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微笑問:「費廠長與劉總工的技術都很出色,你收集的資料有沒有跟他們統一一下思想?老費最近也在北京。」
宋運輝一時很為難,斟酌一會兒,才道:「我一直在基層,對領導層上面的工作不是很清楚,只瞭解一點,劉總工曾經在圖書館向我詢問有關frc的情況,我收集資料給過他,然後我就被水書記抽調來北京了,不清楚他們的進展如何。」
老徐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從金州出來,對上層情況的瞭解比宋運輝清楚,知道金州出現龍虎鬥了,早在他離開金州前,剛平反的那些知識分子就已經對水書記的領導有所不滿,說他外行領導內行。他搖了搖頭,滿臉遺憾地道:「對知識分子的態度,外界和知識分子本人,都一直沒擺正位置。工人老大哥們說,對知識分子要管得嚴厲一點,不能太放權給他們,否則不容易領導。知識分子們,有些則是一朝翻身,就嘲諷在位的領導有權的不懂行,彼此不能良好溝通協調,你有沒有遇到這情況?」
宋運輝點頭道:「有,但我還沒遇到真正困難,一方面是因為我一直在基層,另一方面是大家都照顧我。」
老徐點頭,心裡卻想,什麼照顧,都是因為前十幾年出現知識斷層,金州技術力量青黃不接,如今兩邊看到一個年輕有知識,吃苦肯幹又說話口風極嚴的孩子想竭力拉攏,就像他當初在金州的待遇。劉總工透露frc研究方向釣小宋,而水書記更下血本,直接將重任壓這小孩子身上,都不怕這小孩子受不起。難怪這個認真的小孩子會困惑得上門找他求教。他很直接地道:「你今天參與裝置改造專案,回去,不得不站隊了。」
宋運輝沒想到老徐竟會直言指出他現在的困境,不由愣愣看了老徐會兒,他信任老徐,因此也直說:「事實是,由不得我站隊,我早已被歸類了。」
老徐拿起酒杯,示意宋運輝碰杯,喝了一口,笑道:「這種情況,我以前遇到過類似的,我當時選擇站到能做事,做得成事的一方。年輕時候,總希望多做點事,累不死人。」
聞言,宋運輝那隻擱在唇邊的酒杯似是粘住了一般,久久沒有取下,好久,才撥出一口氣,道:「我明白了。」
兩人心照不宣,但老徐心想,這個小孩真是不簡單,這麼小年紀,嘴巴竟是嚴到一點不露他究竟是準備站到哪一邊。他不知宋運輝家境使然,從小話少,因此,對宋運輝,老徐又有點欣賞,又有點忌憚,他這個人精說話不免也小心了起來:「金州改造的事,我離開時間長,具體已經不能確定什麼最適合金州,不能幫你提出參考意見。不過對於第二頁的內容,我看你還是考慮得不夠全面,我給你列個提綱,回頭你做一份正式的可行性分析。至於資料,你不必再去檔案室查,畢竟不很針對,我介紹你去中國技術進出口總公司問問,你們以後的裝置有可能通過他們進口,他們知道有些裝置的生產廠商在北京設有常駐點,你不如直接找上門去問外商要資料。你最瞭解金州的技術引數,這樣拿來的資料也能有所針對。」
老徐酒量很好,可宋運輝卻不勝酒力,只好投降不喝。老徐一手拿杯子,一手寫字,一邊寫,一邊還問宋運輝這個意思懂嗎那個名詞懂嗎,非常周到。從問話裡,宋運輝已經瞭解到大概,心裡一直嘀咕,老徐這是怎麼知道的。宋運輝忽然很想問問,老徐是看在雷東寶的面上幫他,還是看在水書記的面上幫他,更抑或是看在他宋運輝這個後進後生幫他。但他終究是沒多嘴。
從徐家告辭出來,宋運輝一會兒躊躇滿志,覺得現在天清月明,終於明白路該怎麼走,一會兒又為老徐惋惜,惋惜他儒雅笑容後面掩不住的寂寞,他愛人去世,對他打擊真那麼大嗎?宋運輝想到雷東寶,再想到老徐為雷東寶求情的話,難道老徐也自責?被自責壓垮?可無論如何,宋運輝都為老徐這樣有才氣的人惋惜。而他也真羨慕老徐收放自如的倜儻,那種風度,讓他忽然想到遠在彼岸,同樣也是高幹子弟的梁思申。小姑娘的信倒是常來,通過樑家轉到金州,經常驕傲地向他彙報讀書進度,而且已經全用英文。信的末尾總是自信地來上一句:我距離mr.song越來越近,很快趕超。宋運輝則是直接寄信出國,簡要介紹自己的工作,並沒拿梁思申當小孩。尤其是姐姐去後,他給梁思申的信內容更多。
按照老徐的指點,宋運輝拜訪了在北京的日商和法商。他的簡單穿著,在外商的西裝領帶面前,相形見絀。但是,當談論起技術問題來,他胸有成竹,自有氣象萬千。他的英語日常對話不行,結結巴巴,詞不達意,可說起專業英語,最先也是口語不行,可一會兒就飛快流利,像是換了張嘴。他從外商那兒直接取得口頭和書面資料若干。在北京的招待所先精心整理出一份草稿,交一份到老徐家四合院,這才放心回去金州。
11
尋建祥正睡午覺,一見宋運輝開門進來,一骨碌起來,小孩似的嚷道:「帶什麼吃的回來?」
「要不要臉,一見面就討吃的。給,京八件,聽說把北京小吃一網打盡了。」
宋運輝扔盒子過去,尋建祥一把接了,開啟看看,滿意,倒是沒吃,起身鑽出床簾,對油光發亮的宋運輝道:「你床上也有一個小姑娘送來的東西……」
「嘖,尋建祥你怎麼能幫我收小姑娘的東西。」宋運輝將行李一扔,拿出毛巾臉盆衣服準備去洗澡。
尋建祥道:「你不要?嚯嚯,正好給我。別說你不要,別說!是你那個美國學生特意送來的,你別說你不要。」
「梁思申?」宋運輝東西一扔,躥回床邊,拿出一包拿黑色塑膠袋包裝的禮物,「她什麼時候來的?長大了嗎?留下什麼話沒有?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快拆,快拆,我看看美國貨。那個小姑娘很漂亮,氣質一流,還幫我幹了幾件好事。這是什麼?」
宋運輝將禮物推給尋建祥,先看書信。信封上樑思申說,她跟爸爸的車子一起來開會,但很遺憾沒遇見他,跟著尋建祥在外面兜了一圈,見識一下張小姐、劉小姐,又跟爸爸回去了。宋運輝心說,張小姐、劉小姐是誰?但來不及細想,迫不及待就拆開信看裡面的。尋建祥探頭過來一看都是英語的,放棄。
梁思申在信中寫道,她依然在美國跟外公外婆住一起,在私立中學讀書,課程依然緊張,她依然成績名列前茅。兩個舅舅依然不待見她,外公外婆依然不是很親,舅舅的兒女依然與她有隔閡,她這回又照著mr.song的最新辦法與他們溝通,依然無果。她只有發奮讀書,拼命學習上流社會的禮儀,以不讓他們笑話她。她今年考試下來數學跳級,開學後將跟高年級的學生一起上數學課。這回好不容易回家跟爸爸媽媽當面說,媽媽說肯定是舅舅嫌她去了美國就得分外公外婆的家產。她是跟著意外作出回國決定的外公外婆回來,很快又得回去,她真不願回美國。等她大了她可以自己回來,到時她再來看mr.song。
宋運輝自己雖然從小吃苦,卻從不以為苦,可每次看著梁思申的信,卻總為小小女孩揪心,看完就問尋建祥:「哎,梁思申看上去快樂嗎?有沒有可憐巴巴的樣子?」
尋建祥賊頭賊腦地笑道:「她可憐巴巴?小姑娘能得不得了,別人別被她欺負得可憐巴巴才好。放心,她快樂著呢,坐著她爸車子來去,別提多威風。穿得也帥氣,不說了,還有很多事,你洗完澡一起跟你說。唉,你們怎麼一路貨色,小姑娘什麼不好送,送書。」
宋運輝忙拿起厚厚六本書,都是英語的,看封面似乎是一套,上面寫著作者名字都是同一個,agathachristie。宋運輝除了莎士比亞、巴爾扎克之類很出名的國外作者之外,很少知道還有別的,不知道這位agathachristie是誰,那麼值得梁思申不遠萬里從美國為他特意背來這麼厚厚一堆書。想到分別三年多,梁思申竟然還特意抽回家寶貴時間來看他,又背來這麼幾本書,宋運輝異常感動。他一直惦記著這個小妹妹,他覺得這是正常的,成年人都會記得一個要好的人,可小小的梁思申三年多後也還惦記著他,讓宋運輝倍加珍惜。他想,無論如何,他都得把這六本書好好通讀一遍。
尋建祥其實早憋不住,等宋運輝頂著溼漉漉的頭髮洗澡回來,才進門,他就機關槍似的開啟了:「你還記得那個張淑樺嗎?她不知通過什麼關係,轉到我們廠生活區一條街上的飲食店……」
「你這下便利了。」
「便利你還是便利我?她一來就到處打聽你,原來她後來看不上我是因為看上你了。操,正好你的梁思申來,梁思申頭髮比你還短,戴一副老大蛤蟆鏡,穿一條牛仔短褲,黑色彈力背心,脖子上掛著叮叮噹噹不知什麼玩意兒,就是漂亮,就是沒見過。我跟她一說有個花痴迷她宋老師,她一聽就來勁,跟我去飲食店吃中飯,結果再巧沒有,還遇上在一桌吃飯的虞山卿和劉啟明,咱哥倆配合得那叫好,一鍋兒把三個男女給燴了。」
宋運輝聽得目瞪口呆,無法想象梁思申的打扮,怎麼感覺很有小流氓模樣。至於張淑樺跟他在公園有她媽媽盯梢地逛了半小時後竟然會找上他,宋運輝反而沒有感覺,只覺得對不起兄弟,「噯,梁思申穿成那樣子,不很阿飛嗎?你說明白點,梁思申肯定不會胡亂穿衣服。」
「小姑娘哪會像阿飛,小姑娘一亮相,人家就想到高階,沒別的。往劉啟明旁邊一站,劉啟明聲響都沒了,別看她平日裡眼睛長頭頂上。虞山卿這老‘花賊’一看見小姑娘就移不開眼睛……」
「好,好!」宋運輝早已為自己竟然在北京,沒能見上一眼梁思申而鬱悶,聽聞小姑娘很好很像樣,心裡比別人讚美他還開心。
「當然好,再告訴你,這幾天廠裡風水輪流轉,費廠長時不時回來一趟,主持裝置改造大會戰,說是要拿出一個好方案來。總工辦最近那個忙啊,我下中班還能見到總工辦亮著燈。」
「水書記參與沒有?」宋運輝心下一沉,想到劉總工的frc,想到老徐有關知識分子的點評,想到去北京出差前廠裡高層的明爭暗鬥。沒想到出門兩個月,回來山河變色。
「那還不是對著幹嗎?整頓辦全體歸入生技處,歸總工辦分管,那個虞山卿見風使舵,這就與劉總工女兒好上了,他追程廠長女兒一直沒追成,追劉啟明倒是一炮打響。兩人現在出雙入對的,中飯還一起到飲食店吃。嘿,正好讓我們也撞上,我告訴小姑娘劉啟明看不上你,小姑娘氣憤了,一張小嘴把劉啟明損得捂著臉跑出去。小姑娘對你滿嘴都是好話,小嘴跟擦了蜜一樣,看到這種破寢室說你床上就是比我的乾淨,還說這回條件改善了,以前大學時候住的是七個人的寢室。哎,小姑娘以前是不是暗戀你?」
宋運輝腦袋裡飛一般地梳理分析來自尋建祥的資訊,忽然聽到最後一句,猛跳起來,正色道:「胡說,梁思申才多大,小妹妹一樣一個人。我們認識時候她才小學。」
「心虛了吧,心虛了吧,跳什麼跳。」尋建祥怪里怪氣地笑得得意,「小姑娘不小了,足有一米六七十那麼高,比張淑樺整高出一頭。」
「什麼?都長那麼大了?」宋運輝目瞪口呆,他以為梁思申還是那個小小的小學生,剛見面時候門牙才長出一半,沒想到長那麼大了。他想著都欣喜,更是惋惜沒有遇上。反而對於劉、虞兩人走在一起淡漠了點。
「當然,騙你幹嗎?聽我說下去,不說我難受。不是說我們去飲食店嗎?一進門就看見劉啟明,我高興了,今天一槍打倆,立馬坐到他們旁邊一桌。我悄悄告訴小姑娘劉小妞是誰,小姑娘火了,見劉小妞偷偷瞧她,就說心正眼正,看人斜眼偷眼的都不是好人。我看劉小妞紅了一張臉,不再偷看,就故意告訴小姑娘是那個穿黃色連衣裙的大姐姐在偷看。你猜小姑娘怎麼做?小姑娘真太絕了,氣得劉小妞吃了虧還得死忍。」尋建祥想起那天的情形,忍不住拍著腿又大笑。
