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梁思申的聖誕禮物被收發室照著地址又送到總廠生技處,於是落到也在總廠的程開顏手裡。拿著沉甸甸的一包禮物,想到宋運輝曾經給她看過的照片,那照片裡不可企及、高雅得令人絕望的美少女,程開顏滿心不是滋味。中午,兩人相約一起在食堂吃飯,程開顏將包裹交給宋運輝時,又看到他臉上綻放的歡愉。
程開顏忍不住嘀咕一句:「那麼高興幹什麼呀,你又不能飛過去。」
宋運輝這才想起這件事還沒跟程開顏解釋,忙把與梁思申的關係與程開顏簡單說一下,沒想到程開顏聽了患得患失,既高興沒那麼個假想敵,又煩惱宋運輝沒有一開始就愛上她,一臉花花綠綠的表情。宋運輝沒去搭理程開顏的小心思,也顧不上吃飯,掏出鑰匙拿出鑰匙串上面的小刀開啟嚴嚴實實的包裹,一看,又是一堆書,忍不住失笑。再看書的標題,卻是管理方面的書籍。他從德國回來,曾寫信告訴梁思申很多他在德國的見識和對德國工廠管理的讚歎,沒想到梁思申這個有心人就寄來這麼一堆書。
程開顏雖然知道了宋運輝與梁思申的關係,可心裡沒法放得下,看著宋運輝拿信下飯,她無心咽食。再說,信上所寫都是英語,她想看也看不了,可越看不了越想看。她耐心等著宋運輝看完,仔細摺疊好信壓進書裡,才問:「都說些什麼呀,這麼高興。」
「他們美國的教育方式與我們非常不同,有意思。」宋運輝沒多說,就換了話題,「開顏,我打算春節前幾天回家,你準備請假三天,跟我回家見一下我父母。第三天我送你上火車回金州,你得跟你爸媽過年。我初三回金州上班,不能總讓別人替我春節值班。你看行的話,我晚上跟你爸說一下。」
程開顏的關注點立刻跟著轉移,再無心思關心梁思申:「我……你太突然了,可是你爸媽會喜歡我嗎?我得拿什麼禮物去?穿什麼衣服最好?要不要儉樸一點的樣子呢?」
宋運輝不以為然地道:「瞎操心。」
程開顏聽了又羞又開心,即使她才正式與宋運輝交往沒多少日子,似乎這麼早跟他回家有些不合程式,可看著宋運輝的權威,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宋運輝根本就沒擔心程開顏會不會否決他的提議,他在程開顏鄭重答應時候已經看向身邊出現的虞山卿。他伸手與虞山卿打個招呼,虞山卿過來看一眼程開顏,才問宋運輝:「你們年度總結什麼時候給我?你不能跟我再拖下去啦。」
程開顏瞥虞山卿一眼就低頭吃飯,不理。宋運輝微笑道:「我下午趕出來就給你。那麼要緊?」
「當然,都等著你們這些總結寫總廠總結呢,你晚了我們巧婦難為。千萬幫忙,下午我再晚都等著你。」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耽誤你們,下午一定送到。」宋運輝伸手,與虞山卿拍了一下。
虞山卿握著宋運輝的手,俯身用程開顏也聽得見的聲音輕聲問一句:「什麼時候吃喜糖?」
「年後。」宋運輝回答得很肯定。
「恭喜你,小子。」虞山卿鬆開宋運輝的手,走了。
程開顏這才抬起頭,好奇地問:「他那麼踩你,你還對他客氣?」
「該不客氣時候不客氣,該客氣時候客氣,又不矛盾。以後工作方面還得經常合作,見面總得留三分情面。你飯都涼了吧?叫你去我寢室吃你不去。」
「讓人看著多不好啊。」
「我不是常上你家吃飯?有什麼不好?」
「我家有我爸媽哥哥在,不一樣呢。」
宋運輝哭笑不得,他都不敢提起如果跟他去老家住一天那意味著什麼,怕程開顏認真上了。
反而程家二老都相信宋運輝的操守,一口答應女兒春節前請假跟去見一下宋家二老,程母更是將結婚日期提上飯桌,程廠長毫不猶豫說,早辦早好,早辦好宋運輝就搬來程家住,等分了房再搬出去。宋運輝很感激程家自始至終對他的好。
宋家二老看見那麼個水靈靈的準兒媳也喜歡不過來。程開顏還想表現表現,顯示自己很賢惠,很能幹家務,但二老不讓。兩個小的都沒事做,宋運輝就帶程開顏去了一下小雷家的後山,到姐姐墳前,跟姐姐說一聲。程開顏心軟,哭得稀里嘩啦。宋運輝握著程開顏的手,等著她哭完,兩人一起下山。到下面,才問:「聞到臭氣沒有?我們去看看,他那養豬場辦怎麼樣了。」
「早聞到了,比我們總廠還臭。去看你姐夫嗎?」
宋運輝點點頭,帶程開顏推著車走下去,一路告訴磚窯是怎麼建起來的,以前的魚塘怎麼給填了,為什麼會想到養豬,電線廠是什麼原因,還有那邊高大的龍門吊是怎麼回事。程開顏跟聽故事似的,覺得很傳奇。經過電線廠,抬眼見門口牌匾換了,變成登峰電線廠。宋運輝拐進去看看,沒看到汙水沉澱池,不由暗中搖了搖頭,但當著程開顏的面,他不便說什麼,又找去雷東寶家看看雷母,寒暄幾句,送上年貨,兩人才一起去養豬場。
程開顏到路上才悄悄問:「你姐夫是不是挺厲害一個人?一路遇到的人都對你客氣得不得了。」
「他很能幹,但若是文化程度再高一點更好。」可這話出口,宋運輝想了想,又自相矛盾地道,「可他如果文化再高一點,可能就達不到今天的成就。」出國一趟,又主持大裝置安裝半年,宋運輝考慮問題心胸成熟許多,對雷東寶已經能表示理解。做一件事,方方面面需要考慮的東西太多,條件不足的情況下,只好抱著腦袋勇往直前了。雷東寶這個一村當家的,壓力不小。
程開顏笑道:「你都說他能幹,他一定能幹得不得了。」
宋運輝想,雷東寶能幹嗎?可似乎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能幹,「他……比較敢,敢作敢為,可考慮問題不很周到。我跟他正好相反,我沒他大膽。我們沒可比性。」
