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

01

宋運輝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搶手,春節才結束,就有一家大國營企業金州總廠指名要他。金州總廠正好就在他家所在省,是他本想努力一把請求輔導員將他分配去的工廠。如此正好一拍即合,他安心做畢業設計就是。可是他想不明白,他雖然大學三年半下來成績已經後來居上,政治面貌也一躍變為優秀,可何至於讓一家大工廠,主動上門指名要他,便是輔導員也說不可思議,他們並沒向那家金州總廠發函專門推薦個人。唯有陸教授為宋運輝不考他的研究生而可惜,多好的一副頭腦,又是多麼年輕可造的一個人。

小雷家大隊開始揚眉吐氣,本年度中央下達的一號檔案講的就是農村工作問題,檔案說「目前農村實行的各種責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乾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小雷家的包產到戶終於不用打擦邊球似的披著包產到組的外皮,可以出頭露面掛嘴上說了。

二月,中央關於建立老幹部退休制度的決定下達,決定明確規定各級別老幹部離退休年齡硬槓子。凡是見到檔案的幹部都知道宮書記大勢已去,全縣上下呼啦一下緊緊團結到徐縣長周圍去了。宮書記家門可羅雀。

辦公室主任陳平原更懂得因地因時借花獻佛,他結合本年度一號檔案,憑自己掌管的權力渠道,真抓實幹,將徐縣長重視的小雷家大隊樹為學習一號檔案的農村集體經濟改革的典型,連夜組織筆桿子趕赴小雷家,挖掘小雷家大隊的先進閃光之處。但他們所獲得的待遇與清查組的雖然稍有不同,卻也沒好到哪兒去,小雷家上下沒人相信他們,擔心他們掛羊頭賣狗肉,名為樹典型,實為搞清查。雖然沒有刀光劍影伺候,可老頭老太的罵聲不絕。

但陳平原咬定青山不放鬆,何況這事兒事關他的前途,他見小雷家上下依然抱有戒心,知道再以組織名義下去可能依然會被拒絕,而他現在又不能強行下達指令,因著打鼠忌著玉瓶兒,還有個徐書記擋著。看來只有柔性進取一途。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在雷東寶都還感觸不到有人在對他進行全方位偵察的時候,陳平原已經雷厲風行地完成所有外圍調查協調工作,親自率領縣建築設計院院長來到工地,成功完成一次拉郎配。對外,則是縣政府對農村經濟改革典型的大力扶持。

於是,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要設計有設計,要現場有現場,要裝置有裝置,要建材有建材,實力大增。而又由於陳平原的策劃設計,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與縣建築設計院的聯姻又被上綱上線地描寫成為政府搭臺,企業唱戲,是政府領導理論聯絡實際,指導基層群眾致富的範例。小雷家又因其農業高產、副業多樣、大隊集體工業發達、社員生活有保障,而成為區域學習的典型。小雷家由原來徐縣長手中的旗幟這一低下身份,轉正成為官方確認的旗幟,這一身份的轉變,意味著以後小雷家如果再遇體制內的障礙,可以堂堂正正找縣領導告狀去矣。

陳平原做這一切的時候,徐縣長一直保持沉默,一直持不反對的態度,看著陳平原使出渾身解數將小雷家做成樣板。過後不久,宮書記光榮退休,他繼位,他提議陳平原為代理縣長。至於陳平原是怎樣的人品,他清楚得很,可他初即位,即使有人送上死千里馬他都得收,何況陳平原這種活的雖然可能走歪路的千里馬。他現在手下需要能看準他意圖,又有能力辦成事辦好事的本地得力人手。

唯有雷東寶面對一下捧到他面前的榮譽傻了眼,天上怎麼就無緣無故砸金塊了呢?面對四鄰八鄉參觀取經的人,他只會說一句上臺面的話,卻也是實話:「只要一心為小雷家老小考慮,小雷家老小都會支援我,只要小雷家幾百號人都支援我,沒啥事做不成。」往往同一句話,你帶有惡意的眼光看待,可視之為沒文化,可如果你帶著善意的眼光挖掘,那就是質樸。見諸筆端,便是訥於言,而敏於行了。

