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元旦,一工段有個倒班工人需要調休參加家裡弟弟的婚禮,宋運輝好心頂替一下。新年伊始,他就得來兩天調休。
元旦過去沒多久,總廠召開團代會,宋運輝也不知自己怎麼就成了一車間的團員代表,有幸參加總廠的團代會。想到以前入個團就像偷襲一般艱難,而如今水書記竟然親自暗示他可以寫入黨申請,而且還可以作為優秀團員代表參加團代會,憑此,他相信,成分問題以後在金州可能再也不成為問題。再想到目前小辦公室是水書記指示安排,他懷疑參加團代會的資格即使水書記沒吱聲,車間團支部書記在車間黨支部書記指示下,也肯定是受了水書記的影響。對水書記,他感情複雜。
早在知道要參加這個會議時,尋建祥就提醒宋運輝穿好一點,說這種在廠區外召開的脫產會議是變相相親場,穿好一點釣一個女朋友來,這是最好機會。宋運輝想在意也沒法在意,進工廠近半年來,他心思全在工作上,根本沒有去哪兒買些衣料子做件好看衣服的心思,他還是穿著工作棉襖去開會。一進充作會場的電影院,不得了,閃亮燈光下,年輕男女爭妍鬥豔,女同志雪花呢的大衣領子上更是圍著嵌金銀絲的玻璃絲紗巾,看上去好像只有他一個穿的是工作服。好在宋運輝對於穿著打扮不很在意,覺得太花哨沒必要。
虞山卿作為生技處的團員代表也出席會議,他穿一件半身長、菸灰色雪花呢大衣,黑色筆挺的褲子,黑色鋥亮的牛皮鞋,大衣下面是雪白的襯衫領子,也不知是真襯衫還是假領子。頭髮是新理的,鬢角雪青,臉龐洗得乾淨,鬍子颳得乾淨,整個人挺括精神,與宋運輝坐在一起反差強烈。虞山卿處於生技處和整頓辦的幹部身份,以及他出色的長相打扮,為他引來無數姑娘火熱的目光。
虞山卿年紀比宋運輝大得多,他自然知道自己的魅力,坐在椅子上顧盼生姿。宋運輝便是缺乏了這方面的技術手段,他只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姑娘們的眼睛瞧過來,他的眼睛看回去。宋運輝沒看到幾個入眼的。
上面開始講話時候,下面聊天開始。虞山卿輕問宋運輝:「快半年了,有什麼感想?」
「累,比讀書時候累。你呢?」
「唯一感想,當初真不該跟你換來整頓辦的位置。整頓辦被水書記拎到你辦公室罵一頓後一直癱瘓,做事挨水書記罵,不做事挨費廠長罵。」
「總比三班倒強。」
「三班倒也看三班倒,像你這樣有上頭撐腰,走曲線到下面沉上幾天,上來就是資本了。」
「我哪有誰撐腰,又不是廠子弟。前幾天還有人說你找了個廠子弟的物件,是那個誰的女兒……」
虞山卿非常不以為然:「再誰的女兒能和你跟定水書記比?」
「我?有沒弄錯?」
虞山卿不滿地瞥宋運輝一眼,道:「這否認太不地道了吧?現在誰不知道你是水書記嫡系中的嫡系?要不是水書記在你辦公室臭罵我們一頓,我們的工作怎麼會停滯?你畫的工作分解圖,可做得真用心,跟水書記的罵配合得珠聯璧合。」
宋運輝聞言不由「噯」了一聲,一時無言以對,難道人們誤會他的工作分解圖是配合水書記而精心製作的一個道具?他很想追問一句「大家真都這麼說?」可問不出口,電光石火間已經想到,別人正該這麼想。早在他進廠時候已經被與水書記聯絡在一起,他一路的腳印都帶有水書記的指點和牽引,他雖然頗為反感水書記,意圖與水書記保持距離,可他無法否認,他個人身上,無可避免地烙上或明或暗的水書記的水印。他無法掩耳盜鈴,別人也都看著呢,即使工作分解圖不是與水書記的合謀,但他依然不能得了便宜又賣乖。對他,對外人而言,這都已是既成事實。他無法解釋分解圖與水書記無關,只簡單道:「倒是真沒想到會成為害你們捱罵的導火索。」
虞山卿定定看了宋運輝一會兒,道:「我現在很矛盾,整頓辦繼續待下去,做什麼機關的領導,華而不實,沒有前途。但如果像你一樣下基層,我與你畢竟不一樣,你在年齡上耗得起,我不行。而且現在再下去,不是一開始就下去,你可以料想到諸多猜測。可是整頓辦處在風眼,如今更是人心惶惶。小宋,換你還有心思找女友?」
宋運輝心想,既然那麼多矛盾,那還猶豫什麼,跳出來,做點實事,來日方長,用事實說明問題。但一想也果然是,虞山卿已經三十來歲,還怎麼來日方長,他只有安慰:「整頓辦不會永遠無序下去,國家對整頓年限是有規定的。」
虞山卿再次定定地看著宋運輝道:「你年輕,也好,沒複雜想法,別人也相信你沒複雜想法,反而會培養你信你塑造你,出事也不會找到你頭上。可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政策制定敏感部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事最容易出在我們頭上。你看看現在這局勢,整頓辦所有人都謀劃著改弦更張呢。」
「對了,基層就沒這種事,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說分解圖,我還不會很有感覺。」宋運輝淨看見機關裡在鬥來鬥去,下面基層的看熱鬧。
「如今不是全民皆兵的年代,被選作對手,還得看有沒資格……啊,你年輕,你是天然免疫。」虞山卿看看宋運輝,見他並不在意的樣子,這才繼續說下去,「再一個月到春節了,小宋,你哪天有空,我們一起去水書記家拜年。」
宋運輝心想,難怪虞山卿今天跟他說得那麼多,原來就為最後一句話。他本來有現成的建議,建議虞山卿遞交入黨申請書以向水書記表明態度,但他直覺虞山卿太鑽營,他有點忌憚這種人,過去的經驗告訴他,這種人往往是踩著別人頭頂往上爬的人,他不想做他父親第二,他微笑一下,示之以弱:「我不敢去水書記家。」
虞山卿本來想搭一把宋運輝這個新貴的順風船,沒想到這個新貴還真是年輕不懂事——不,是不懂做人,居然說出如此孩子氣的話來,他當真是哭笑不得,怎麼這天下淨是傻子拿大牌啊。話不投機,虞山卿懶得再說,繼續打量周圍人等。
宋運輝也就不說,心不在焉地聽上面主席臺有人作報告。水書記也在主席臺上,身架子依然瘦小精幹,可身形不能說明問題,水書記坐哪兒,哪兒就是重心。宋運輝看著水書記心想,他真被公認是水書記的人了?
回到寢室,問尋建祥,尋建祥也說大夥兒都這麼說,但他看宋運輝不是那種攀附權貴的人,尋建祥說他曾跟人解釋說跟他同寢室的大學生純粹靠本事吃飯,做事不知多辛苦,傻得不得了,可別人都說沒人撐腰做死也沒出頭日子,都說尋建祥沒看到本質,被大學生蒙了。尋建祥最後嬉皮笑臉總結說,說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乾脆實至名歸,從了吧,從了可以早點混個小領導做做,把兄弟救出苦海。
宋運輝聽了訕笑,可見事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他不想攀附權貴,他只想把事做好憑實力進取,不錯,他有野心,但他只想憑自己苦幹加巧幹,以實力實現野心,而不是投機取巧做拉幫結派的歪門邪道勾當。可沒想到人們不信他。他跟尋建祥說,還是那四個字,來日方長。立刻挨尋建祥一句罵,要他別傻了,現成的階梯為什麼不爬,還等人端到面前跪地上請他爬嗎?誰那麼傻,以為他宋運輝是大爺嗎?宋運輝也覺得尋建祥說得有理,可他越不過自己心裡的那道坎。於是又挨尋建祥罵了,不過兩人心無芥蒂,罵來罵去不傷感情。
尋建祥罵人沒幾句,罵完就雨過天晴,忽然兩顆門牙刨在下唇外,兔子般地尷尬笑著對宋運輝道:「你飯後抽一個小時給我,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宋運輝感覺尋建祥今天極怪,「男的還是女的?」
尋建祥哼哼唧唧地笑,硬是不答,呼嚕呼嚕將飯吃完,扯起宋運輝扔上腳踏車後座,馱著飛快往市區趕。半路上才不情不願地招了,「女孩,叫張淑樺,剛頂替她媽在飲食店工作,去晚了人家關店門。大學生,你幫我參謀,怎麼攻下她」。
宋運輝在後面大笑,但笑完,為朋友負責起見,不得不老實地道:「我更沒經驗啊。」
尋建祥道:「兩個人比一個人強。還有,她媽在店裡安插眼線,我找上去他媽不讓,愁得她什麼似的,你找上去保證沒事,她媽把女兒倒貼嫁你都願意,你今晚幫我帶她逃過她媽眼線就行。」
「行,怎麼跟她說,你們有沒有什麼暗號?」宋運輝為朋友兩肋插刀。
「暗號?沒……我就遠遠指給你看是哪個,你進去跟她說你是誰就行,我常提起你。然後你幫我店裡等接她下班,把她帶過來,後面的事我接手。」
「行嗎?她媽會不會殺上來?」
「呃,看你福氣。噯,看在兄弟分上,你扔掉臉皮也得把她約出來,你不知道我多想見她,再不見她……」再不見她會怎樣,尋建祥沒說,但腳踏車騎得飛一樣,可見激動。
宋運輝沒見過哪個天仙能讓他激動至極的,對尋建祥的激動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但一定幫忙。
飲食店大門朝馬路開,尋建祥不敢走近,遠遠指著對面馬路昏暗店堂裡面的一個女孩告訴那就是張淑樺,宋運輝摩拳擦掌穿過馬路,要幫尋建祥完成這一使命。他走進店堂就找到張淑樺,輕聲直說他是誰誰誰,誰要他來,誰在外面等著。張淑樺忙安排宋運輝坐到一個角落,要他等到七點半,只要那時候她媽沒出現,她就可以自由跟他走。說完她就歡喜跳躍著走了。宋運輝看著張淑樺只覺得她像小麻雀,人小眼睛圓嘴巴尖,看上去挺時髦,短頭髮電燙過,髮捲兒滿頭跑,這麼小的人,尋建祥一個指頭可以拎起來,都不知道他們兩個怎麼對上眼的。
但宋運輝幾乎沒坐穩,當然是還沒喝上一口張淑樺斟來的茶,一個胖女人出現在他身邊,胖女人查戶口似的問他問題,他只說了他叫什麼名字,來找誰,其他都是微笑不答,客氣是客氣,可就是刀槍不入。胖女人拿他沒辦法,走了。但過了沒多久,又來一個微胖婦女,一來就說是張淑樺的媽,而張淑樺在別處緊張得直擠眉弄眼。宋運輝很規矩地起立稱呼,反客為主地請張淑樺媽坐下,偷眼看出去,對面馬路的尋建祥早躲得沒了影子。
輪到張淑樺的媽查戶口。宋運輝依然彬彬有禮,交代自己姓名、籍貫、民族、學歷,然後,再問,他就說阿姨可不可以讓交往一陣子,彼此熟悉了再問,這是對彼此的負責和尊重。張淑樺媽被宋運輝的道理正好震到心坎兒,再看這孩子一臉正氣的書生模樣,喜歡不過來,拉著他沒話找話,硬是說到她的家教,說她管女兒管得多嚴,那種不三不四小流氓一樣的人別想靠近一步。從張母說的不三不四人的分類來看,其中就有尋建祥。宋運輝問可不可以下班後帶她女兒逛半小時街,張母一口答應。
但令三個年輕人都沒想到的是,張母答應是答應了,卻遠遠跟在宋運輝和張淑樺後面,尋建祥半路無法調包。大冷天裡走了半個小時,宋運輝無奈地將女孩交到張母手中。
宋運輝回頭看著無精打采的尋建祥只會笑,把事情經過跟尋建祥一說,尋建祥氣得一腳踢翻公園門口的一排腳踏車。回程是宋運輝載著蔫蔫兒的尋建祥。宋運輝讓尋建祥剃掉大鬢角,穿上正經衣服,買幾條寬鬆點的褲子,即使像他一樣只穿工作服也行,尋建祥不肯,男子漢大丈夫,這麼屈就,豈不讓人笑掉大牙?他誰啊,他是全金州大名鼎鼎的尋建祥。
但第二天尋建祥自己過去飲食店,無果,第三天做中班的白天,悄悄把頭髮理了。理了頭髮後的尋建祥戴著安全帽不肯摘,怕人笑話。可宋運輝觀察著,打探著,知道尋建祥理了頭髮也沒得逞,一個月後,尋建祥的頭髮又長回老樣子,但人消沉了不少。宋運輝想找張淑樺的媽講理,被尋建祥阻止,原來張淑樺也不要他了。宋運輝挺替尋建祥不平,就說什麼都別說了,完就完,天涯何處無芳草。走出去買了豬頭肉和花生米,破例又去小店買了兩瓶白酒,陪尋建祥喝一頓。他不會喝酒,硬撐著捨命陪君子,後來不知道酒後兩人怎麼了,第二天醒來,顴骨一塊烏青。問尋建祥兩人是不是昨晚喝醉打架了,尋建祥說這點兒白酒對他尋建祥算什麼,是他自己撞的。
兩人此後還是老樣子,可心裡都知道有些什麼不一樣,以前是朋友,現在是兄弟。
而虞山卿則是速戰速決,團代會後就遞上入黨申請,他更是很快確定一個女友奮起直追,該女孩正是與水書記關係不錯的機修分廠程廠長的女兒。
02
春節在女人們「降價降價」的喧鬧聲中到來。中央送給全國人民一個新年大禮物,全國化纖品價格大降。好多人不信天下真有這等好事,可商店明碼標價這麼寫著,毋庸置疑。大家都擔心這會不會是曇花一現,除了留出買憑票供應年貨的錢,搶著將家中有限的布票都換來花花綠綠的化纖布,屯進板箱。宋運萍也買了很多,她更留意的是嬰兒用品,她搶買了很多膨體紗小襪子等降價東西,可她體會到孩子更需要的做小卦用的棉布卻漲價了。
於是,春節大夥兒見面時候,宋運萍手裡忙不完的編織活兒。回孃家一天,竟然與她媽一起織出一條鮮紅的膨體紗小兒開襠褲,褲子小得可愛,被那個即將當爸爸的雷東寶拿兩枚粗手指叉著玩,宋家一家人看著笑。宋運萍的肚子已經顯形,她這會兒脾氣好了許多,不過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更是謹小慎微得厲害,怕有個閃失,傷到肚子裡的寶寶。雷東寶一樣地為自己即將出生的兒子提心吊膽,宋運萍出門,他恨不得找個人來鳴鑼開道。
雖然宋運萍滿心的兒子兒子,卻沒忘記還有個回家過春節的弟弟,她早就託人往孃家捎去幾本她新買的小說,怕弟弟回家寂寞。結果,等見面時候聽著父母與弟弟議論那本《李自成》,說裡面的九宮山還不如直接寫成井岡山,李自成與張獻忠會面不如寫成井岡山會師時候,她略微惘然。這些小說,包括《冬天裡的春天》《高山下的花環》《芙蓉鎮》《沉重的翅膀》等,都是她去縣裡買嬰兒書籍時候陸續買來,可她最近忙忙碌碌,都沒時間看這些書,她能勻出的一點點時間,是用過時年畫給每本書包了封皮。如今聽著父母弟弟議論著的話題,她心裡有些羞愧。
回家與雷東寶說起,她沒想到丈夫居然跟她說,家裡的地可以少掃幾次,菜可以少做幾碗,可人的文氣不能丟,時間別都花在家務上。他雖然是個粗人,可他敬重徐書記、小舅子這樣的人,他自己是不成了,沒那天分,可他希望有天分的人別忘記讀書,他對雷士根和史紅偉也是這麼說,他可不是看到他文文氣氣的娘子非變成大寨鐵姑娘才高興的人。這話,宋運萍想了一天,回頭跟雷東寶說起,說她的丈夫雖然文化不高,可見識過人,這也是天分。雷東寶刀槍不入,卻最消受娘子的誇獎,聽了表揚簡直跟喝了老酒一般,眯起眼睛高興好一陣子。