說著就到養豬場,騎腳踏車眨眼可到。小雷家的人大多認識宋運輝,他進養豬場跟進電線廠一樣便當。進去換上高筒靴,踩過藥水池,揭開氈簾子,裡面就是熱烘烘臭烘烘的豬場。雷東寶正陪著陳平原參觀,一看見有外人進來,看清是宋運輝,撇下陳平原就跑過來,大叫著抓住宋運輝的兩手:「你今年一會兒聽說去西德,一會兒又聽說忙得不得了,想死你爸媽了。多謝你拿來的外國糖,你還記得我媽最愛吃糖。你物件?你媽才提起過。」
「謝什麼,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我爸媽。我女朋友程開顏,開顏,叫大哥。」程開顏在與雷東寶大力握手中叫了聲「大哥」,覺得這個姐夫對宋運輝真熱情,因此她雖然覺得這個姐夫穿得很亂糟糟長得又兇,可也立刻接受了這姐夫。「大哥,你去忙,忙完我們再說話。」
「你一起去聽著,又不是國家機密,順便給我出主意。我這兒想再引進種豬,再造一排養豬場,可錢不夠,拉縣長來要政策。走。」
宋運輝跟去,見程開顏有些驚訝地圓睜著眼睛,微笑問:「好玩吧?」
程開顏點頭:「好玩呢,跟他姓一樣,風風火火,可一張臉真兇。」
宋運輝笑笑,上前跟陳縣長握手,見雷東寶介紹得不好,自己重新介紹:「我在鄰市金州總廠一分廠××萬噸××工程工作。」
「哦,知道,重點引進專案啊。你……我想起來了,你還上了省報。我還說看著名字這麼熟悉,原來是從你姐夫這兒聽到的,年輕有為啊,相當年輕有為。你該多給小雷家指導指導,東寶同志政治覺悟太低,哈哈。」陳平原很是親切。
程開顏非常不甘心地替男友補充:「宋運輝現在就管著大工程車間呢,是我們總廠最有前途的車間主任。」
「你也不怕牛皮吹暴了。」宋運輝笑嘻嘻地說,「陳縣長,一直聽說您是全市有名的改革工作有力支援者,也是仰慕已久。」
「東寶同志才是改革的先行者,實踐者,東寶同志不容易啊。」
雷東寶一向不願意聽這種官話套話,打斷道:「我先行什麼啊,我最早偷偷摸摸承包到戶,還都是從小舅子這裡學來的政策,他才先行,他現在還先行到西德出差去了。陳縣長,你不是說我改革嗎,批我三十萬,我自己有多少墊多少,我爭取把豬場擴大兩倍。」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你這些豬圈不都空著嗎?」
「那是這幾天大豬剛出欄,等過年小豬就得全搬過來,不夠用了,不信你去看。」說完拉著陳平原就走,態度看上去極其粗暴,一路走一路道,「本來小豬早可以分欄,這幾天太冷,怕它們凍死。縣長你去數數,那麼多小豬,這些豬欄怎麼夠。」
程開顏跟著去另一個房間,又蹚過藥水池,一眼看見滿地雪白肥胖的小豬滾來滾去,非常好玩,雷東寶早一句話扔過來:「好玩個啥,你們結婚早點生個胖娃更好玩。」程開顏立刻一張粉臉通紅,旁邊的人都笑。
陳平原問:「多少小豬?你這裡能養多少大豬?」
「這一茬的還在生,生完得有一千五百來頭,我這裡只能養一千頭大豬。聽說一般夏天豬賣得不好,我今年夏天打算留幾頭下來做種豬,爭取今年年底出欄三千頭。鎮信用社說沒那麼多錢,陳縣長,我找你,你錢多,你的條子過硬。」
宋運輝聽著心裡想了想,覺得這個擴大計劃可行。不過他沒插嘴。陳平原背雙手看著小豬,好一會兒才道:「我回去研究一下,最快也得年後給你。」
「最慢年後吧,否則豬圈蓋起來都趕不上豬長肉,很快擠不下。陳縣長,你有錢。」
「有錢也得走對程式,哪有今天要明天給的。」
「後天,後天也行。你說,這如果擴大了,我今年就可以趕上市養豬場。」雷東寶討價還價堪比小菜販子。
「索性再擴大一點,年出欄五千頭,規模化養豬。」陳平原想了後又來一句。
「怕市場容不下,活豬又不能庫存。」宋運輝終於插上一句。
雷東寶卻道:「你給我六十萬,我就擴成五千頭。」
陳平原道:「好。我明天再過來,今天中飯不吃了。小宋,經常回家來,多支援家鄉建設。」
陳平原走了,宋運輝看著車尾風塵滾滾,問雷東寶:「五千頭,市場吃得下嗎?」
「去年一千頭,再加一千也不成問題。今年大夥兒生活更好,肉吃得更多,五千,五千就五千。中飯去我家吃。」
「回家去吃,她明天就得回金州。要不你一起去我家。」
「也行,我交代點事。」雷東寶又進去養豬場,大聲喊出雷士根,要士根準備一筆錢拿信封裝好,明天交給陳平原。陳平原要的還不是這個。出來,他已經變了主意,「他要是批我六十萬,我就有錢擴電線廠,電線廠生意太好了,我得全力擴我的電線廠。豬場還是擴,他只要錢給了我,三千五千隨我說了算。走。」
「他不找你算賬?」
「算什麼?誰找我算賬都輪不到他。」
宋運輝一怔,忽然領悟到什麼,瞥了程開顏一眼,也是隱晦地道:「你小心著點。」
「怕什麼。今天去你家吃頓好的,我媽燒菜最差,最好你燒菜。」
「我也想吃小輝燒的菜,他總說他燒得比我好。」程開顏不明白兩個男人說話中的嚴重問題。
「他肯定比你燒得好,他做什麼都動腦筋。小輝,瘦很多啊。」
「他可辛苦了,一天睡覺只有六個小時,有時候還沒的睡。現在終於好了,已經胖回來了。」
「男人嘛,苦點怕什麼。以後你在家替小輝收拾吃的穿的,讓小輝好好幹活,他腦子好,別讓他把腦子浪費到小零小碎上。聽到沒?」雷東寶不由想起宋運萍在的日子,那時候他錢還不多,可生活多麼愜意,簡直是神仙日子。看眼前這個小程沒長大的樣子,以後小輝還不知怎麼吃苦,他得先幫小輝教育小程。程開顏笑著答應,卻一點沒覺得受教訓,因為大哥已經將她當作宋運輝的主婦看。
宋運輝聽著一笑,卻想到雷東寶如今孤身一人,雷東寶是什麼都不會做,與他不一樣,總不能一直依靠雷母。他心裡矛盾了一下,道:「大哥,如果有合適的人,你再找個吧,家裡總得有人。」
