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節之前,雷東寶應老徐邀請,去北京見面。老徐依然關心小雷家,不過如今是因為雷東寶而關心小雷家。老徐跟雷東寶講了很多最新出臺的檔案精神,告訴國家現在看到社隊辦企業的重要性,放開對社隊辦企業的資金約束,以後社隊辦企業的路子將越走越寬,老徐要雷東寶抓住機遇,千萬不要落在別人後面。老徐還拿出他收集的全國先進農村模範事蹟向雷東寶一一介紹分析,跟雷東寶商量小雷傢什麼可以做,什麼有前途,還有農民的好日子能好到什麼程度。最後,兩人確定兩專案標,一項是養豬,一項是發展豬飼料。老徐讓雷東寶不能輕舉妄動,現在小雷家有錢了,所以養豬場必須有高起點,必須謀定後動。他給雷東寶訂立一項計劃,什麼先做,什麼晚做,什麼事情要找誰,什麼事情得重點解決。
雷東寶整整跟老徐說了兩天話,他是個直性子,他照直了就問老徐怎麼知道這些步驟,老徐說,用腦袋想就行。雷東寶老老實實說,他就是想不出來。老徐就是喜歡雷東寶的這直爽勁,當然不會取笑。老徐又勸雷東寶一定要與陳平原搞好關係,說一個大隊集體的發展,離不開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援,如今陳平原需要政績,小雷家需要政策,陳平原已經退後一步,小雷家何必僵持著不肯後退?退一步海闊天空,只要小雷家堅持走發展經濟保持先進之路,而且走得出色,陳平原這個人,說難聽點,就是讓他叫雷東寶大哥都肯。
但雷東寶實在不願見陳平原這個沒義氣的人,老徐就教育他拿陳平原當磚廠、電線廠之類送錢上門來的顧客,顧客送錢上門,陳平原送政策上門,誰也不會把送錢上門的顧客打出去,同樣拉攏陳平原有好處沒壞處,做人要想得圓滑一點。雷東寶聽了只能答應,說既然老徐苦苦相勸,他就認了,反正聽老徐的沒錯。老徐聽見「苦苦相勸」這個詞,笑了,跟雷東寶說話,就是這麼好玩。
老徐當然也看著雷東寶消瘦不少的臉,就他妻子的去世表示慰問。兩人同病相憐,說起來都是無限感傷。但兩人對感傷的表現卻迥然不同,雷東寶雖然也嘆了幾聲氣,黑了一會兒臉,卻很快就石破天驚地說道:「不管怎麼樣,我們打起精神都得好好活下去。你上有老下有小,我呢,我要為老婆、兒子報仇。」
老徐大驚:「你說什麼,為你老婆、孩子報仇?你別做蠢事,沒見最近嚴打抓進去一大批嗎?」
雷東寶道:「知道,我小舅子年前還託我岳父捎話給我,要我最近小心著點,不許動不動拔拳頭,萬一抓進去一判就去新疆勞改。他生我氣,可還是關心我的,你看,我們還是一家人。我哪還會犯傻,我以後也蔫壞,讓市裡、縣裡抓不著把柄。我回信告訴我小舅子,要他學你,看來他學得成。」
老徐聽了不由得一笑,他對宋運輝沒太多好感,也就是因為雷東寶才多關心一些。宋運輝這等性格的人他並不喜歡。所以老徐只抓住「報復」問個徹底:「小宋是聰明人,他有自己的路。你說到報復,我很為你擔心,你這性格跟霹靂火一樣,有幾個人能擔得起你的報復?你報復成功,你自己又會不會受到傷害?你把你的計劃跟我說說,說實話,不要瞞我。」
雷東寶笑道:「我瞞你幹嗎啊,瞞得過你嗎?我還等著你給我出主意呢。但我有話說前頭,這事,我非做不可,你不能攔我,你只能給我建議。」
「你說,我先聽了再說。」
雷東寶一拍桌子,道:「一句話,很簡單,我要噁心死市電線電纜廠。」沒想到老徐家的桌子死硬,雷東寶這一掌沒拍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卻把自己手掌震得死疼。他看看自己手掌,嘀咕一聲,才又繼續,「現在我的電線廠不是起來了嗎?總有一天,有我沒它,有它沒我。就這樣。」
「你想壓倒市電線廠?我看你這時候更應該是投入精力大幹快上,你活得好,是對他們最好的報復。你如果把精力放一半到整人上,你還怎麼發展你們小雷家?別到時候人讓你整了,你自己也垮了,兩敗俱傷。」
「老徐,你別婆婆媽媽,我不殺人不放火不犯法,他們有本事就跟我對著幹,可我這輩子說什麼都不會放過他們。」