宋運萍也是說到做到的人,想明白後就合理安排時間,有取有舍,有些恢復新婚時候的生活調子。她看了書,看到精彩的,就捉來雷東寶講解給他聽,雷東寶雖然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可他喜歡,他喜歡的就是這種調調兒,甚至喜歡妻子笑他不懂的無傷大雅的玩笑。也喜歡妻子天剛暖時在家中十來只瓦花盆裡下的跟豆芽似的花秧,為此他積極幫忙,每天早上出去前幫行動不便的妻子將花盆搬出去曬太陽,晚上回家將嬌嫩的花秧端進門免受寒流蹂躪。他一輩子看得多的是柴火妞一樣的同伴,他就是喜歡說話細聲細氣,皮膚白白淨淨,幹不來粗重農活,卻把書讀得很好很有見識的妻子。而且他現在錢多了,他願意把妻子捧在手心裡疼,妻子嬌嫩,他有面子。去年他聽徐書記讚揚他妻子比他氣質好,他還得意呢。對於鄉人說他妻子不會做農活不能吃苦的議論,他不屑一顧。
春天來了,宋運萍的身子越來越重,很多看著她肚子的人都轉身恭喜雷東寶,說書記娘子肚子裡一定是兒子。雷東寶是如此期盼那一天快快到來,宋運萍也期盼,雷東寶一天忙碌後回家,兩人常跟新婚夫婦一樣地依偎在一起,憧憬孩子出生的一天。兩人指著搬進屋的花秧們說,等孩子出生的時候,有些花正好開放,迎候兒子的降世。等花兒結子的時候,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喊爸媽了。但毫無疑問,等明年花開時節,孩子肯定是會跳會笑了。雷東寶還最喜歡把妻子做的那些小得不可思議的衣服拿出來玩,攤得滿床都是,一邊玩一邊笑,非得睡前才肯拿進箱子。那箱子還是他找來上好樟木,特意叫大隊裡跟著他幹活的最好木匠細心做出來的,那木匠好心思,做好樟木箱,又拿電烙鐵在箱面燙了一幅畫,畫面是個騎著鯉魚持一朵蓮花的大胖小子。孩子的小衣服都放那漂亮的樟木箱裡。
03
但雷東寶在家一直樂呵呵的,在外面卻遇到煩心事。徐書記年前已經回去北京,回去前徐書記親自出手為他做了很多事,他被評為八二年的省勞模,又被補選為市人大代表,小雷家大隊成為全縣驕傲這個調子幾乎無法被改變了。當然,雷東寶遵照徐書記的指示,與陳平原加意「結交」,同時繼續為陳平原的政績增光添彩。只是徐書記一走,雷東寶心裡空落落的,一下少了支撐。以前徐書記雖然沒怎麼出手幫忙,可他總感覺有徐書記在,天不會變。
還有,他給市電線電纜廠做的一個職工宿舍工程,等去年工程結束,那些職工趕著搬進還沒幹透的房子,電線廠宿舍的包工費和從小雷家拿鋼筋水泥預製板磚瓦泥沙的錢卻拿不出來。那廠長與雷東寶商量先給職工過個好年,年後工資不發,也得找二輕局「婆婆」出面到銀行貸款將錢還上。雷東寶不是黃世仁的黑心腸,想著總不能不讓人家過年,再說也相信國營單位的信用,怎麼說人家都有國家管著不愁他們不還。但沒想到,過了年再讓人去討錢,廠長一直避而不見,那些住上新宿舍的職工將上門討債的轟出廠門。
雷東寶找上級反映,找電線廠婆家二輕局反映,可上級部門領導說,電線廠確實沒錢,沒錢你難道能吃了那廠長?雷東寶不幹了,沒錢造什麼宿舍,沒錢住什麼宿舍,這不是騙他們小雷家的錢為他們自己謀福利嗎?雷東寶發狠,叫幾個沒事的老頭老太去電線廠附近盯著,只要看到廠長進出立刻回來報告。果然,那廠長躲了幾天,見風平浪靜了,中午趁人吃飯時候悄悄從後門回廠。小雷家警覺的老頭立刻騎車回來通報,這老頭正是老猢猻。
老猢猻是個明白事兒的,心中算盤子一打,咦,這麼大筆的錢被賴,往後肯定影響到他們這些老人的勞保工資和醫療費,他心急,積極向隊長要求去逮那廠長,隊長也怕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頭老太完不成任務,想這種小事兒老猢猻別想搗出花樣來,就讓老猢猻負責去了。
老猢猻果然負責。他有本事,他能煽動老太老頭們的積極性,他又能合理安排盯梢位置。白天忙完回來,他還不嫌累地捧著飯碗到曬場向大夥兒宣傳那個電線廠廠長不是東西。都不用雷東寶擰開廣播喇叭作解釋,小雷家上上下下早被老猢猻的思想工作做得同仇敵愾,群情激奮,知道有人敢喝小雷家人的血。
因此,老猢猻回來一吆喝,說電線廠廠長回廠,大夥兒趕緊去抓,不用雷東寶招呼,大夥自發抄起傢伙跳上一輛中型拖拉機,三輛手扶拖拉機,滿滿四車壯年漢子,加後面跟著騎腳踏車的,黑壓壓湧向市電線廠。宋運萍一見這架勢,大驚,可她腆著肚子哪裡能跟得上雷東寶,又哪裡能騎車趕去勸阻,只有急急去兔毛收購站找士根,沒想到士根也抄起傢伙正想衝出門。聽到宋運萍的憂慮,士根卻讓她別擔心,他有數,他會盯著。
宋運萍知道士根是個極其穩當的人,見他這麼答應,這才稍微放心。可回到隊部會計室,她還是度日如年,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等待來自前方的訊息。她更關心小寶爸的安危,她很怕雷東寶抑制不住怒氣,指揮小雷家黑壓壓的農民大打出手,她見過以前那些群情激奮的人一旦動手局勢便無法控制,什麼事都會發生,到時,可能得流血了。無論哪一方流血,都不是她樂見的,她擔心,士根真阻止得了雷東寶嗎?
宋運萍急得雙手微顫,無法算賬。她坐立不安,時時站到窗戶前看他們回來的必經之路,可那條路現在遮滿果樹,果樹上開著粉紅粉白的花,就是沒大隊人馬回來,有見一個兩個,那還是趕著出去的。她雙腿痠軟沒力氣,沒法多站,可又坐不住,扶著窗戶勉強站著,她現在哪還有心思欣賞滿眼的春花。
忽然,旁邊隊部辦公室有電話鈴響,她忙過去開啟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的門接起電話,沒等電話筒放到耳邊,那邊霹靂似的一聲喝,自報家門說是縣公安局的,叫雷東寶聽電話,宋運萍忙說領導們都不在,問是不是誰闖禍了。那邊又問一大幫人去市裡幹什麼,宋運萍不敢隱瞞,將原委說了,公安局那邊大叫胡鬧,罵這是闖大禍,沒說完就重重掛了電話。
宋運萍更是擔心得手足無措,公安局的人都給驚動了,而且都沒顧及雷東寶的勞模和人大代表身份說胡鬧,不知道雷東寶那兒究竟鬧成什麼樣兒,她真想騎上車飛快過去看,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乾著急。報紙上一直在說要清除幹部隊伍中的三種人,不知他們會不會把東寶當作三種人之一的打砸搶分子處理呢?宋運萍愁得臉都綠了。
但沒等她走出隊部辦公室,電話鈴又響,這回來電話的居然是陳平原縣長。陳平原在電話那端大叫胡鬧,宋運萍按捺擔憂,忙替自己丈夫辯解說電線廠賴賬太無理,今天聽說廠長偷偷回來,大家都激動,雷東寶知情後忙跟去阻止了。陳平原嚴厲說等雷東寶回來就去縣裡見他。宋運萍放下電話,揉著胸口喘不過氣來,事情都鬧到縣裡了,會不會有善終?最要命的是,小雷家的農民會不會與電線廠工人打起來?都是手裡有傢伙的,真打起來,那就不可收拾了。
她扶著牆回去,癱在椅子上起不來。正胡思亂想著,四寶媳婦衝進來,報說有汽車運鋼筋來,預製品廠能做主的都去市裡了,依規矩只有大隊會計能出面代替去點數。宋運萍不得不硬撐著起來,跟四寶媳婦過去。四寶媳婦極其殷勤,當然,宋運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現在出門,到處看到笑臉,還不是因為小寶爸,唉,不知他現在怎麼樣。
宋運萍趕著來到預製品廠,幸好,廠裡還有從別個大隊招來的臨時工,她拿著送貨單讓人爬上去點數。正確無誤後,她讓四寶媳婦請司機到廠辦公室休息喝茶,她指揮著臨時工們裝卸,卸下來的鋼筋卷她還得仔細對照一下掛牌上的數字。這些程式,她以前來這兒看一次就會了,不用人教。
如今的預製品廠已經鳥槍換炮,裝上一架舊龍門吊,裝卸再不用像宋運輝在的時候需要動腦筋巧用三腳架和手動葫蘆,現在只要有人在下面摁控制器上的紅綠按鈕就行。但是那些臨時工平時沒有用龍門吊的機會,不很懂得操控龍門吊的速度,走順走快了卻一個急剎,慣性使得鋼筋懸在半空亂晃,吊著鋼筋卷的鋼絲纜「嘎嘎」作響。
宋運萍感覺吊著她心臟的那些血管也在胸腔「嘎嘎」作響,有不勝負荷之勢。她擔憂著衝去市裡的那人,無時無刻。
欠債還錢,那是天經地義,每個衝向市電線廠的人都這樣想,包括雷東寶也這麼想。雷東寶還想,欠他們小雷家的,等於踩他雷東寶的臉,這不反了嗎?更有老猢猻獻計獻策,說討不來錢,就搬他們的裝置,搬來裝置才能逼他們拿錢來贖,也有人說扣了那狗孃養的廠長,不拿錢還債不放人。所有樸素卻被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討債辦法都被大家擁護,大家一路奔赴現場,一路討論得出結論,前車傳後車,後車傳前車,拉大嗓門傳遞的討論異常能說服人,漸漸地,大家打定同樣的主意,吼出同樣的聲音,掛上同樣的表情。
一路跋涉,一路呼喝,趕到市電線廠,已是下午。大夥兒還沒下車,就看到緊閉的市電線廠大門內工人們同樣操持著傢伙嚴陣以待,激動情緒不亞於小雷家農民。隔著工人與農民,是穿綠警服的警察,也是嚴陣以待。老猢猻一見就大喊,他們欠我們錢還有理了,他們還找警察保護咧,活該我們小雷家倒霉咧。老猢猻這性格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越亂越興奮的,這等場合,他如魚得水,也沒法計較這事兒對自己有利無利了,只拍著腦門憑本能做事,眼下,乾柴烈火,這點子火星正好點燃看見嚴峻場面有點猶豫的農民。
所有的農民都指責痛罵警察包庇惡意賴賬。警察請大家安靜理性有話商量,可沒人聽他們的,因為裡面的工人也一起鼓譟,與農民對罵,對罵的聲音掩蓋理性。雙方的陣營越來越壓縮,警察陷於兩陣夾心位置難以施展。
雷東寶也是熱了腦袋,因為他看到那個欺騙他的廠長也在緊閉大門內衝他吆喝辱罵,廠長辱罵的話通過工人的口號傳遞出來,就是罵他傻,自己上當撞槍口。雷東寶打小沒受過這樣的欺騙,氣得頭昏腦漲,抄起手中木棍想扔那廠長,被士根死死抱住,提醒雷東寶千萬不能動手,不能傷人,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違法落人口實。雷東寶哪裡肯聽,他不把手中木棍扔出去,出不了心中那口惡氣。他春節以來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要錢,處處被人踢皮球打官腔,心中別提多少怨憤。他身強力壯,士根哪是對手。眼看就要掙脫,又一個人伸手一把抱住他。他回頭一看,居然是陳平原縣長。
陳平原的出現讓雷東寶稍微收斂,可他依然大力掙扎,向陳縣長訴說不公。陳平原明確表示,討債可以,不許械鬥,不許鬧事。雷東寶說那還有什麼辦法把錢討回來,電線廠明顯是惡意賴賬,陳平原說他負責聯絡各部解決。士根見此忙大聲告訴鄉鄰,說縣長說話了,大家收起鋤頭,倒退十米。雷東寶雖然不情願,可在陳平原的催促下,還是回頭大聲吆喝大家倒退。他的話不僅聲音響亮得多,比士根的號召力也大得多,大家雖然一樣的不情願,可還是乖乖倒退。
倒退中,有人高喊,不讓衝進廠裡,又不還債,不如扒了新宿舍,大家都別想好過。此話得到大家的一致響應,眾人一起高喊扒了宿舍扒了宿舍,這一來,猶如圍魏救趙,原本以為守住大門固若金湯以逸待勞的工人在裡面急了,電線廠宿舍一造就是幾十戶,這裡面的人幾乎大半與新宿舍有關,扒了工廠可以,扒宿舍絕對不可以。見到小雷家人退後,還以為小雷家人趕去扒房,這下輪到工人叫囂著要衝出來追打,名為保護家園。
警察不得不全力封住工廠大門,不過好在那些工人也不敢從窗戶跳出來落單。這時,市裡的各級領導也紛紛趕來。趕來的大領導一見陳平原在場,都不約而同衝他大喝一聲胡鬧,搞得陳平原也是上了肝火,扣住雷東寶的那隻手跟鋼箍一般狠。雷東寶渾然不覺得疼,兀自大聲向各級領導解釋其中原委,說電線廠騙的是小雷家人的血汗錢,這些錢都是要拿來看病養老的,說電線廠按計劃生產按計劃購銷,有多少錢他們廠長自己心裡清楚,他們這是存心賴賬整死小雷家。雷東寶說,身邊農民們響應,農民們天生的大嗓門震得領導們恍若身處驚濤駭浪之中。
而在驚濤駭浪之中,雷東寶捕捉到一個聲音,那是曾在小雷家現場辦公幫助解決問題的副市長的聲音,副市長也說賴錢問題他主導解決。雷東寶立刻剎住所有含冤的話,轉頭指揮大家回去。而那些在裡面正與警察對抗的工人一看不好,以為農民們真去扒宿舍了,大急,有人拖來消防水管水槍,旋開消防籠頭,高壓水噴向門外所有人。這下,把在場領導和警察也打火了。
亂象中,只聽「砰砰」兩聲暴響,別人可以不知道,當過兵的雷東寶卻是聽得清楚,那是槍響。他這會兒徹頭徹尾清楚了,忙頂著水柱衝擊,指揮小雷家大隊大夥兒回去,立刻回去,誰不回去,他當頭就是一棍子。小雷家上下本來就聽他的,即使有肝火上湧不肯退走的,被他一棍子也敲醒了,紛紛退走。依然上躥下跳的老猢猻也捱了他一棍子。領導們也被高壓水衝得回撤,跟著小雷家大隊眾人一齊走,看雷東寶提棍子將眾人趕上拖拉機回家。這時,工廠工人也看到黑洞洞的槍口,連忙關了高壓水,兩下里平靜下來。
澆得透溼的各級領導扯上雷東寶和電線廠廠長,回機關開會。雷東寶想跟士根說幾句話,作個交代,被氣急敗壞的陳平原一腳踹進車裡,緊跟領導將車開走。士根見此連忙踩上腳踏車趕回家。
04
焦慮的宋運萍一直神思不定,兩眼時時看向外面大路出神。那些臨時工到底是手勢不熟練,卸裝工作進展緩慢,那個開車來的司機不時跑出來看一眼,嘀咕幾句,又被四寶媳婦敷衍著拖回去喝茶。眼看著天色暗下來,四寶媳婦也坐不住了,出來抓住宋運萍問男人們會不會出事,會不會跟電線廠的打起來闖大禍。宋運萍雖然安慰四寶媳婦說政府會插手,只要政府在,打不起來,可她心裡忐忑,她想著既然公安局已經知道,應該早早把小雷家的農民們從半路上攔回來,怎麼會到現在還沒見有人回來呢?