宋運輝心說原來梁思申中文口語還挺好啊。尋建祥早不等宋運輝發問,自問自答;「小姑娘就這麼走到劉小妞身後,背脊筆挺,跟女王似的,襯得劉小妞鄉下丫頭一個。」尋建祥說著還比畫,做出一個梁思申站立的姿勢,但宋運輝怎麼都看不出什麼風度,「小姑娘自報家門,說聽尋先生說,劉小姐和虞先生都是密斯特宋的好朋友,她說她跟密斯特宋有四年的老交情,現在回國第一個就來看望密斯特宋,密斯特宋的好朋友就是她的好朋友,大家都是好朋友。你聽,這話跟繞口令似的,劉小妞跟虞山卿兩個客氣得不得了,要她一起坐下。小姑娘說她不坐,她作為好朋友向劉小姐提個醒,說女孩子穿無袖衣服得剃去腋毛,否則稍微張開手臂就很不雅觀。這話一說出來,劉小妞和張淑樺都夾緊了手臂。小姑娘裝傻繼續說,穿有點透的化纖衣服最好不要戴白色的內衣,否則透在外面一清二楚,也很不雅觀,寧可露不可透;夏天穿比較薄的衣服時候裡面內衣不能太厚,否則一眼就能讓人看清內衣粗糙的輪廓,還是非常不雅觀,寧可外衣穿得差一點,女人的內衣一點馬虎不得。這話一出來,店裡所有女人都彎下腰去,不敢再挺起胸膛。劉小妞羞得一張臉紅一陣青一陣,又不好說人家小姑娘,捂著臉跑了。小姑娘還不放過她,非要在後面又好心提醒,勸劉小妞千萬別做那種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時髦,鄉氣的都市化。可憐啊,劉小妞在我們面前多麼心高氣傲,我們都拿她沒辦法,硬是讓我們梁小姑娘給發落了,痛快,無比痛快,哈哈,為了這,我也得把梁小姑娘伺候得跟皇后一樣。張淑樺也是躲得沒影兒,以前滿店堂都是她小麻雀一樣的聲音,今天啥聲音都沒有,看她還敢打聽你不,也不掂掂自己身份。」
宋運輝聽了也笑,知道這種裝傻的本事梁思申從小就會,以前常告訴他,怎麼裝傻調戲了爺爺、奶奶、伯父、伯母,現在當然更是爐火純青。雖然小孩子做事沒有準頭,聽尋建祥挑撥亂咬一氣,但他沒法生梁思申的氣,怎麼可能生一個小妹妹的氣。
尋建祥見宋運輝沒說話,道:「喂,你要是為了劉小妞生小姑娘的氣,那你太沒種了。」
「哪會,我只後悔沒見到梁思申。尋建祥,謝謝你,那天你請客花多少錢?我來付。」
「看不起我還是咋的?去,提也別提。可惜小姑娘吃了飯就走,否則我請假陪她看電影。小姑娘對我也很好,別吃醋,對你更好。」
宋運輝將錢包塞進口袋,笑道:「好兄弟。我得趕去總廠交差,回頭我去車間找你。」
「幹嗎,幹嗎,遺言嗎?有沒有黨費要我替你交了?不,你還沒資格交黨費,團費拿來。說那麼嚴重幹嗎,大不了每天上劉家、費家門口去吵,怕什麼。」
「我沒怕,我回來之前已經想好該怎麼做,雖然違心,但不得不。可沒你提供的訊息讓我知己知彼,我走進總廠的腿是虛的。你給了我這麼多好訊息,你等著,我會做出來給你看。」
尋建祥臉上想笑不笑的,側過身去,呵呵吸著氣道:「認真啥啊,讀書人就是麻煩,梁小姑娘就正常得很。去吧,還等著你升官發財幫我脫離倒班呢。我今天是大夜班,睡覺了,你出去把門帶上。」尋建祥說完就鑽進床簾,頭頂的吊扇吹得床簾一漾一漾的,如翻彩浪。
宋運輝在屋子裡站了會兒,想了好久,才轉身出去。尋建祥在裡面聽著動靜,一張臉也是嚴肅的。宋運輝與尋建祥想的差不多,費廠長時常回來,對於宋運輝目前所做的事來說,絕不是好兆頭。而工廠上層目前的動向,尋建祥在基層不可能太清楚地知道,但虞山卿知道。虞山卿在短短兩個月時間內迅速與劉啟明站在一起,已經很能夠說明上層目前勢力較量的風向。雖然,梁思申特意來看他的事令他非常高興,如果換個時間,他會高興得跳起來,可是如今是黑雲壓城,他是覆巢下一枚刻著「水」字的卵,他即使想跳,上面也有沉沉阻力。但尋建祥和梁思申的友誼,給他極大的動力。既然認定,那就撞到南牆也不回頭。
宋運輝騎上腳踏車,一臉淡定地背上早已磨損、從大學背到金州的軍綠色書包,頂著七月下旬的烈日,不驕不躁地趕去總廠。經過圖書館時候,他朝那幢掩在綠樹叢中的三層樓建築瞧瞧,又淡然地轉開眼睛。尋建祥一直在勸阻他,連小小的梁思申都為他打抱不平,他可得爭一口氣,做出點人樣兒來。
12
宋運輝先去車間打招呼,向考勤員確認自己結束出差。但還沒等他走出辦公室,車間副主任過來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到外面太陽底下,告訴他劉總工找他,讓他一回來就立刻過去一趟。宋運輝答應,騎車趕去總廠辦公樓,但他直接進了水書記的辦公室。
水書記辦公室開著門,看進去水書記正伏案而書。宋運輝敲門,水書記抬頭,臉上露出笑容,拿手掌勾勾叫宋運輝進去,靠到椅背上長長伸了個懶腰。這個懶腰,看得宋運輝目瞪口呆,這是書記的風範嗎?
水書記卻若無其事地又坐直了,精神煥發地對宋運輝道:「年輕人體質好,下火車不用休息一下就上班。你的草稿,小徐已經跟我說了,我不用看,也不看,完全相信小徐和你。你跟我說說,下一步準備做什麼?」
宋運輝從書包裡拿出稿紙的手僵在半空:「可是,水書記,內容已經與北京時候有很大不同,您看一下才好最後定奪啊。」
水書記擺擺手,道:「你看過《史記》沒有?」
宋運輝搖頭:「沒看,我文學、歷史方面很差。」
水書記起身,開啟檔案櫃,取出一本厚厚的書,翻了幾頁,找到他想找的,指著其中一段要宋運輝看。宋運輝一看,是古文。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稱善。
宋運輝看得磕磕絆絆,卻也能大致明白意思,又前後看了一遍,想了好久,才道:「謝謝水書記信任,可責任太重,我心裡沒底。」
水書記將書合上,推心置腹地道:「我不是搞技術的,你給我看,我也看不出什麼。我已經看了小徐傳給我的框架,大方向就是這樣,沒什麼需要改變的,不用再看。我的任務是管人,是排程人力、物力為一個一個的目標服務。你相當於廷尉、治粟內史,你掌管的是實際工作。大家各司其職。既然你有能力,又做得不錯,我放手讓你去發揮。你自己也放開了去做,別拘泥於年資,懂嗎?」
宋運輝重重點頭,他懂。他想到老徐對他說的話,廠裡的知識分子不服水書記,所以,可想而知,水書記得培養自己的知識分子勢力。他就是。這是機會,但這也是逼上梁山。如果他做錯,不,他不能做錯,他作為水書記的軍前大將,出馬必須得贏。
水書記靜靜看了宋運輝一會兒,對於眼前的年輕人,他屬於押寶,但是他到底是信任多年合作融洽的小徐,信任小徐的肯定,小徐對方案的肯定讓他重用小宋。但他將手擱到電話機上時,還是叮囑了一句:「要自信!」看到宋運輝又重重點頭,他才拿起電話,打給總廠辦公室主任:「立刻通知開會。與會人員總廠、各分廠廠長、書記、總工、生技處、整頓辦,會議議程討論確定裝置整改方案,下午四點,大會議室。」
宋運輝驚訝地看著水書記放下電話,瞠目結舌。這就開會?這就磨刀上陣?這麼快?
如此急促,如此重任,卻令年輕的宋運輝興奮得躍躍欲試。這就是速度,這就是做事!比之劉總工那邊地下黨似的接觸,這種速度才讓人痛快。
水書記一手還是捏著電話,眼睛看看手錶,道:「你先去會議室,再複習一下。」
宋運輝想到水書記肯定還要打幾個重要聯絡電話,他不便旁聽。雖然他清楚自己對資料上的資料一清二楚,不需要再複習,但沒解釋什麼,告辭出門,順手將門帶上。水書記看著宋運輝帶上門這個細節動作,不由想起昨天與小徐通的電話,他最欣賞,曾經想培養為接班人的小徐說,這孩子有心機,有野心,但好在尚且稚嫩,比較忠厚,做人、做事頗有原則。水書記心說,這就好,他才不要忠厚老實得像頭牛的人,他自有辦法剋制這小孩子的野心心機。
宋運輝去會議室路上一路告訴自己,他只為工作,他想做事,他不是搞派系。進會議室後沒東張西望,自己低頭閉目沉思,重點考慮如何反對frc技術。
過會兒,有人碰他手臂,他條件反射似的識相地將擱在把手上的手臂放下,卻聽旁邊傳來「撲哧」一笑,他抬頭,卻見是虞山卿。對虞山卿,他以前視作競爭對手,現在有點不齒。但還是笑笑道:「終於見到熟人。」
虞山卿往宋運輝臉上看了看,笑道:「這麼憔悴,可打瞌睡也別打到領導眼皮子底下來啊。」
「剛下火車,一路沒睡好。」
虞山卿瞭然地笑笑,道:「聽說要把你調進整頓辦。你看,今天預先就讓你參加會議了。」見宋運輝眨巴著眼全不知情,虞山卿笑道,「算了,這是後話,不提。三天前動力車間差點出事,你知道嗎?當時壓力急速上升,安全閥差點起跳。」
宋運輝學過一車間的排程,作為分廠心臟的排程,自然對其他車間的大致情況有所瞭解,聞言驚道:「全廠領導都得撲過去啊。」
「你說對了。」虞山卿舒服地靠著椅背神秘地笑,「現場內行外行一目瞭然,有人就出了洋相,工人上下議論紛紛。」
「沒聽說。」不知怎的,宋運輝立即想到,那個出洋相的領導可能是水書記。但他不問,他不很喜歡背後說人是非,即使不是水書記他也不會問,再說是問虞山卿。他對虞山卿的為人不很肯定,很擔心什麼話到了虞山卿耳朵裡,得被斷章取義地散發出去。他學著水書記伸了個懶腰,但不敢伸大了,只輕輕打個哈欠。「你吉他彈得真好,我什麼樂器都不會。」
虞山卿驚愕,不知道宋運輝是有意還是無意扯開話題,他不由自主回了一句:「這算什麼,業餘愛好而已。」又想到一件事,輕問,「前幾天你不在時候,來了個據說是你好朋友的小姑娘,你還有那麼小的好朋友?」
「有,梁思申,才初中呢。我三年沒見她,回寢室看到她留在我桌上的信,悔得不得了。怎麼,你見過?小姑娘長大了沒?」
虞山卿笑道:「你確實得悔。什麼叫長大沒有,長得太好了,雖然五官不是最出色,可整個人氣質一流,回眸一笑百媚生,金州粉黛無顏色啊。」
宋運輝不無得意地道:「那是必然的,梧桐樹上落鳳凰,不是我們金州水土能比。」
這時劉總工進來,坐下時候特意留意了一下這邊。費廠長也進來,也是往這邊看了看。宋運輝瞭然,一車間副主任肯定已經通知到劉總工,他既然沒第一個去見劉總工,接下來會遭受什麼,他已經有所準備。但他慶幸他面對的是劉總工和費廠長,若是面對的是剛走進來的水書記的話,估計水書記會眼睛一掃,喝一聲宋運輝出去,將他置於尷尬境地。好在知識分子不會這麼囂張。
但宋運輝又想到,等會兒水書記必然要他反對frc,他發言時候,需要用與身份符合的知識分子手段呢,還是用水書記、雷東寶一類人的手段?顯然,用後者,他的發言將暴發更大的影響力。但是,後者,宋運輝雖欣賞,卻不喜歡。他性格里,多少帶點讀書人的頭巾氣。
虞山卿也感覺到三大頭兒進來時候都有意無意地關注了一下他這邊,他當然清楚,他們關注的不是他,而是他身邊的這個小毛孩子。他心中無法不嫉妒,嫉妒水書記排山倒海般送予宋運輝的好運。換作他做領導,他也願意培養宋運輝那種白紙一張的小年輕,而不是他這樣已經有人生閱歷的成年人。他的所有,只有靠自己雙手爭取,而不能等幸運從天上掉下來。可是,爭取這種事,往往事倍功半,好在,他通過劉啟明,總算開啟通往管理核心的大門。
虞山卿不露聲色地一笑,笑意只在他嘴角顯露一下,便告消失。他當著劉總工的面,做出主動拉攏宋運輝的表象,他感覺,劉總工言語中有欣賞宋運輝的意思,很想拉宋運輝為我所用。人人都喜歡白紙。他又瞥了眼閉目養神似的宋運輝,笑道:「又打盹了?哎,你的小朋友小梁的爸爸是做什麼的?」