「你不能綁架小雷家集體為你自己復仇。東寶,你作為一隊之長,不能只顧自己私慾。」
「小雷家集體是怎麼來的?就是被我綁架著發展起來的。我綁著小雷家,小雷家只有好沒有壞。我綁架小雷家,順手把市電線廠咔嚓了,把自己電線廠發達了,你怎麼能說我只顧私慾?這事兒你別勸我,我就這事不聽你。」
徐書記一時有點不能定論,能人與集體之間的關係,究竟應該如何分清主次。小雷家如果沒有雷東寶這樣一個能人,小雷家還哪裡會有今天的美好光景,雖然也會發展,可不會發展得那麼好。可既然要能人做事,如果像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一樣,那是不可能的,你集體總得滿足一些能人的個人私慾,讓能人綁架一下集體。可是,如果如現在小雷家一樣,集體完全維繫於能人一手,能人究竟會不會把集體牽入歧途?能人的私慾會不會把集體吞噬,這是一個很值得關注的問題。老徐看到,小雷家能人當家問題,或許也是目前農村改革中出現的一個普遍現象。
雷東寶見老徐不答話,卻用異常嚴肅深沉的眼睛看著他深思,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對於這樣的老徐,他有點心虛。他想,他是絕不會斷絕報仇的念頭的,老徐既然不喜歡,他就不說,免得老徐勸他,他不接受,兩下里火氣爆起來傷和氣,他狡猾地轉了話題:「老徐,我打聽個事,我小舅子在他廠裡做得好不好?我怎麼聽說他做得不是很高興?」
但老徐根本不上狡猾初段的雷東寶的當:「金州那邊的事我不很關心,不好意思,不過小宋應該不會差,他很受重用。還是說你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們小雷家整個一大隊的經濟實力不能跟市電線廠比,我擔心你消耗不起這個精力財力,電線廠有國家撐著,你們只是一個小小社隊辦集體,你們誰硬得過誰。古人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東寶,你當務之急,是發展小雷家自身實力,繼續帶著大夥兒奔四化,報仇的事,等你有了實力再說。」
雷東寶聽了,考慮好久才道:「我知道你最好我過兩年就忘了報仇的事,那不可能。但你說得有理,我的電線廠還只有他們一臺不要的機器,鬥不過他們。我聽你一半,回去繼續綁著小雷家奔四化,先把報仇的事擱一邊。你別笑,讓我說中心事了吧?我知道你關心我,繞半天圈子想讓我放手,放心,我能應付,都不是大事。」
老徐怎能不笑,雷東寶看著雖粗,卻是個明白人。但老徐也從這兩天的接觸中,看到雷東寶身上細微的變化,雷東寶的私慾重了。或許雷東寶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可是老徐卻已經敏銳地覺察。因為他過去欣賞的是雷東寶充滿原始激情的理想主義,是那樣的理想主義促使雷東寶公而忘私地帶領小雷家擺脫飢餓,豐衣足食。可是在全國上下已經意識到大鍋飯行不通的今天,誰又能否認雷東寶的私慾。老徐擔心的是,雷東寶這個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未來將如何擺正私慾與公家之間的位置,雷東寶未來又會變成怎樣的人。
雷東寶這次北京一行之後,眼界開闊許多,比去蛇口取經一趟還有用,因為老徐說得更有針對性。回家就去找鄉長商量辦養豬場的事,沒想到被鄉長否決,鄉長說正要通知全鄉將土地承包期限延長到十五年,不許亂想什麼專案佔用農村耕地。雷東寶說以前不是沒事嗎,鄉長說不行,年底才發的檔案,現在不許了。聽說有檔案,雷東寶才沒辦法,總不能讓鄉長違法亂紀吧。
可老徐給的專案雷東寶認定肯定是好的,說啥也不肯放棄,再說老徐說得好,養豬場正好讓小雷家的女人也有地方去。這是因為去年天剛冷下來時候,忽然小雷家兔瘟肆虐,全村的兔子一個勁拉稀,拉著拉著就倒下了,那些原本指望養兔掙錢的女人哭天喊地的,再說到養兔就心有餘悸了。他這個做支書的總得給那些不敢養兔的女人找點活路,省得她們每天只知道曬太陽嚼舌根子。但是,沒有地怎麼辦?