雷東寶名聲大噪。

喜事成雙。在全大隊接二連三的新房上樑鞭炮聲中,東寶書記家的一所一廚一衛一廳一臥的不起眼平房也落成,小夫妻孝敬老人,讓雷母先住進新房。雷母起先還挺得意,兩天新房住下來發現,她被孤立了,她再也無法染指兒子的大事,兒子被兒媳全方位接管。而她又醒悟這回吃的是悶虧,因為前兒她還衝鄰居炫耀她是一家之主,兒子媳婦都聽她,好吃好喝好房都是她先佔,可是,這不,媳婦順水推舟就把她逐出家門,她現在有苦說不出,怕人笑話。如今兒子每天回家都累得跟稀泥似的,哪有精力上她這老孃的新家,她現在想回老屋看兒子得先過兒媳這關。

宋運萍設計令婆婆搬出舊居,自然知道婆婆有一天會明白過來,但搬出容易搬回難,她抓緊時間將生米煮成熟飯,把婆婆那個房間改成儲藏室,請鄰居幫忙將原本堆在客堂間的稻子和稻草堆滿婆婆房間。但物質上的孝敬依舊,自留地收上來蔬菜,或者雷東寶帶來的好東西,她總是分一半給婆婆。雷東寶新買一隻半導體收音機,被她拿去送給婆婆解悶,還手把手教會怎麼用。雷東寶去市裡開會獎來的臺式電風扇,也被她裝到新房子去,還是雷母心疼兒子天熱易出汗,又大張旗鼓送回來。一來一回,好多人羨慕書記家的婆媳關係。

雷母本來生了好幾天氣,可大家分開住了,卻又覺得這兒媳懂事,是挺好一個人。她一個人住事情少,起床又早,經常還是她去自留地割了蔬菜拿來兒子家,如果見兒媳去縣裡讀書,她還會自覺取出掃帚將院子打掃乾淨,將菜擇洗乾淨放著。兩下你敬我愛,反而其樂融融。

陳平原既然已經把小雷家樹為樣板,自然想把這樣板搞得正經點,細膩點,上檔次點。為此他沒少想辦法,可雷東寶對於陳平原的建議並不很待見,覺得花架子十足,未必能給小雷家掙錢。倒是陳平原提議的把大隊、磚廠、預製品廠、兔毛收購站和工程隊的賬目放一塊兒統一結算的主意,雷東寶很是熱衷。他也看到隨著大隊辦的實體越來越多,他的工作越來越忙,那些錢進錢出的事,很有他照顧不周出漏洞的可能。正好宋運萍電大畢業,她和四眼會計一起,還有一個剛嫁入小雷家的高中畢業的新媳婦,跟著陳平原派下來經驗老到的商業局老會計一起,建立小雷家大隊的會計制度和賬本,士根喜好這行當,常自薦讓捉差。

會計工作認死理,宋運萍又正好是個認真認死理的人。原本雷東寶這人做事海闊天空,想到什麼做什麼,沒有發票上白條,從來沒有什麼制度可言,別人也不敢管他。而現今管錢的變成他看見最沒脾氣的妻子,在宋運萍軟語廝磨下,他不得不照規矩辦事,以博夫人一笑。眾人見他規矩,當然也只能跟著規矩,小雷家錢財管理煥然一新。

雷東寶原先一看見滿是密密麻麻數字的賬本就頭疼,而今被宋運萍捉著學會看賬本看報表,卻是看出名堂,看出滋味來,往後他找各實體負責人說話時候就翻著賬本,對比著報表,誰也別想拿什麼客觀主觀原因支吾過去。為此他買了兩瓶酒兩條煙送去陳平原家致謝,陳縣長留他吃飯,開了一瓶酒,拆了一條煙,說了很多話。陳縣長家千金看見雷東寶這粗人,撇著小嘴不肯上桌一起吃。

雷東寶覺得奇怪了,徐書記做縣長時候,他為什麼覺得徐縣長高不可攀呢?就像現在,即使他知道陳平原所做的這一切大半得歸功於徐書記對小雷家的重視,為什麼他就是不敢提菸酒往徐書記住的地方去呢?

喝得微醉回家,宋運萍早給他打好兩桶井水等他回來洗澡,妻子疼他,怕他拿冰涼的井水洗澡壞了身子,總是早早將井水打出來外面擱著放溫了,才讓他洗。他照例是高一聲低一聲地在裡面耍賴,一會兒是手痠,拿不起水勺,叫妻子來幫他沖水,一會兒是背後搓不到,脖子洗不乾淨,要妻子幫忙。他媽搬走後,小夫妻比蜜月時候還甜膩。

