋運輝可以想象劉總工面對如此的反差,心情會是如何。

聖誕到來,虞山卿請了幾個年輕要好的在家搞了一個聖誕派對。虞山卿會來事,家裡用拉花蠟紙裝飾得紙醉金迷,桌上是隨意取用的可口可樂、青島聽裝啤酒和張裕紅葡萄酒,香菸是紅白相間的萬寶路,還有上海帶來的暖房西瓜,據說要九毛錢一斤。糖果、餅乾、瓜子更是不用說,來者一人還分了一塊dove巧克力。

這回,挺著大肚子的程開顏也跟著去了,見此情此景,大為傾倒,宋運輝把手裡的巧克力也給了程開顏,讓程開顏與也是大肚子的虞山卿妻子待一起聊天。客廳裡眾人則是瘋玩,最先還知道擊鼓傳花,抓倒霉的出來喝酒表演,後來都是帶著酒意互相起鬨,宋運輝被哄著唱了一首《今夜星光燦爛》,不倫不類的花腔男高音。一直鬧到很晚,宋運輝擔心程開顏撐不住,沒想到程開顏玩得高興,還不想走,硬是一直玩到零點過後才散。

從熱鬧溫暖的虞山卿家走出,經過冰冷的寒夜街道,回到自家裝有科長樓不具備的暖氣片的更溫暖的家,兩人看著空曠的客廳一時默然,相比虞山卿的家,他們倆的家,大,卻簡陋,簡陋得寒酸。程開顏拿牙齒很珍惜地啃著dove巧克力,感嘆這巧克力真是比麥麗素香得多。

程開顏只是感慨,而宋運輝卻是感慨萬千。雖然他因為從事出口工作,見識過比虞山卿家更奢華的所在,可是,那些都那麼遙遠,即使奢華得跟天宮一樣,他也不會太在意。只是,虞山卿近在咫尺,虞山卿家的奢華,讓宋運輝汗顏,尤其是看著程開顏珍惜那塊小小的巧克力,小孩子似的享受巧克力的美味,他更覺內疚,他沒能力給予妻子更好的生活。他心裡很亂,一夜輾轉反側。

週日的早晨兩人晚起,吃完早飯,宋運輝找把剪刀和鏟子,去院子裡收拾,程開顏捧著肚子在窗戶裡面看著。他家前院裡的菜長得很是水靈,宋運輝挑幾棵菠菜拔了,敲窗交給裡面的程開顏,見程開顏胖面孔紅彤彤地像蘋果,忍不住開個玩笑:「春節去大哥那兒拿包豬糞來吧,準保菜長得更好。」

「咦,不要,豬糞種出來的菜我才不吃,想著就倒胃口呢。」

「要不埋桂花和梔子花下面?明年開出來的花一定又大又美。」

「你才又大又臭,髒死了。不行,一定不要。」

宋運輝想了一下,道:「要不,今年讓我爸媽過來吧,做個幫手。小貓,關上窗,別凍著。」

程開顏笑得甜滋滋的,關上窗,把菠菜拿進去。宋運輝在外面修剪菊花。這陣子一直忙,沒時間收拾,菊花開過後,枝幹立刻就老黃了,而地下卻有肥嫩的青苗鑽出來。宋運輝將枯枝一一剪去,留下嫩苗。做著這些事,人彷彿心平氣和起來,最近一直煩躁。

沒想到有人聲從後院那兒傳來,是一男一女在議論他們家後院正吐香的蠟梅,又是詩又是詞,非常風雅。宋運輝只覺得那聲音熟悉得很,尤其是女聲,熟悉到心扉的那種感覺。他忍不住放下手中勞作,耐心等那一男一女的聲音慢慢靠近。程開顏看到有異,也一起注視。過會兒,卻見劉總工與女兒劉啟明一起從牆角轉出,劉家父女見到宋運輝也是驚訝。宋運輝這才明白為什麼女聲聽著熟悉,劉啟明的聲音一直像他姐姐的。