「胡說。」雷東寶一聲吼,就沒了下文,一張臉墨黑。
程開顏嚇得貓在宋運輝背後,不敢看騎在旁邊的雷東寶。宋運輝倒是不怕,聽著還挺欣慰,為姐姐欣慰。可也不能總耽誤雷東寶,他嘆了聲氣,道:「我和我爸媽都不會反對。」
雷東寶不答話,脫下手套,將手心翻轉給宋運輝看。當年他在手心寫的字,如今雖然筆畫早已辨認不出,可好幾處黑點就跟文身一樣永留手心。宋運輝也就不再相勸,他反正已經表明他的態度。
宋運輝本來話就少,雷東寶一樣不怎麼會寒暄,再加兩人心情都不是很好,程開顏又被雷東寶嚇得不敢說,回宋家一路竟都沒說話。
終究還是宋運輝下廚炒了兩個菜,特意放到雷東寶面前,算是給雷東寶一個安慰,卻換來雷東寶一個白眼。程開顏後來瞭解內情,感動得不得了,更對雷東寶刮目相看。
送走程開顏後,宋母一直擔心家裡簡陋,會不會讓準兒媳看不起,宋運輝倒不擔心。他想上房翻修一下瓦片,卻被告知雷東寶早就做過。他看看家,也確實低矮老舊潮溼,好幾處漏風,該翻新了。他要父母把他拿來的錢加上家中儲蓄都拿來蓋房,父母卻說要給他結婚派用場,不肯。無論他把德國的居住環境怎麼跟父母宣傳,他父母就是不肯,一定要把錢花在他結婚上。他賭氣說他旅遊結婚,不辦酒席。說出這話,宋運輝還真心動,旅遊結婚是個好主意。
年三十的白天,雷東寶照舊送年貨上門,宋運輝自作主張跟雷東寶商量蓋新房子的事。雷東寶已不再計較宋運輝叫他另娶,兩人當著宋家二老的面謀劃,最後爭論結果,宋運輝出錢買全部材料,雷東寶叫來人工蓋房。房子式樣是宋運輝畫出來的,有點西德見過那些別墅的味道,兩層樓,屋頂和窗搞得很複雜,但被雷東寶否認一半,最後的定案四不像。兩人當場計算水泥石灰磚瓦等用料的數量價錢,宋運輝讓父母年後就把錢從銀行取出交給雷東寶。如果不交,他以後每個月從工資里扣給雷東寶。宋家父母無奈,只好答應。
宋運輝也跟雷東寶說了西德人居住的環境有多美,房屋道路規劃多好,雷東寶要宋運輝有本事把小雷家規劃好,他也能把小雷家搞得像大花園。宋運輝大有興趣。他是個閒不住的人,當天就去小雷家山頭看了半天,可看著村裡密密麻麻的村屋,覺得無從下手。中國畢竟人多。
閒時問起媽媽,小楊饅頭還來不來,宋母說夏天時候小楊饅頭跟幾個常買他饅頭的人家告了別,還真帶著他弟弟闖東北去了。宋運輝心下有點佩服這個小楊,年紀那麼小,竟能去闖東北,不過,現在是春節,小楊饅頭應該回家過節了吧,不知他在東北做得好不好。
02
小楊饅頭叫楊巡,弟弟楊速。楊速初中畢業,兄弟兩個就帶上兩擔家鄉產的插座、插頭等小東西,坐火車趕去東北。一路聊天,楊巡感慨,爸爸起的好名字,害他們兄弟挑著饅頭擔子拎著雞蛋籃子天天走走走,現在又走走走,越走越遠,走去東北。
有早年走出去的老鄉們在東北一個城市花錢找關係租下百貨商店裡的電器櫃檯,小楊兄弟前去替他們看櫃檯。沒有固定工資,賣掉多,兩兄弟掙得多,賣掉少,兩兄弟掙得少。兩兄弟看一個櫃檯,楊巡嫌太閒,就帶上樣品走街串巷找單位去推銷。門房們見楊巡人小可憐,嘴巴又甜,常肯私下指點一二,告訴楊巡該找哪個關鍵人物。楊巡雖然人小,膽子卻大,再說已經做了一年的饅頭生意,嘴皮子靈光得很,即使面對嚴肅的老頭都不畏懼,常能把人說得心軟。可他才開始做電器,不懂什麼單位用得著這些電器,經常磨半天嘴皮子,人家才勉強看他這個人的分上買兩隻插座。不過即使如此,也比他弟弟守櫃檯的生意好一些。楊巡想,這就算是守兩個櫃檯掙兩份工錢的意思。雖然看上去收入還不如賣饅頭時,可楊巡不氣餒,才開始呢,他才開始賣饅頭的時候,買主也不待見他。別看他小,他經驗足得很。
這樣子東奔西跑兩個多星期,終於一家工廠供銷科長被大熱天汗流滿面的小小楊巡感動,寫出五種電器問楊巡有沒有,楊巡忙說有,從包裡拿出兩種符合規格的讓科長試用,說其他三種沒帶著,等下立刻拿來。其實其他三種楊巡管的櫃檯沒有,但他們老鄉在本市做電器的多的是,他找一下就在另兩處櫃檯找到那三種電器,跟叫老王的經理老鄉見老鄉,拿家鄉話商量一下分成,他就背上那三種電器飛快送去那家工廠,正好趕在下班前。那家廠供銷科長挺感動,要楊巡三天後來問問,看試用結果怎麼樣。楊巡三天後一問,科長一下要了五種七十多件,可把楊巡樂壞了,腳踏車整整送了四趟,花了兩天才送完。
拿來一筆不菲的分成,楊巡高興得立即衝去農貿市場買了一斤最便宜的豬肚皮肉,和弟弟敞開肚子吃了一頓紅燒肉,小兄弟兩個人滿足得如同過年。然後他依然走街串巷,尋找蹲伏在角角落落的機會。依然是有時有收穫,有時沒收穫,但是那些願意從個體戶手中要貨的廠家他都好好記下來,不管有沒有生意,他隔三差五上門去喊聲叔叔伯伯,有事沒事拜訪一趟,賠個笑臉,總能有點收穫。時間長了,手頭的單子越來越長,不得不在百貨商店買一本小筆記本記錄。這些都成了他手頭的法寶。兩兄弟的伙食也漸漸好起來,菜裡越來越多見葷腥。
但好景不長,很快,東北的冬天就來了。東北的冬天嚴酷得令人絕望,漫長得令人絕望,從不長凍瘡的小楊家兄弟先是四隻手腫得跟他們以前賣的饅頭一般,然後破皮潰爛,潰爛處偶爾見白骨森森。兩人努力抗寒,努力適應環境,購買本地人的衣服御寒,購買特殊的煤爐放屋裡取暖,零零碎碎添置下來,花去他們好多剛掙的錢。等他們學會伺候煤爐,他們手上的凍瘡才好歹慢慢痊癒。又摔了不知多少跤,兩兄弟終於把冰上騎腳踏車的絕招也學會,終於適應東北的嚴寒。他們以為已經夠艱難,可老鄉卻說,畢竟小兄弟兩個年輕,不僅普通話學得比別的老鄉快,連對東北的適應也快於他人。