雷東寶揹著手將小雷家走了好幾遍也找不出一塊地來開豬場。而春節則是熱熱鬧鬧地來臨了。
因為電線廠的效益不錯,小雷家人的年貨多得令人眼紅,有些家庭三代同堂,領年貨時候索性拉手推車去,一拉就是一車。肉多得吃不完,家家戶戶門口掛起以前從來不見的香腸、醬肉、風雞等貨色,老少媳婦們互相取經怎樣做那些稀罕物兒。雷東寶自然拿腳踏車馱了年貨送去岳父母家。
02
天,下過一場雪,地上黑白斑駁。騎車經過一個個村莊,到處充溢著濃濃的年味,空氣中一會兒是殺豬宰羊的腥味,一會兒是小孩偷放鞭炮的火藥味。但更多是清冽而寒冷的空氣,吸進去五臟六腑都清淨。這場景是如此熟悉,令雷東寶想起幾年前也是差不多的時候,他竟敢拎著一副豬肝兒一對兒豬蹄就往宋家跑,那時候如果去的是別的姑娘家,人家還不把這麼小的禮物扔出大門。只有萍萍才會對他那麼好,留他吃飯不說,還怕他客氣吃不飽,偷偷給他盛來結結實實的飯。
到了宋家,見二老坐在門口,戴著老花鏡拔雞毛。旁邊是一隻熱氣騰騰的大木盆,顯然是剛燒的開水褪毛用的。雷東寶招呼了,將年貨放下,不要二老起身,自己去屋裡搬凳子出來。
宋母也忍不住想到雷東寶第一次上門的情形了,心中一酸,可想到這是大過年的,忙找話打岔:「東寶,叫你別拿那麼多你還拿來,你得給你自己留點,以後人來就行,別拎東西。中午這兒吃飯,我們吃雞肉。」
「好。年貨家裡還多,一家一半。爸、媽,煤餅要不要買了?米呢?水缸水滿著嗎?」這是雷東寶每次來必問的幾件事。
宋季山忙道:「小輝休探親假提前回來過年,這些他都做了。東寶你這麼忙還掛念著我們,真過意不去。」
「這什麼話。」雷東寶說著站起身,「小輝呢?去哪兒了?」
「還睡著呢,每天起床都那麼晚,他在廠裡累得很。」
「我找他去。」雷東寶熟門熟路就進去找宋運輝,門都沒敲,直接進門,一掌拍下去,道:「起來,都幾點了?」
宋運輝早聽見雷東寶來,早料到他會闖進來,睜眼瞪上一眼,懶懶地道:「非請勿入。」
「又不是大姑娘閨房,稀罕個啥。我剛從北京見了老徐回來,老徐說你受重用。」雷東寶也不知怎的,看見這個小舅子就英雄氣短,總覺得欠人家太多,很想討好小舅子。
宋運輝心說重用個什麼,依然不理雷東寶。
雷東寶見宋運輝賴著還不起床,卻睜著眼睛出神,不知他想什麼,就道:「老徐建議我們小雷家養豬,說人富了就要吃肉,人永遠要吃豬肉,豬永遠賣得出去。你看,道理就那麼簡單。」
宋運輝這才起身穿衣服,懶懶地問一句:「你哪來的地建養豬場?」
「對了,就這句話,鄉長告訴我不許佔了農田。但你想,中央的政策老徐多清楚,我們縣的情況老徐也清楚,他跟我說出可以辦養豬場,肯定可以辦成,你說是不是?」雷東寶有些許討好地將掛床尾的衣服遞給宋運輝,忍不住加一句,「你工廠工資不高?怎麼還穿舊衣服。」
宋運輝翻起眼皮看一眼雷東寶的舊衣服,沒搭理。如果能穿工作服,他最好都穿工作服,省心。但他更多考慮的是老徐的意見,雷東寶說得沒錯,老徐對小雷家的地理環境和社會環境都熟悉得很,怎麼可能會說出沒準頭的話,那不是老徐那種人的風格。這倒是激發了宋運輝心中的好勝心,難道哪裡可以找出變通的辦法?雖然看見雷東寶還是煩,可因為聽爸媽說雷東寶一直照顧著他家,他也不好一直冷淡人家:「中飯我們家吃吧,回頭一起去你們小雷家看看。」
「我就等你這句話。小雷家我已經看了好幾遍,大隊開會也討論過,沒結果。我需要外人去看一眼,就跟老徐一樣。」
宋運輝斜睨雷東寶一眼,心說這話有水平。正好宋母聽兒子起床進來準備吃的,見兩人客氣說話,放心很多,將泡飯鍋放上煤餅爐,便翻箱倒櫃找出一件深藍色薄花呢中山裝和一條褲子交給雷東寶,說這是給他的,女婿、兒子一人一套,料子還是託人去上海買的,要雷東寶穿上試試,不行還可以趕在春節前改。
雷東寶沒客套,忙依言試穿,宋運輝洗完臉一看,失笑,跟他的一模一樣,春節要是一起穿,外人看見定會誤以為是雙胞胎。老媽眼光老舊,金州都已經開始流行夾克衫和獵裝,媽做出來的衣服還是下襬老大,穿上去,遠看準像只重心穩固的圓錐。不過,宋運輝相信雷東寶不會嫌棄。果然,雷東寶高興地說,比他準備春節穿的派頭得多,春節就穿這件了。
宋母聽了高興,追著雷東寶前看後看,道:「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小輝臭小子眼高手低,自己不會買,我給他做了他又不要穿,每天淨穿舊衣服。」
雷東寶回頭奇道:「不好嗎?我在北京也看人們都穿這種衣服。」
「老徐穿什麼?」宋運輝自己端了飯鍋上桌,揭開一看,裡面還有饅頭,一看就知肯定是小楊的饅頭,上面還討喜地戳了一個紅印。