這時臨時工終於報說裝卸結束,宋運萍原地站著讓他們回家去,那些人關掉龍門吊上面的電燈,收工回家。裡面坐著喝茶的司機見外面燈光一暗,忙跳出來看,問收拾完了嗎,收拾完了他得趕著回去找加油站。四寶媳婦嗓門大,回聲行了,那司機聽了就準備走。宋運萍忙走回去想給司機簽字畫押,沒想到場地上關了燈沒看清,自己又心神不寧沒小心,一腳踢到刺稜的鋼筋,收腳不住,和身跌到一卷鋼筋上。四寶媳婦走出一陣沒見身後人跟上,回頭一看,嚇得臉都黃了,忙回來扶起宋運萍,伸手往她全身亂摸,借辦公室燈光看看好像手掌上沒血,可眼見著宋運萍卻是五官抽緊,滿頭冷汗。四寶媳婦怕了,叫上送鋼筋的司機,將宋運萍送往衛生所。一路沒覺得有異,可等到了衛生所,將人從車上抱下來,卻見宋運萍下面就像開了閘似的,鮮血如淋。
衛生所不敢接,值班醫生直接跳上大卡車跟著一起去縣醫院。沒想到,半路卡車沒油了……
雷東寶跟著領導們來到市政府,一路感覺心驚肉跳的,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害怕,他怎麼可能害怕,所以他無視這種感覺,又「哼」了一聲給自己打氣。理虧的是電線廠,不是他們。
全都溼漉漉地在會議室坐下,都沒問清緣由,市長對著雷東寶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罵雷東寶作為共產黨員不循正當途徑解決問題,帶頭組織群眾鬧事,造成極壞影響。下面食堂端來薑湯,但市長閉嘴前,誰都沒敢碰一下杯子。
等市長的批評終於結束,雷東寶一口喝下薑茶,大聲反駁:「市長,我們農民沒文化,心直口快。市電線廠故意賴我們的錢,那錢都是小雷家老人勞保工資和醫療費,市電線廠已經從年前拖到現在,我們去討錢的人被趕出來,很快我們就沒錢給老人開工資,現在青黃不接,地裡也沒東西能吃,那些老人得捱餓。市長,你也看到了,今天老人都來了,他們擔心沒飯吃,他們的錢讓電線廠黑心昧了。那狗屁廠長,年前告訴我就是不發工資找銀行貸款也要還錢,年後躲得人影都不見,害我們大隊老人天天跑那麼遠路守著廠子逮他,老人們吃口飯容易嗎,他們都窮那麼多年了,他們只想吃口飯。」
陳平原皺眉看著雷東寶不語,市長書記都在,沒他說話的份,但心說小雷家一向有鬧事的光榮傳統,當初縣前任宮書記組織的清查組就是被那些老人鬧得一天都待不住,誰說這其中沒雷東寶的煽風點火,但這賬往後跟他單算,今天怎麼說也得保住先進大隊的牌子。
市長罵說沒文化就可以鬧事,就可以堵塞交通?但因為雷東寶說的也是實話,他便開審市電線廠,沒錢造什麼宿舍,怎麼拿來的批文。矛頭直指主管單位二輕局。二輕局連忙解釋說他們沒批電線廠大規模造宿舍,只根據他們現有資金情況批了兩百平方米的集體宿舍。
甲方、乙方,上級、下級都在場,事情抽絲剝繭,很快搞清,原來是電線廠聞說要利改稅,又不知道會怎麼改,便耍小聰明,打小算盤,趕緊將所有兩年來擴大企業自主權掙來的計劃外利潤用掉,蓋房子分了。既成事實,以後拿來利潤都貼房子上,就不用上交了。他們沒敢找國營建築公司欠錢,怕被上告,沒想到小雷家建築工程隊這個社隊企業更不好惹。
接下來,輪到市電線廠廠長、書記遭殃,還是第一次見市委書記和市長這麼大的官,卻是看著溼漉漉的書記、市長罵他們。市長是個老幹部,特能罵,連二輕局的都捱罵。陳平原看了心中噓口氣,好歹注意力只要不集中到他頭上就行。正罵著,有值班人員推門進來,小心說小雷家大隊雷書記家人來電話,說他妻子送醫院了。雷東寶一聽就跳起來,預產期不是今天,今天進醫院肯定有問題。他衝上去就凶神惡煞地推著值班人員去電話室。電話那邊告訴他,宋運萍早被送去衛生所,可是大隊裡留的都是老弱病幼,沒人知道該怎麼找他,直到去市裡鬧事乘拖拉機的人回來,才由紅偉聯絡到市裡值班室。紅偉說,士根已經親自開著拖拉機去衛生所,很快會有訊息來。但具體宋運萍出了什麼事,沒人說得清楚。
雷東寶心急如焚,雖然被吩咐守著電話等訊息,他卻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家裡。但沒讓他等多久,幾乎是電話擱下沒幾分鐘,紅偉又來電話,紅偉這回變了聲音,紅偉告訴雷東寶,士根從衛生所借電話打來,說宋運萍大出血,被送往縣醫院。士根正開著拖拉機追去。
雷東寶暈了,大出血?萍萍本來就缺血,她怎麼經得起大出血?他跌跌撞撞衝出值班室,穿過走廊,爬上樓梯,撞進會議室,一把抓住陳平原,直著眼睛說他妻子大出血,問陳平原借車子。陳平原趁機向書記、市長要求陪雷東寶回去,說雷東寶那樣子回去得闖禍。於是陳平原脫了身,與雷東寶一起乘一輛吉普車飛速趕回縣裡去。
宋運萍還是被後面趕來的雷士根的拖拉機送進縣醫院的。等雷東寶趕到,看到的已是白布矇頭,白布中間是高高隆起,那是另一條未見陽光的小生命。整個縣醫院的人整夜都聽到一個男人野獸般的嚎叫,一直叫到破了嗓門。陳平原一向自詡心腸最有原則,見此也不忍看,站在急診室陪了一夜。回頭,他將此事向市裡作了彙報。
宋運萍一條命,換來雷東寶免受處分。
宋運輝第二天就接到電話,什麼都來不及帶,寢室都沒回,穿著廠服就往家裡趕,半夜才從市火車站走到小雷家,見父母早哭岔了氣,軟倒在一邊,雷東寶紅著環眼直挺挺跪在靈床前。宋運輝在靈堂門口站好久,才夢遊似的走進去,揭開白布矇頭看上最後一眼。裡面的姐姐在昏暗中很是安詳,像是睡著似的。
宋運輝已經在火車上流了一路的淚,想著小姐弟艱苦的過往,想著姐姐一輩子對他的照料,一切一切的細節,如放電影一般在他腦海裡重現,他一路流淚。此刻看見遺容,他再次淚如雨下,回頭揪住雷東寶,哽咽著大聲斥問:「我把姐姐交你手上時候你答應我什麼?啊?你說話算不算數?」
雷東寶被宋運輝揪得不得不抬頭看上去,他直直看著這個與亡妻長得有點像的小舅子,斬釘截鐵說了幾個字。但他的嗓門早喊啞了,宋運輝只聞「噝噝」聲響,聽不清他說什麼。宋運輝不知雷東寶搞什麼鬼,再問:「你好好說話,你怎麼說?」旁邊與他在預製品廠一起忙碌過的紅偉上來抱住宋運輝的手,對宋運輝附耳輕道:「東寶書記嚎了一晚上,現在沒法說話了。」宋運輝愣住,卻見雷東寶又是嘶聲在與他說話,還是沒法聽清楚。他乾脆掏出口袋裡的筆給雷東寶,雷東寶取來,在手心重重寫上,「我這輩子不娶」,手遞到宋運輝眼前時候,筆尖刺穿掌心滲出的血幾乎模糊了這六個黑字。
宋運輝無法再說,他還能說什麼。這是一個比他更傷心的人。他只能問抓住他的紅偉:「我姐臨終說了什麼?」
聽問,雷東寶不由垂下頭去,還是紅偉幫著說:「四寶媳婦一直跟著,四寶媳婦說,你姐最後清楚時候一直說,她真不放心走,真擔心她走後留下東寶書記一個人怎麼辦。」
宋運輝死死盯住雷東寶,眼睛裡滿是悲憤。
事後,雷東寶趁一個陰雨天,將宋運萍培育出來的花秧繞土屋種上一圈。夏秋時節,各色鮮花不斷地開,不斷地結子。而他的花,他的子,卻已經成為消逝春天裡一抹最深刻的記憶。
雷東寶變得沉默。
05
宋運輝回到金州,破天荒地手頭什麼事都不幹,只躺在床上發呆。尋建祥下班順路買了飯菜回來,見宋運輝已經在,隨意問了一句「吃了嗎」,好久沒見回答,也沒在意,因為宋運輝有時幹事情認真了也是兩耳不聞的。
但尋建祥坐下吃飯沒多久就覺得不對,床上躺的這個人怎麼眼睛發直呢?他吃上兩口飯,才見床上那人眼睛眨一下,跟傻瓜似的。他想到宋運輝這回請假是去奔他姐姐的喪,估計這小子現在還難過著。他沒多說,扔下吃一半的飯碗,拿宋運輝的飯碗出去,當然不會去只剩殘羹冷炙的食堂,他在金州熟門熟路,他到朋友家要朋友炒了花生米、紅燒肉,又硬搜刮一包人家珍藏的金鉤海米,到小店買一瓶白酒,回寢室硬拖起宋運輝,與他對酌。
他知道宋運輝只那麼點酒量,都不屑買兩瓶酒,他將一瓶酒均分兩杯,一杯給宋運輝。果然,宋運輝才喝一口,一股火氣便騰騰地從肚子直延燒到腦袋,彷彿有人忽然一把拎起他兩隻耳朵,他一下坐直,終於有了精神。第二口下去,熱氣迅速蔓延全身,全身細胞復活,眼淚剎不住車地流出來,比喝下去的酒還多。
「尋建祥,你不知道,我們家……我從小……爸媽雙職工,我幾乎就是我姐帶大的,這輩子我跟誰在一起的時間最多?我姐。
「我姐從小懂事,爸媽給我們的早點錢有剩時,她只給自己買過一次鹽橄欖,其他都給我買了玻璃彈子。否則你說我家成分那麼差,哪個小朋友肯理我?還不是看中我手中大把玻璃彈子。
「我姐最膽小,可碰到誰欺負我,她豁出去時候比誰都膽大。有次我挨人揍,姐姐看見衝過來保護我,她不會打人,她只會護住我,讓拳頭落在她身上,我都能聽見拳頭落她背上‘嘭嘭’的聲音。啊……好人為什麼不長命?」
尋建祥看著一向鎮定的宋運輝兩口酒下去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情緒激動地敲著桌子聲嘶力竭,用眼瞄瞄開啟的氣窗,忙起身不動聲色過去關上。但站在門邊卻依然能清晰聽見走廊裡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現在正是晚飯過後的時間,寢室走廊人來人往。尋建祥想了想,索性找來榔頭釘子,將他豬肝紅的厚毛毯釘在門上隔音。那邊宋運輝渾然不覺,兀自瘋狂著喋喋不休。
「我姐鼓勵我不要像她那麼膽小,鼓勵我跟欺負我的人打架,她陪我練打架,可那時候我小,下手沒輕重,她不知捱了我多少沒輕沒重的拳腳。尋建祥,你沒見過我姐,我姐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可她挨我拳腳時候無怨無悔。
「剛上小學時候我還比姐姐矮,我們姐弟一起去河邊挑水,一向都是姐姐拎水桶去河裡取水。她貧血,起身時候常站不穩,可她就是不讓我去取水,怕我不小心滑到水裡淹死。