終於等到他們期盼已久的春節。元旦後,老鄉們就聚在一起談論回家的事,說到回家大家都興奮,可想到租房或者倉庫裡放的貨物,大家又擔心一個春節回來都給小賊清了。楊巡不知道多想家,可考慮幾天後,他跟大家提出,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要不大家把貨物都放到老王那間最大的倉庫裡,他不回家,由他守著倉庫。要老王他們帶他弟弟楊速回去再回來。他經常從那些老鄉手裡拿貨,大家大多認識他,相信他為人,再說又是摸得到家門的老鄉,萬一有什麼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大家於是都感謝了楊巡,紛紛回去取貨,將東西堆到老王倉庫。貨物太多,好不容易才能塞進楊巡的一張床,又剩下小小一角給他生煤爐。
楊巡一個人度過最悽清的冬天,每天鑽被窩裡看大家留給他生煤爐用的報紙雜誌,餓了在煤爐上烤兩隻饅頭,只有大年初一中午他才吃一頓餃子。等元宵節過後,老鄉們才陸續回來,他守著倉庫將東西一件不少地交還老鄉,贏得那些老鄉對他的讚美,尤其是老王對他從此青睞有加。
等將最後幾件貨色交出,天也漸漸暖了,很多工廠轟轟烈烈開工,需要購買貨品,楊巡怎肯放棄這等機會回家探親,直把這一波小高峰做過,又小賺一筆才肯回去。但回去之前,許多老鄉客客氣氣跟楊巡商量,要他幫忙帶點貨色回來。楊巡本不答應,他自己還想帶貨,半年做下來,已經知道什麼好賣什麼不好賣,他想帶點好賣的回來放租屋裡,省得永遠只拿小小分成。但回到租屋攤開信紙細細一算,那麼多人要他帶東西,他不如再問幾個人要帶什麼,都攢一起,索性叫一輛車放過來,不知有沒有的賺。他第二天就找運輸公司,問了去他家鄉的價錢。再跟老王他們一商量,大家都說主意好。於是本來想叫楊巡帶貨的,都數量翻倍。
出門在外,做的都是小買小賣的小生意,都對進價異常計較。每個人心裡都有一處最便宜的進貨處,都會偷偷找上楊巡,遞給一張字條,要楊巡保密,上面寫著某商品從a廠家進貨,找甲某,是多少價錢,合計多少錢,問哪個地址拿錢等,要楊巡一絲不差地按紙條上寫的去做,其中當然也有欺負楊巡人小聽話方便差遣的意思。沒等楊巡上火車,他們的電報早飛向家裡說明情況讓家裡準備錢。
楊巡一手接了二十來張字條,他又不是個笨人,如果都按那些人說的做,他在家裡得忙得無頭蒼蠅一般找一個月的貨都不夠。他坐火車上畫了一張大表格,同一產品都寫在一條橫線上,幾家一比較,就可以比出誰家最便宜,誰家質量最好等結果。回家後,他騎以前賣饅頭的腳踏車貨比三家,拿幾個人加起來的巨大進貨量砸人家廠家,壓廠家的出貨價,拿到比表格上的最低價更低的價,人家廠家見他還如同見親人。
楊巡邊打邊學,學了再打,忙碌二十來天,將貨差不多配齊,只差電線。十幾個人需要進電線,其中八個人想進一家叫登峰電線廠的貨色。楊巡以前一年天天挑著饅頭擔子到處轉,當然知道那家登峰電線廠在哪裡。一大早他騎車出發,近中午才到小雷家村,坐山口上先把兜裡倆饅頭吃了,才衝下山坡到那登峰電線廠。
到廠一看,好傢伙,整三條生產線,其中一條還是簇新,壯觀地排列在三架棚屋下。因為車間沒牆,站門口就可一目瞭然。難怪品種齊全,那麼多人要的貨色全有。
已經進了那麼多貨,楊巡稍有經驗,進廠門就直奔辦公室。登峰電線廠廠長辦公室裡有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說話,那個對著門坐的兇漢看見楊巡,瞥了一眼閉嘴不說。揹著門的那個就回轉頭來,看到毛頭小子楊巡,就道:「我們停止招工了。」說完就又背過身去。這裡面的正是雷東寶與雷士根。
楊巡立馬笑容可掬地丟擲大買賣:「大叔,我來買兩千捆電線。」他既然人微言輕,那就進門就拋大買單,砸死對方。
這話一出來,士根又轉回頭,笑道:「回家叫你爸來,別尋開心。」
「我叫楊巡,錢我已經帶來,跟大叔談個價錢。不過有些需要定做。」楊巡走進辦公室,鎮定自若地自己找凳子坐下。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士根立刻明白眼前這男孩子是真的送生意上門。忙起身拿雪白搪瓷杯給楊巡泡杯茶。楊巡總覺得身側像有一束火線烤上身來,順著看去,卻是雷東寶靠在椅子上沉默注視。他忙賠笑打個招呼:「大哥你好。」
「叫他大叔,叫我大哥?」雷東寶依然虎視眈眈,「你家做什麼的?要那麼多電線做什麼去?他們放心你來?」
「我家農民,老爹去得早,我跟人去東北做生意養家餬口,這次回來幫大家發一些貨。大哥,聽說小雷家村支部書記也是早年父親去世的,都說他年輕有為,我說這是咱窮人孩子早當家啊。得早早跳出來掙錢吃飯,養活弟妹,不做事都等著喝西北風啊。」
雷東寶一聽笑道:「士根哥,還真是那麼回事,我們還不是讓窮逼的。以前只有一個目標,吃飽飯。」
直等雷東寶說了話,士根才道:「還真是的,那時每天想著能不打光棍已經美死了。小楊,這是我們村雷書記,我是登峰廠廠長,也姓雷。你說吧,要什麼規格。」
楊巡忙伸出兩隻手非要捧住雷東寶的一隻手握了,連聲說「久仰久仰」了,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士根。雷東寶對這種客氣早已習慣,沒啥受寵若驚的感覺,不過對楊巡印象極好。士根看了字條,又看看自己手頭的報表,道:「有兩種沒有庫存,我安排下去立刻做,你後天來拿。」
楊巡問:「雷廠長,你們電線足尺嗎?」
「當然足尺,你去車間隨便找一卷量一下。」
「有沒有不足尺,短個四五公尺的?」
士根心頭不快,道:「小小年紀疑心倒重。」