雷東寶想了想,道:「家裡都穿毛衣,北京屋裡暖和。出門穿長大衣,銀灰色的厚呢,周總理有張照片穿的就是那樣子。老徐派頭足,我不跟他比。」
「這就是了。一起吃點兒嗎?」見雷東寶搖頭,宋運輝不勉強,自己饅頭醬菜稀飯地吃,一邊跟他媽道:「媽,我昨晚想了,人不就是隻立方體嗎,你把衣服圖樣給我,我自己設計你來改,我不信能比機械零件測繪還難。」
「少作孽,你知道薄花呢要多少錢一尺?你這麼能,怎麼不自己買衣服穿?」
「我哪有時間,這不現在回家閒著嗎?媽你別怕,我先拿報紙畫,畫了粘好穿給你看,行的話你才改,又不難,不過是拿片布在身上比畫。」
雷東寶聽了脫口而出:「你們姐弟一個樣,你姐每次做衣服也是要我拿報紙來剪……」話沒說完,屋裡三個人都沉默了。宋季山終於拔完雞毛走進門,外面亮裡面暗,他沒看清眾人臉色,進來就招呼宋母取大鍋煮雞,宋母這才走開。雷東寶猶豫一下,取出老徐寫給他的豬場計劃,交給宋運輝,宋運輝一看明瞭,大致差不多的套路,可見萬變不離其宗。雷東寶見宋運輝一看就懂,更不肯放宋運輝在家好生閒著,非要這個小舅子春節幾天好生替他出力不可。
但雷東寶沒想到,宋運輝吃完早飯,竟真取出報紙攤飯桌上,將屬於他的衣服掛牆上,拿只捲尺一會兒量衣服,一會兒對著鏡子量自己,順手就在紙上拿鉛筆畫出兩個圖樣,圖樣上標滿密密麻麻的數字。雷東寶看得目瞪口呆,這可是娘兒們乾的活計啊,小舅子這麼驕傲的男人怎麼也好這個?還好小舅子沒娘娘腔。這時廚房裡冒出雞湯的香味,雷東寶的肚子不由咕嚕嚕一聲,他也沒客氣,自己動手將宋運輝剩下的兩隻饅頭吃了。
好一會兒,宋運輝才大功告成,叫他媽出來看。宋母一看,兩個小圖,她兒子得意洋洋跟她解釋,這個呈梯形狀的是現有衣服尺寸測繪,那個下面稍微有點收緊,有條寬邊的圖是他設計的樣子,大家現在都這麼穿,最新式的,聽說是從上海傳過來的樣子,他目測的資料應該不會差太大。說到這兒時候宋運輝又意有所指地補充一句,上海比北京可時髦多了。不過雷東寶神經粗大,根本不接收意有所指的訊號。
可惜宋運輝解釋半天,他媽無法理解什麼斜度、斜角、弧度,撂下一句狠的,要宋運輝拿報紙剪出來穿上才算完。宋運輝無奈,他本來還想偷懶不剪報紙的,他充分相信自己的測繪設計能力,現在只好拿米飯粘報紙,將樣子一刀一刀剪出,又拿米飯粘成衣服樣子,穿上身去。可米飯黏度有限,這兒粘上那兒暴,沒法穿得齊整,好歹宋母看出兒子剪出來的東西確實穿得進去,雖然樣子有些古怪。可想到好好一件衣服得拆了剪好幾刀,別提多心疼。但又想到兒子性格倔強,不給他改他可能一輩子不穿,只得一路嘮叨著拿出針線笸籮,準備拆新衣。
雷東寶看宋運輝穿報紙,竟也心動,因為他相信宋運輝的眼光,也想要改,他是個直性子,沒去想什麼兒子、女婿的區別,有要求就直說。宋母無奈,只得又拿出一把剪刀,招呼老頭子一起拆線。知道這兩個年輕的不會幹這種水磨活兒。想到這種事如果女兒在的話……由不得黯然了好一陣子。
於是宋運輝自覺進去廚房燒菜。雷東寶看著心中覺得無比怪異,他以前就知道這個小舅子能燒菜,燒菜能動腦筋,水平坐宋家第一把交椅,都是從小父母雙職工,家裡沒人幫忙,小姐姐一個人忙不過來,硬給生活逼出來的。可今天又看宋運輝裁衣服又看他做菜,都是娘們的活計,他還做得特好特歡,雷東寶心裡有話說,可不敢說,怕得罪小舅子,被小舅子的利嘴宰了。雷東寶也有怕的,不過更多是心虛,是失去萍萍後對萍萍家人的心虛。
宋運輝燒出來的一桌菜,分別是蒜暴雞雜,糖醋魚塊,豆腐魚頭湯,辣子雞丁,炒小棠菜。除了小棠菜,其他都正對雷東寶的胃口,他終於在心中由衷地想,男人燒出來的菜就是不一樣,不像萍萍、萍萍老孃、自家老孃,三個女的燒出來的永遠是清湯寡水。雷東寶一個人猛吃的菜,等於宋家三口的總和。
飯後,宋運輝騎父親的腳踏車出門,沒多久,就到小雷家,翻過小山頭,他這個職業搞化工的就聞到空氣中一股淡淡的塑膠味兒。這就跟接近金州總廠就能聞到化學品味道一樣。他在山頭招呼雷東寶停下,問:「這是電線廠的臭味?」
雷東寶道:「做漆包線時候還臭,還好我們電線廠只有屋頂沒有牆。現在市電線廠做漆包線做不過我們,怎麼做價格都沒我們低。嘿嘿,我們有訣竅。」
宋運輝看雷東寶一眼,道:「小心,這種氣體很毒,多吸會生癌。廢水不要亂排到河裡,人喝了也會生癌。」
「這麼厲害?你看工人這不都好好的?」
「慢性病。你最好儘量用其他不含氯的材料生產電線……」回頭一看雷東寶一臉迷茫,只得作罷,只說簡單的,「換一種不臭的塑膠做電線,有沒有?燒起來不臭的。」