洗完後,雷東寶照例都是背對著電風扇一堵牆似的遮著風,宋運萍躲他後面,稍微吹點風就行。雷東寶又照例告訴妻子今天做了些什麼,跟陳縣長說了什麼等等的,宋運萍嗑著瓜子聽。瓜子這東西,雷東寶總是嗑不好,一整粒扔嘴裡,不是力氣大咬爛了,就是沒嗑開,好不容易嗑開一粒,他粗手大腳捉在手裡費老大勁才能剝開一粒,弄不好還掉地上,可吃著倒是真香。只有兩個人時候,宋運萍總是嗑好瓜子自己吃一粒,往雷東寶手掌放一粒,雷東寶等手掌有好幾粒了,才一掌拍進嘴裡,沒等嚼完嚥下,又將手掌攤到宋運萍膝頭等吃了。往往這時候總得挨妻子幾聲小嘮叨,可雷東寶聽著舒服,覺得像給撓癢癢似的。

他也知道,他彙報完後總得被妻子提醒別太狂,今天說他送菸酒給縣長就行了,幹嗎還大咧咧坐縣長家喝酒,委屈人家縣長太太燒菜,縣長千金沒法上桌。雷東寶說是縣長非拖住他不讓走,又不是他賴著不走。他現在很多酒席都是被人死活拖住不讓走才吃喝的,他向妻子解釋他也知道吃人家的嘴軟,可現在不比過去,既然大家都要拿他當朋友,他也不能太拒絕人,傷人面子。他說他會把握分寸,有些時候如果不請人喝口酒那才是太狂呢。雷東寶最頭痛的是他如果打了罵了隊裡的什麼人,那人如果想叫屈,總是找到宋運萍那兒哭訴,然後他回家總得挨審問。他如果講不出理,那就糟了,他最喜歡的軟軟的嗓音總能要他好看一晚上。為了不挨妻子嘮叨,他只好收斂脾氣。有時候想著這樣也挺好,他現在好歹總是個幹部,總打人罵人也不是回事兒。

他不明白了,他那公認脾氣特好的妻子,如果堅持想做什麼,那是排除千難萬險都要做到的,她哪來那麼強的韌性。他小舅子告訴他,這叫外柔內剛,這種人最難弄。

但他今天總覺得妻子有點心不在焉,眼看著快到睡覺時間,他吃完瓜子說聲「不要了」,疑惑地問:「你今天有什麼心事?」

「你也看出來了?你是不是看我這幾天臉上有什麼變化?」

雷東寶仔細看看,搖頭:「沒有,啥都沒變,不舒服?」

「真沒變?」宋運萍又愁起一張臉,「我……我今天整理衛生紙,忽然想起我那個……那個延後快一星期了。」

「那個?哪個?」雷東寶大大地不明白,又湊近去摸摸宋運萍額頭,沒燙啊。

宋運萍急了:「那個,每月來的那個。我……我擔心是不是有了。」

雷東寶再愣,但旋即明白過來:「兒子?我們兒子?咋那麼快呢?小子手腳快啊。我們明天去衛生所查,別怕,我揹你去,一點不會顛著你。」

宋運萍見雷東寶一高興,嗓子霹靂似的,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急道:「可萬一不是呢?你別嚷嚷,別讓人聽見笑話了。東寶,我挺擔心的,要不我明天先回家問問我媽。去衛生所一查還不都讓人知道了。」

「讓人知道有啥,士根新娘子外面炮仗紙還沒掃光就懷上了,你看現在隊裡多少大肚皮,別怕。你怕衛生所遇熟人,我明天帶你去縣衛生院,這麼多新娘子就你臉皮最薄。」雷東寶早坐不住了,跳來跳去圍著妻子打轉,眼睛彷彿能透視。

「人家擔心萬一沒有那不鬧笑話了嗎?而且……而且……反正我總是擔心。」

「別怕,有我在。明天我們去縣裡,再去買些奶粉麥乳精來你每天喝著,你以後得喂兩張嘴。家裡布票還有嗎?兒子的衣服鞋子……」

「啐,還不一定呢。」

「一定的,一定的。我兒子像我,心急。嘿,兒子,我兒子。」雷東寶喜得手舞足蹈,一會兒抱起妻子,一會兒放下,都不知道怎麼親這妻子才好。他絕對認定妻子肚子裡肯定有個孩子在了,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儼然換了身份似的,對,他現在開始是爸爸了。他以後一手摟著妻子,一手抱著兒子,要多美有多美。這日子,他以前真沒想過能過得這麼美,吃飽飯了不說,每天桌上都有葷腥,三大件都買足了,又有了電視機和電風扇,最美的是有那麼好一個妻子,而且妻子又要為他生兒子了。現在的好日子,以前做夢都想不到。「兒子,我兒子,哈哈哈。」