楊巡察言觀色,忙笑道:「雷廠長誤會了,我們成批賣給國營廠的電線,一般都是居民買電線剪下幾公尺後的卷,反正他們拿去廠裡,電工自己還得偷剪幾公尺回家,沒人會查。可我們這樣剪了後包裝會松,碰到仔細的會被看出來。不如你們這兒先扣下幾公尺,我們把價錢按比例扣除就是了。你看我畫紅圈的這幾種,就要短尺的。」
士根還是第一次聽說這貓膩,不由與瞪著眼睛的雷東寶面面相覷,嬉笑道:「哪有這樣作弊的,不怕讓人查出來砸你鋪面?」
楊巡「嘿嘿」一笑:「我們小本經營,看到國營廠採購的又得遞香菸又得送好處,不從這裡摳斤兩還賺什麼?他們拿了好處,還哪裡會來砸我們鋪面。」
雷東寶道:「還有比紅偉更滑頭的,你們都那麼做?」
楊巡一笑,哪是都那麼做,那些定做不足尺的都是他自己要的貨,他到處上門推銷,找的大多是國營企業,最需要這種短斤缺兩電線。但他嘴裡說:「都那麼做,不然我怎麼知道。雷書記跟雷廠長慢坐,我自己去車間量尺寸。」
雷東寶看楊巡笑著露著兩顆大虎牙出去,等看他走遠,才道:「小小年紀就這麼滑頭。」
士根笑道:「看他量大,我們給他定做一批,我們自己不幹,還是足尺。不能明著開這個口子,我們那麼大攤子,要是都學會生那小心思,還怎麼管得過來。」
雷東寶點頭:「你防著點,如果有人開這口子,敢昧村裡錢,往死裡打,再送他去坐幾年牢,看誰還敢。」
士根猶豫了下:「四寶說,老書記收人錢物,批低價磚給人。」
雷東寶一時愣住,死死盯住士根,好久不語。這時楊巡迴來,跟士根就著各種規格談價,將價格壓到他滿意地步,才交出預付款,約定後天取貨。雷東寶一直不語,雙臂抱胸前發呆。連楊巡走時打招呼說再見都不理,想自己的心事。等士根回來,他才難得地壓低聲音,問:「你調查了沒有?」他知道士根不將細節調查清楚絕不會胡說八道,與四寶為人大不相同。士根既然說了,那就確有其事,所以這個問題才嚴重。
03
「調查了,證據確鑿。跑拖拉機的好幾個人知道。」士根取出一隻信封,「裡面是證據。」
雷東寶拿來證據細看,眉毛越擰越緊。看完,拍案而起。士根忙也跳起來,一把拖住雷東寶:「你不能急,我就是怕你急才一直沒跟你講,先把外圍調查做好了才告訴你。你妥善處理,老叔與別人不一樣。」
「大夥兒都看著。」雷東寶簡直可以說猙獰。
「可他是老叔,不是別人。」士根死死拖住雷東寶,「或者悄悄把他撤職了,算他退休,對大家有個交代。」
「不行。」雷東寶大力掙出去,「你守著電線廠。」便走了,直奔磚廠找老書記。士根無奈,拿起電話想跟老書記先說一聲,可想了想,還是放下。他相信雷東寶的處理,但他擔心,他最終還是沒敢大意,騎上腳踏車遠遠跟去。
雷東寶找上磚廠,直奔老書記辦公室,一聲不吭進門,關門,關窗,將信封扔老書記面前。
老書記不知是什麼事,開啟一看,臉色煞白,一言不發。
雷東寶盯著老書記,咬牙切齒地道:「叔,你是老叔,我先來問你,怎麼處理?」
老書記還是不吭聲,摸出一支香菸,卻雙手顫抖,火柴劃不亮。雷東寶沒幫忙,依然盯著老書記,也不言語。
有人來辦公室找老書記,在窗外一看裡面肅殺氣氛,立馬乖乖溜走。裡面兩個人在沉默中對坐足有十分鐘,老書記才終於劃亮一根火柴,點著一支菸。
雷東寶拿出他這輩子最大的耐心,才悶聲不響等著老書記將一支菸死命地抽完。原以為老書記這下總該說話,沒想到老書記晃晃悠悠站起來,佝僂著背,走向門口,卻依然不表態。雷東寶不得不仗著年輕身手好,一腳伸出去險險地攔住門,不讓老書記開啟。「叔,給句話。」
「你看著辦。」老書記站在門前,並沒施力開門,卻也沒看向雷東寶。
雷東寶愣住,一張臉更黑,想了一下,便將攔住門的腿撤回:「叔看著我長大,最後給你的機會不抓住,你知道我會怎麼做。」
「我求你拜你,你會放我一馬嗎?我太知道你。」
「既然太知道,為什麼你還明知故犯?」
「又沒多少,我沒想到有人敢查我。現在的小雷家是你的天下啦。」說著話,老書記開啟辦公室門,卻看到趕著進大門計程車根,自言自語,「好樣的,雷士根,狗奴才。」
士根感覺到老書記的目光如刀刮過他的臉,當然,他的招呼老書記不會應聲。他看著老書記走到大門口,試圖騎上腳踏車,不成,不得不推腳踏車出門。他趕緊跑進辦公室,看到雷東寶正好黑著臉走出來,他忙問:「沒吵?」
雷東寶搖頭:「立刻,紅偉接手磚廠,你查賬,搞它一清二楚,張榜公佈。」
「其實老叔不聲不響退出已經夠說明問題,村裡大夥兒都心裡清楚,就算他退休吧,別追查得那麼徹底。打人不打臉,給老叔留點面子。」
「查!一查到底!叔知道我會怎麼做。」
士根猶豫了會兒,才道:「老叔知道的內情太多,萬一他要求我們公佈送給那些縣領導和鄰市電線廠領導的財物呢?他如果嚷嚷出來,事情得鬧大了。」
「士根,你前怕狼,後怕虎。照我說的做,查。你以為叔敢鬧?這種事換成老猢猻都不敢鬧。」
士根凡事務求百分百保障,豈敢像雷東寶般賭命。可看雷東寶那架勢,他既然說服不了,那就得查,不查不行,雷東寶也懂點財務,逼急了雷東寶會跳出來自己查,到時對老書記打擊更大。正說著,紅偉被雷東寶一個電話叫來,風風火火趕到,跳下腳踏車就氣喘吁吁地問:「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我跟老書記打招呼,他理也不理我,臉色像結結棍棍餓了三天。」
雷東寶簡短地道:「你今天開始接手磚廠,叔出問題退休。最後結果出來前,你們跟誰都別說原因。」
士根道:「要不,開個村幹部會議,大家商量決定?」
「你們都敢投票?」雷東寶瞪著眼睛反問。
紅偉聽得雲裡霧裡,直到雷東寶騎車離開,他才從士根嘴裡得知來龍去脈,忍不住埋怨士根:「你這不是讓東寶為難嗎?你要他怎麼處理老書記?你把他們兩個都逼上絕路了。」