「當然有,可價格高了啊,做了賣不出去,沒人要。」
「哦,還有個賣不出去的問題,對了,成本,對,成本。」宋運輝自言自語。金州生產出來的產品從來不愁賣,都是國家統包的,難怪他在裝置改造會議上說起成本時候眾人都是不以為意興致淡淡的樣子,原來是沒有擁有這個成本意識。他在審批報告上寫了很多裝置成本、執行成本之類的問題,後來還被水書記添了好多社會效益、政策影響之類的內容,可見金州與小雷家,思想意識差距極大。
雷東寶聽了道:「當然要注意成本,否則白做還賠錢,誰幹?小輝,再爬高點,可以看見整個小雷家。」說完,他自己帶頭扔下腳踏車上去,宋運輝後面跟上。
宋運輝爬了幾步就問:「這個山頭坡度很小,可以依山建造豬舍,以後汙水排放有自然落差很便利。不過好像墳墓比較多,記得姐姐的也在這兒。」
「就是這個問題。」最大的問題還是宋運萍的墳,否則雷東寶懷疑自己很可能就發號施令讓大家把墳遷了。
兩人先到宋運萍墓前站了會兒,才走到山頂,又爬上一棵大樹,兩人分佔一根樹枝往下看去,好半天,宋運輝才說一句:「你電線廠竟然沒排汙管?就那麼讓汙水順地表流到河裡去?」
「地勢太平,沒法裝,裝了也不會流到河裡去,都半路待著。」
「裝只汙水泵打壓。」
「小輝,不是你們國營廠,用的是國家錢。」
「一個個都毒死了,掙來錢還怎麼用?掙來的錢都做醫藥費?你不是全大隊報銷醫藥費嗎?正好。」
「小輝,說話客氣點。那你說該怎麼辦?」
宋運輝想了半天,才道:「找幾個人,挖個沉澱池,夠一星期汙水排放的量,沉澱後的水拿最便宜的潛水泵抽到簡易水塔裡,再讓磚瓦廠燒點瓦筒來,通到河道下游去,儘量下雨天才排汙。」看看雷東寶有點似懂非懂的樣子,他只得道,「回頭我給你畫圖紙,你叫他們照圖紙施工。這樣看來你養豬場只能造山上,可以避開山頭,造半山和山腳,都沒有農田的。不過我不知道豬廢水怎麼處理。」
「我們可以去省種豬場參觀。不是問題。」又喃喃道,「半山,半山可以避開萍萍的墳,可往後得每天讓豬臭燻著。不行,換地方。小輝,你再想。」
宋運輝又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沒辦法,除非把你磚瓦廠拆了,加旁邊魚塘,正好。要不,先把兩個魚塘填了,從連著魚塘的山體上挖土打石頭來填,打平的山體正好也建豬場,再偷偷摸摸吃掉幾塊周圍稻田,神不知鬼不覺的,夠面積了。然後你先把豬場一期建起來,建起來後……最近幾年政策多變,不知道明後年會怎麼樣,到時再說。」
雷東寶想了會兒,忽然拍手道:「好辦法,我先填兩口魚塘,我魚塘都填了鄉里還能說什麼話。再填的都只要說是挖泥挖出來的坑,要多少面積就多少面積,好,就這麼定。」
「承包稻田的農民吃飯怎麼辦?」
「招工進養豬場,吃工資,美死他們。行啦,就這麼幹。」
宋運輝看看摩拳擦掌跳下樹的雷東寶,心想,如果一年半之前,他也會這麼說,可今天不會了,他冷靜周全地道:「我既然說來幫你養豬場的忙,我得把忙幫到底。還是那個排汙問題。我插隊時候養過豬,豬很髒,豬舍每天需要衝洗,以後豬場成規模養豬,為了避免豬瘟,肯定得將豬舍清理得很乾淨。毫無疑問,未來豬舍產生的廢水量會比電線廠多得多。你怎麼處理?直接排進河裡的話,這條河就得廢了。你還得考慮到下游的人跟你們來吵架。還有,豬糞往哪兒堆放,怎麼處理。」
「照你的意思我別養豬了?」
「不是,你得先考慮了排汙問題,才能考慮豬場上馬。否則後患無窮。」
「小輝,我說你書呆子氣。這條河每天多少人倒馬桶洗馬桶,比豬多多了,人能往河裡倒馬桶,豬為什麼不行?放心,水是活的。再不行,我們接自來水。」
「人一天大便、小便能多少,但豬的多少?」
「你不如問沿河人口多少,豬多少。」
宋運輝跳下樹,嚴肅地道:「再叫你一聲大哥,做事前請周全考慮,不要再吃盲目衝動的虧。我走了。」
雷東寶心裡一虛,立刻想到自己的莽撞導致宋運萍去世那次,忙追上去道:「小輝,不一樣……」
宋運輝沒回頭,但問了一句:「你準備初几上我家?我把電線廠廢水處理的圖紙給你畫一下。你採納不採納請自便。」
「小輝,不要這樣,你得想想小雷家鈔票緊得很,錢都得花在刀刃上。不像你們國營大企業,國家給錢。」
「錢再緊也不能拿河兩岸人的性命開玩笑。我走了,新年快樂。」
雷東寶看著宋運輝甩上車揚長而去,喉嚨裡嘀咕著也說了句時髦話「新年快樂」,但幾不可聞。心說小輝跟那些國營廠技術員一個樣,什麼都要顧慮,結果什麼都辦不成。有什麼好想不開的,下游的人如果吱聲,招他們幾個人進小雷家吃工資不就得了,美都美死他們誰還會來鬧?