宋運輝看一眼虞山卿,挺反感這個問題,不願回答:「還說我打盹,看你的眼睛也是熊貓眼,最近趕什麼?」
虞山卿當然不會坦白整頓辦的工作,只春風滿面地道:「談戀愛啊,戀愛。呵呵……」
宋運輝聽了恨不得揮拳照鼻子揍過去,心裡不由想到梁思申為他出的氣。嘿,小姑娘就比他有策略得多,可見是每天在家努力生活、努力實踐的結果。衝那小傢伙在飲食店端著女王架子說出來的損話,可見她所謂學貴族禮儀,不過是為自己披上一張羊皮。宋運輝想到這兒不由一笑,每個人身上都深深刻有生活的軌跡。相比梁思申之於飲食店,他在眼下這場合,又何嘗不是小孩子投入成人社會?他也裝傻即可。他又是不由一笑,他這個輔導員mr.song還得向小小梁思申偷招兒。
按說,今天的會議並不是黨務會議,由水書記通知召開已經不符合規程,但費廠長他們卻赴會了。還不到四點,水書記先開口說話,將會議主持權也搶了過去。
「人都到齊了吧?趁費廠長明天回去北京之前,把近期有關裝置改造的工作提出來,會議上理一下思路,統一一下思想,確定未來工作方向。時不我待,今天的會議必須形成決議,本次決議,將成為裝置改造的指導綱領,指導未來裝置改造工作的進行。因此我們的討論有必要全面、深入、細緻。今天會議按照以下議程進行:第一,運銷處就目前國家計劃政策情況,從計劃為主,市場為輔角度,談裝置改造的必要性;第二,廠辦介紹我廠裝置改造提請審批的程式,和預期可能獲得的資金劃撥;第三,總工辦詳細介紹已經完成的工作,以及進一步的工作方案;第四,討論確定最終改造方案的框架,並就下一步工作做出人事、行政、財力上的安排,確保下一步工作平穩有序地展開。事不宜遲,老費,開始第一項議程吧!」
水書記有沒有私心?起碼宋運輝看不出來,估計費廠長也無話可說,反正費廠長點頭同意,讓運銷處長開始發言。所有的發言,宋運輝都認真地聽,認真地做筆記,有些內容,簡直是彌補他可行性報告中的不足,如果宋運輝自作多情一些,都會以為這是水書記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給他提供資料。旁邊的虞山卿也聽得極其認真,他也明白這個會議的重要性,很可能他們未來將所做方案形成拿去審批的文字,就需要拿今天的會議決議作指導。但他沒像宋運輝那樣地詳細記錄,而是融會貫通地記憶。
前兩項,每完成一項,作一番討論,幾乎沒有異議。第三項開始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豎起耳朵,豎起脊背,看一位副總工在黑板前介紹為什麼選中frc,frc技術相對現有裝置的先進性,frc與現有裝置的配套便利,金州現有技術力量對frc技術消化的便利。宋運輝倒是沒想到過這個技術消化的問題,一時心裡難以取捨,究竟是應該技術適應工廠現狀,為我所用,還是工廠適應甚至引導技術潮流。不過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很奇怪,在行前,劉總工找他了解frc資料至今,兩個多月,他們竟才做了這麼些事。當然,他們工作的細緻是毋庸置疑的,他們拿出來的資料面面俱到。
副總工講完,費廠長對水書記道:「老水,你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補充。」這話出來,好幾個人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都知道水書記不熟悉技術,費廠長這話是揭水書記的短。
宋運輝正考慮他要不要站出來說話,卻聽水書記開口:「我們聽聽大家的意見。有沒有誰需要修改補充?小宋,你剛去北京查來資料,年輕人給我們提提意見。」
宋運輝聽得出水書記話裡的諷刺,起身沉靜地道:「有。我對frc技術的先進性有幾點補充。」他的話說出口,在場大多數拎得清的人都驚愕,包括水書記,一張臉都黑了,全場沉寂。宋運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他臉上雖然沉靜,可寬大褲管裡的兩條腿,卻瑟瑟輕顫,比第一次走上小學講臺做輔導員時候緊張百倍。
唯有劉總工開口:「小宋上來黑板前說。」
人人都看到宋運輝猶豫了一下,但只有宋運輝自己知道,他沒猶豫,只是他的腿有點僵,忽然走動不了,使勁才能邁步。但走出一步,便似血脈暢通了,下一步就不再難了。他走到黑板前,面對一片亮閃閃的眼珠,那些都是久經沙場老將的眼珠,他需要運足內勁,才能正常說話。
「我補充一下frc技術的先進性。就目前來看,frc技術下生產出來的產品在國內市場屬於頂尖,產品宜輕工業,副產品宜重工業,符合當前國家倡導輕工業加速發展政策的大前提。」宋運輝對站在這麼多人面前非常不適應,就好像是普通人套上戲裝跳大神,怎麼也施展不開。他乾咳一下才能接著說下去:「就國際市場而言,如果裝置執行良好,產品應可以達到中到中高檔,這種產品,在國際市場上有較大的需求,可以考慮出口創匯,為國出力,將購買裝置的外匯掙回來……」
宋運輝話音未落,下面劉總工就提了一句:「好,這點我們沒考慮到,應該補充進去。」
宋運輝不得不再輕咳一聲,將話繼續:「我這兒有資料比較,我在黑板上畫出來。」他轉向黑板,今天,他的板書前所未有地難看,他筆下的字跳躍無序。他身後,水書記雖然強自鎮定,可胸膛劇烈起伏。
往往,資料是說明問題的最佳手段,何況是表明出處的資料。宋運輝一邊寫,下面一邊交頭接耳,大家紛紛議論,黑板上的資料為總工辦的方案提供最佳佐證。
宋運輝最後落筆轉身,費廠長搶在他前頭,對水書記道:「老水,看來產品定位合理,我們把方案確定下來吧,下面開始討論審批和配套工作。我看,也不用再另立班子,依舊總工辦和生技處負責,原班人馬重新組合一下,開展下一輪的工作。人手不夠,從各處室抽調。目前裝置改造工作作為重中之重,除正常生產運作之外,其他工作都必須圍繞裝置改造這個中心展開。我們確定一下下一步工作步驟。老劉,劉總工,你介紹下一步工作的思路。」
劉總工起身,對宋運輝道:「小宋,你資料蒐集得很齊全,現在你下去聽著。」
宋運輝照梁思申的思路,一本正經地對劉總工道:「可是,劉總,產品的正確並不意味frc技術的最合理。這就比如同樣是到達河的彼岸,一種辦法是造橋,一種辦法是用滾裝船實現車客渡,造橋的辦法是一勞永逸,並小成本執行,而滾裝船卻有較高執行成本,遇到氣象因素還得停開,frc就是屬於滾裝船這樣的過渡技術,有成熟裝置,卻非成熟技術。根據我搜集的資料表明……」
「少囉唆,這是技術會議,不用比方來比方去,直接說結果。」下面水書記終於明白宋運輝的策略,以很不客氣的語氣配合一句。
劉總工一時站在黑板前很是尷尬,讚揚小宋資料蒐集的話是他說的,他當然不便立刻當眾收回,又不讓小宋將後面的話說出來。會場上畢竟是兩股勢力在糾纏,而不是他的一言堂。宋運輝見此忙對著劉總工道:「對不起,劉總,請讓我說完。根據我對frc生產廠商代表的訪問,我們原裝置與frc技術配套的最大問題在於動力車間、關鍵輔料和執行技術掌握的問題,這三個問題構成未來裝置執行成本的居高不下。我覺得這個問題應該預先考慮到。」
「預先考慮沒錯,可有沒有成熟的替代技術?任何技術都有無可避免的缺陷。」
「劉總,對不起,替代技術的問題我後面會說,我緊張,第一次上講臺,您得讓我一步一步說。」
劉總工無奈,他不是仗勢欺人的主兒,他講理,他不能欺負小年輕,他只好回去坐下。宋運輝鬆口氣,感覺有汗水從耳邊滑落,他順手擦了一把。於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緊張。劉總工下去坐下就道:「你先說動力車間,這個臨界壓力蒸氣工作環境前面已經提到過。」
宋運輝道:「可沒提到我們目前的動力車間裝置,沒一臺鍋爐能提供臨界壓力蒸氣,如果採用frc技術,我們還必須打上臨界壓力鍋爐的裝置成本,這筆成本相當巨大。還有在未來執行中,動力車間裝置配套使用電力大幅上升導致執行成本的上升,必須考慮。」說著,他轉身到黑板上寫字,「這是我從應用frc技術生產裝置的兩家廠商那兒初步瞭解到的裝置大致價格,根據引數變化,變化範圍可能是20%,我這兒再加一臺臨界壓力鍋爐大致價格,這是裝置成本,然後我說關鍵輔料。frc裝置的特殊性,決定它使用的關鍵輔料必須進口,雖然量不大,但是考慮到外匯和未來的執行成本,這也是個問題,選擇時候必須考慮。再一個是執行技術問題,frc裝置在執行中的不穩定,導致需要高成本培訓執行工。以上是frc技術的優點和缺點。」
宋運輝說完,也在黑板上寫下密密麻麻的資料,才頓了一下,等待有人提問責難,但奇怪,沒有。他不由看向劉總工,發覺劉總工臉色鐵青,他懷疑劉總工心裡在想,這宋運輝臭小子竟敢拿一份大學翻譯草稿誤導他們,事後又據此推翻他們。
他等了會兒,見沒人發話,就繼續講下去。信心開始一點一滴地從腳底慢慢注入心臟。
「另有兩項成熟技術,就是我說的類似造橋這樣的技術,雖然任何技術站在歷史角度來看,最終會被新技術趕超,可在目前階段,這兩項新技術有可取之處。從裝置先期投資來看,有不需要改造動力車間的優點,所以雖然單個主體裝置的造價高於frc,可總體造價相對較低,請看圖表。
「它們最終產品標準比較,請看錶4。產品效能與frc基本保持在相同級別。對於類似產品優缺點的闡述,前面已經說明。
「它們執行引數比較,包括frc技術,請看錶5。
「它們執行成本大致產生於以下環節,請看錶6。
「它們……
「它們……
「它們……
「以上是三種技術的全面資料比較。需要說明的是,其中運輸成本參照的是運銷處長剛才的說明;執行成本我只能說出成本產生於什麼環節,但我不知道金州的具體資料;裝置進口關稅等費用取自中技進出口總公司。有遺漏處,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
宋運輝說完,站在黑板前看了看眾人的臉色,非常複雜,有灰頭土臉的,也有興奮的,還有漠然的,強持鎮定的,等等,每張臉後面,都有各自一段心事。宋運輝看看沒有表情的水書記,便自動走回自己位置。但還沒等他坐下,忽聽身後「啪」一聲重響,他驚得往前一衝,小腿撞椅子上,撞得生疼。他忙回過頭去,卻見水書記虎著臉「呼」一下站起來,大聲責問。
「我只問你們一句,你們看看黑板,再捫心自問,兩個月,你們在做什麼?告訴我!」
宋運輝心想,水書記借題發揮,動刀子了。他忙坐下,一手輕揉痛處,耳朵聽水書記掃機關槍似的大罵,從裝置改造方案論證中的經驗主義作風,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到整頓辦的教條主義作風,不接近基層,造空中樓閣,一年依然一事無成。雖然口口聲聲總工辦生技處,可矛頭直指費廠長和劉總工。雖然,宋運輝是水書記扭轉局面的功臣,可水書記刀刀見血的痛罵,還是聽得他心驚肉跳,何況被痛斥的那些人。再看虞山卿,也是面如土色,虞山卿的心情可想而知。