士根嘆息:「我本來也不想,可我管著賬,我再不出來說話,老書記手指越伸越長。你以為大家不知道?都瞞著東寶一個而已,都趁東寶忙,做戲給東寶看,最好東寶看不見時候自己也學著老書記撈一票。我管賬的不說誰說。而且我再不阻止老書記,大家連我們兩個管事的也會懷疑上。我唯一擔心的是東寶怎麼處理老書記,東寶一向下手太重。」
紅偉想了會兒,道:「老書記也太不要臉,孫子都有了的人,明目張膽的,這麼貪全村人的錢,不怕出門讓人戳背脊。以前跟東寶提起過,東寶太相信老書記,放給老書記的權太大,不像對我們,每天查我們的進出,看賬跟查犯人一樣。」
士根若有所思地看著紅偉,好久才道:「我一手管賬,一手管電線廠和養豬場,比你更讓人懷疑。不行,我得讓東寶把職責明確了,否則哪天我也會忍不住學老書記貪一把。對了,得跟東寶提一下,老書記是他慣出來的。人哪是神仙啊,白花花銀子誰不要。」
紅偉忙道:「你別這樣看著我,我還行,最多吃人家幾支香菸。我們賣出去的東西,價格明擺著的,誰能像老書記一樣亂來啊。我現在沒空跟你說話,得跟磚廠的人開個會。晚上我們再一起勸勸東寶,別把老書記逼急了,和氣一點嘛,我們旁觀的也省得膽戰心驚。」
士根還是若有所思,有點神叨叨地點點頭,去村辦查賬,貫徹雷東寶的「查」字訣。功課得做足,不能冤枉老書記,也不能放過老書記,但是處理手法上得勸東寶別太狠。只是士根被紅偉的話提醒,也擔心自己哪天蹈老書記覆轍,他要伸手,太容易了,比老書記更容易,雷東寶相信他,所有的印把子都是他抓著,他只要做個假賬,神仙都查不出來。他現在憑良心做事,但未來呢?
士根越想越心驚,開始謀劃改變。
紅偉走沒多久,士根去村辦公室,卻見老書記的兒子倚在門口衝他客套地笑:「士根哥,幹嗎去呢?」
老書記的兒子年齡比士根長,現下卻跟著村裡一班小夥子喊士根哥,士根自然明白原因,他是幫他爹探聽情況來呢。士根沒想撒謊,直說:「查賬去。」說完鎖上電話。
「士根哥,你說都是姓雷的,東寶書記又是我爹一手提拔上來的,不能開恩一點刀下留人嗎?幹嗎非要學包公一樣逼我爹呢?」
「你他媽但凡能正經乾點活掙點錢,你爹也不會給逼到今天這地步。別跟我說,我奉命查賬。你孝敬,你出頭替你爹頂著責任。」
老書記兒子見奉勸不成,躁了,堵辦公室門口不讓士根去財務室:「雷士根,你這條跟雷東寶後面舔屁股的狗,你奉誰的命查賬?你說,你說,告狀的是不是你?你這條狗,吃屎的狗……」
士根為人內斂,聽到罵,卻不急不躁,兩眼看看門外曬場上探頭探腦圍觀的人,冷靜地道:「東寶書記還看著你爹面子不處理呢,你先把你爹醜事嚷嚷開來,到底是誰要你爹好看?」
老書記的兒子一愣,慌忙中捂住自己的嘴。士根趁機擦身而過,去財務室。老書記兒子一看不好,他怕士根查出證據,那是非看住士根不讓去財務室,搶上前去抱住士根不讓走,力氣用大了,摔得士根差點翻倒。士根以為老書記兒子襲擊他,火氣終於上來,兩人扭成一團,打得不可開交。這下,本來雷東寶連紅偉都不打算告訴的事,經這麼一場打鬥,經老書記兒子一嚷嚷,飛速地大白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大家不僅知道了老書記貪財,還親眼看到老書記無理取鬧指使兒子不讓查賬,不管是不是老書記指使的兒子,這筆賬全都算到老書記頭上,老書記頃刻英名掃地。
兩人很快被旁人分開,有勢利的幫著新發勢力新村長士根罵老書記兒子,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出來,有息事寧人的推著老書記兒子回家,直把這個敗事有餘的人塞進院門才作罷。老書記本來是叫兒子出去探個動靜,以便有所準備,一直站院子裡側著耳朵留神聽著,沒想到聽到兒子將事情捅到光天化日之下,聽到有人對他的辱罵唾棄。想到自己一世英名,運動時期都不曾倒下,此刻卻被眾人羞辱,再無顏出門見人,窩在家裡不敢出去見人,也不敢再要兒子出去見人。尤其是想到雷東寶不知會採取什麼措施毫無情面地召集全小雷家人開會批鬥他處分他,他的黨票會不會被剝奪,他更是夜不能寐,天天如坐針氈。外面有什麼聲音,他就風聲鶴唳一般豎起耳朵傾聽,又怕聽到別人的評論,又想聽到別人的評論,他茶飯不思,整天抽菸打發。
終於有四隻眼會計第三天傍晚時候隔牆捎來一條最新訊息,士根查出一疊不合理單價批條,甚至查出幾個月過分虛高廢品率,如今已經開始找人一一核對批條是否有貓膩,找磚廠考核本子核對廢品率是否屬實。老書記沒想到士根竟會查到廢品率上去,那是他做的最大的手腳,而不是吃人一頓收人幾塊錢這樣的小事,頓時知道問題嚴重,極有可能吃上官司。他悶坐炕頭,越想越煩,越想越沒臉見人,越想後果越嚴重,外面春雨瀟瀟,他找根細麻繩半夜上了吊。
一時,所有原本指責老書記的輿論都悶了聲,人死為大,有些開始數落雷東寶和士根不該對德高望重的老書記趕盡殺絕。雷東寶佈置士根查賬後,自己連著幾天守在工地,監督工程,沒想到會聽到老書記的噩耗,他也傻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威逼過甚。他當天趕回村裡想參加老書記的葬禮,但被老書記一家痛罵,他沒有回嘴,轉身離開。可是農村人罵人沒遮攔,老書記兒子一張嘴尤其漏風,一罵罵到雷東寶剋死老婆不夠還剋死親手提拔他的恩人,雷東寶才忍無可忍,張開蒲扇般大掌就是一耳光,打得老書記兒子眼冒金星,不敢再罵,但個個見面橫眉冷目。士根文氣,卻是給老書記家人堵住家門痛罵。士根沒有還嘴,老書記死都死了,他難道能拿著證據自辯老書記這是罪有應得自絕於人民?