「我家的扁擔當中畫著一條黑線,姐姐比我大,可我是男孩,我要求水桶放黑線位置,平均分擔重量。可每次從河邊挑到家裡,我走前面,水桶繩總是偷偷被姐姐偏移,姐姐總說是水桶繩自己走的,可那時我矮她高,水桶怎麼可能自己往高處走?她處處為我著想,為爸媽分擔家務,她最後才想到她自己。她連找個丈夫都要先想到能不能替孃家撐腰。可我是那麼沒良心,我才給姐姐做了多少事?我只拿回去一斤毛線。尋建祥,你說我是不是東西?」
尋建祥一隻手罩自己的酒杯子上,怕被宋運輝搶去,兩眼眯成一條線,難得嚴肅地聽宋運輝懺悔。但心中不以為然,心說全金州的老孃都巴不得有宋運輝這樣一個兒子,這小子夠是東西了。
宋運輝只模糊看到尋建祥認真聽著,心中欣慰,抓起毛巾擦把眼淚,繼續說:「我從小蔫壞,打定的主意絕不放棄,一點兒不考慮姐姐的良苦用心,我一定讓姐姐操碎了心。我夏天要下水游泳,姐姐怕水,不敢跟下去保護我,她只能想辦法搓了條細麻繩,一定要我綁在腰上她在岸上牽著才肯放我下水。我不肯,那多失面子,姐姐就苦口婆心勸誘我,又把麻繩染成黑色,說這樣在水裡別人就看不清了。我還是不肯。我撲騰下水了,自己玩得高興,姐姐在岸上急得打轉,眼淚都急出來,又不敢向爸媽告發,怕爸媽罵我。我姐那時才上小學,你說現在哪個小孩有我姐那麼懂事的?他們現在連雞蛋殼都不會剝。
「我家成分差,不是一點點差,而是很差。我初中畢業就沒法升高中,我姐難過得什麼似的,直說是她佔了我讀書的名額。所以考大學她也上分數線了,一看公社卡我們,她立刻將名額讓給我。我現在真悔,我應該讓我姐去讀大學,我還小,我再複習一年一定也能考上,我姐就不一樣,她如果讀了大學就不會遇上雷東寶那廝,她就不會變本加厲地操心。我早知道雷東寶膽大妄為,我為什麼還親手把姐姐交他手上?我當時如果反對到底,拿姐弟關係做籌碼,我姐一定會退步的,我怎麼沒反對到底?姐姐這次是被雷東寶的膽大妄為害死的。我後悔,我後悔……」
尋建祥沒醉,看著宋運輝拍桌打凳,心裡一猶豫,將他杯子裡的酒倒到宋運輝杯裡。一向知道宋運輝話少,悶屁,看今天這情況,能讓宋運輝發作出來也是好事。宋運輝不知就裡,他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不能自拔,看見杯中有酒,拿來就喝。漸漸地,他話少了,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清晰,那是他小小的姐姐,穿著小碎花的罩衫,梳著兩把小掃帚似的辮子,臉上掛著甜蘋果般的笑容,嘴裡嫩嫩地喊著「小輝,小輝」……
尋建祥斜著眼看宋運輝喃喃念著「姐姐,姐姐」,臉擱在桌上垂淚,不由也鼻子酸酸的。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扭扭鼻子,呼哧幾聲,對著宋運輝嘀咕:「呸,差勁,半斤酒就能撂倒。可惜紅燒肉一塊沒吃,我來吃,可惜涼了。」
尋建祥嘀咕幾句,吃幾口肉,卻忽然看到宋運輝跟沒骨頭似的軟軟滑下桌去。尋建祥看得目瞪口呆,大男人能如此柔若無骨?他自己試了下,沒辦法滑得如此行雲流水,一時哭笑不得,起身將軟癱的宋運輝扔上床,指著宋運輝的鼻子道:「以後我當哥的來管你,你這沒長毛的屁蛋。」說完花枝亂顫地乾笑兩聲,終是沒法真笑,回去摘了門上的毛毯,洗漱睡覺。沒精打采的,心說他怎麼就沒人那麼疼他。
宋運輝第二天起床,除了眼圈還腫,其他什麼都看不出來。戴上眼鏡,幾乎可以湮滅證據。他知道自己昨天又哭又鬧,依稀記得說了什麼,又不是全清楚。問還賴床上的尋建祥,尋建祥卻只閉著眼睛懶洋洋說要他放心,沒旁人聽見。宋運輝沒追問,下去跑了一圈,又幫尋建祥帶來饅頭。
06
宿醉之後,腦袋開裂似的疼,可宋運輝顧不得了,他得先騎上他新買的二手腳踏車去車間,檢查兩個手下的工作進度,佈置任務。然後,他到圖書館翻查資料。照舊工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別人提起,他也是敷衍過去,他的家事,他不想敲鑼打鼓地說。
圖書館有些書是不讓借出來的,可又有很荒唐的規定,進閱覽室閱讀者除了紙筆之外不得攜帶其他東西,宋運輝在閱覽室查閱英語資料,最先不讓帶字典,遇到疑難詞非常麻煩,得整句記錄下來帶回寢室查了字典領悟。一來二去與閱覽室那些婆娘面熟了,再加有關他是誰誰嫡系的傳聞增多,管理員婆娘們網開一面,對他格外開恩。
但今天進閱覽室,又被攔了。來人溫柔而堅決地說一句「不得拿其他物品進入閱覽室」。這聲音,這腔調,是那麼熟悉,依稀就是陪伴他二十年的姐姐的口吻。他猛地抬頭一看,是張新面孔。在被窗外綠樹濾過光線的映襯下,這張新面孔皎白如玉,恬靜清麗。宋運輝只覺得心頭有個小聲音衝他使勁地喊,「就是她,就是她」。他忘了應答,愣愣盯著那女孩瞧。那女孩瞪他一眼,接過宋運輝已經放在櫃檯上的借書證,將牌子換給宋運輝,但見此男色眯眯看她,她生氣,抓起牌子在櫃檯上敲了幾聲。宋運輝這才驚悟自己失態,他忙慌張地撿起牌子就走。女孩等宋運輝進去才想起,她三令五申不讓此人將手裡東西帶進去,此人還是帶進去了。她想去拿回來,可想到此人盯著她看的眼光,她討厭,怕走過去自討沒趣,只得忍了,等會兒準備告訴師父讓師父幫忙去趕此人出去。她無聊間取出宋運輝的借書證看,不認識,是個一車間一工段的工人,名字不好聽,人更是怪,眼睛腫腫的,像桃花眼。她將那隻借書證扔回槽裡。
宋運輝以往都是選擇背對著大門的位置,免得受走進走出人流的干擾。今天忍不住對著大門坐,抬頭就可以看見那女孩溫婉的側面,眼睛累了,以前是往窗外看,現在是抬頭看。看來他回家這段時間,圖書館裡換了人。這樣溫婉的側面,很曇花一現的聲音,悄悄彌補他心頭剛剛出現的空缺,令他產生絲絲依戀。
過會兒,女孩的師父來了,女孩立刻就向師父告狀,說有人帶東西進閱覽室,她攔都攔不住。她師父一瞧,老熟人,笑說這小宋是規矩人,他要帶什麼進來就隨便他吧。又說想阻也未必阻攔得了,人家急了找水書記開張條子,這兒照舊得放人。老管理員大致向女孩介紹一下宋運輝,女孩這才明白過來。不過想起宋運輝剛才直愣愣的眼光,心裡隱隱有點不屑。什麼大學生,這麼沒修養。比起另一個她認識的大學生虞山卿來,可差遠了。
老管理員坐了會兒便四處張羅,走到宋運輝身邊時候,問了一句:「你姐姐過了?難怪這幾天沒見你。」說話時候一眼就看出宋運輝眼皮浮腫,哭過的樣子,看來是個重情的。
「是,讓阿姨牽掛了。」宋運輝照舊沒多說,但拿手中的筆指指女孩,問,「阿姨,新來的管理員?怎麼稱呼?」
「啊,小劉,劉啟明,劉總工家小女兒,剛從化驗室調來。剛衝突了吧?你放心,我替你說了。」
宋運輝忙道:「謝謝阿姨,還正想著跟您說一聲呢。如果手上不讓帶工具,有些書看起來不知所云。」
「你別謙虛啦,我看你翻字典的次數不多。這些書,說實話,買的時候胡亂買來,買來就是胡亂放著,不是你幫忙,都還不知道歸到哪類,除了你,我也不清楚還有誰看這些書。有幾個老高工來看看,翻幾頁就走,你們一起分來的,我都沒見過幾個。還是你最認真。」
宋運輝微微笑了一下,可他今天實在不是很有心情真笑,誰都看得出來,他笑得勉強。老管理員打個招呼說上幾句就走了。宋運輝又將目光轉向劉啟明,原來是劉總工的女兒,難怪年紀輕輕就可以脫離倒班,也難怪氣質清麗,原來是來自書香門第。宋運輝想到劉總工倒是常來閱覽室,不知道父女見面是如何景況。但無論如何,他決定等下換牌子時候與劉啟明說上幾句,不為別的,就是聽聽她說話聲音也好。但他不得不想到,像虞山卿一樣急巴巴地遞上入黨申請表明態度,他如果在此時與小劉搭訕,會被視作什麼樣的表態?這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就被他扔到腦後。什麼荒唐想法。
說曹操,曹操就到,劉總工居然這個時候來。宋運輝最先沒在意,直到感覺身邊有人,才抬頭一看,見劉總工在看他查閱的資料。他忙起身招呼,順便看一眼劉啟明,果然她看著這邊,她不知是不是看到他的視線,偏過頭去不理。
劉總工讓宋運輝坐下,輕問:「我要查這個資料,你幫我想想,你心裡有沒有印象。」
劉總工遞過來的字條,上面是一種國外七十年代成形技術的名稱。宋運輝在大學時候接觸過,忙道:「廠圖書館應該沒有介紹這方面的書籍,國外專業期刊有過介紹,我寢室裡有原始翻譯稿。根據我看到的資料,這種技術應該效能穩定,國外有成熟裝置投放市場。」
劉總工點頭道:「你方便的話,找個時間拿翻譯稿過來給我看看。你以前學校裡接觸過國外專業期刊?」
宋運輝道:「是,老師讓我幫忙翻譯。我今天中班,中飯後我把翻譯稿拿去劉總辦公室。不過因為是初稿,當初我對裝置也沒現在熟悉,裡面很多紕漏。」
「大框架在就行。你怎麼還在倒班?」
「我跟著排程瞭解一車間總體執行,執行跟裝置一起了解後,再查閱這兒的資料,更能吸收。」
劉總工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又搖搖頭,改了主意:「你把翻譯稿拿來交給我女兒吧,就門口那個年輕的。這個時候你還是別來我辦公室湊熱鬧,你還年輕,有些事你擔不起,還是避避嫌。」
宋運輝應個「好」,巴不得呢,其他就不多說了。他知道劉總工指的是什麼,還不是水書記與費廠長的關係,而劉總工看來是費廠長一派的,他感謝劉總工替他考慮。
劉總工沒想到宋運輝沒有花言巧語,不由更仔細打量這個小夥子。這孩子的檔案他看過,很欣賞,不過當初被水書記欣賞了去,他無奈只有拱手送上。如今看來,水書記的育人手法還是正確的,小夥子下基層鍛鍊,看來成效很不錯,不像虞山卿那幾個,幾乎一年下來,一事無成。他手中要的資料,前幾天來圖書館找,還動用權力發動其他人幫忙,所有相關人等都說,這種有關一車間的技術問題,還是等宋運輝來了問,館裡的俄語資料是早就整理出來的,英語資料小宋最清楚。果然,一問便見分曉。這樣實幹的小夥子,劉總工喜歡。他都已經來了,索性坐下多問幾句:「聽說你在整理一車間技術檔案?」