宋運輝微微低頭聽著,與大多數人一樣。他眼中的水書記,除了那次在車間小辦公室對著整頓辦的人發火,其餘時候都和藹可親,是個提攜後進的長者,沒想到,火山不暴發的時候很溫和,火山暴發就是災難。絕對是場災難,宋運輝偷偷看著手錶,一刻鐘了,水書記還沒有停歇的意思。水書記與雷東寶不同,雷東寶罵人髒話粗話一起來,甚至拳頭也來,但水書記什麼髒話粗話都沒有,大義凜然,卻令人無從辯駁。
然後,在敲定總工辦生技處整頓辦等罪狀之後,水書記開始歷數費廠長領導無方,說得出做不到,好大喜功;歷數劉總工年老保守,不能走出去拿進來,故步自封;歷數生技處諸人不思進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一路數落下來,竟然沒人還嘴,包括費廠長,都低頭聽水書記將罪名落實到他們頭上。
宋運輝這才想到,水書記前段時間一會兒退步,一會兒強硬,然後又退縮,原來是策略,是引蛇出洞、一舉殲滅的策略啊。否則,總工辦的人們能那麼輕敵嗎?怎麼說,他們有集體的智慧,有那麼多的熟練人手,有全廠的配合。他們被麻痺了。
宋運輝置身事外,聽著,考慮著,心裡感慨萬千。水書記這人非常可怕,是個步步心計、步步為營的強人。如果他進廠不是老徐推薦,今天的結果又會是如何?站在水書記的對立面上?想著就令人毛骨悚然。水書記做事,可以為解決路上的絆腳石,而把整條路封閉,不顧大局之慘重損失,可是水書記又可以最快最有效地調動人手,將事情做成。此人的心,一定跟鐵一般冷,一般硬。這樣的人,只有「可怕」倆字可以形容。
這時,宋運輝開始同情劉總工,起碼,劉總工的技術在他接觸的人裡面是首屈一指,劉總工只是毀在墨守成規,果然是年老了。而那些生技處的中年人和年輕人,他不予同情,他在圖書館泡著的時候,都沒見那些工程師來查資料,路是人走出來的,自己不走,今天捱罵別怨人。
好不容易,水書記止住痛罵,在近晚七點褪色的夕陽下,開始一人獨斷,調整領導班子。整頓辦的工作歸口黃副廠長負責,會上重新確定工作框架。水書記一路說下來,大家做筆記記下自己要做的,條理一清二楚,直說了近一個小時。至此,誰還敢提出反對意見,誰有臉提出?總工辦和費廠長的臉皮被水書記的暗中佈局剝得一乾二淨。
裝置改造依然歸口總工辦,但改由機修分廠程廠長臨時負責,水書記直接督導,明天開會,會議名單一、二、三,會議組成新班子後再定方案。務必雷厲風行,拒絕拖拖拉拉。
會議在日光燈下結束,結束時間接近晚九點,沒人敢有飢餓的感覺。宋運輝也沒有,他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對自己的安排,只有在明天的裝置改造會議名單裡聽到自己的名字,其他沒有。宋運輝自嘲地心想,也合該如此,他到水書記發火後開始調整領導班子時,才明白自己的角色,不過是個沒腦袋的打手,有點卑鄙的帶血的刀子而已,接下來,他該走回軌道,該怎樣就怎樣。但是,被人從人格上鄙薄,可能是免不了的了。甘願充當打手,充當刀子,這樣的人……他自己先鄙視一把。
但是出乎宋運輝的意料,會議結束,有那麼多人在走廊上,在樓梯上,在腳踏車棚,向他表示善意。他一時應付不過來,內心也無法適應,只保持著微笑,只說「謝謝」,其他啥都不說。回去路上,好幾輛腳踏車同行,好在大夥兒也沒太多話,怕太高聲笑語得罪了其中某一方,誰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呢。宋運輝路過圖書館時候想,劉總工徹底恨上他了。
回去寢室,與尋建祥說起今天開會的事,尋建祥挺為劉總工可惜,這老頭其實是不錯的人,要是專心搞技術,就什麼事都沒有。費廠長技術也非常好,哪兒都拿得出手,可就是不會管人啊。宋運輝感慨,哪有可能專心做技術,做技術就要涉及運營、維修、核算、管理,就要與人協調扯皮,就得捲入是非。尋建祥問宋運輝贏了為什麼還不高興,宋運輝說,沒想到是這結果,他還沒從會議場合回魂。尋建祥斥責,想那麼多幹什麼,贏了就高興,輸了就哭,多簡單的事,有些人就是自己給自己磨嘰死的。宋運輝訕笑。
今天后,他是徹底站隊了,也只有一條路走到黑了。否則,打手之後又做叛徒,他又不是虞山卿。可是,他對水書記,此時有敬服,卻無好感,怎麼辦?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積極性。他說服自己,做事還是做事,做事是為自己為工廠。
可無論想什麼,他總是想到今天會議上他所扮演的角色,總覺得心中像吞了只蒼蠅一樣不自在。以後,想必他有更多機會做打手做匕首,他很卑鄙。
他也想到劉啟明,今天之後虞山卿那個見風使舵的人會不會趕緊與劉啟明劃清界限?
他吃一隻尋建祥開恩給他買的驢打滾,無力地倒在床上。手臂一張,碰到一塊硬物,取來一看,原來是梁思申送來的書。他想,乾脆拿這書消遣吧,他今天腦袋混得很。
小說與專業書不同,專業書翻來覆去那幾個單詞,三年下來,早倒背如流,可小說裡面卻好多不熟悉的新詞彙。他不得不拿起字典一邊看一邊翻。沒想到一看就放不下手。這是非常好看的推理小說,令人看了前面就想看後面,不看完不能釋卷。
直到尋建祥怨聲載道地去上大夜班,他才想到天已半夜,此時,他已平靜如常,滿心只有波洛的影子。可愛的梁思申,她怎麼什麼都懂,她又一次幫了他。再次回首剛才的會議,他已經平靜許多。他可以很理性地想,只能如此,雖然不是階級鬥爭,可也只能你死我活,今天不是水書記把他們打下去,就是水書記遭殃,而他得跟著受連累。他早已綁在水書記的那條船上。只能如此了。
站水書記的立場上,水書記又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換誰都是一樣心狠手辣,看今天費廠長最先的表現就知道。既然走上這條道兒,看來只有一條道走到黑。這事兒,誰都做得出來,道理清楚得很。他其實開會最初,還不是殫精竭慮,考慮如何採取手段,想將對方一擊命中嗎?他可能是被水書記排山倒海般罵人的罡風震暈了。
啥都別想,想是這樣,不想也是這樣,都那樣,沒回頭路了。明天還要開會,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為自己爭取相應的位置。唉,都那樣了。
宋運輝睡下時候,心情還是沉重。為前途,更為自己今天的行為。
第二天的會議氣氛相對輕鬆,大局已定,雖然費廠長與劉總工依然在位,可整頓辦與裝置改造辦兩個近期重點工作部門與他們的切割,已經導致他們再無法發號施令。其他人自然無力再與水書記對碰,要麼偃旗息鼓,要麼做一次牆頭草,第二天的會議上,再不見劍拔弩張。
水書記一點都不避諱,會議開始,就論功行賞。除了宋運輝,當然還有其他人。宋運輝被提前授予助工職稱,提前轉正,歸屬生技處,工資比轉正後再上漲一級,目前進入裝置改造辦工作。會上,水書記表揚宋運輝吃苦耐勞,勤學上進,應該成為新進大學生的表率。他也下達命令,此後,新分配進來的大學生必須先下車間鍛鍊。
但在座明眼人,包括宋運輝自己都清楚,這個賞,雷聲大雨點小,所謂提前授予助工職稱和提前轉正,也就比虞山卿之類同期進廠大學生提前了一個月。再過不到一個月,虞山卿等人也可以滿一週年而轉正。唯一的乾貨是漲一級工資。這個賞,與宋運輝所做事的重要性相比,顯然不能相提並論。因此,不少昨天會議後確認宋運輝是水書記手頭一枚重要棋子,是重點培養物件的人,開始懷疑動搖。按說,昨天宋運輝即使沒幫上水書記的忙,可他所做的工作已經足夠重重行賞,漲一級工資是理所當然,可為什麼水書記對他如此吝嗇?會後眾說紛紜。
宋運輝心裡則是印證了昨日會後的想法,因為這樣的行賞,也就夠打發打手的級別。今天這個會議出來,估計他的打手身份就這麼被坐實了。想到他平日裡看待那些打手的眼光,再想想自己如今背後的眼光,宋運輝心頭涼颼颼的。
而更讓他鬱悶的是,水書記今天直接拿他的可行性計劃草案作框架,只另外新增兩條必須抓緊做起來的工作,一是開始立項申報,報告在一週內拿出;二是向已經引進國外裝置的同行取經,以不走彎路。會議同時明確工作框架,什麼什麼事在某某時間段做出,責任人誰、誰、誰。這個責任人的排序頗為講究,有職務的按職務排序,沒職務的按資歷排序,宋運輝總是恭陪末尾。而且宋運輝的名字滿紙飛,就是取經和進京申報之類的好事沒份。進會場時候宋運輝是內涵地沉默,出會場時候宋運輝是失望地沉默。
然後,開始按部就班地工作。雖然有明確的工作指導框架,可宋運輝明顯感受到相關人員的扯皮推搪計較。比如申報文案的編寫,交給宋運輝寫,其實只要兩天,可責任人的第一位卻帶著大夥兒左一個會議,右一個會議,討論來討論去,一個會議只能寫出一頁,寫的東西不見高明,只見「穩重」。宋運輝倒是不反對討論,他心疼磨蹭掉的時間。可是,他現在已不是自由人,不像以前可以掛在一車間卻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現在得身不由己地出席那些打發時間的會議。往往一天兩三個會議,做事只能拿到業餘時間。
他有時真想自己擬一份報告交給會議討論,免得他們拖拖拉拉沒完,但他沒做。他知道那麼做顯然有否定領導的意思。可每天轉悠著從一個會議室到另一個會議室,那真是他媽的憋悶。
反而是整頓辦的工作做得轟轟烈烈,水書記親自參與,一抓到人,從車間工段將工作開展起來,然後才集中到上面終審通過。一時之間,大家嘴裡都是整頓辦,而不見裝置改造辦。
週五的會議,宋運輝沒有參與,他藉口到圖書館查資料離開沉悶的地方。
他如今是什麼形象,他從尋建祥有些支支吾吾的表述中得到答案,有人說他枉做小人,最後也並不被水書記待見,有人說他急功近利,可這樣急吼吼的人誰敢用他,最終被冷擱是必然。雖然同事與他見面時候都是客客氣氣,可背後轉身,都不知怎麼議論他。宋運輝自那天開會以翔實資料頂翻總工辦之後,一直心情極差,每晚需要梁思申送來的小說鎮定心神才能睡覺,他是硬撐著憑良心做事,才依然努力地工作。他捫心自問,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他重新作一回選擇,他會怎麼做?他想來想去,他別無選擇,除非他什麼都不做,嘻嘻哈哈地混日子,否則,他依然會被水書記挑中,做那條大棒,他甚至沒有拒絕做大棒的資格。
一路胡思亂想著,宋運輝騎過了圖書館都沒看到。等驀然醒悟,才看到這都快到集體宿舍了。他忙又倒回去,得深呼吸一下,才能走進圖書館。不出所料,劉啟明一看見他就別過頭去不理,但從下面抽屜取出一疊資料「啪」一聲拍在臺子上。
宋運輝沒吱聲,拿了資料找自己常坐的桌子,背對大門。翻翻劉啟明扔給他的資料,不出所料,就是他過去的翻譯手稿。不錯,這本有關frc技術的手稿現在誰都用不上了。他又想到前幾天一直在猶豫的事情,要不要把劉總工的筆記本還給劉總工。今天,劉總工把手稿還他,他還有臉再昧著劉總工的筆記不還嗎?他想了想,還是兩個字,「不還」。原因?他就是小人。
攤開圖紙,他便專心查起資料來。他索性橫下一條心,心裡冷笑著想,又能怎樣?小時候做了十多年的狗崽子,不也好好活過來了嗎?