葬禮過去,反而是追查貪汙的雷東寶與士根被人指責薄情寡義。這件事卻也令小雷家人人自危,手中可以接觸公家錢的,有些小權的,都知道了書記村長的鐵面無情,連老書記都能處理,那些人自己心中掂量,還有誰的分量重過老書記。
但士根好幾天沒法出門,家門被送葬回來的老書記家人堵住。雷東寶煞氣重,沒人敢堵他的門,可他家窗戶好幾扇被砸。對於老書記的死,雷東寶一直很矛盾。當年,老書記提拔他,重用他,維護他,沒有老書記對公社的陽奉陰違,就沒有他雷東寶今天的成就。老書記的家裡人罵他沒良心,他一邊真覺得自己沒良心,逼死老書記,一邊卻又覺得挺冤。他管著一個村,如果放任老書記伸手撈村裡便宜,那不是失職?如果放任老書記撈錢,村民得罵他與老書記穿連襠褲,可他才下手處理老書記,老書記一自殺,村民又罵他良心讓狗吃了,他怎麼左右都不是人呢?
有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提醒他,士根家被圍三天,可能斷糧。雷東寶知道,這會兒誰也不敢去惹那幫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圍堵士根家的老書記家親戚,死人家的親戚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做出來的事糊別人一輩子晦氣。只有他出馬,即使他可能遭到圍攻謾罵,他也得出馬,因為他是一村之長,徹查老書記的決定由他作出,他有責任擔負最大部分的壓力,而不是士根。前面三天,老書記出殯之前,他一直忍著,隱忍不發,那是他對老書記過去的尊重。但是老書記既然入土為安,他不忍了。他的做人信條裡,「忍」字淡而又淡。
雷東寶要四寶去買來一捆葷素菜,他拎著直奔士根家,沒要任何人跟著。他大搖大擺地去,後面遠遠跟了幾個偷看熱鬧的。到士根家門口,那些披麻戴孝的當作沒看見,都是默默低頭坐著敲著,就是不讓道。雷東寶在圈外吆喝一聲:「讓個道。」沒人理他,都是估摸著雷東寶再煞,也不至於踩著別人腦袋走路。
雷東寶果然沒有硬闖,但也沒有客氣,站在圈外,響亮地道:「這件事,是我要士根查,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找,找我,你們沒種。叔以前是我敬重的人,出問題時我先找他,問他怎麼處理,他說隨便我處理。好,那就隨便我,即使是我親爹親孃,出問題也是要查,死了也要查到底,好給你們一個交代,看我有沒有冤他,看你們有沒有冤士根。查出來的問題,昧錢的,父債子還,昧良心的,到此為止。今天,我把話扔這兒了,你們有種,繼續堵著,士根出不來,我請鄉里出面查賬。你們儘管逼我,我雷東寶打小是光棍,沒有怕的。」說完,將手中一捆葷素大力扔進圍牆,轉身要走。
老書記家眾人面面相覷,嘴裡早仗著人勢罵出斷子絕孫的話來。越罵越激動,老書記的老妻越眾而出,舉起纏白紙條的竹棒照雷東寶劈頭蓋臉抽過去:「賊種,你逼死我老頭,你還想逼死我?」
雷東寶一把抓住竹棒,拉得老書記的老妻差點踉蹌而出,摔倒在地,硬是被她那些親戚的頭顱頂住。雷東寶拿竹棒指著眾人,道:「本來想悄悄處理這事,叔悄悄退休悄悄退錢,沒人知道,叔自己也清楚,回家就不吱聲。硬是被你們自己吵上村辦捅出來,天下哪裡見過這樣的兒子,巴不得老子沒臉見人,叔自殺,那也是讓他不成器的兒子逼死的。如今叔已經入土,你們還不讓叔安心,到處哭哭啼啼怕別人不知道叔怎麼死的,好啊,我幫你們,叔的問題查出來,我張榜公佈,讓全村每個人都知道,你們滿意了吧?你們這幫逆子,叔都是被你們害死的,害死了還不讓他好過。」
雷東寶一邊說,眾人一邊鼓譟,有人想奪雷東寶手裡的竹棒,雷東寶不得不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揮棒亂打。眾人忌憚他真張榜公佈,可又騎虎難下,不能被人一嚇就回,而老書記的兒女親人哀慟老父之死,不是雷東寶三言兩語可以說退勸退。再說以往都是雷東寶唱紅臉,士根唱白臉,讓人有機會下臺階,可如今士根被他們圍在屋裡,沒法出來對唱。老書記老妻急了,順勢往地上一滾,大哭「書記打人,書記打人,不要活了……」,抓起手裡能抓的東西都扔向雷東寶。
雷東寶躁極,心說這幫人怎麼不聽勸不講理,索性扔掉竹棒,擼起袖子道:「孃的,我從小打架打到大,打人又怎的。」說著就要動手,先揍沒膽正面對打總是偷襲他的書記兒子,沒想到士根家大門一開,士根踩過眾人衝出來,一把抱住雷東寶:「書記,你別管我,我家讓他們圍著,你去管村裡大事。我沒事,快走。」
士根勸架,老書記家人反而來勁了,拳頭竹棒紛紛落在兩人身上。雷東寶火大,一把推開雷士根,先給老書記兒子一個耳光,又一把劈胸抓住撲上來的老書記老妻,拎起來大吼一聲:「誰敢動手?當我雷東寶說話放屁?」老書記老妻本就喪夫之痛,幾天沒睡,頭昏眼花。被雷東寶高高拎起來天旋地轉地一撥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她女兒先看出不對,忙大叫:「出人命啦,媽,媽,你怎麼啦?」雷東寶沒想到老太這麼不經拎,拉回一看,果然見老太兩眼緊閉,牙關咬緊,忙將人改拎為抱,命令雷士根帶錢跟上,他準備帶人去鄉衛生所。