劉總工先道:「原來是你家院子?後面開得多好的蠟梅,我們經過公園看到的蠟梅都還沒開。還有這些個菜,這兒一帶就數你的院子料理得最好,你一向好耐心。」

宋運輝忙笑道:「劉總這麼冷天還出來?好像是快下雪的樣子。沒辦法,我家那個現在嘴刁,她就是要吃天鵝,我也得晚上冒險扒動物園的牆。劉總裡面坐坐?」

宋運輝只是客氣客氣,沒想到劉總工卻是欣然答應,跟著他進門。程開顏卻見劉啟明如見情敵,並不歡迎,但是既然丈夫迎他們進門,她也只得端茶倒水歡迎。

劉總工和劉啟明各自坐在木椅子上,都是好奇地打量這簡陋到都沒有一張沙發的寒酸客廳。

宋運輝見此,微笑道:「家中簡陋。劉總請喝茶,這茶葉是老家山上出的,還不錯。」他端把竹椅子坐在一邊,把另一張木椅子讓給程開顏。

劉總工倒是一點不客氣,指著空空蕩蕩的屋子問:「總廠上上下下,小夥子們沒事都在家自己敲組合櫃,你好歹也下過基層,這點動手能力總有吧?」

程開顏道:「他要麼早出晚歸,要麼看不完的書,哪兒有空。」

劉總工笑道:「都說你少年有為,有為,看來也是刻苦出來的,拿別人吃喝玩樂的時間做事。」

宋運輝微笑道:「在劉總面前,誰敢自誇刻苦。尤其是劉總還是在那麼亂的年代裡做出那麼多事。」

劉總工長嘆一聲:「有什麼用啊,做技術的最辛苦,最容易被淘汰,也最沒花頭。還是現在的年輕人聰明啊,你們這些人都是大學畢業,都是拿技術做跳板,這才對。對了,你有沒有聽說一分廠人事調動?聽說閔廠長要去總廠做副廠長了。」

宋運輝比劉總工更早知道此事,從他岳父那裡得知,但此時也只是笑笑道:「有聽說。不知道新車間未來車間主任是哪位。」

「都說是你。」劉總工說話時兩隻眼睛滿是審視。

宋運輝又是一笑:「劉總哪兒聽說的。」

劉總工卻是一笑,不再提起,閒閒又說了沒幾句話,就帶上女兒告辭離開,前後不到十分鐘。宋運輝將兩人送出,回來與程開顏道:「你有沒有看出,劉總似乎對我有敵意?」

「他現在看誰都來氣。再加他寶貝小女兒到現在還沒嫁出去,人家虞山卿又混得那麼好,他更生氣。一個過氣的人哪兒來那麼多的氣。別理他,說話太不客氣,兩隻眼睛看著你直勾勾的。」程開顏即使為了劉啟明也要詆譭劉總工,何況劉總工還真是不客氣,笑起來皮笑肉不笑的。

「對了,就是眼睛直勾勾,皮笑肉不笑,你旁觀者清。我感覺他就是純粹為了看看我這個新貴的家才肯進我的門,他有點過敏了。」他忍不住,又多一句嘴,「劉啟明的聲音依然像我姐姐的。剛才還沒見面時,牆角聽他們父女說話,驚訝得不得了。」

程開顏警惕:「你還想著她,你以前就聽過她聲音,是不是一直對她有好感?」

宋運輝連忙否認:「胡說八道。你別忘記,我好兄弟尋建祥就是被她和虞山卿告進牢裡的。」

「可你現在不是和虞山卿混得很好?」

「心照不宣而已。走,去你媽家。」

程開顏想想有理,心裡也知道宋運輝一直反感虞山卿。但是,她對劉啟明還是不放心。

晚飯時,下雪了。待在溫暖的房間裡看雪,感覺有些奢侈,宋運輝貪戀這份奢侈,在窗邊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剛才與岳父談了閔廠長升官的事,程廠長也說,閔廠長年輕有為,升到總廠後,眼看就是未來總廠廠長。料想閔廠長目前會主管生產和技術兩大塊,很大可能成常務副廠長。宋運輝想到他曾經與閔廠長的矛盾,心中開始預計有些不妙。現在看著窗外的飛雪,心事重重。可當初與閔廠長作對,那也是不得已。不知現在有什麼挽救措施。

到九點多,程開顏看完有個很帥男演員的《尋找回來的世界》,準備睡覺,電話鈴響。電話雖然就在程開顏身邊,但只要宋運輝在,她從來不接,怕接起是一聲「hello」,尤其是這種這麼晚打來的。宋運輝拎起電話,也是自覺地一聲「hello」,就怕是天涯海角來的電話。程開顏黏在丈夫身邊,聽電話裡不很清晰地傳來一聲女子的「hello」,她便知難而退了,說明不是她爸媽的電話。

宋運輝卻分明聽到後面是清晰可辨的「mr.song」,他驚喜,脫口而出:「梁思申?好嗎?」

程開顏聞言也是大驚,卻不喜,停下腳步很是犯難,旁聽,還是不聽?