但他都沒查多少資料,忽然有個人匆匆忙忙衝進閱覽室,大聲喊道:「宋運輝,哪個宋運輝?水書記讓你立刻回去開會。快去,水書記秘書說都在那兒發火呢。」
宋運輝很想放肆地來一句「不去」,可還是默默收拾了圖紙,託給老管理員幫儲存著,省得回頭出門又得開出門證。
沒進門,就聽見水書記的怒罵。宋運輝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才進去裡面找位置坐下。水書記的怒斥早追了過來:「宋運輝,為什麼不開會?」
「今天會議是討論財務有關問題,我對此沒有貢獻,所以出去圖書館查閱資料。」
「你宋運輝才工作幾天,你能懂多少事,你不懂就老老實實聽著,學!誰讓你自說自話搞獨立王國?」
宋運輝豁出去了,這種日子還不如被貶去車間繼續倒班,他迎著水書記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我在學,回頭我會花三十分鐘時間把三小時會議的記錄深刻領會一遍。」
水書記陰森森地盯著宋運輝:「你這是什麼態度!你有才可以如此囂張?」
宋運輝這才收回目光,微微低頭,但只說一句:「對不起」。後面,任憑水書記怎麼批評,他不再開口。
水書記又批評兩句,但立刻停止針對宋運輝,繼續對全體申報報告組成員道:「說,一個一個表態,今天星期五,我星期一去北京,機票已經定下,我拿什麼去申報!」
組長汗流浹背,說週日不休息,晚上不回家,保證週一拿出報告。水書記立刻砸回去,問難道讓他拿著手稿去北京?難道就不給出一天排版刻字時間?於是其他人接下來表態,將交稿時間提早到週日。表態順序,按照表格上責任人排名,絲毫不亂。最後輪到宋運輝,宋運輝道:「集體負責,等於個人不負責任。如果信得過我,我執筆,各位在座前輩提供寶貴經驗,我明天下午拿出初稿,如有貽誤,唯我是問。」
眾人聽了心驚,心說這小夥子雖然沒直說,可擺明了指責水書記原定方案不正確,才導致今天工作拖拉無法如期完成。大家都偷偷看向水書記,看水書記如何發作。但沒想到,水書記沒立刻發作,而是兩眼陰沉沉地盯著宋運輝,再看宋運輝,則是大義凜然地瞪回去,一副初生牛犢的樣子。
終於,水書記語氣和緩地道:「明天下午四點,把初稿交給我。如果交不出,唯你是問?你有幾個腦袋?散會。」說完,水書記頭也不回走了出去。身後,眾人長出一口粗氣,宋運輝甚至得活動一下脖子做一個擴胸運動,才能活轉過來。
組長連忙對宋運輝道:「快動手,書記一行已經定了週一的機票,也已經跟部裡領導約定時間。天哪,怎麼扣得那麼緊。」
另有人道:「小宋,膽子蠻大的嘛,書記還真吃這一套。」
組長道:「別說了,幹活。」
宋運輝問組長要來小會議室鑰匙,去自己辦公室找到平日讀報筆記,和所有資料,再回到開會的會議室,反鎖上門,又將朝走廊一面的窗戶關上,窗簾拉上,一個人根據小組會議決定的提綱開始起草報告。剛剛走過另一個會議室,也是裝置改造辦霸佔的會議室,又見水書記在罵人。他想,這完全是領導者的指導方針問題,水書記不用罵別人。
其實,作為申報報告,講的只要是大體情況就行,那個扭轉局勢會議上通過的決議已經夠說明絕大多數問題。宋運輝所做的,主要還是陳情,是決定以何種語氣向部領導和計經委傳達金州總廠迫切的裝置改造要求。他在報告裡重點突出兩件事,一是金州總廠響應中央號召,不作裝置成套引進,而是以較少外匯引進主要裝置,其他輔助裝置由金州自我消化;二是說到目前考慮的兩項新技術新工藝對未來產品定位的影響,對我國該類產業界整體水平的提升,以及在國際方面的影響,這影響,包括政治影響和經濟影響。類似高品位產品的出口,將出口創匯為國家作出貢獻。
宋運輝從沒接觸過高層的報告,不知道類似官樣文章該怎麼寫,他接觸最多的還是大學裡翻譯過的那些資料,那些對成本市場等斤斤計較的老外的報告,那些翻譯資料他一稿二稿三稿地反覆整理,早已將其中套路銘記在心,他下筆,也無可避免地帶上濃重的市場色彩,重點將引進裝置的經濟影響說得天花亂墜。
中午直到餓了才想起吃飯,出去找食堂,早已關門,無奈找飲食店,看到張淑樺,但張淑樺看見他卻三步並作兩步逃進廚房躲了。宋運輝吃兩大碗青菜肉絲麵,又去副食品商店買一斤半最便宜的方餅,飛車回去會議室繼續。他晚上乾脆沒出去吃飯,就啃方餅,只恨自己寫字不夠快,沒法將胸中早考慮成熟的意思用筆飛快表達出來。他只找了兩次財務室的同仁,其他都沒找。他心中略帶輕蔑地想,其實,要什麼小組,他一個人完全可以對付。對,他就是狂,但是有什麼辦法,他有料,用水書記的話說,他有才,他囂張。
有才,唯有用行動證明,才最有效。宋運輝一夜沒回去寢室,累了就在會議桌上睡一覺,一覺醒來天剛矇矇亮,他去樓梯間廁所洗把臉繼續寫。中午下班前,頂著兩隻紅眼睛,把報告草稿交到水書記辦公室。連水書記都脫口而出:「這麼快?」
厚積薄發!宋運輝嘴上沒說,心裡狂傲地給了自己一個回答。他缺少的只是工作經驗,但對付這種申報報告,還是綽綽有餘。
水書記看了一下頁數,沒抬頭,道:「坐,自己倒茶。」
正好,下班鈴聲響起,宋運輝沒坐下,道:「水書記,我三餐沒吃了,得回去吃飯。飯後我立刻過來。」
水書記聞言「嘿」一聲笑出來,起身道:「我請你吃飯,邊吃邊聊。下午放你回去睡覺。」
宋運輝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見水書記果真收拾起報告放進公文包裡,起身下班,他愣怔地跟出去,跟下樓,各自找到腳踏車,水書記招手叫他跟上,他一直愣愣地跟到水書記家裡,就在一起下班的全廠白班人員眾目睽睽之下。
水書記家有保姆做菜,進門就可以吃,一桌吃的還有水書記愛人。水書記有兩個兒子,老大結婚了搬出去自己過,老二被總廠派到上海接待站。水書記直接問宋運輝前幾天是不是有情緒,宋運輝也直說有,最受不了的就是原以為可以大幹快上,沒想到還是傳說中的機關磨洋工。但水書記就是追問宋運輝對眾人傳說他枉做小人這話的態度,宋運輝有些招架不住,回答三個字,「受不了」。水書記立刻笑呵呵地就給了一句結論,說難怪昨天那麼頂嘴。宋運輝挺不好意思。
然後,水書記一邊吃飯一邊看報告,水書記的愛人則是對宋運輝問長問短,害宋運輝這頓飯吃得極其彆扭,雖然菜是真好,水書記夾到他飯碗裡的一隻雞腿真肥腴。一直到水書記愛人吃完先進去臥室午睡,宋運輝才鬆口氣,大吃特吃,他早餓壞了。好在水家菜多,他大吃也不會影響水書記沒菜下飯。
水書記吃得慢悠悠的,戴著老花鏡看得也很慢,反正天熱,不愁飯涼沒法吃。吃完才看完,卻一直搖頭:「不對,這味道不對,寫得是很吸引人,換我是部委領導也會被鼓動,可是整體味道不對,沒有公文味道。」
宋運輝只得承認:「我從沒寫過這麼重要的公文,但提綱是我們小組討論決定的,應該沒錯。」
水書記沒回答,坐到沙發上又翻來覆去地看,拿鉛筆畫出有疑問的地方。宋運輝旁邊看著,心中卻挺平靜,他認為絕對不會有問題,他有自信,按照小組所討論的提綱,他的寫法應該是最佳表述。
但是,水書記最終還是指出,社會效益和政治影響方面寫得太少,雖然引用了國家整頓政策中有關條文,提到不成套引進的問題,但還應該再提幾條別的,比如國家對目前工業企業技術改造的決定必須提到;對我國當前面臨的為全面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為建設一個具有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的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而奮鬥的中心任務必須提到;對國民經濟中重大比例嚴重失調、消費品行業必須加快發展的狀況必須提到;甚至還應該宣傳一下金州推行整頓以後經濟效益的提高。水書記說,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內容,必須到資料室查了資料補充進去,其他基本可以通過。宋運輝心說整頓真正的開始才一週,哪裡能出效果,怎麼寫。但他只說了句這下沒法睡午覺了,取了水書記的鉛筆將剛才水書記說的幾個重點稍微記了下,被水書記放出家門回去再寫。
但水書記看了修改稿後還是覺得這味道怎麼看怎麼怪,又叫來廠辦的兩個筆桿子來看了一遍,有個筆桿子指出這是因為宋運輝寫的東西完全不符合既有套路。水書記這才恍然,但笑著叫下面去刻印了。宋運輝回去睡覺,睡前都不需要梁思申的書作鎮定,躺下就睡著。只覺得心裡鬱積的疑團已經散開。至於原因,他也不知道。
水書記週一下午坐飛機去北京前,又分別召開整頓辦和裝置改造辦兩個會議,宋運輝在裝置改造辦又被調入裝置組,負責新舊裝置的引數銜接工作。而在整頓辦會議上,水書記說,你宋運輝不是累不死嗎,那就負責一車間整頓工作的督導聯絡整理。於是,宋運輝在繼去水書記家吃飯被人刮目相看之後沒兩天,又被人視為笑柄,眾人人前人後都不避諱,直稱他為「累不死」。不過,一些有一定地位,關注著局勢的,又明白水書記一向工作作風的明白人卻從這一波三折和多次壓下重任中解讀到,水書記重視宋運輝。
宋運輝在某些人眼裡成為明日之星,但在同樣資歷同樣級別的人眼裡,卻成為最大的競爭對手。
13
不出所料,他在孃家一樣的一車間,在一車間的技術室,還沒下去,尋建祥下班就帶給他不好的訊息。
「喂,你師父讓我跟你說,技術室那幫人在不服氣,等著你明後天下去跟你搞腦子。」
「又不服我年紀比他們小?」
「那當然,憑什麼你才來一年就爬到總廠?你師父讓你去的時候小心點,說話客氣點,別得罪他們。」
宋運輝當然知道,憑他做得多這條理由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的,只得哭笑不得地道:「行,我明天下去低三下四的。」
尋建祥猶豫一下,又道:「那些人都很服劉總,你……小心。」
宋運輝愣住,銜著筷子眼睛晃悠半天,才道:「明白,唔,明白。」
尋建祥知道宋運輝這人話不多,宋運輝既然說了明白,他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今晚放《海狼》,去不去看?」
宋運輝還沒說,門口就有人應了句:「小宋肯定不去。小宋,等下我找你,我聯絡的是二車間,與你有些引數需要銜接。」
室內兩人轉頭看去,是剛搬上三樓住的虞山卿。尋建祥不喜歡這個油頭粉面的小子,什麼都不說,就拿眼睛冷冷地斜視著虞山卿,但發現虞山卿與剛進廠時候已經不同,不再回避他的眼睛,也不把他當回事。宋運輝大方地說道:「歡迎,我不會出去。」
虞山卿做個手勢離開,尋建祥輕聲嘀咕:「不去陪劉啟明,陪你來幹嗎?」
宋運輝輕聲道:「還能為什麼,他現在哪還敢跟劉家混一起?不提他。喂,你別跟熊耳朵他們一起去電影院,那幫人淨惹事。」
尋建祥「嗤」一聲:「我不惹事?虧熊耳朵還挺喜歡你,別不講義氣。」
宋運輝從抽屜拎出一瓶酒精、一瓶雙氧水:「得,又得打架,我先把酒精、雙氧水給你們準備上。」
才說完,樓梯間傳來一聲熊吼:「尋建祥,死哪兒了?快下來。」
宋運輝將頭往外伸了伸,也喊道:「熊耳朵,把你的紫藥水、紅藥水都拿上來。」
熊耳朵的耳朵好得出奇,還真聽見宋運輝的聲音,過一會兒,拖鞋「噼噼啪啪」聲音傳上來,熊耳朵正好與過來的虞山卿撞個滿懷,他一屁股擠掉虞山卿,將一堆東西全扔到宋運輝桌上,計有紅藥水、雙氧水、膠布、棉花、繃帶等好幾種。以前他們打架回來,宋運輝露了一手學校裡學的包紮功夫,他們就跟宋運輝哥們上了,當然,還得有尋建祥穿針引線加強效果。宋運輝將這些東西都收在一隻抽屜裡,頭痛萬分地對這兩個道:「小心著點,不就看個電影嘛,人家長高點遮住視線,你們偏個頭不就行了?」
尋建祥道:「幹嗎要我偏頭,他們長高的就得自覺點,要麼坐最後去,要麼就別看電影,出來看電影又坐前面等於要後面人好看,這種人不修理,修誰?」
宋運輝無奈道:「滾,看完早點滾回來,晚了我這醫院不開張。」說著一起收了尋建祥吃乾淨的碗出去洗,熊耳朵和尋建祥立馬歡快地出去,熊耳朵一出去就大聲點名,立刻有各路好漢紛紛鑽出寢室,呼嘯下樓。
虞山卿這才進門,等宋運輝回來。
兩人核對完資料,便沒事做,宋運輝看他的資料,虞山卿拿了宋運輝床上的書看,很反常地賴著不走。一直到很晚,虞山卿的室友進來說小劉已經離開,虞山卿才回。宋運輝這才明白虞山卿賴他寢室是為避開劉啟明。可憐劉啟明放下架子親自到夏天的男工寢室找人,卻受這等待遇。
等虞山卿一走,宋運輝才能關門上鎖,開始躺床上想明天下一車間的對策。萬事開頭難,有師父和尋建祥預先提醒,開頭的難便打了折扣。可是,他得想辦法讓折扣落到實處,否則,什麼都沒準備,明知故犯,那就是蠢驢一頭了。
好在,尋建祥雖然回來得晚,可沒病沒災,什麼事都沒發生。
宋運輝第二天沒正常開始在一車間的整頓聯絡工作,而是側重灌置改造辦的工作,中間抽時間過去一趟一車間,與車間主任商量一下整頓工作的事。兩下里商定,趁第三天各工段三班倒班間隙的上午學習時間,召集三班倒班工人、機修工段全體與車間全體技術人員召開一次動員大會,說明一下一車間面臨的裝置改造遠景和近期整頓辦需做工作的部署。因為機修工段上下對宋運輝技術的重視導致的友好與信任,所有執行工段三班人員對宋運輝的熟悉和友好,宋運輝可以保證,動員大會可以讓一車間技術人員無從給下馬威,無從反對他的部署。而他也希望通過會議將自己依舊與以前朝夕相處的工人混合在一起,成為他們那個有力群體的自己人,獲得他們的大力支援。試問,哪個技術人員敢與一個擁有廣泛群眾基礎的人作對?