雷東寶忽然看到,宋運輝下山後卻是往村子方向去。他忙跟上,卻在電線廠那兒見到宋運輝。只見他跟士根打了招呼後,皺著眉頭翻看原料,又看怎麼生產,然後找到一塊空地好像是用腳步丈量尺寸。士根見雷東寶跟來,忙問這是怎麼回事,雷東寶只是說小舅子跟他鬧脾氣。但雷東寶心裡清楚,宋運輝在幹什麼。心說姐弟倆一樣的認真,一樣的精細,可都膽子太小。女人膽子小沒問題,家裡窩著,男人怎麼可以膽子小。
外人在場,宋運輝客客氣氣當著士根的面與雷東寶道別,騎車回家。路上心想,成年人的脾氣怎麼可能會改,姐姐的血怎麼可能讓雷東寶蛻變。想到姐姐的死,宋運輝就氣不打一處來,心裡連「狗改不了吃屎」的話也冒出來了。
騎了好一陣子,宋運輝的氣才消了一些,又不得不理解雷東寶,對剛洗淨泥腿子的人不能高標準嚴要求,他自己也知道很多國營廠都沒怎麼注重廢水處理排放,他是中「國外資料的毒」太深。
但是,理解並不意味著認同。宋運輝也知,決定權掌握在雷東寶手裡,而不是他的手心,以雷東寶剛愎的性格,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可以清高地拂袖不管,以後拿這種不計後果的人當陌路,可他又做不到,姐姐的墳碑上刻著「雷」姓,他不能拋下雷東寶不管。再說,以前雷東寶對他很不錯,他以前也挺佩服過雷東寶一陣子。幫他吧,能做多少做多少,採納不採納,隨便雷東寶了。
03
春節後,不,春節沒過完,才初五,雷東寶在給出一份賠償後,強行收回魚塘承包權,開工填平養豬場用地。按照老徐給他制定的計劃,他還是第一次如此有計劃、有步驟地開展工作。雷東寶心裡想的是,老徐不會想不到汙染的問題,老徐比小輝考慮問題更周全,但是老徐做領導那麼多年,知道什麼叫輕重緩急,所以他照著老徐給的計劃去做就行。小輝畢竟是太年輕,有很多事不懂。
承包魚塘的雷忠富不幹了,才剛養熟手掙點錢了,就讓村裡將承包權收回去,這麼一筆賠償費哪夠找補。忠富問雷東寶要公道,雷東寶讓他個人服從集體,在小雷家就得聽他雷東寶,何況補償的錢不算少。雷東寶不管忠富答不答應,一口氣放光水捉光魚,將魚塘填了。忠富心疼,每天跟著雷東寶鬧,雷東寶被鬧煩了,又不能打人,現在與以前不一樣,他乾脆叫兩個小夥子守住忠富家的門,不讓忠富出門。忠富無奈之下,叫妻子拿著承包書找去鄉里,向鄉領導告狀。
鄉里領導說佔魚塘又不是他雷東寶造自家房子,那是為村裡辦好事,為整個村的人謀福利,當然得個人服從集體,承包自然中止,給賠償還是雷東寶有良心。忠富不甘心,又上告到縣裡,縣裡對雷東寶就沒那麼買賬,一個電話要雷東寶去縣裡解釋。雷東寶二話沒說,去了陳平原辦公室,在陳平原的辦公室裡,陳平原現場辦公,叫經辦人跟忠富妻子說,個人服從集體是天經地義,別忘了這是社會主義國家。賠償已經夠合理,不許無理取鬧。
雷東寶聽到無理取鬧這四個字,覺得對頭,他那是為整個小雷家辦大事,雷忠富卻為個人小利做絆腳石,又不是沒賠償,賠償了都還那樣,忠富太無理取鬧。如果不是他在宋運萍墳前發過誓,以後不再動不動就拔拳打人,他早親手將忠富修理了,哪裡還讓鬧到縣裡來。不過,雷東寶與陳平原之間的關係算是恢復了。當天他送去兩條好煙。
從縣裡回來當晚,雷東寶便召集全村人到曬場開會。今年起,小雷家大隊改為小雷家村。換了個稱呼,不得不花錢換了一批公章,大家都不明白這麼改來改去有什麼必要。雷東寶叫慣了大隊,一時嘴裡改不過來,大喇叭裡通知開會時候還是一口一個大隊。
忠富不肯來,硬是被雷東寶叫兩個人給架了來。忠富只覺得這好像是趕批鬥會,批鬥目標正是他這個循規蹈矩養魚的人。
雷東寶穿那套經過宋運輝設計的時髦薄呢衣服坐主席臺,可臺下的人看著都覺得不順眼,好像是綾羅綢緞披在草垛上,不搭調。只有雷東寶自己對這套異常時髦的衣服非常喜愛,特意在今天開會場合穿出來。忠富則是被兩個人硬拖著站臺下,正好對著雷東寶。
雷東寶見人來得差不多,就用力一拍桌子,頓時下面鴉雀無聲。他什麼廢話都沒有,直接就問下面養魚的:「忠富,我問你,你養魚掙錢,是不是小雷家大隊給你的機會?」
忠富不語,狠狠盯著雷東寶。旁邊早有人高低不一地回答:「是,當然是。」