梁思申語速有點慢,好像是一字一拖音,聽著有點怪,倒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我挺好,宋老師,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但是,我不敢想象,宋老師的聲音變化好多。」

「我也不敢想象你會來電話。新年快樂。沒出去玩?你們現在應該是放假吧?」

「現在是早上,我要趕功課。以前有兩次打電話來,都沒人接聽,爸爸又說你就是這個電話。我想今天再試試運氣,我今天果然好運氣。可是,為什麼我打通電話,反而覺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呢?對了,宋老師,你現在做什麼?」

宋運輝聽了覺得有趣,本來還以為梁思申說話應該與她寫的信一樣犀利。宋運輝考慮到國際長途昂貴,便扼要說一下:「我做產品出口,管著一個出口部門,同時做車間管理,手下四百多號人。」

「你管的人還不如爸爸多,可爸爸年紀比你大。我做臨時工的也是一家進出口公司,可是我們做衣服,我每次上班就是給他們打數不清的單子,非常複雜,做錯就麻煩了,但我從沒做錯過。你聯絡的是美國哪家公司呢?我現在水平很好,可以幫你調查公司資質。」說完,梁思申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宋運輝笑道:「好啊,你把電傳號給我,我明天上班發給你。給你個鍛鍊機會。我們一般於合同訂立後憑信用證發貨,對方即使是一個皮包公司也無所謂。聽得懂我的話嗎?」

梁思申慢吞吞地問:「皮包公司是什麼?」

「就是沒有辦公室,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只有一兩個人拎著皮包到處跑,皮包裡面是錢、印章、發票、介紹信等全部公司家當。」

梁思申奇道:「這又怎麼了?美國好多小公司是這樣,有些就是在家裡做買賣,只要資金實力好,信譽好,誰都不會歧視皮包公司,銀行照樣開信用證給他們。宋老師犯錯誤,不該歧視皮包公司。」

「我們這兒的皮包公司意義有點不同,這事說來話長,不浪費國際長途。這兒皮包公司打一槍換個地方,信譽不是很好。」

「噢,明白了。真希望宋老師在美國的客戶都是皮包公司,那就太好玩了。宋老師請記我的電話和電傳號碼,我一定查出個皮包公司給宋老師做新年禮物。」

宋運輝拿來旁邊的紙筆記下號碼,完了忍不住問:「你以前說話很快,現在怎麼說話像錄音機變調一樣慢?」

「沒人跟我練中文,可我英語說得可快了。我真悲哀啊,聽說這叫忘記根,忘記祖宗。」說著梁思申就用英語把前面的話複述一遍,果然嘰嘰呱呱就跟錄音機快進似的,而且詞彙量也大得多,宋運輝耳朵忙不過來。「我上次跟爸媽也是講了好幾天話才恢復過來。媽媽說,我現在只適合聽兒歌。」

宋運輝聽著哭笑不得。兩人又說兩句,梁思申說話費太貴,以後再打,就掛了。宋運輝心裡很高興,回過頭,卻見程開顏神色不悅地在一邊發呆,心裡立刻明白,不得不收起笑容,走過去若無其事地說了句「那麼多年沒見面,一時拿起電話就沒話可說了」,就把事情打發過去。不過心裡挺不喜歡程開顏疑神疑鬼,早上因為劉啟明過來一次,她一直疑神疑鬼到現在,可是,梁思申那麼小,又礙著程開顏什麼事了?宋運輝覺得不可思議。可程開顏還是追問都說了些啥,宋運輝忍不住給了她一句「你怎麼這麼庸俗」。程開顏委屈得直哭,宋運輝也心煩得懶得去勸,本來挺好一個晚上,硬是被打破了。

外面,雪卻停了,地上都沒積雪。

又是一個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