這等技巧,宋運輝小時候就已經自發操練,熟能生巧。否則,以他出眾的成績和老師對他的喜愛,他這樣一個狗崽子還怎能在那個荒唐年代被同學認同?他一向低姿態慣了,工作時候再演練一次,不成問題。他只是慶幸,幸好水書記沒給予他太多好處,只給了增加一級工資和家宴一次的與眾不同,給的同時卻又一會兒不加重用,一會兒在會上當眾揶揄,讓眾人不可能對他產生太大嫉妒,他才能回一車間順利工作。否則,只怕車間主任都會不配合,因為人人都討厭平步青雲的新貴。
第三天,他的思路被順利執行,獲得預期效果之後,宋運輝回到寢室不由自作多情地想到,水書記做事,一向老謀深算,一招一式都有前因後果,水書記對他的處置,是不是也頗有考慮,而不是他最先以為的大棒打手論,和現在的僥倖沒被拔太高?如果,他在幫水書記否認劉總工和費廠長代表的總工辦和生技處的工作成果之後獲得重賞,以他如今身處生技處的地位,那些原本擁戴劉總工費廠長的人,將如何對他?他如果不是在週一會議上被水書記揶揄「累不死」,他今天還怎可能笑嘻嘻地回一車間被人嘲笑著,與上上下下打成一片地開展工作?又如果水書記沒給一通家宴,給眾人一個心理暗示,車間主任他們會那麼配合他?
越想,越分析,宋運輝越覺得水書記對他忽冷忽熱的處置不是偶然。難道這是水書記給他搭建舞臺,讓他好好做事,樹立屬於他自己一步一步掙來的威信,而不是靠扶持出來的不能服眾的威信?很有可能。宋運輝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是這樣,那他在水書記面前的態度,就太像那種受盡父母百般寵愛,卻依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憊懶孩子了,對他的表現,水書記應該看得一清二楚,水書記自己也說,他頂撞水書記。
想到這些,宋運輝心中很是慚愧,尤其是想到他對水書記的猜疑、排斥,他更汗顏。他對水書記的態度,很有忘恩負義的意思。他從來就刻骨銘心地知道,世人奪利容易,施恩難。父母從來教育他,世上很少有無緣無故的好,對於無緣無故的好,得懂得識別,對於真正的恩惠,一定要加倍報答。目前,即使水書記對他的栽培是為了他以後對水書記的支援,可水書記從一開始就大力栽培,給予他無限機會,幫他周到謀劃,以及水書記對他能力的賞識,對他這個不起眼者的發掘,換別人,做得到嗎?虞山卿都已經攀上劉啟明,可劉總工又發掘虞山卿了嗎?可見,水書記對他宋運輝,恩同再造。
宋運輝一向知道恩惠來之不易,從來輕視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從來受的教育是,作為一個人,知恩圖報,是做人最基本道義。因此,他對水書記的觀感,一夜扭轉。以前是憑良心做事,憑上進心做事,以後加上一條,他得報答。
理清這個思路之後,宋運輝以後做事,心裡的彆扭少了許多。他也更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做事。他相信,做好他手頭的工作,就是對水書記栽培他的最好報答,也是對旁人質疑水書記對他栽培的最好回答。
當然,宋運輝會大刀闊斧,別的人在水書記制定的落實到人的框架下做出來的事也成效喜人,尤其是那些本來就有群眾基礎、有技術基礎的經驗人士。虞山卿也不落人後,他思維縝密,善於聯絡群眾,以他熱情的感召彌補他技術的不足,做事常是事半功倍。再說,人都知道虞山卿與劉總工家的微妙關係,都還不知道虞山卿在逃避劉啟明,那些敬仰劉總工的技術人員,對虞山卿多少有些加意幫忙。虞山卿後來也慢慢覺察出此中奧妙,方才知道,官場政治之外,還有民心,劉總工官場失意,可多年積累的威望,在金州廠這個小小社會體系裡面還有一定影響。
但是,這個認知,令虞山卿左右為難。他忽然發覺,劉啟明是個大麻煩,脫離了,他會被那些愛戴劉總工的人鄙視,但是不脫離,估計他的事業將受到影響。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無奈,虞山卿只能拖,好在劉啟明也不主動找他,大約是知道了些什麼,他只能將關係不幹不溼地拖下去,偶爾,匆匆忙忙去一趟圖書館,帶些零食、書籍之類的過去,而劉啟明的態度令他費解,劉啟明總是若有期待也若有所思地拿雙美麗純淨的眼睛看著他,不多說話。他不能多管了,他必須維持這局面,當然最好是劉啟明自己提出分手。可劉啟明偏又沒提出分手的意思。
八月底的一次會議,是科級以上幹部的非例行會議,宋運輝沒有資格參加,但是會後,一個重大訊息在全廠爆炸性傳開,宋運輝當然也是聽聞,那就是費廠長調到部裡工作,而水書記兼職廠長。
至此,宋運輝終於下定一個決心,一個令他非常擔憂的決心。這個決心向尋建祥提起時候,被尋建祥直斥為神經病發作,拿自己前途開玩笑。宋運輝自己也知道,這事兒非常冒險,簡直是拿自己開玩笑,但是他又想,這事兒如果能成,即使對金州總廠,也是一件大好事。而不是單獨為了劉啟明。因此,他不採納尋建祥的意見,九月的一次整頓辦例行會議之後,他第一次主動追上水書記,要求跟水書記單獨談一些事。
水書記挺意外的,倒也沒拒絕,走廊上就問:「怎麼,要我給你做入黨介紹人?」
宋運輝這才想起,忙得都沒想到入黨的事,他笑道:「還沒寫申請書,我覺得……」
「還是沒作出成績之前不入黨?什麼叫成績?」水書記開門進辦公室,一把將宋運輝按在他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才又道,「非得獲得重大獎勵,或者受傷送命才算成績?你這孩子太認真點。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水書記的話讓宋運輝感動,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期期艾艾地說出實話:「可是我著手做的整頓和裝置改造這兩件事都還沒見結果,現在就提出入黨申請,有些違背原則。」
水書記一聽,笑出聲來,看著稍微留點鬍子冒充老成的宋運輝,真想伸手拍拍那隻挺聰明又挺傻的頭,他笑道:「去申請吧,讓你在一車間的師父做介紹人,人不能沒原則,也不能忘本。」
宋運輝應了聲「是」,將手中捏了很久的一本黑皮筆記本用雙手放到桌上,很有點吃力地道:「水書記,我不知道這事兒能不能提出來,但是我覺得現在已經能提這事兒。我冒昧請求,水書記看看這本筆記,這是劉總工在我去北京蒐集資料之前,交給我學習提高技術的一本他多年經驗積累的筆記。這本筆記是劉總工多年智慧結晶,以筆記內容與目前我已經接觸過的那麼多總廠技術人員相比,很少有人的技術能趕上劉總工。眼下,整頓辦的工作在水書記制定的框架下進行得如火如荼,但其中發現不少技改問題,而整頓辦需要制定的條規中,也有許多技術問題需要有人把關,我冒昧,能不能請劉總工來把關,他的肯定或者否定,相信很多人都心悅誠服並心中生出底氣。」
水書記沒打斷宋運輝的說話,但兩隻深沉的眼睛藏在濃黑的眉毛下,一直緊緊地盯著宋運輝。水書記當然知道,現在為什麼宋運輝能提這事兒,那是因為費廠長已走,他已經拿下廠長位置,劉總工已經孤掌難鳴。他沒說話,拿來筆記本翻看,不錯,這確實是劉總工的字,年代自六幾年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劉能將畢生技術經驗積累交給一個小年輕,說明劉也認識到宋運輝是可造之才,其中之賞識不言而喻。難怪全廠都無人來勸說他恢復劉總工的工作,只有這個小孩子到他跟前冒昧,這孩子有良心,當然不忍心見賞識他的人沒著落。但水書記思索之後,將眼睛從筆記本里抬起來,問:「你是不是在工作中遇到某些技術人員的抵制?」
「沒有。即使有,屬於我工作範圍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不會來麻煩水書記。」
水書記倒是不會生宋運輝的氣,因為知道他是個認真的孩子,他提出這種要求合情合理。水書記很耐心地道:「小宋,你眼前有兩個人,一個人做事一百分,甚至一百二十分,可破壞力八十分,另一個人做事九十分,破壞力十分,你會選擇哪一個?」
宋運輝一愣,沒想到水書記把選擇權交給他,以如此清晰的打分方式交給他,從中他也看出水書記對劉總工技術水平的絕對肯定。他一時無話了,他最近因為整頓辦的工作,與那麼多人接觸,當然已經清楚,硬性或者柔性的牴觸對工作程式的影響,他為此不得不將做事的精力分出一半來處理人事糾紛,因此非常影響工作進度。他清楚那八十分的破壞力有多麻煩。再說,劉總工若有心,重新掌權後的破壞力,那可能不是劉總工一個人,而是帶動一片人。這不是水書記的氣量問題,而是從工作考慮。他思索半天,才道:「水書記,對不起,我知道了。但是……很可惜。」
「不錯,很可惜。我一向堅持因人成事,因人廢事,善用一個人,事半功倍。」說完,水書記將筆記本遞還給宋運輝,「你好好學習,但千萬不能因學歷因技術而脫離群眾。」
宋運輝怎麼也想不到,水書記不生氣不說,竟然還教育他鼓勵他,如此大度。他接了筆記本,點頭道:「是。」
宋運輝告辭後,水書記反而挺讚賞宋運輝,光明正大地將反對意見說出來的人,比背後說風涼話和搞小動作的人可愛得多。為此,水書記反而願意考慮宋運輝的提議。他雖然否決了宋運輝的提議,可是,他不會不知道劉總工在技術人員心中的影響,在那些有技術的工人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不將劉總工做個妥善安置,他的領導形象就會打上一個不怎麼大氣的折扣。他當然可以以權威讓別人無話可說,可是,人總得留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是?