雷東寶板臉道:「讓忠富自己說。給你三分鐘,三分鐘不說,算是預設。」
忠富依然不答,那麼多人的會場,硬是死寂了三分鐘。雷東寶看著表,一到三分鐘,就道:「好,你預設。我再問你,現在大隊有錢,可以想辦法辦養豬場讓更多人掙錢,這樣的好事你憑什麼要阻攔?」
忠富倔強地道:「現在是村,不是大隊,此其一;其二,我沒憑什麼,我憑承包書,白紙黑字,我承包五年,現在才兩年你就收回,你東寶書記說話不算話。」
「媽個逼,村就村。你那麼有文化,我要你算筆賬,你承包魚塘,一年上交大……村裡多少錢?能帶動村裡多少人吃工資?一樣的地塊,我辦養豬場,能讓村裡多少人吃工資,交村裡多少錢?你姓雷,你站小雷家大局想過問題沒有?你吃香喝辣時候,看著隔壁兔子死光血本無歸哭天喊地你怎麼想?我作為書記,要不要為他們考慮?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你隔壁楊大媽以前奶過你,你有沒有想幫他們?我最後一個問題,我雷東寶自己得到好處沒有?」
幾乎是雷東寶說一句,下面有人叫一個好,越到後面,叫好的人越多。忠富站那兒無言以對,再要堅持什麼承包書,那簡直是與人民為敵,以後他還要不要在小雷家出門。他只有繼續沉默。
雷東寶聽了會兒大家的反應,又看看忠富終於目光不再倔強,才道:「忠富,我跟你說道理,也可以跟你動拳頭,但我還是跟你說道理,當著大家說。我看到你個人的損失,所以一定要賠償你。你去鄉里縣裡告,你看到了,沒人支援你,因為你沒道理。我雷東寶有道理,所以不動拳頭,免得你這個大隊、村都要攪清楚的人說我逼你。今天跟你把道理講清楚,完了,到此結束。你還有什麼話說?有話今天都說完。」
忠富沉默了會兒,道:「我說的話有用嗎?你白紙黑字都要作廢,我空口白話有什麼用?」
「媽個逼,你吃飯還是吃屎?跟你講半天道理都白講?」雷東寶終於拍案大怒。
下面的村民早已騷動起來,一起責問忠富講不講理,有沒有良心,難道非要大家餓著肚子等他五年承包到期才能辦養豬場。有人還說,就是現在把魚塘還給忠富,他們也不讓忠富好生養魚,晚上投放「六六六」,殺得魚一條不剩。也有人息事寧人,勸忠富把賠償款拿了還鬧什麼鬧,回頭好好在養豬場謀個好位置,跟大家一起致富,比什麼都強。
這時,士根上臺,緩和氣氛:「大家聽我一句,忠富你也聽著。最早東寶書記開磚窯,我是第一個抵制的,後來事實證明,東寶書記是正確的。東寶書記邁的步子比我們大,我們一開始不理解也是有的。這幾年東寶書記帶著我們過好日子,徹底改變我們光棍大隊的面貌,現在全村還有誰是光棍?只有東寶書記一個人。東寶書記的成績擺在這裡,大家都看得見。忠富啊,有些事情你一開始難接受,我能理解,我以前也是一樣。對還是錯我們都別提了,都是小雷家人,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說明白,非要去縣鄉告?你呢,回家好好為大家考慮考慮,不要光打自家的小算盤,想通了,來找我,或者找東寶書記。你自學技術養魚養得好,東寶書記還跟我提起你是個能人,要我養豬場裡好好用你做技術員。你想做,回頭有個機會等著你,我們正要組織五個人去省裡培訓養豬技術。你不想做,我還有個建議,你不如去別處承包魚塘,大隊照舊買你的魚發年貨,都是雷家人嘛。怎麼樣?回去考慮考慮,別總想不開。」
忠富本來被雷東寶一席歪理氣得渾身充氣,沒想到士根伸來一隻看似無害的手,卻「嗤」一下將他全身的氣放了,他不是心悅誠服了,而是明白再對抗沒用了。他洩氣。雷東寶唱紅臉,士根唱白臉,他還哪有說話的份,他還哪能再拿白紙黑字跟全村雷家人講理。他低下目光,隨即也低下一直昂揚的頭顱。當那麼多人的面,他想死的心都有。
雷東寶這才宣佈散會,士根走下來,卻硬拉著忠富去他家,坐一起好好談了一夜,給足忠富誠意和麵子,忠富這才緩過氣來,眼見無計可施,只好跟著去了省裡培訓學養豬。
引進的豬種在從省裡培訓回來的忠富等人的精心養殖下,半年多點時間便紛紛產崽。優良品種不是吹的,最好的母豬一次產崽竟然達十三頭,最差的也有九頭,半年多時間,豬場養豬一下達到一千頭。大家說遠遠就能聽見養豬場的豬叫得歡。小雷家村很多娘們吃上工資飯,米糠都可以賣給村裡餵豬。