「是的,不過有些裝置內部無法測繪,好在那些主要裝置圖紙基本齊全,但聽說有過一些小改造沒記錄,得等大修時候爬進去核對了。一車間一工段的裝置檔案基本整理出來,目前在整理二工段的。現在唯一遺憾是人手不夠,再加我執行經驗不足,否則我想把原有的應知應會根據現有裝置重新整理一下,按照每個工種整理一本新的應知應會。」
劉總工聽了感慨:「都說百廢待興,可我們金州的一年時光……唉!我們該學你的腳踏實地啊。」
宋運輝謙虛地一笑,不過對劉總工的話不以為然。他對車間越熟悉,越覺得整頓辦的工作荒唐。連應知應會都還不成文,現在沿用的還是「文革」前的老資料,怎麼制定崗位責任制?職責都沒明確,責任如何落實?這不是無根之木嗎?但他當然不會詰問,他知道自己對金州瞭解有限,誰知道技術部門手中是否真的掌握著一手資料呢,或許他們只是沒拿給基層而已。劉總工把責任推給動盪的一年,似乎理由不足,在他看來,好像應該是工作總體思路成問題。
劉總工過好一會兒才又道:「一車間所有裝置改造我手裡都有記錄,下午我讓我女兒拿給你作參考。」
「太好了,謝謝。」宋運輝一聽,眼睛都能放出光來。
劉總工看看他,忽然嘆聲氣:「有時間,最好把所做的工作都做個記錄,方便以後查閱。你……你現在這樣挺好,年輕人千萬別野心勃勃,技術沒學好先捲入鉤心鬥角。我們做技術的,最好是踏踏實實守住書桌,否則別想幹成一件事。我走了,你繼續,看來你英語不錯。」
宋運輝起身送走劉總工,雖然劉總工不計較他似乎是水書記的人而傾心相待,但他還是不認同劉總工的觀點,比如他,如果沒有權威的水書記的關照,他能有平穩的書桌嗎?此刻,宋運輝似乎對「因人成事」有更深一層瞭解。懂行的,未必能成事。
中午時分,閱覽室清場。宋運輝的字典之類照舊扔在位置上,反正下午還得過來一會兒。他到櫃檯換借書證,見裡面放著一本書,便伸手翻了翻,見是外國小說,簡·奧斯汀的《愛瑪》。他估計這是劉啟明在看的書,接了老管理員遞來的借書證,他忍不住多了句嘴:「我姐姐以前也喜歡看書。」說了又心酸,不等老管理員回答,就急急轉身離去,都忘了留意一下劉啟明在哪裡。
老管理員驚異地看著宋運輝的背影轉出門去,忽見劉啟明關了窗戶過來,不由嘮叨:「沒想到小宋對他剛去世的姐姐這麼好,這麼大男孩子說起來就會流淚。噯,沒想到。」
劉啟明依然不以為然,看著師父出去,將門鎖上。回到家裡,她爸將過去的筆記翻出來,讓她下午帶給宋運輝,又說這小夥子踏實,是個好樣的。劉啟明心裡迷糊了。
宋運輝回到寢室,見尋建祥頭髮凌亂,就著昨晚的菜吃今早的饅頭,早見怪不怪,道:「才起床?」
「廢話唄。」尋建祥眼皮都不抬,才不理會宋運輝的面部表情,他認為男子漢大丈夫如果悲悲慼慼個沒完,那就廢了。宋運輝如果還想悲慼,他就不管賬了,眼不見為淨。
「不會還沒洗臉刷牙吧?」宋運輝有點存心逗他。尋建祥拿眼睛斜睨上來,奇道:「撿到一分錢啦?」
宋運輝頓時有點羞愧,他現在好像不應該那麼娛樂。可又是忍不住要說:「你知不知道劉總工的女兒,小女兒?」
尋建祥頓時來了精神,立馬坐直了,目光炯炯:「那妞兒,眼睛長頭頂上。怎麼,有人給你做媒?哥們兒這輩子唯一要求,你狠命拒絕她,給全金州光棍爭口氣。」
宋運輝一時紅了臉:「才見到,白問問。」
尋建祥一拍桌子,指著宋運輝道:「指望不上你,瞧你這陣勢,得讓人逗著玩。劉家一窩知識分子,一窩女兒,他家女婿個個像麵條,又白又細,風一吹就倒。你不像,你實打實,還是別湊熱鬧,聽哥們兒的。你要再讓劉家女兒涮了,金州男人臉面都丟光了。」
宋運輝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道:「我打飯去,還要不要給你帶點什麼?」
「不要。」尋建祥不放心,又追上一句,「你說什麼都得起碼苦上一個月才能找樂。」
宋運輝聽了在門口一怔,忍不住回頭看尋建祥一眼,索性走回來,將門關上:「她除了心高氣傲,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問題?」
尋建祥一腳踩到凳子上,猴子似的坐著,實事求是地道:「沒別的問題,作風正派,沒病沒災。但我醜話說前頭,你要找了那麼個妞兒,以後我都不敢上你家。」
「那麼嚴重?為什麼?」
「看在我昨晚漏看《姿三四郎》的分上,你也得聽我的,你跟她不是一路貨色。」
「沒,她像我姐姐,都愛看書。」
尋建祥愣了一下,隨即白著眼睛不理,心裡著實想一拳揍醒那隻據說挺聰明的花崗岩腦袋,但現在兩人都沒喝酒,師出無名,他只得咬牙切齒地從喉嚨底唱著「殺西螺,殺西螺」,開啟門去水房。宋運輝不知道尋建祥為什麼找盡理由反對劉啟明,回頭也問不出別的,尋建祥說不出劉啟明的壞話,兩人更沒新仇舊恨,但尋建祥一口咬定說兩人不合適,說他看人奇準,誰合適誰不合適他最清楚。
中飯後,整理出劉總工要的翻譯資料,又重新看一遍,將其中明顯不合理的部分修改一下。修改痕跡很明顯,原來是藍黑墨水,如今是碳素墨水。宋運輝想,這只是他一貫做事精益求精,而不是單純想給劉總工一個好印象。
下午去閱覽室,他將翻譯資料交給小劉,看著劉啟明用一雙嫩白纖細、明顯比姐姐細緻的手將一本黑皮大筆記本遞來,宋運輝留意到,劉啟明用的是雙手,就像早上她接他的借書證時候也是用的雙手,那是教養。宋運輝很想搭話,但想起姐姐,喉嚨一痛,說不出來,回去早上那個位置,老老實實看書。他暫時沒時間看劉總工的筆記本。
照舊地,到三點半時候,老管理員過來,跟對付她自家孩子似的拍拍宋運輝的背,催他該上班去了。宋運輝收拾東西,再次從劉啟明面前經過,微笑衝她點點頭,便離開。他才走,老管理員就閒不住議論起宋運輝,前幾年好不容易不打打鬧鬧了,年輕人開始想讀書了,結果又什麼《加里森敢死隊》《姿三四郎》地放,學得那些小年輕個個跟敢死隊裡的小偷搶劫犯一樣,看見父母都叫頭兒,現在卻是到處拳打腳踢,晚上都不敢去電影院看電影,自家廠裡的電影院都不敢去,最怕看見那些年輕人一言不合跳起來叫去外面做體操,女排的拼搏精神都用到拼命上了。所以看見小宋那樣的年輕人就喜歡,文文氣氣的,做人那麼刻苦好學,要是自家兒子也是這樣肯讀書就好了。劉啟明嬉笑說她也愛看書呢,老管理員立刻大不以為然,說看的書不一樣,小說誰不會看,看了也沒用。
劉啟明還是不覺得宋運輝有多出色,會看書?她家多的是這樣的人,而且姐夫們個個溫文爾雅,多才多藝。
宋運輝到了班上,才看劉總工的筆記。一看,頓時背後直冒冷汗。這本筆記真材實料,內容翔實。不,廠裡的工程師並不都是他以為的被耽誤的一夥兒,被荒廢的一夥兒,不是過去社會荒廢他們,現在他們荒廢社會。他們是茶壺裡煮餃子,肚裡有料,只是沒法倒出來。宋運輝為自己過去的淺薄認知汗顏,相比劉總工對裝置的瞭解,他算什麼啊。可他不知有多少趾高氣揚的行為落在別人眼裡,他這半瓶子醋晃得太響了。
但宋運輝好歹是內行,對一車間裝置的瞭解,讓他看劉總工筆記的時候一目十行,一點就通。最讓他受益的,是劉總工記錄在後的思考,那些思考,道盡劉總工對裝置更新改造的深思熟慮。宋運輝只是不明白了,他是總工,他有權,他懂,可他為什麼什麼都沒做?當然,七九年前他還沒被平反,可以理解,八零年到現在,可已經是兩年多了,這不能不說,是劉總工的工作方法有問題。一直在茶壺裡煮餃子,也不會換個大口的容器。
但這些想法宋運輝只在下班路上考慮,一回到寢室,他又全身心投入到黑皮筆記本里去。好多的疑問,在黑皮筆記本里找到答案,豁然開朗。通過黑皮筆記本,他彷彿可以與過去的施工人員對話。為什麼這根管道要轉一個彎,為什麼那裡要裝一隻疏水閥,為什麼懸空地裝一隻礙眼的壓力錶……原來都有答案,因為實際執行中出現的水擊、共振等不可預見的問題。宋運輝掏出他自己的筆記本,將好幾條原先準備在五月春季大修中提出來的改進條款刪了,餘下的,他得再綜合考慮審視一下。劉總工的黑皮筆記本帶給他全新的思考。
尋建祥不知在哪兒喝得醉醺醺回來的時候,宋運輝還在看筆記本,被尋建祥「咣噹」踢門進來的聲音打擾,抬頭見尋建祥又不知喝酒後與誰幹了架,那麼結實的工作服都會撕碎袖子。宋運輝也不知他們都哪來那麼多精力,聽說已經有好幾個人打架給送進廠醫院,女孩子下夜班不敢獨自回家,需人接送,這還是在廠區呢。他上去將瞪著眼睛還扯著嗓門胡說的尋建祥撂上床,替他放下床簾,裡面一暗,尋建祥就安靜了,每次都這樣。宋運輝替尋建祥脫掉鞋子,卻見尋建祥的臭腳呼一下伸出床簾,他不客氣,一腳踢進去,否則,這雙不知幾天沒洗的襪子會增加寢室的幹臭味兒。
宋運輝有時挺不明白,為什麼尋建祥本性不錯的一個人,生活卻總是那麼沒有追求,每天得過且過。尋建祥即使能像機修車間那些偷偷拿公家材料做自家沙發彈簧的人,也算是生活有點奔頭,可他就是喝酒打架。宋運輝能體諒尋建祥的生活方式,可就是不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不明白人怎麼捨得浪費自己的生命。
沒多久,費廠長被抽調去黨校學習,很多人在背後議論,費廠長終於頂不住水書記的火力,找藉口撤了。對於費廠長的去留,大夥兒都像是在看戲,彷彿劇情與自己無關。如今懸念終於揭曉,大家都還有事後諸葛亮的愉悅。
宋運輝本來還有些將信將疑,可很快就看到水書記開始借五月大修密集開會,指揮設立臨時工作組,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他這才相信大夥兒的議論。
07
年輕人中,也因著五四青年節的即將到來,開始轟轟烈烈地開展爭當新長征突擊手,爭做四有新人的運動。自費廠長一走,整個金州彷彿改了面貌,真正從七十年代一步跨入八十年代。
宋運輝當然無法遙感水書記的心理,也沒精明到能推測水書記借臨時工作組孤立兩年來新躥起勢力的意圖,他只是感覺,他媽的,終於可以做事了。他已經快被壓抑壞了,每天都有罵粗口的心。他真不願看著堂堂金州連小雷家這等農村都不如,看著尋建祥等一干年輕職工渾渾噩噩,好了,現在老天終於綻開一條裂縫,吹進一股屬於八十年代的新風。但他又有疑問,可是水書記這不是公然挑戰廠長負責制嗎,這樣也行?