此時,新分配大學生的報到工作已經完成,對於第二批大學生的接收,總廠有了規矩。經過一段時間的集中培訓學習,這幫大學生被分配到各車間基層進行鍛鍊,就是倒班。宋運輝當然也在一車間接觸到兩個新來大學生,當然,那兩個大學生的年齡照樣還是比他大。看著新分配來的大學生意氣昂揚的眼睛,宋運輝才意識到自己在這一年裡成熟多少。當年讀書時候瞭解政策,學習知識,能精確掌握機會,在學生會做了一件又一件有影響的事,還自以為是多了不起多厲害的事,到社會上一瞧,才知以前那都是過家家。這一年,崎嶇曲折,可他還是個有水書記支援著的人。
但水書記深思熟慮之後,還是在秋風高揚的一天,找上劉總工的辦公室。此後幾天,沒有訊息。但是宋運輝這半個當事人卻覺得有異,因為與劉總工在樓道走廊相遇時候,劉總工一改以往的客氣微笑,見面竟然開口寒暄似的問一下進度。宋運輝不會忽略劉總工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很有探究意味。
國慶節休假兩天,正好又遇到一個星期天,宋運輝加上兩天調休假,搭總廠運銷處車子回家五天。運銷處本來沒安排去宋運輝家那邊的運輸,但宋運輝一問,處長行了個方便,將後天的車子提前安排到國慶前一天傍晚出發,於是宋運輝在家足足地待了幾天。雷東寶送來好多吃的,還有應景的月餅,是不常見的廣式月餅。但雷東寶自己沒法來,他被市裡組織著去蛇口參觀考察取經去了。
宋家兩老生了一兒一女,只兒子碩果僅存,因此分外疼愛。兒子回家,什麼都不讓兒子做,只要兒子敞開胃口吃就行。宋母更是片刻都不願兒子離開眼前,沒事時候總跟進跟出跟著兒子嘮叨,即使手裡拿著個米籮挑米里的沙子,也要找到兒子身邊,戴著老花鏡邊聊邊挑。
回家第二天,宋運輝陪著爸媽去市裡買電視機。他已是第二次去市裡買電視機,第一次是陪著姐姐去,第一百貨商店還在,可是物是人非。其實物也不是了,短短時間過去,可以說光陰荏苒,如今的國產電視機做得跟日本貨似的,樣子很是漂亮,價錢也比日本貨便宜。他們一家挑了一臺上海產的凱歌電視。等著商店發貨的時候,宋運輝去趟隔壁沒多遠的新華書店,一口氣買了四本書,《第三次浪潮》《大趨勢》《領導者》《超越革命》。這幾本書他聞名已久,今日終於得閒逛書店買來。姐姐不在,宋運輝也就沒了買小說的興趣。但是出來到門口,看到櫃檯玻璃下豆沙綠封面的《紅樓夢》時候,宋運輝還是心中一動,掏錢買下一套。他想到梁思申,那個小姑娘年紀小小就被送到遙遠的外婆家去,景況倒是與黛玉有的一比,他準備回廠裡後將書寄給梁思申。
回家這幾天,宋運輝的日子過得極無規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非得媽媽叫他才起床,起床已見臉盆有水,牙刷塗了牙膏。宋運輝都覺得不好意思,可早上他就是起不來,他很困,好像要用這幾天時間把畢業一年來的辛苦都補睡回來似的。不讓他媽幫他臉盆接水,他媽還不幹,宋運輝是反抗無效。他好歹現在在金州總廠是有點名氣的人物,可回到家裡就得受媽媽如此「小看」。
十月三日早上,宋運輝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被媽媽準時叫醒,他媽熱切地問兒子要吃甜饅頭還是淡饅頭,宋運輝記得媽不會發面蒸饅頭,就偏說要吃花捲,他媽應一聲好就跑出去。宋運輝好奇了,難道家裡來了田螺姑娘?跳下床就跟出去看,門外果然有人,可不是田螺,而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男孩黝黑的臉上有明亮的眼睛和陽光般的笑容。
宋母見兒子出來,就道:「你看,一隻雞蛋換四隻淡包或者三隻甜包,花捲沒有,你吃什麼?甜包好吃一點。」
宋運輝問那男孩:「淡包幾兩一隻?」
男孩笑道:「淡包、甜包都是一兩一隻,我們不要糧票,價錢就稍微貴一點。」
宋運輝奇道:「你買麵粉就不用糧票?」
男孩爽快地笑道:「我們鄉下人出力多,胃口大,飯不夠吃,但糠多,雞多,蛋多可以拿來換吃的,城裡男人吃得比鄉下女人還少,家裡多出來的糧票正好可以換雞蛋。」
宋運輝恍然大悟:「真聰明。媽,我們買十二隻淡包吧,我給你們做紅燒肉夾淡包,我在廠裡常這麼吃,西安同學教的。」
男孩好奇地問:「怎麼夾?要不要把肉湯也澆進去?」
宋運輝拿起一隻饅頭,大致示範了一下給男孩看,男孩點頭表示學會,男孩又舉一反三地說,夾鹹菜夾酸菜也都可以。宋運輝很喜歡男孩的機靈勁,趁媽媽挑了饅頭拿進去,準備拿出雞蛋來,他問那男孩:「國慶節放假出來幫爸媽做點生意嗎?小夥子很能幹啊。」
男孩搖頭:「我今年初中畢業不讀了,爸去世早,家裡窮,下面還有三個弟妹,我得幹活養活弟妹們。」
宋運輝聽了很替這男孩可惜,挺機靈一個孩子,要是讀書,成績肯定好。他指指自己家門,道:「養兔也是很不錯的掙錢辦法,你們孩子多,放學了每人揪一把草回家,夠兔子吃。放棄讀書多可惜。」
男孩道:「養了,歸小弟小妹管著。可爸去世欠下一屁股債,靠幾隻兔子沒用。」正好宋母拿了五隻雞蛋出來,男孩又幫宋母挑了八隻淡包,這可是今天的大買賣了。男孩高興,就話多了一點,「明年等我大弟初中畢業可以接我班了,我跟人去東北做生意,聽說那兒人富。」
宋運輝道:「東北吃工資的人多,可東北太冷。」
男孩又開心地笑道:「是啊,我把換來的全國糧票都存著呢,等明年用。大哥,我姓楊,我走啦。饅頭好吃,我後天再來。」
宋家母子看著小楊吆喝著挑擔離開,都是挺感慨,宋母說,自夏天開始這個小楊挑擔來賣饅頭,大家貪方便都不去鎮上早餐店了,再說小楊與人自來熟,誰見他都說得上話,一個月下來就混出人緣,大夥兒都叫他饅頭專業戶,生意極好。宋運輝覺得小楊可比他小時候辛苦得多。
回廠路上,想到紅紅火火的小雷家,想到機靈掙錢的小楊,再想金州,只覺得金州一片黑暗。沒回家看看還不覺得,回家一看,見農村日新月異地變化,金州卻前不久才剛開始啟動,很多人依然以傳遞小道訊息為樂,以養紅茶菌、君子蘭消磨光陰,這中間差距真大。宋運輝心想,他絕不能在思想上與那些人同流合汙。
沒想到,回到工廠,也看到一個巨大變化。劉總工復出,不過負責金州總廠研究所的籌辦,同時擔任整頓辦稽核組的領導。雖然宋運輝十月六日就上班,可劉總工這回速度特快,早已在昨天組成兩套班子,開始運轉。一時,整頓辦變成兩條線爭先恐後地交替前行,一套成文,一套稽核。尤其是劉總工蟄伏後復出,做事快馬加鞭,總是趕著成文的一套班子交出初稿,稽核後發還,又讓儘快拿出修改稿。因為劉總工在技術人員中德高望重,誰被趕著都沒敢公開對抗,成文班子雖然不屬於劉總工直管,可卻被趕得比被水書記罵著還狠。宋運輝反而高興,對,這才是做事的樣子。
宋運輝心中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水書記主動找劉總工談話的那一次,兩人說了什麼,不知用了什麼策略,讓劉總工煥發青春似的充滿活力。
終於,也輪到他聯絡整理的一車間整頓檔案交付稽核組,接受審批。都知道,前面的都被劉總工好一頓批,劉總工拿出來的審批意見稿長不見尾,被批的人個個噤若寒蟬,但都不敢發出怨言,沒辦法,劉總工批的就在死穴上。再說,全都知道,劉總工這人一旦涉及技術問題,一向態度認真強硬。
宋運輝還聽說,虞山卿也挨批,一點沒比別人佔便宜,甚至有人說,劉總工就差將審批意見照虞山卿劈頭蓋臉扔過去,一點不顧小女兒的面子,非常鐵面無私。宋運輝倒是心說,這才對,劉總工又不是笨人,能看不出虞山卿的心思?此時還能待見虞山卿?宋運輝對於已經遞上去的初稿本來信心十足,那是整個車間工人技術人員心血的結晶,又參照了劉總工筆記本里面的精華。可看了那麼多經驗豐富的技術人員在劉總工手下的遭遇,他也有點心虛。他心裡總覺得,他捱罵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他得罪劉總工最多,也因為他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成為別人憎恨的物件。
劉總工秘書通知宋運輝的時候,他正參與裝置改造辦的會議。但是劉總工秘書對於開不開會視而不見,長驅直入,提宋運輝上堂。宋運輝才到門口,裡面的劉總工就問了句:「小宋,你自己對草稿打幾分?」宋運輝只見在他面前的秘書神情變了變,不知道這是禍是福,硬著頭皮挨進去,硬著頭皮回答:「九十五分,因為沒經歷裝置大修,少許問題我模稜兩可。」身後,秘書將門掩上出去,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劉總工道:「請坐,茶水是我剛替你倒的。如果你不是宋運輝,我給你打九十八分,不是因為你做得特別好,而是因為你草稿表現出的極強思維條理,換一句話說,你搭建的框架不錯,就像你駁倒frc技術的方案,你表現出的思維邏輯,讓我無話可說。但是對於你宋運輝,我只能給你及格。為什麼,我一條一條跟你分析。」
劉總工並沒如傳說中的發脾氣,而是拿著草稿對宋運輝一一詳解,除了指出錯誤,更非常尖銳地指出犯錯的原因,包括其中的僥倖心理或者想當然心理。宋運輝如果是厚臉皮,完全可以在心中給自己開解:哎呀,錯不多,最多一頁評審意見。但宋運輝偏是個認真的人,而且劉總工的批評又是一針見血,所以,他全身越來越熱,滿頭汗水。是,他的一些小聰明小滑頭都被劉總工找出來了,劉總工就像是翻出他的腦子清理後找出漏子,將他的心理分析得清清楚楚,這才可怕。難怪劉總工只給他及格,他沒盡力的地方太多,他認。
總算劉總工清算完畢,宋運輝還在忙著記錄,劉總工問了一句:「是不是說你累不死,你就忘乎所以,兩隻肩膀一起挑?一邊做整頓辦的事,一邊做裝置改造辦的事,你哪來那麼多時間精力?」
宋運輝忙將最後幾個字寫上,才回答劉總工的話:「我還單身,時間比較容易掌握。」
「新舊裝置一起考慮,不混淆嗎?」
「是互補,尤其是新裝置的有些獨特設計可以為舊裝置未來可能的改造提供思路。」
「哦,你想到哪些?說……」說到一半時候,劉總工有些遲疑,不知道這個小夥子會不會保密。
宋運輝理解,frc的事讓劉總工心有餘悸。他有些尷尬地笑道:「劉總工如果有時間,最好一起去一車間現場邊看邊說。」
劉總工道:「你去拿安全帽來,十分鐘後樓下會合。」
已近下午四點,劉總工帶上一隻三節電池手電筒,招呼上宋運輝一起去一車間,沒去車間辦公室,直接去的現場。手電筒在劉、宋兩個人之間輪流轉,拿來打指向光柱。劉總工對裝置極其瞭解,往往是宋運輝才提出思路的上半句,劉總工就想到思路的後半句,兩人一拍即合,說得極其愉快,都沒顧著天色已暗,裝置現場燈火輝煌。看完,劉總工讓宋運輝回頭給他一份明細。
回辦公室路上,宋運輝忍不住問:「劉總,為什麼當初你認準frc?我對這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北京一查資料就發現frc明顯落後。」宋運輝也是存心想告訴劉總工,並不是他一開始就挖好陷阱將劉總工引入frc泥沼,他也是後來才知。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劉總工卻說了一句大實話:「年紀大了,對新生事物不敏感,正好看到手頭資料裡面frc最有先進性,就一頭扎進去,只顧做精做細。就像今天你的那些舊裝置改造設想,金州的裝置,很多是我們這些老的年輕時候想點子改造又改造的,可如今,卻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提一個頭,我才能想到還有這種可能,但我想到這種可能時候,卻能比你想得深入細緻,這就是年齡的區別。以後的金州,靠你們啦。」
「年輕的衝鋒,年老的壓陣。」