按照老徐給制訂的計劃,雷東寶在小豬生下來時候就派出兩個村裡最機靈的小夥子,到處聯絡買豬的主兒。遇到食品公司或者肉聯廠之類的,就是雷東寶自己出馬,跟他們一家一家地簽下合同,只等豬崽長大,賣豬拿錢。
豬糞?供不應求。那些種糧種瓜的專業戶循著臭氣找來花錢買豬糞,一拖拉機一拖拉機地往家拉。不過豬場廢水還是得排到河裡,否則往哪兒去啊。
只是,等著母豬懷孕產崽、豬崽長大換錢的過程實在漫長,幾乎一年的時間,豬場只有燒錢,花的錢都是電線廠、磚瓦廠、工程隊和預製品廠掙來的錢,錢「嘩嘩譁」出去得跟流水一般,叫人心疼。但是,沒人提反對意見,因為都是農民,都知道一頭豬值多少錢,滿眼白花花的豬,拿腳指頭都能算出值多少錢,再說,眼看著種豬又懷孕,眼看著又有千把頭小豬將出生,那都是錢。大夥兒滿心充滿希望。
忠富這人還真是好學能學,五個人一起去培訓,他卻學得最好,都說一窩豬崽生下來總得死掉一兩頭,忠富經手的豬崽成活率讓農技站的人讚歎。不到一年,大家在技術上的事都聽忠富的。雷東寶找一天全村人開會時候,封忠富做養豬技術標兵。忠富在臺下聽著那個「封」字,鼻子裡「嗤」的一聲,很是不屑。雖然心裡也挺高興,這段時間裡終於將面子掙回來,可看見雷東寶依然沒好臉色。但雷東寶也不管具體事,具體的都是士根在管,士根做人圓滑,忠富不是對手。
雷東寶終究沒按宋運輝給的方案做廢水處理,他拿不出錢來了,豬場佔的資金太多,他還得留點錢給全村老年人發勞保,報醫藥費。
本來還想擴大電線廠的規模,再上一條生產線,也是沒錢。
好在,豬的品種好,個個都是洋名字,什麼杜洛克、大白花;忠富配的飼料好,眼看著豬崽出生,眼看著豬崽長大,一天一個樣,一月大變樣,與以前辛辛苦苦養一年才見長大完全不同,平均一天竟能長一斤多,大家都說吃下去的都變肉了。緊趕慢趕地,春節之前,第一批一千來頭白花花的肉豬勝利出欄,換來同樣白花花的大把銀子。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形勢將更好。
至此,忠富雖然還氣雷東寶,可也對他的霸道決策沒話說。
04
宋運輝春節休假完畢回到工廠,所在科的科長有點豔羨地告訴他,裝置改造辦已經將與外商談判人員的名單列出來送審。因為這次除了任務很重之外,還涉及與外國公司打交道,對談判小組的人員當然高標準嚴要求,除了技術過硬,還得政治過硬,雙過硬。所以厂部特別成立一個稽核小組稽核談判小組的十個人,春節後稽核結果很快會出來。
宋運輝一聽就覺得不對勁,這個名單對勁,技術好的、能決策的、能拍板的,包括他這個能跑腿又英語好的都在了,問題出在那個政治過硬。他的家庭成分在檔案裡都有記錄,嚴審之下會不會被舊事重提?就算舊事不重提,他整黨過程中認尋建祥為友這事兒,至今還沒完呢,這哪算政治過硬?宋運輝總覺得通過稽核的可能性很小,即使稽核小組的人沒發現,難保有眼紅嫉妒的人揭發攻擊。
想到盼望已久的與老外技術交鋒,而不是過去在北京的蜻蜓點水式上門拜訪,想到很可能這個希望會因為他在整黨會議上的表現而成泡沫,他心中百感交集。他勇敢直視自己內心,分明看到一個淡淡的「悔」字。他清楚,這等小事,他只要找組織認個錯,交個心,這種事根本就不成什麼事。
宋運輝內心鬥爭三天,卻沒有行動。第三天稽核結果出來,十個人裡面刪去一個人,那個不走運的人就是他宋運輝,原因就是整黨中的問題。而後,虞山卿因為技術過硬、年輕有為和英語較好,被推薦作為第十個人送交審批。宋運輝人前裝作若無其事,人後不得不苦笑,他早該想到裝置改造過程中還有個與外商談判的問題,早該想到嚴格的外事紀律對參與談判者政治面貌的嚴格要求,恐怕年前虞山卿不怕被人側目,迫不及待丟擲話題打壓他宋運輝的時候,已經考慮到這點了吧?虞山卿從劉總工那兒得到的提示?虞山卿這個人,如果預先知道將有與外國商團談判的可能,他怎能不放手一搏?宋運輝心想,全是他自己太大意,給虞山卿機會。不過,也只能這樣了,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