但無論如何,他有事做了。他在寢室幾乎不眠不休,挑燈夜戰,三天時間,就拿出一份報告——《關於一分廠一車間成立青年突擊隊的設想》。他多看社論,對於官樣文字的過門駕輕就熟,字能寫得多快,成文也有多快。後面的目標安排,才是真槍實彈:總體目標有哪幾項,目標如何分解,目標如何實現。他依然按照以前的辦法,以表格形式畫在繪圖紙上,他很有將人員如何安排也寫進去的衝動,可扼腕再扼腕,才將這衝動壓抑住,留出備註一、備註二這樣的空格,留待領導決定人事安排這種大事,他在大學學生會就曾經吃過一次苦頭,他逾越了,輔導員憤怒了。他吃一塹長一智。
報告完成後,宋運輝佔了寢室兩張桌子,將報告攤在桌上又思考修改了三天。看得尋建祥直嘀咕,這什麼鳥人,拿的工資比他尋建祥還少,連助工都還不是,每天卻忙得昏天黑地,誰蒙他的情了?累不累?到時還不是與其他大學生一起按部就班升級漲工資,不知他忙個什麼,累不死的傻瓜,神經病。但尋建祥還真是有點服這愣小子累不死悶不死的勁頭,佩服這小子除了工作時間,一個人可以關在寢室對著一張繪圖紙瞧上三天。
謀定而後動。宋運輝一點沒猶豫地將裝滿報告的厚厚一隻檔案袋交給車間,選在車間書記和主任都在的時候,免得有厚此薄彼之嫌。他得逮住時機,迅速出擊,類似當年大學時代,毫不猶豫交上入團申請和小學輔導員申請。
車間書記和主任都清楚,這個宋運輝別說是編制不在車間,即使在,他們也沒權指揮宋運輝的一舉一動,都是水書記在上面遙控。因此他們當然是不會對宋運輝遞上來的報告深思熟慮後拿個意見再給水書記,他們就看一下,熟悉一下,直接打包交給水書記自己去看、去決定。不過他們看了之後心裡都想,這個小年輕,野心不小。
水書記一點兒不含糊,還沒開啟資料袋就打電話給車間,讓宋運輝自己上去解釋。宋運輝正好夜班後睡覺,被總務從被窩裡揪出來塞進總廠辦公樓。宋運輝扒拉一下頭髮,就被推門出來的水書記秘書推進書記室。
水書記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還是關心地問一句:「夜班?」
宋運輝點頭:「沒關係,腦子還能使。」見水書記抽出資料袋裡的內容物,他接來將圖紙鋪開。
水書記道:「你別坐下,你給我簡單介紹一下。」
宋運輝心說要是剛下夜班就叫來說話,可能腦子還好使,可睡了會兒之後被揪出來,現在站著連腿都有些軟,不知會不會說錯。他儘量集中心力,頗為艱難地向水書記解釋計劃分幾個大類,為什麼產生這種考慮,估計將使用的人力與時間,但因為他沒有管理經驗,不敢寫上,等等。
說完了,水書記讓他坐在一張軍綠色布沙發上,宋運輝這還是第一次坐沙發。本來腦子就困,一坐上寬大柔軟的沙發,他更是腦袋發暈。水書記看上去挺欣慰,笑著說:「看來下基層鍛鍊很有好處,沉下去,靜下心,就能發現不足,知道如何改進。你最近在學什麼?」
「在跟車間排程。基本上把三個執行工段的裝置都認清了。」
「嗯,好,大家反映也不錯。來,我先潑你一盆冷水,你這份計劃,我不可能批准在一車間獨立執行,因為一車間是全廠的心臟,一舉一動影響全域性,即使是試點,也不能找上一車間。但是你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你這個思路以及你去年釘在牆上的工作安排,讓我考慮到應該修整整頓辦的工作模式,從過去的由上而下工作方法,改為總廠制定框架的由下而上的方式。這個問題我們另找時間開個專門會議決定,會議時間會提早通知你,你到時推掉夜班。你回去有時間再將眼光放開一點,人站高一點,統籌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是,書記。」宋運輝一時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望,他現在腦子有點犯困,反應比較本能。看見水書記起身,他也跟著起身。
水書記過來,滿意地拍拍宋運輝的肩膀,看寶貝似的將宋運輝上下打量半天,笑道:「回去好好睡一覺,睡足了立刻給我開動腦筋,最遲不出三天會通知你。你做得很不錯,進廠不到一年能對一車間有如此深的認識,甚至能提出一些改進思路,你這日日夜夜沒有白花。」
宋運輝有點受寵若驚,被肩膀上水書記那隻溫暖的手鼓勵得更暈,有些結結巴巴地道:「謝謝水書記,我……我肯定考慮不成熟。」
「這是必然的,你的閱歷擺在那裡,你所看到的和所思考的,必然受你閱歷的侷限。」水書記親自送宋運輝出來,兩人一起站在走廊欄杆邊,下面人流來來往往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揚長避短?你們年輕人,精力充沛,思想活躍,相比我們年長的,你們敢於接受新事物,善於接受新事物。如今,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裝置落後,工藝落後,產品跟不上國家調整重工業服務方向,發展輕工業原料的要求,諸如此類。作為年輕人,更應該在技術改造、技術革新方面多下工夫,另闢蹊徑,尋找突破口。我需要你考慮的問題也是這新的突破口。你不需要給我完美答卷,不必做得跟資料袋裡那些那麼完善,你回去好好查閱國外先進資料,金州目前最需要的是這些。」
「是,我會做到。」宋運輝欣喜,他是年輕人,他早在進廠初期就已經不滿工廠的裝置運能,他早就等著這一天,沒想到水書記高瞻遠矚,先人一步提出,「水書記,那我能不能請假,回學校去查閱資料?金州的相關國際資料……已經落後。」
「前年開始圖書館已經引進國外先進資料,你看了嗎?」
「都看了,不過已經比我在學校接觸的落後。書和雜誌在時效方面不能比。」
「那還等什麼,今晚別上夜班了,明天出差,我先給你批張條子,你去財務預支差旅費,明早再來找我,你直接去北京,我給你開介紹信找人進內部查閱資料。」水書記一邊說一邊已經返回辦公室,找筆寫批條。
宋運輝沒想到水書記做事如此迅速,令人耳目一新,想到即將去北京進內部查閱資料,他心花怒放,簡直想蹦起來。他跟著水書記進去,著急地道:「水書記,中午就有一班去北京的火車路過,我今天就去。」
「來不及,有些信件我晚上才寫得出來。你今天夜班別上了,好好準備,明天走。」水書記戴上老花鏡寫字,他的寫字速度不如辦事速度,一筆一畫有些慢,但看上去力透紙背,「總工辦也在研究國外技術動向,他們還跟我說廠圖書館資料充足。你要是拿不回來足以證明廠圖資料落後的資料,我找你算賬。」
宋運輝正激動著,胸有成竹地道:「水書記沒有找我算賬的機會。我手頭的翻譯資料已經比廠圖超前,劉總工想了解的frc技術資料還是從我手裡拿去的。」
水書記停筆,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抬手將原來那張批條撕了,重新開寫,寫的時候不很連貫地道:「你回去準備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的替換衣服,不把一車間關鍵裝置的國際技術走向搞清楚你別回來。這件事,沒有先例可循,你和生技處的幾個新大學生分頭執行,自尋出路,我和總工辦給你們提供便利。你記住,必須解放思想,打破條框,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產品方向,但也必須與原有輔助裝置合理配套,而不是另造一個新工廠。我們資金有限。」
「明白了。」宋運輝這才知道,他在基層山中方七日,金州領導層世上已千年,水書記才剛接手,金州廠全體上下頓時全速運轉,而不單是他一個人有所動作。他忽然驚醒,如果不是他自覺找到切入點,遞上計劃書,是不是沒今天的機會?是不是將被分在生技處的幾個同進工廠的大學生拋在身後?他頓時有了分秒必爭的急迫心情。
水書記寫完批條,交給宋運輝,上面是預支差旅費用,宋運輝大約三年都掙不了那麼多錢。水書記這回沒起身相送,但坐在位置上很嚴肅地道:「小宋,你是小徐介紹給我的,我對你期望很高,你不要辜負我。」
宋運輝答應了出來,見虞山卿已經等在外面。兩人見面,沒有說話,都是相對微微一笑,但高下立現,宋運輝衣冠不整,頭髮凌亂,眼皮浮腫,而虞山卿則是容光煥發,眉目英挺。
看著走進書記辦公室的虞山卿,宋運輝不由得想到剛剛水書記的話,難道虞山卿早就開始著手裝置的改造改良研究?他有沒有找到方向了呢?從劉總工對frc的陌生,和水書記對廠圖資料落後的陌生來看,虞山卿的研究並無成效。但是也難說,或許虞山卿走的是另一條路,而條條大路通羅馬,誰知道虞山卿究竟做得如何呢。眼下形勢,他必須分秒必爭。
現在想讓宋運輝睡覺他也睡不著,他去財務領錢,又到總務換全國糧票,然後騎車去火車站買火車票,回來哪兒都不去,就在寢室將手頭所有筆記和翻譯稿都粗粗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只是沒想到晚上宿舍樓後面燈光籃球場舉行春之聲歌詠晚會,宋運輝探個頭看一眼就縮回,尋建祥一直扒窗戶邊看,但主要是看花枝招展的女孩,以及對面女工樓探出來的頭。看上一會兒,尋建祥拿腳踢踢宋運輝的桌子,說劉總工家小妞來了。宋運輝丟下書本就探出腦袋去,循著尋建祥的指點,果然看到劉啟明。劉啟明穿一件鉤花線衫,腦後鬆鬆挽著頭髮,嫻靜得不得了。周圍那麼熱鬧,劉啟明卻是淡淡地微笑著,不熱衷,也不疏遠。尋建祥在一邊說,操,這素質是真好,跟《人到中年》裡面的潘虹似的,就是人難弄。宋運輝立刻反駁,哪有那麼老。
宋運輝盡看著劉啟明,尋建祥依然四處亂看,忽然又叫了一聲,操,這小子學成方圓啊。宋運輝看去,見虞山卿竟然扛著一隻碩大的吉他上臺,罕見的大格子襯衫,黑長褲,卓爾不群。心說怎麼又是他,他怎麼無處不在。下意識地看向劉啟明,竟見劉啟明一隻手兩枚手指扣住下巴,神情非常專注地看著臺上,燈光下眼波流轉。宋運輝心頭煩悶,忍不住學著尋建祥罵了聲「操」,一聲不夠,又是一聲。尋建祥聞聲看去,大笑,笑得都有人抬頭來看。
而虞山卿在臺上唱得高興,第一首是《kissmegoodbye》,贏得滿堂喝彩,第二首是《yesterday》,兩首唱完,大家熱烈地在下面拍手叫再來一首,劉啟明一改剛才的淡雅,也是熱烈地拍手。宋運輝無論如何都不拍,兩手死死撐在窗臺上,咬牙切齒,而虞山卿的第三曲已經響起,是很多人熟知的,連宋運輝都知道的《tieayellowribbonroundtheoldoaktree》,依然是英語歌曲。宋運輝忍不住對尋建祥抱怨,說虞山卿英語比他差得遠,偏偏盯著唱英語歌,要不要臉。尋建祥說人家那是本事。
宋運輝不要看了,縮回頭看資料,但哪裡看得進去。一會兒又探出腦袋去,臺上已經換了人,可劉啟明依然手指扣著下巴兩眼痴痴追蹤著下臺了的虞山卿,宋運輝上面看著非常無奈,然後眼看著劉啟明一個人離開,推上腳踏車走了,原來,她只來看一眼虞山卿。可人家虞山卿追求其他女孩的事是全金州家喻戶曉的,劉啟明未必不知道。原來她對虞山卿單相思,這什麼事兒。
宋運輝帶著挫敗感上火車了,帶著挫敗感的宋運輝老想著假想敵虞山卿,發誓說什麼都要把虞山卿趕超了。而尋建祥雖然嘴裡取笑宋運輝,可心裡竟然比宋運輝還激憤,操,劉小妞,無法無天了,不就是個總工女兒嗎,有什麼了不起,他被激起的那叫義憤。
08
妻子去世後,一向睡覺踏實,打雷都不醒的雷東寶好幾夜失眠。失眠時候他索性一骨碌起床,就著小土窗透進來的月光,開啟燙花樟木箱檢閱裡面的小衣服。當初他媽要把這些小衣服拿去燒了,他不讓。這是他妻子和兒子的遺留物。看這些小衣服的時候,雷東寶雖然沉默,可整個人清楚,清楚得能回憶起與妻子相識後的點點滴滴。可白天時候,他就蔫了,他睡眠不良,整個人灰頭土臉,兩頰頃刻削了下去。
雷母看著不妙,收拾收拾搬回舊屋。但雷東寶吃慣宋運萍做的菜,嫌老孃做出來的菜只一個味道,都只有一股蒸飯味,氣得他老孃想撂挑子,可終究是心疼自己兒子,兒子再不愛吃,她也旁邊苦口婆心盯著,被兒子頂幾句都無所謂,生一會兒氣,轉身就好了。可兒子老是沒胃口也不是辦法,雷母想了又想,試了又試,無計可施之下,竟然一個人走老遠路找去宋家討要燒菜秘訣。
宋母怎麼也想不到親家母為這種小事上門來,便立即炒了個蛋炒飯,燒一碗青菜湯,拌一碗土豆絲,招待雷母吃了。兩人哪有胃口吃,尤其是宋母一看見雷母就汪出眼淚,一碗蛋炒飯,吃到後來差點成泡飯。雷母總算學得一點,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生起她以前反對的煤球爐,這生煤爐的事,她還是叫來個鄰居才做成。便依樣畫葫蘆地炒了蛋炒飯,燒一個菜湯,又蒸了幾個蘿蔔,筋疲力盡端給兒子吃。
雷東寶沒想到老孃竟然為了他吃下飯去到宋家取經,說什麼也把炒焦的飯塞進肚子裡,把湯兜底喝了,只是這蘿蔔再也吃不下。雷母看著兒子把飯吃完,又高興又難過,眼淚管不住地直流。雷東寶拿不出話來勸,陪著老孃靜坐。此後雷母就到處找煤球爐燒飯的人家取經,取來經就給兒子做著吃,雷東寶知道老孃辛苦,就算填鴨子也得填進肚裡,總算人不再瘦下去。
雷東寶雖然人沒精神,發起脾氣來卻更暴,大夥兒即使有心勸他,可又怕勸錯地方,遭雷東寶拳打腳踢,都只有避著他。只有士根與紅偉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小雷家群龍無首,遲早得亂,得先從攤子鋪得最大的建築工程隊亂起,萬一工地出個故障出條人命,那就糟了。士根與紅偉合計著找上雷母,可雷母說自打兒子長大後從來就不怎麼聽她的話,結婚後就只聽媳婦的,現在更是碰不得,一碰就跳。雷母讓兩人去找宋家,說兒子看在宋家女兒分上,會聽宋家二老幾句話。
士根與紅偉立刻找去宋家,一刻都不耽誤。宋季山夫婦雖然跟著兒子怨雷東寶毀了他們女兒,可究竟雷東寶以前也孝敬他們,夫妻倆答應了,但要求士根和紅偉跟著,怕出什麼岔子,畢竟他們都知道雷東寶的暴脾氣。