劉總工在總工辦面前跳下腳踏車,意味深長地衝宋運輝一笑,道:「非把我們老頭子挖出來吃幹抹淨才罷手。」
宋運輝也笑,才要回答,二樓走廊傳出一聲喚:「爸,你去哪兒啦?也不打電話說一聲。」
劉總工忙看手錶,宋運輝卻循著熟悉的聲音往上看去,正是劉啟明,旁邊還有一個虞山卿。宋運輝心中嘆一聲,早知是這結果。他跟劉總工上樓去,卻看到劉總工對虞山卿淡淡的,正眼也不瞧。宋運輝看看這對男女,看到兩人貼得那麼近,心裡對劉啟明的好感減少不少。上回看她在虞山卿寢室驕傲地離開,還以為她有志氣得很,看清虞山卿本質,從此好馬不吃回頭草。沒想到這麼沒志氣。
他回自己辦公室放下安全帽,取了書包出來,卻被門口的虞山卿笑話了:「小宋,這隻書包是小學背到現在的嗎?」
宋運輝笑道:「不中看,卻中用。」
這話正好被出來的劉總工聽見,劉總工將眼睛在兩人之間晃悠兩下,皺眉,虞山卿雖然也是出色,但相比宋運輝,卻是中看不中用。可惜女兒牛拉不回,劉總工拿女兒沒辦法,誰讓這個小女兒天性浪漫。劉總工邀請宋運輝去他家吃飯,說現在食堂已經關門,宋運輝哪裡肯去,那不是自討沒趣嗎?就藉口說剛才在一車間遇到的室友肯定已經給他買菜買飯,他還是回去吃,劉總工這才作罷。面對劉總工,宋運輝比在水書記面前狡猾了一點。只有在談技術的時候,他才沒法狡猾。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回到寢室開啟燈,竟然真有一菜一飯放在他桌上。他忙拎兩人的熱水瓶下去,打來開水,拿開水泡飯吃。尋建祥?顯然又是去玩了。尋建祥做白班時候從來不會放棄玩的機會。直到他睡覺,尋建祥還沒回來,不過這很正常。
出乎意料的是,早起依然不見尋建祥。這就反常了。下去熊耳朵那兒打聽,還被熊耳朵同寢室的人取笑,說宋運輝管尋建祥就跟女孩子管男朋友似的。但,熊耳朵也沒回。
宋運輝胸口有一團擔心急衝而出,他忽然想到這幾天報紙上反覆看到的兩個字——「嚴打」。
果然,這想法在一車間得到證實。昨晚,尋建祥、熊耳朵等人在飲食店喝酒胡鬧,醉後跟人爭風吃醋,一幫人打起來,對方不敵,逃走後又叫一幫人返回,二十幾個人在飲食店門口打群架,惹來兩個派出所的警察兩面包抄將人都捉了。還說生技處的虞山卿正好經過也捱了黑手,一張臉給拍得血淋淋。
宋運輝心中只會叫苦,完了,尋建祥打架前者是為那個小麻雀似的張淑樺,後者是為他。全廠只有一條大馬路晚上燈光明亮,虞山卿從劉總工家回寢室,必經這條路,也就是必經飲食店門口,尋建祥打上勁兒了,看到他最看不慣的油頭粉面虞山卿,還不趁機下個黑手。以前這種事也就是個當地派出所將人送交廠保衛處處分,而尋建祥從來對什麼處分都無所謂。可今天是「嚴打」,看樣子尋建祥又是主犯,不可能是處分那麼簡單了。報紙上都在說,從重、從快,一網打盡,那麼,以前的處分,現在可能得在派出所關兩天了。
宋運輝難得上班時間開小差,找個熟悉保衛處的同僚去保衛處諮詢,一問,果然不出所料,昨夜公安局全市大行動,尋建祥他們正好撞槍口上。
很快,從重、從快的判決隨著冷空氣一起到來,尋建祥被判十年,傳送新疆勞改。熊耳朵他們也被判得有輕有重,但都傳送新疆,連張淑樺都沒幸免。宋運輝還了解到,虞山卿多次上告,控訴罪行。劉啟明當然跟去作證,明確虞山卿只是過路的一個無辜路人,卻被一群流氓毫無理由地毆打,可見這幫流氓對社會治安破壞之大。有人議論說,尋建祥他們給判那麼重,完全是被告出來的。
宋運輝一點也幫不上忙,求人找保安處處長說話,保安處處長很為難,最近這是全國統一行動,他愛莫能助。宋運輝甚至找上水書記,水書記卻告訴他,有人還告他宋運輝呢,說他助長尋建祥等人的流氓風氣,一向為尋建祥等人的惡行揩乾屁股,還是總廠廠辦對市裡審理案件的人拍胸保證宋運輝是個極優秀青年,才把事情壓下。水書記要宋運輝最近老實點。但水書記還是問宋運輝怎麼給尋建祥等人揩屁股,宋運輝說不忍看著好友受傷流血,出手包紮一下而已。水書記卻指責宋運輝既然善待好友,為什麼不勸好友積極上進,做個好人。水書記好好批了宋運輝一通,告訴他,潔身自好,並不意味著對周圍惡行不聞不問。作為一個有為青年,要有是非觀念,不僅要嚴格要求自己,還得幫助帶動周圍的人。
宋運輝焦頭爛額卻一事無成地從水書記那兒出來,走到虞山卿所在辦公室時,站門口狠狠盯視那個空座位很久。他想到,三國時候,周瑜感慨「既生瑜,何生亮」,因此處處下黑手整治諸葛亮,虞山卿對他一如周瑜。想到只因為打群架就被重判的尋建祥,想到他自己也差點被作為共犯處理,如果虞山卿此時出現在眼前,他必定會腦袋充血,犯下危害社會治安罪。
宋運輝都來不及見尋建祥一面,尋建祥就被轉移了。寢室一時空蕩蕩的,那張屬於尋建祥的床,床簾一直拉開著,主人再不會從裡面懶洋洋探出一隻臭腳。往後,尋建祥即使刑滿釋放,估計也不會回來金州了。
很快,有新的室友分配進來,是新來的大學生方平。宋運輝收拾起尋建祥的鋪蓋,等尋建祥家人來時移交。尋建祥不是個正統人,可他做事光明磊落,對朋友赤膽忠心,是條真正的漢子,比之虞山卿之流不知強多少倍。宋運輝從來不會認為跟尋建祥是折節下交,交朋友,貴在誠心,而非地位權威等其他因素。
而對劉啟明,宋運輝徹底死心。
14
然而,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很快全廠又展開整黨和清除精神汙染的活動,宋運輝又陷入一個麻煩。作為一個才剛申請獲得批准的預備黨員,宋運輝也參與了整黨工作。他隸屬生技處,在這麼一個遍地知識分子的環境裡,在遍地都是從才剛結束的十年運動中走出來的老練知識分子群體裡,每一次會議,對於宋運輝而言,都是煎熬。
宋運輝以為,他了解政策,可以趨利避害,避免重蹈父親當年被打倒時候的覆轍,但是他錯了。相比其他人,他閱歷太淺,他對人性瞭解不夠,他心中的堅持太多。在黨組討論時候,同樣也還是預備黨員的虞山卿提出有必要幫教宋運輝清除思想中的無組織無紀律的自由主義傾向,他舉的例子,就是宋運輝和勞改犯尋建祥之間的密切關係。他指出,宋運輝毫無原則,與尋建祥、熊耳朵等人打成一片,勾肩搭背,而不是以爭取上進爭取靠攏黨組織的先進青年身份教育感化尋建祥等人,致使尋建祥等人越滑越遠,終至危害社會。虞山卿還指出,過去的已經過去,希望宋運輝認識錯誤,改過自新,以進步姿態投身組織的懷抱。
其實,在場經歷過那麼多運動的人都清楚虞和宋是怎麼回事。兩人一起進廠,在同一起跑線上,前無古人,後有來者,目前看來宋、虞各有千秋。但機會有限,有宋沒虞,有虞沒宋,虞在技術上不是宋的對手,這個時候不出手打壓一把宋,爭取跑到前面,還有什麼機會?也正好出他一張俊臉,差點被尋建祥毀容的惡氣。起碼,虞山卿提出這個議題,大家就得認真對待,場面上得有個交代,給議題得出一個結論。
大家都沒把這事太當回事,又不是宋運輝自己觸犯法律去坐牢,不過是室友坐牢,宋運輝只要打個哈哈,說句工作忙碌,專心科技,無法顧及其他就行,什麼責任都沒有,不過是一場討論,又不會記檔。但大家都沒想到,宋運輝這個實心眼的,竟然不肯敷衍塞責。宋運輝說,他對虞山卿的發言持保留意見,即使尋建祥等人被判刑被勞教,可依然是群眾的一分子,根據我黨團結群眾的宗旨,作為一個預備黨員,首先就得團結身邊周圍的群眾,從一點一滴做起。尋建祥是被判刑,但是任何人都不能非黑即白,因一次判刑就把尋建祥打入另類,打入只能教育改造而不能團結的人群,那樣才是反而會把一個本來可以成為大好青年的人推得更遠。宋運輝還說,他不承認尋建祥有不可饒恕的錯,因此與尋建祥交往也不能說是錯誤,是勾肩搭背,沆瀣一氣,既然如此,他如何認識錯誤改過自新?宋運輝最後還強調一句,他對朋友兩個字有清醒的認識,他永不做侮蔑朋友的事。
宋運輝當然也知道只要違心地敷衍一下就能過關,可是他不能,他敷衍,就是承認尋建祥是個壞人,他可以當著尋建祥的面指責尋建祥打架酗酒無惡不作,但他怎能在人後往已經服刑的尋建祥背後插上一刀?他無法違心,否則他如何對得起尋建祥闖禍那天放在他桌上的一飯一菜?
宋運輝的表態令眾人很無奈,眾人也只好拿這事當回事,認真討論批評,總算是有了事做。
為此,水書記大表失望,很氣憤宋運輝做人糊塗。因此他在這問題上不發表意見,任大家一次次地對宋運輝批評教育。他想,這孩子太順,無論如何都得讓這孩子吃吃苦頭,知道人情世故。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對於宋運輝而言,特別地冷。
好在,他有師父支援他,一車間一起倒過班的人支援他,一車間所有認識尋建祥,也認識宋運輝的人都支援他,他們的支援雖然無用,可是溫暖。
還有,一封來自美國的來信。
信中,有兩張梁思申的照片,一張是在學校拍的,穿著校服領獎,一本正經;一張在不知什麼晚會上拍的,梁思申側面拉琴,穿一襲深藍曳地長裙,高貴典雅猶如希臘雕塑。小姑娘倔強地長大了,長得他都不認識,不敢認。
梁思申還是用英語寫信,在信中說,收到《紅樓夢》了,非常非常高興,終於可以看到簡體字的書了。外公、外婆總是誹謗簡體字沒文化,堅持讓她看繁體字,害得她邯鄲學步,反而連簡體字都忘記怎麼寫,只好都用英語。尤其是外公作為利益持有者,一切都從自己喜好角度出發考慮問題,別人只能仰他鼻息。比如他在家過著舒適的西式生活,卻保留著絕對權威的中式家長作風,比在國內的家庭還封建。但是舅舅們不敢分家出去過,怕分出去會少一份遺產,一大群人擠在大宅裡跟演戲一樣熱鬧。外婆身體不佳,因此她在大宅更無法待,申請了住校,親戚也巴不得她住校,學校裡雖然嚴格,可好歹沒那麼假惺惺。父母家也一樣,爺爺、奶奶也是強有力者,也是兩個大麻煩。這次人民銀行轉為機關式的中央銀行,爸爸要求轉入承接人民銀行原業務的新成立的工商銀行,被爺爺竭力阻止,差點鬧到斷絕關係,但爸爸堅持自己的選擇,還是進了工商銀行。她以後要學爸爸,選擇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一個人必須保持自己獨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想。
宋運輝看了心想,真不錯,一個小小女孩竟有這麼深刻的認識。看來兩個國家兩頭跑,對一個人的成長是多麼有益。不錯,人得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不能沒有原則被人牽著走,或者人云亦云。正好他最近也是困惑於這些事,他給梁思申的回信中就談了自己的想法,他還補充一點,獨立人格與自由思想之外,還得有務實作風,學習要務實,做事也要務實,以務實態度做更多、更出色的事,證明自己的人格與思想。
信寄出後,宋運輝放下包袱,輕裝上陣。他失,失的是眼前利益;他得,得到的是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必須堅持自己的人格,堅持自己的信念。他相信,還是那句與尋建祥說過的話——「來日方長」。
這個年底,在水書記和劉總工的兩座大山督促下,整頓工作飛速收尾,進入正常管理,年初準備迎接上級對整頓工作的驗收。
裝置改造已經獲得部委批准,從兩套技術方案中選擇一套,已經通過中技進出口公司向國際製造商發出資訊。接下來,等待引數提供、技術談判、商業談判等程式。
虞山卿提前轉為正式黨員。宋運輝思想不過關,但是沒人敢把他整出去,打狗看主人,誰都看得出水書記甚至劉總工都很重視這個小後生,因此,他還能得以保留預備黨員的黨票,只是大會小會批評不斷。眾人都說,宋運輝的氣焰飽受打擊。此消彼長,虞山卿既成為第一批大學生中的第一個正式黨員,又與劉啟明春風得意,感情事業雙豐收。又有東山再起的劉總工提攜,升官發財指日可待。進廠一年半後,虞山卿如今又跑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