士根不急著進去拿錢,攔住雷東寶先掐老太人中,身後,幾隻拳頭又落在兩人身上,但不多。本來也想抓雷東寶拼命的書記兒女們這時顧不得吵架打人,都將眼光焦急地集中到士根手上。幸好,老太在士根手下甦醒過來,醒來就被老書記兒女一把搶去,眾人不敢拿老孃性命開玩笑,簇擁著老太回家裡。老書記兒子咬牙切齒扔下狠話,要雷東寶管住他寡母。雷東寶冷笑,說誰想學老猢猻被他埋雪堆,誰儘管上。
看著眾人退去,士根嘆息道:「幸虧老書記家人口不多,否則我家得給他們扒了。唉,扒了也只有認,誰讓一條命擺那兒呢。你讓你媽去哪兒躲躲吧,避開他們幾天火氣。」
「他們?他們有那能耐,以前也不會被老猢猻這種人壓著欺負。不躲,怕他們怎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
「怕什麼,我不做虧心事,不貪財不好色,他們敢亂來?你看你做人正派,他們也只敢堵你不敢扒你牆。他們還有理了?查!你今天開始繼續查,別讓人以為叔是我們逼死的。」
「東寶,別趕盡殺絕。老書記都已經去了,一條命放那兒,你不能再蠻幹。」
「士根哥,你不查,我出錢讓鄉里派人來查,這件事一定要處理個水落石出,否則影響我們村領導班子的威信,讓全村人還以為我們是舊社會的惡霸土匪。我們一定要把道理說清楚,不能死一個人讓他們鬧三天就悶聲不響,讓別人看見以為我們好欺負。我們以後還要開展工作,聽到嗎,還要工作。」
士根無奈答應,轉回家中打個招呼,去村辦繼續查賬。他雖然涵養好,可也不是土性子,他被堵家裡三天,他也氣;他雖顧全大局,他心裡也冤。本來他還顧著老書記過去的功德,有些可忽略的也忽略了,可現在如果不拿出證據說話,他與雷東寶還真坐實了迫害老書記致死的指控,他哪裡擔得起這罪名。雖然他還是有顧慮,鄉里鄉親,做得太絕不好,何況人都已經死了,一條命抵多少錢都可以。可他真是不能不徹查了,無論最後是不是張榜公佈,他都得把問題查個水落石出,他還得面對自己充滿內疚的良心,給自己的良心一個交代,不是他逼死老書記,是老書記自己的行為逼死老書記自己。
老書記家眾人退去後就沒再堵,人都是一鼓作氣,再鼓而衰。士根得以順利出門又查三天,經過多方求證,將最終意見遞交雷東寶。雷東寶看了,能具體落實的貪汙竟然有三萬元之巨。他召集所有村幹部開會,問怎麼處理,果然,大家都沒敢表態。大家最後要求把決定權交給全體村民。
雷東寶也不表態,他這次學乖了,村民那些婆婆媽媽沒道理可講,他索性把決定權交給村民,村民自己怎麼決定,村裡就怎麼執行。雷東寶不急,耐心從月中旬捂到月底,這耐心,是每天挨老書記家人罵,每天被村人流言蜚語這等槍林彈雨鍛煉出來的的耐心,這耐心,對雷東寶而言,彌足珍貴,可那也是老書記的一條命帶給他的教訓:做事,不能想幹就幹。這還是士根背後苦口婆心勸出來的,士根列舉其他兩種比較婉轉的查處老書記的辦法,以此告訴雷東寶,做事未必只有雷厲風行一條路。
這期間,有風言風語傳到鄉里,鄉長打電話下來責問,雷東寶暫時不回答,他不想透露。即使陳平原來電話,他也咬緊牙關不說,他要讓村民先決定,自行決定。
每月月底,都需開會發放村老年人勞保工資,向村民交代村裡又做了什麼,準備做什麼。雷東寶當初定下這規矩,是為招工需要,他得公平公開地告訴村民哪兒又招工了,你們掂量著報名,村裡擇優錄取,免得肥了東家虧西家。所以每月月底的會議老老少少都踴躍參加。今天更不例外,村裡出了那麼大個變故,大家都想看村裡給個說法,村民都有興趣得很。雷東寶也正想利用今天的會議。兩下里一拍即合,晚飯才吃完,曬場早坐得滿滿當當。
雷東寶不管老書記家人來沒來,他到時間就走上臺,向大夥兒宣佈常規議程一二三,最後公佈老書記的問題。他直截了當地公佈,可以確切查證的,證據明白無誤的,老書記貪汙磚瓦廠公款三萬多元,至於收受好處後,老書記擅自給人減價,具體造成磚瓦廠損失累計數字是多少,因為老書記已經去世,人證物證難找,這些既然無法最終確認,會上就不能不負責任地公佈。雷東寶說完,全場大譁,三萬多,還不算老書記背後收的好處,這都已經值三個萬元戶,夠全村老人一年的勞保金。面對真實而巨大的資料,全場一邊倒。
雷東寶坐檯上沉默會兒,陰沉沉盯著臺下眾人交頭接耳,等差不多,才又大聲說,請大家回去後考慮,一、要不要把證據移送公安局,讓公安局跟進;二、要不要父債子還,追回贓款。出乎雷東寶與士根的意料,眾人竟然都說要。全忘了今天會議之前大家還在指責雷東寶逼人太甚,逼死老書記,眾人說要追還贓款時候都沒想想,會不會逼死老書記的妻兒老小。
雷東寶沒當眾答應,他宣佈散會,讓大家好好想明白再投票表決。
他把問題向大家交代清楚,終於卸下這一陣壓在身上的巨石。他率先離開曬場,鄙夷地將群情激奮拋到身後。他冷著一張臉,冷著一顆心,都什麼鳥人,是非不分,眼裡只有錢。他為他們做那麼多事,他那麼好的運萍為村裡的事殉命,他至今還住著老舊的泥房子,他一分錢都沒多拿,可是,他自己都是心如割肉一般地處理一個貪汙分子,那些村民卻橫加指責。士根也是一般遭遇,士根管那麼多事,若是放在國營廠,那是要分房有分房,要獎金有獎金,可是士根家給堵的時候,誰去解救?誰出來說句公道話?沒有。令人寒心。
雷東寶對小雷家一團熱心,此刻被德高望重的老書記貪汙眾人錢財,而眾人又是非不分,搞得沒了興致。
老書記家人會後才意識到問題嚴重,等眾人入眠月黑風高時候,出來悄悄找雷東寶求情。雷東寶任他們將門敲破都不開。事後老書記老妻找雷母求情,雷東寶依然不吱聲,既不說移送,也不說事情到此為止,任他們著急上火。他從實踐中學了深刻一課,他再不像過去般急公好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