士根與紅偉將地下工作做足,才敢去找雷東寶,找到雷東寶也不敢說別的,只敢說他丈人來過電話,要他星期天過去說說話。雷東寶不知道丈人叫他有什麼事,當天晚上就去了,士根都來不及跟上。騎車到宋運萍長大的家,又臨陣膽怯,從窗戶望進去一看,二老正清清涼涼地吃飯,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他敲門進去,這敲門,還是宋運萍扭著他扭出來的習慣,以往只要去的人家門開著,他都不敲門,抬腿就進。
見了面,宋季山一聲「東寶」,雷東寶叫了「爸、媽」,相對無語。好久,還是雷母問了句:「東寶吃沒吃飯?」
「沒吃。聽說你們有事找我。」
兩夫妻看見雷東寶這樣子,又怨不起來,宋母上前拉雷東寶坐下,宋季山去廚房盛飯,都沒說什麼,雷東寶坐下就吃。吃上幾口,雷東寶忽然冒出一句:「我第一次來,萍萍給我盛的第一碗飯足足夠分兩碗。」
宋季山夫婦對視,宋母先落下眼淚。宋季山忍了又忍,才對雷東寶道:「你媽說你現在想成仙,不吃飯。今天你怎麼也得吃兩碗。人都已經去了,你再有個好歹,我們心裡更不好受。」
宋母擦擦眼淚,起來道:「我去炒個蛋來,東寶你慢慢吃。」
雷東寶伸手一把抓住宋母,道:「不用,菜夠吃。」
宋母嘀咕:「不是夠不夠,看你瘦那麼多,萍萍知道會怨我們。我今天做多少你吃多少,就當是平時萍萍做給你吃。」
雷東寶這才放手,宋母心中嘀咕,只要扯出女兒的牌子,雷東寶就聽話。宋季山負有說服雷東寶的重任,原本約在星期天,沒想到雷東寶當天就來,令他措手不及。他還沒想好要跟雷東寶說什麼,可人都來了,他只有臨場發揮。他不是個能說的人,琢磨半天,才想出一句又不出賣士根、紅偉,又自認比較得體的話:「東寶,不管怎麼說,飯還是要吃,事還是要做。」
雷東寶抬抬眼睛,看看老丈人,非常鄭重地答應:「知道。」
宋季山覺得雷東寶太厲害,他又缺乏挑戰權威的勇氣,想了會兒才又鼓起勇氣,仗著丈人身份道:「可是聽說你睡眠不足,吃飯很少,基本不做事。這樣下去不行。」
雷東寶還以為這些都是他媽來告的狀,換成是他自己媽,他早從喉嚨底「呼」一聲表示煩意,但對丈人,他只好還是順從地來一句「知道」,因為他對不起兩老。
宋季山一下沒了下文,該說的都說完了,他又不敢逼著雷東寶答應以後睡覺睡足八小時,吃飯每頓起碼兩碗,不,三碗,人家都已經應了知道,他難道還要表示懷疑嗎?他又陷入沉默。
宋母炒了三個雞蛋出來,也端了飯鍋出來,將飯鍋所有的飯壓了又壓全盛到雷東寶碗裡,與當年宋運萍盛給雷東寶的第一碗飯差不多結實。宋季山看看那麼多飯,再看看桌上的菜,下桌去做紫菜湯。宋母將雞蛋往雷東寶面前推,「強硬」地道:「多吃點,今天不吃完別下桌。聽你媽說你……我們常想著找你來勸勸你,可又怕你忙。我們老的都挺過去了,你小的還有什麼過不去的?你要再每天這麼沒精打采的,我們老的活著還能有什麼指望呢?小輝離得遠,我們和你媽往後都靠著你啦,你可別倒下,你要是倒在我們前面,以後我們別說沒臉去見萍萍,也沒法活下去啦。」
宋季山端著紫菜湯出來,聽著心說,老婆說的比他在理多了。
雷東寶聽著也覺得在理,不錯,他以後身上揹著三個老人,他怎麼敢倒下去,可問題是他身不由己。「我睡不著,這幾天飯已經儘量多吃了。」
「那就好,慢慢……慢慢會過去的,唉!」想到慢慢過去了就意味著雷東寶忘記宋運萍,宋母不由得嘆氣,「睡不著就騎車來我們家吧,騎累了躺哪兒都睡得著。」
「我明天去工地轉轉,那兒累。爸媽你們不怨我就好,以後我會孝敬你們。」
「我們老的還能有什麼指望,只要你們小的活蹦亂跳的我們就高興啦。以後想到就來看看我們,別以後當陌生人就行。」還是宋母說話。
「沒,我擔心你們看見我生氣。以後會常來。」雷東寶鬆口氣,一直覺得岳父母和小舅子都在怨他,他怕一來又惹他們生氣,所以一直有些猶豫,不敢過來探望。今天見岳父母沒怨他,他好像就跟被亡妻原諒了似的渾身輕鬆許多。
「你得常來,我們小輝一年不能回來幾次,我們太寂寞。」宋季山違心地插一句。
「是,我會來,我會來。」雷東寶人一輕鬆,吃飯快起來。宋母看著他大口扒拉飯,心裡真擔心他噎死,忙將紫菜湯推到雷東寶面前。雷東寶吃完飯,見兩老早就吃完,便端起所有菜碗菜盆都清了個底朝天。宋母看著放心,嘮叨著「這樣好,這樣好」,收起碗筷進去洗。
宋季山猶豫了一下,道:「東寶,以後做事別太莽撞,政策多變,人心叵測,防不勝防啊。」
「知道。」雷東寶心說,都已經害死妻子了,害得妻子到死都不放心他,為他操心,他以後做什麼事,說啥都得先在腦子裡盤三圈才決定。
宋季山不知道這個「知道」是能做到還是不能做到,但又不是很敢問,還是將另外一件要緊事也說了,以君子不辱使命,對得起士根、紅偉上門求助。「還有啊,你脾氣也得改改,別動不動就生氣發火。做人要團結群眾,互助友愛,不能一個人霸王似的,那會失道寡助的。」
雷東寶老老實實地道:「這條做不到,天生的,沒辦法。」
宋季山覺得有理,脾氣這東西果然是天生的,哪是一天兩天可能改變,他「嗯」了一聲,準備仁至義盡地撂開手,回頭也夠向士根、紅偉交代的。但忽然一想,覺得哪兒不合邏輯,一時較真起來,對著雷東寶認真地道:「東寶,這脾氣一定得改。壞脾氣必然導致莽撞,莽撞怎麼會產生?都是脾氣剋制不住,血氣上頭作出不經大腦考慮的決定。說起來,莽撞的源頭還在脾氣。你答應改改你的莽撞,這是好的,可你如果不改改你的脾氣,你的莽撞永遠也改不了。東寶,你現在是領導,學學剋制自己的脾氣。」
雷東寶沒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丈人會說出如此頭頭是道的一席話,不由抬眼若有所思看住丈人。宋季山為人謹小慎微,本就是一邊說一邊擔心,見雷東寶一雙環眼緊緊扣住他,心底不知哪兒生出虛軟,忙噤聲不言了。倒是宋母從廚房出來,沒關注到桌面風雲變幻,很是贊同地道:「對,莽撞的根源是壞脾氣,不能縱容壞脾氣。根源不變,其他什麼都白說。」宋母說著走到燈下,忽然看到雷東寶的環眼刷地掃過來,不知怎的,心頭一慌,後面的話也說不上來,訕訕低眉坐下。
雷東寶不知自己的眼神對於兩個躲在暗處做人多年的老人來說殺傷力有多大,見宋家兩老忽然又不說話了,他還以為兩人想起他們的女兒,忙道:「爸、媽,我以前對萍萍從來沒有發過脾氣,你們放心。」
「那好,那好。」宋季山喃喃地回答,又覺得這樣回答傷體面,又補充道,「肯定不會的,你們那麼要好。」
「倒不是,萍萍一說就哭,我哪裡敢在她面前大聲。」
「不會,我們萍萍從小堅忍,長大後哭的次數屈指可數。」
三個人錯愕以對,他們說的真是同一個人?雷東寶忽然有種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的感覺,嗓門都急高了:「我真沒欺負萍萍,只有她欺負我,我挨她揍,她揍了我她還哭,她還說這是鱷魚的眼淚。」
宋家兩老對視,若是三個月前雷東寶說這席話,他們得笑得揉肚子,現在聽了,先是忍俊不禁,然後又悲從中來,想到女兒好好兒地才過上幾天有人頂著天可以撒嬌的好日子,卻又撒手西歸了,如此福薄。兩人的眼淚忍不住又掉下來。雷東寶看著心說,宋家一脈相承,都愛掉眼淚,連宋運輝這個男子漢也會掉眼淚,都已經被他看見兩次。他不會勸,看見丈人丈母孃垂淚,他就一邊兒目光灼灼地看著。
還是宋季山早收眼淚,想了會兒,嘆了聲氣,對老伴兒道:「萍萍在家裡都沒過上幾天好日子,我們害得她從小吃足苦頭,總算嫁給東寶,她過了幾年揚眉吐氣的好日子。唉,東寶,東寶……」
「是啊,萍萍做人有準頭,她自己選的東寶,她自己心裡有數。唉,東寶,人死不能復生,你也想開點吧,日子總要過下去的。」宋母想到雷宋兩家結親後女兒一直那麼歡喜,她也不忍再怨雷東寶,做人得講道理不是?
雷東寶沒想到岳父母這麼說,原以為兩人當面不罵他那是兩人有教養,沒想到竟然還說女兒跟了他也算是過到好日子,這反而讓他內疚。一直都覺得二老懦弱,沒想到二老竟是這麼講理。二老為他開解,他反而沒法對自己開解,二老對他講理,他覺得自己更應該跟二老講理,本來對於二老的話他答應就答應,並沒打算花十二分力氣執行,現在,他當然得更講理,否則,還是人嗎?他重重又應了聲「知道」,他沒豪言壯語花言巧語,反正他想,說了有什麼用,看他怎麼做就行。
09
雷東寶雖然還是失眠,還是白天沒有精神,可他好歹打起精神做事了。只是諸事不順,那家電線廠沒法立即還錢,市二輕局雖然給了點,可終有一部分的錢還得拖後再還。陳平原縣長因為此事而對雷東寶起了戒心,一個沒法妥善控制的人,一個隨時可能暴大問題的人,他哪裡還敢捧在手心當模範供著?他退卻了,開始重新在縣裡物色先進典型。
隨著陳平原的退出和陳平原的示意,縣建築設計院也跟著退出,他們說,如今把小雷家幫扶起來了,他們現在需要集中精力搞自己的建設。這一來,小雷家建築工程隊沒了技術支援,在建築市場上就少了優勢。雷東寶原本想找幾個合作良好的設計師,請他們業餘時間幫忙,但那些設計師都很誠懇地向他說抱歉,說設計院剛給他們開了會,再次傳達了去年《關於制止企業職工從事不正當經濟活動牟取額外收入問題的通知》,說設計院嚴厲禁止職工八小時外賺外快,要雷東寶先給他們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他們再給他幫忙。雷東寶手頭正有一個工程需要技術指導,失去了縣裡的支援,小雷家舉步維艱。
雷東寶回頭與士根、紅偉核計,大夥兒都覺得,什麼先進、什麼人大,都是虛的,領導能把這些給你,也能把這些取走,輕易得很。可享受過政策優待的人怎能忘記那甜頭,大家嘴裡沒說什麼,心裡卻時時掛牽。
領導既然如此對待,小雷家人也沒了面子,雷東寶派幾個年老的社員輪流著每天去二輕局要債,從局裡盯到家裡,盯著他們領導,盯得他們雞飛狗跳,快快討到所有的錢。他們不再大規模發動社員,而是選擇重點選破。領導打電話找雷東寶罵娘,雷東寶裝賴皮,告訴他們老人們討的是他們自己的活命錢,他想攔都攔不了,他除非拿出錢來攔,可他沒錢。老社員們每天在家屬樓敲著竹板唱快書煩得領導們雞犬不寧,領導想抓他們,他們又沒犯什麼亂子,無奈之下,將電線廠的一套舊裝置硬扔到小雷家,算是抵了欠小雷家的錢。
對著這麼死沉死沉墨黑墨黑的鐵疙瘩,小雷家上下一籌莫展,怎麼用?沒人會用。可是敲了當廢鐵賣又不捨得,好歹這還是裝置。如果不要這些裝置,退回去,市二輕局又拿不出錢來償還,怎麼辦?市電線廠的人已經成死對頭了,不能找。雷東寶要紅偉找鄰市的電線廠,找個工程師來看裝置,看能怎麼用。又叫士根去上海送兔毛時候也問問上海有什麼電線廠,看能不能找人將機器開動起來。
好在這年頭人人都想著賺錢,社會上誘惑太多,原來的三大件都快過時,現在家家嘮叨著電視機、收錄機、沙發、三門大櫥、五斗櫥,逼得會點手藝的要不是揩集體的油,上班時候打個彈簧箍只鐵皮桶,就是出門尋外快,找八小時以外的發展。什麼國家規定不許從事八小時以外的工作,人總不能讓尿憋死,不能明刀明槍,就不會暗度陳倉嗎?
紅偉請來鄰市電線廠的一箇中年工程師,用手扶拖拉機連夜載來,晚上於預製品廠雪亮燈光下驗了裝置,工程師說完全能用,但安裝和開啟,實在需要費一番工夫。看完裝置,雷東寶用一隻豬腿請客,又讓從魚塘撈一條草魚做三吃,開了兩瓶洋河大麴,好好招待工程師幾乎吃到天亮,又讓捎上兩隻正生蛋的肥活草雞,要四寶開拖拉機悄悄將工程師送回去。
工程師回去一掂量,這外快得賺,不賺是豬頭三。他悄悄找上幾個好兄弟,每週星期六下午一下班就騎腳踏車飛快離廠,到僻靜處甩上小雷家接應的拖拉機,趕到小雷家,幫助安裝裝置,星期一早上才筋疲力盡地回廠迷糊著眼睛上班。在廠裡上班可以休息,到小雷家做事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分鐘掰成兩分使。做到要緊處則是事假、病假輪著請。
小雷家農民做慣農活的手,扶上機器的時候,怎麼做怎麼錯。鄰市師傅們來的時間有限,走的時候留下明確的作業讓一週內完成,可等師傅們第二個星期天來,他們要麼沒做完,要麼做錯,總是完不成作業。雷東寶自己也耗在裝置旁,除了搭裝置上面的臨時廠房和裝置下面的水泥基礎,他別的都不怎麼幫得上忙。兩個星期折騰下來,他這才意識到,文化程度太差是主要原因。
可他作為大隊支書,他得硬著頭皮帶頭學習知識,帶頭忙碌在安裝現場,可惜士根、紅偉兩個知識水平高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已經安插在其他重要位置,小雷家現在正當危難之際,需要這兩員大將守住賺錢陣地。雷東寶只能滿大隊篩找高中畢業生,好歹這幾年都有小年輕正正規規讀了高中出來,可那些高中生大多眼高手低去縣裡、市裡做臨時工拿死工資。雷東寶動員回來三個,其他不肯回來的,雷東寶發狠下了死命令,誰敢不回大隊作貢獻,大隊收了誰家的承包地。雷東寶一發狠,誰都怕,又是本隊本家的,誰都不敢去公社告去,怕以後在老家裡待不住,那些高中生個個怨聲載道地回來。
高中生們到底是容易學會,再加上雷東寶凶神惡煞般地盯著,做著做著,大夥兒終於可以順利完成工程師們佈置的作業,小雷家好像是像模像樣地有了正經八百的工人。其中一個雷正明,小夥子一教就會,還能舉一反三,不久就被雷東寶指派做小頭目。
雷東寶天天掛心小雷家電線廠,又不得不帶頭鑽研技術,沒時間想別的,也沒力氣想別的,每天都是筋疲力盡,倒床上就睡,睡眠質量開始恢復,倒是把喪妻之痛稍稍淡化了一點,偶爾睹物思人,可屁股後面窮追的都是活兒,哪裡容他多想,他只能像頭老牛似的拼命工作。
雷東寶不得不操心。一套電線生產裝置之外,還得有水電氣裝置配套,買裝置都需要錢。為了省錢,他開大隊會議,以命令口吻與全隊社員商量暫時斷了勞保工資,暫時不報銷醫藥費,暫時不支付裝置安裝人工工資,大夥兒雖有怨言,可也都只能理解,大隊的賬目一清二楚著呢。最有怨言的是那些被逼回來的高中生,可小年輕們經不住雷東寶一聲沙啞的吼,都只有老老實實幹活。電線裝置投產時候,小雷家幾乎山窮水盡,連原材料都買不起。當然,臨時車間只有上面遮光擋雨的一個頂棚,沒有牆,自然也沒有窗沒有門。唯獨從鄰市請來的師傅們的工錢一分不少,請師傅們吃飯的魚肉也頓頓不減,雷東寶發火更是不會發到他們頭上,雷東寶現在牢記著血的教訓和岳父母的話,發脾氣剋制得很,不過發出來依然霹靂。
那些師傅當然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有心送佛上西天,幫忙幫到底。他們牽線,雷東寶大大方方送錢送物,拉攏了鄰市電線廠廠長書記,小雷家電線廠成了大紅公章敲定的鄰市電線廠聯營廠,用鄰市電線廠的原料、技術人員,開自家的機器,產自家的貨,貨色交給鄰市電線廠,掛鄰市電線廠的牌子銷售。鄰市電線廠因與小雷家聯營,私下設立小金庫瓜分了做獎金。小雷家電線廠則是在聯營的扶持下,得以跌跌撞撞地上路。雖然加工費用不高,可總是把那些裝置開動起來,培養出農民技術工人,又可以支付工人工資,還第一次難得地沒有找信用社借錢。
電線廠門口掛的牌匾寫的是某某電線、電纜廠第一聯營廠,大家誰也不在乎花了那麼多心血的電線廠沒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一樣地賣電線,既然掛人家名下能走得更好,那還計較什麼姓甚名誰的問題?大夥兒要的是實惠。
從電線廠的聯營中獲得啟發,雷東寶開始為小雷家建築工程隊找聯營單位。這時候,整頓的風暴剛剛退燒,社會上又颳起大建設的風。小雷家建築工程隊搭上大建設的風潮,花了些買路錢,順利找到市建二公司的依靠。這下名正言順地有了技術保障,而且,工程業務量更大,只是利潤要比原來薄了一些。不過東山不亮西山亮,小雷家建築工程隊不掙錢,可小雷家自家出產的磚頭、瓦片、預製板,以及新出品的電線都有了更多的去處。電線廠開了三班,一半的產品給鄰市電線廠,一半的產品自己用到工地上,雷東寶還讓紅偉想辦法將電線與水泥、鋼筋、預製品之類的搭配銷售,整個小雷家掙的錢又上一個臺階。
到夏日炎炎時候,終於,小雷家的一切都又回到正常軌道。勞保工資補發了,醫藥費補報了,隊裡又有閒錢了,可雷東寶倒下了。他在招呼市建二公司領導到雷忠富承包的魚塘釣魚吃喝時,胃出血住院。
好多人爭著去市衛生院給書記輸血,大拖拉機拉一車人去,總有幾個能配得上雷東寶的血。有那麼多心甘情願的血補充,雷東寶恢復很快,也免遭一刀之災。
經歷一場劫難,小雷家更加興旺。所有社員都看在心裡,從此鐵了心地相信雷東寶的領導,跟著他奔致富路,即使看到雷東寶看似荒唐的主意,也沒人再會反對,他們有點迷信雷東寶。
陳平原也看在眼裡,又看到雷東寶似乎有吃一塹長一智、「改邪歸正」的傾向,似乎收斂脾氣不再咋呼,他也有回心轉意的意思,還特意去市衛生院探望了正住院的雷東寶,可雷東寶裝病,表情淡淡的,陳平原拉不下臉,也只好淡淡地結束探訪。
雷東寶趁岳父母一起來探望時候,請識文斷字的岳父幫忙,給徐書記寫信匯報最近半年多的情況。宋季山聽著雷東寶輕描淡寫般的描述,心下佩服,這孩子,這半年遭逢這麼大變故,不僅挺過來了,而且還做了那麼多事,最關鍵的是,那些做出來的事都有些匪夷所思,追趕在潮流最前頭。宋季山自是在寫的時候添油加醋了一些。沒辦法,他有點為女婿自豪啊。
雷東寶一直對岳父母歉疚得很,除了爸媽爸媽地叫得響亮,很想物質上補償老兩口,他說他給他媽造了新房,也想替宋家將房子翻新,宋季山夫婦硬是不答應,說給父母翻房子是兒子的事,女婿沒那責任。雷東寶拿這兩個又懦弱又頑固的老人沒辦法。
岳父母走後,士根被雷東寶讓人叫來。士根如今已經遞了申請入了黨,被雷東寶安排為副隊長,只等著並不見太起作用的隊長到年齡退休下臺。而其實在小雷家,士根已是眾望所歸的二號人物。雷東寶身體生病腦袋沒閒著,一見士根就解決工作。
「士根哥,這幾天我不在都是你頂著,我想啊,你腦子好,只管著收兔毛可惜,現在開始你再管上電線廠,兔毛交老五去做。大隊總會計這一項,四隻眼不行,萍萍去世後他頂不上,這幾個月的賬搞得稀裡糊塗,你回頭去學一下會計也你頂上。以後工作就這麼分配,我跟戲文裡皇帝一樣打下江山,你做宰相替我管牢。」
對於雷東寶的皇帝宰相之說,士根忍俊不禁,不過沒笑出來,因為他知道雷東寶說得實心實意。「這事不急,你反正也很快回去的,回去你在喇叭裡喊一下或者開會宣佈一下再定。反正這幾天即使沒有你的任命我也會管著電線廠,再說正明這小夥子領悟得快,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雷東寶狡黠地看著士根道:「你這回倒是不叫我召集大隊幹部開會研究研究討論討論了?」
士根笑道:「反正討論來討論去還不是你說了算?我好心好意讓大隊開會集體決定,萬一出事有集體幫你頂缸,你還不領情。」
「你想得太多,你說,小雷家有事,上面哪次不是找我?誰找集體?別等宣佈,你先做起來,我出院再大喇叭確認一下。」
「好吧。我旁觀著,老書記管磚廠那塊有點累,他重面子,定價時候太客氣。不如讓紅偉全面負責建材類的供銷,紅偉嘴巴油滑,賣出去的總是好價錢。」
「不行,磚廠就讓老書記養老。他再重面子,也不捨得定價太低。老書記要麼自己提出不幹,他只要幹著,就得充分給他權力負責全部。」喝口別人送來的橘子水,又道,「今年又有三個高中生畢業,兩個女的全給你用,用到兔毛收購站裡。男的還是進電線廠做學徒。現在電線有些供不應求,你得開始給我考慮電線廠添裝置。我枕頭下面有本書,他們工程師給的,我看了等於白看,你拿去看,看看下批裝置買什麼,你決定了跟我說一聲。」
士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書,看了看,道:「我還是先看兩個月會計書後再看這本。不能急,今年折騰大了,傷元氣,連你都住了院,大隊也才剛緩過氣來,你等大隊存足點錢再考慮新增新裝置。我保證年底前給你提供方案。」
「八、九、十,三個月,你十月份告訴我添啥裝置。你回吧,叫紅偉來看我。」對於士根深思熟慮的意見,雷東寶一向腰斬後作出決定。
士根沒與雷東寶爭,知道爭了也沒用,也奇怪,往往雷東寶給他很大壓力,他反而總能揪著時間的尾巴完成,反正他不爭了。士根告辭回去。下午紅偉來,雷東寶對紅偉不如對士根客氣,沒有商量便要紅偉幫他纏醫生讓他出院,紅偉堅持原則不肯幫這忙,氣得雷東寶不理紅偉,讓紅偉帶了雷母回家。
一個人清靜下來,雷東寶看看一屋子二十來個床位,大多不是丈夫陪妻子,就是妻子陪丈夫,他看著心裡懨懨的,閉目裝睡。他生病後,有大姑娘趁機跟著家裡人來送湯送水錶示關心,都被他拿眼睛瞪回去。他當年沒錢沒權時候怎麼就沒人衝他殷勤呢?那時只有萍萍對他好,所以他只認萍萍。他很想她。
10
宋運輝拿著水書記親筆寫的介紹信趕赴北京,正是北京最燦爛的春天。有水書記的信件敲門,相關單位人員對他的態度也是燦爛得很,還有科室給他配了一輛腳踏車。宋運輝每天騎著腳踏車,招待所與資料室兩點一線,晚上和星期天整理看書筆記,思考總結閱讀資料的體會,只抽出一個星期天去看了天安門。一個月下來,研究所和部委的相關資料被他看得差不多了,心中基本對當前本行業技術發展有了明確定位。什麼frc,看來是個過路神仙。他通過電話向水書記彙報,準備打包回家,水書記讓他等在北京,第二天水書記就飛來北京,帶上宋運輝找部委的老友商議金州裝置改造的問題。
都是宋運輝先介紹技術引數和裝置大致造價,然後領導們開始討論可行性。宋運輝旁聽著眼界大開,這才知道,技術引數和裝置造價之外,原來還得注意無數其他社會因素。但是會談結束,水書記便抓著宋運輝根據會談精神作出會談總結。可憐宋運輝,他對裝置技術引數如數家珍,但是對於執行成本社會效應之類的問題一竅不通,怎麼寫,寫什麼,都是個問題。他雖然已經被討論指點前面還有大路一、二、三、四,可怎麼走,確實缺乏手段。只好厚著臉皮問水書記,可水書記只能記得金州的一個大概,他讓宋運輝自己打電話回去問。可宋運輝這樣也才只能瞭解到金州的資料,而國外新技術新裝置方面的資料,他當時看的時候沒留意,也不知道報章在那方面有沒有披露,好像不太多。他只能先交出半拉子的報告。水書記回去金州時候,把半拉子報告拿走了,要宋運輝再待北京幾天,把這問題搞清楚。又給他一個「小徐」的地址和電話,讓宋運輝回去前上門拜訪討教。
雖然水書記沒有責怪的意思,但宋運輝自己慚愧不已,他怎麼就沒考慮到這些未來經營方面的情況呢?送水書記回去後,他一個人坐招待所床上打坐似的想了半天,將水書記來北京這幾天接受的新思想好好整理一番。以前還以為知道得很多,原來還是管窺,依然是井底之蛙。最令他受打擊的是,水書記與那些領導討論的東西,他壓根兒連想都沒想到過,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可他卻表現得那樣自以為是,哈,不知多讓水書記笑話。
宋運輝心煩意亂,雖然知道這時最應該做的是回去再翻資料,找出資料,可他有點不自信,他找出來的資料,是很針對的資料嗎?他想到水書記嘴裡的「小徐」,雷東寶嘴裡的「徐書記」,那個被大家交口稱讚的人,那個推薦他去金州的人。作為一個前輩,沒差太多年紀的前輩,會給他什麼樣的提示嗎?宋運輝第一次覺得,他需要有人在背後拎一把領子,幫他站直了。
徐書記跟宋運輝在電話里約定在家見面,邊吃邊談。徐書記說話聲音雖然權威,卻很溫和,讓宋運輝聽了似乎看到希望。他早早頂著烈日找到徐書記家,怕徐書記還得等他,四點多就已經等到一處四合院外面。這一條巷子很是幽靜,不似北京別處的人來人往。這裡地面乾淨,牆面乾淨,屋頂也乾淨,都沒長著什麼瓦楞草。而徐書記家的四合院與別家的沒什麼不同。
敲門進去,在一張本身木頭油光閃亮,上面嵌的東西也是閃閃放出寶光的桌子邊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徐書記回來。看到徐書記,宋運輝心裡忽然很是高興,虞山卿啊虞山卿,徐書記才能真正詮釋風流儒雅這四個字。
徐書記微笑對宋運輝道:「比我兩年前在預製品廠看見你,老成許多,東寶和你姐姐都好嗎?」
「我姐兩個月前去世了。」見徐書記好像並不瞭解情況的樣子,宋運輝將事情經過說了一下。
徐書記聽完,也是想到自己的妻子,感慨道:「好女子是寶,連上天都嫉妒。沒想到東寶這個魯智深會做出一件李逵才做的傻事。你們一家怨不怨他?」
宋運輝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實事求是地點頭:「怨,可看到他那傷心樣子,又沒法責怪。」
「我瞭解東寶,替他向你和你爸媽求個情。現在即使你不怨他,他對自己的責怪已經能夠壓垮他。以他跟你姐姐的感情,斷他四肢都不如你姐姐去世對他的傷害更大。」徐書記說著拿起電話,想了想,撥給雷東寶。沒想到小雷家大隊這個時候沒人接電話。
宋運輝驚異地聽著徐書記的求情,又驚異地看著他給小雷家打電話,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卻並不打算原諒雷東寶。但他答應不會去責怪,僅此而已。
徐書記放下電話,便改了話題:「在金州適應得還好嗎?跟我說說你這一年怎麼過來的。」
別人如果這麼居高臨下地那樣問,宋運輝會反感,但徐書記這麼問,配合著他的語調,宋運輝竟覺得自然不過,對著徐書記將這一年來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他看得出徐書記聽得認真,徐書記也還偶然發問,問問宋運輝提到的誰誰現在好不好,一直說到外面天暗,保姆送上酒菜,兩人對酌。老先生與小男孩在裡面自己用餐。
宋運輝說完了,鼓足勇氣道:「這兩天跟水書記跑了幾個機關,諮詢金州裝置改造方面的問題,這一程下來,才知道我一直在金州坐井觀天。」
徐書記一聽笑了:「你這一年學的東西做的事,已經是旁人幾倍,不過鞭打快牛,水書記對你的鞭策還是正確的。你吃菜,邊吃邊聊,夜晚還長,足夠我們把酒說話。你們改造裝置,準備從國外引進,還是委託國內設計院自行設計?」徐書記果然對金州的事情興趣十足。
「水書記有引進裝置的意思,已經組織幾班人馬分頭調查。我是其中一路,在北京蒐集資料,可這幾天下來,我發現以我有限見識,有限視角,蒐集到的資料存在嚴重侷限,並不足以說明問題。我很想請您指點我,這是我今早剛做的小結,第一頁是對已收集資料的小結,第二頁是我察覺到的資料收集中存在的不足,可這些不足以我的見識,目前無法尋找到蒐集的途徑,請您不吝指點。」宋運輝一向強硬,說這軟話是拼足內力說的,說完時候,臉一直紅到脖子。
徐書記一直看著宋運輝說話,等他說完,見他面紅耳赤的樣子,不由一笑,收回眼光,看手上的資料小結。宋運輝忙雙手拿起紅葡萄酒瓶,幫徐書記的高腳玻璃酒杯滿上。徐書記認真看完第一頁,看到第二頁時候,會心笑了,放下手中的紙,卻打了個岔:「小宋,以後叫我老徐,我現在不是徐書記。教你一條常識,喝紅葡萄酒,一般用這樣形狀的玻璃酒杯,倒的時候不能全滿,最好是到這個高度,手這麼拿,對。以後你可能會經常接觸外賓,這點得記住。你還年輕,接觸的事情有限,隨著你工作向縱深發展,時遷境移,一扇一扇過去從不熟悉的門將向你開啟。你切不可因此妄自菲薄,毫無自信地說自己是井底之蛙。辯證唯物主義說,認識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認識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胎裡帶來,你今天遇到的瓶頸,這是正常現象,因為你接觸到的是最基層的執行維修,而沒接觸到車間之外的供銷管理體系,你若是能清楚瞭解第二頁的內容,那是不可思議的天才,得輪到水書記拎兩瓶茅臺上門來謝我舉薦之恩。你已經很不錯,沒塌了我舉薦人的臺。」
宋運輝被徐書記說得訕訕地笑,可心裡暖暖的,總算有點恢復元氣:「老……徐,您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