宋運萍雖然擔心,卻沒法不被雷東寶感染,雷東寶一聲「有我在」總能給她打強心針。她跟著雷東寶一起笑,可過了會兒又犯愁:「東寶,萬一是女兒呢?你不喜歡女兒嗎?現在計劃生育了,只能生一胎。」

「女兒、兒子一個樣,都好,自己生的都好。女兒叫小萍,兒子叫小寶。大名你來起。」雷東寶開心得彷彿明天就可以見到兒女,對著宋運萍的肚子發誓,「小寶、小萍,爸爸狠狠賺錢,賺很多錢,買很多大白兔奶糖給你吃,你每天早上一隻雞蛋,中午吃魚,晚上吃肉。爸爸要把老房子拆了蓋新房,你一生下來就住新房。還有啥?」

他抬頭徵詢宋運萍意見,宋運萍早笑歪了,什麼擔心都給笑到九霄雲外。

02

宋運輝按照報到證上給的時間範圍,取了箇中間值,既沒早去,也不太落後,一條扁擔挑簡單生活用品去往金州總廠報到。東西幾乎全是他大學裡帶來的,前面挑一個被媽媽洗得很乾淨的紅白相間粗線網兜,裡面是兩隻臉盆,一隻搪瓷杯,一隻竹殼熱水瓶,一隻鋁飯盒,兩隻搪瓷碗,幾根筷子,很多書,外面再捆一條草蓆;身後一捆被子一隻舊皮箱,還是爸爸當年用的,除了一年四季沒多少件的衣服,就是書和文具,以及大學幾年與家人及梁思申的通訊。

下車,他就看到遠方林立的煙囪和高塔,都不用問,朝那方向走就是。看見大門時候,也聞到空氣中飄揚的特有異味。已經是下午,金州總廠的門衛顯然比他實習的地方森嚴得多,可一聽說是報到的大學生,門衛裡間坐著的都走出來瞧,看西洋鏡似的,還有人說這都到齊了,外來的一共五個,原來是四男一女。大家七嘴八舌指給宋運輝看廠門邊的一幢三層樓,告訴說總廠幹部處就在二樓樓梯拐角第一間。

宋運輝微笑道謝,挑起行李告別。聽著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他仰首,將扁擔換了個肩膀,心中隱約有走向風雲激盪舞臺的感覺。

總廠辦公樓人進人出,穿工作服的工人見一個挑扁擔的人進來,都下意識打量幾眼,甚是奇怪。宋運輝也知道自己的奇突,可也沒辦法,這麼多行李,一路不靠扁擔怎麼過來。當年下鄉時候挑豬泥挑得很溜,四年大學下來,今早剛挑起擔子時候他還得好好適應一番,如今肩膀也是生疼。毫不意外,他在幹部處也收穫一堆驚異眼光。

但裡面的人很快就叫出他的名字,問他是不是宋運輝,說他這名額還是水書記年初親自問學校要來。宋運輝沒問水書記要他的原因,更沒問水書記何許人也,他心中有對自己的自信,以他年年高居榜首的成績,用人單位當然得搶著要他,但他本來就話少,他只是微笑感謝一下,心中卻有驕傲。立刻有人問他跟水書記是什麼關係,他只得說他並沒聽說過水書記,但他從眾人眼光中看出不信。一室都是閒聊和打量的眼光,宋運輝聽而不聞,只管自己填寫所有表格,然後一會兒被支到保衛處登記,辦理出入證,一會兒被支到財務處登記,交上表格,又被支到總務處登記,買些飯票菜票,最後被支到總廠生技處,大概最後的落腳點就是生技處了。這時都快到下班時間。辦理所有手續時候,都有中年婦女在門口探頭探腦看他,他不知道什麼原因。

另外四個新分配來的大學生正好勞動回來,滿頭大汗,蓬頭垢面,顯然是在做清汙工作之類的體力活。但對於大學生,這叫鍛鍊。生技處也一樣熱熱鬧鬧的,都是香菸灰和聊天聲。只有一個管總務的過來接待一下宋運輝,交給他一把寢室鑰匙和一把書桌抽屜鑰匙,要他跟其他三個新分來的男大學生一起下班去找寢室。這位總務一邊做事一邊發牢騷,說他這種自學成才的土八路最倒霉,「文革」時候說他是臭老九,打倒,現在又說他沒文憑,評職稱沒他的份,提拔沒他的份,淨讓他幹總務的活。宋運輝依然是聽著,微笑不語。總務牢騷發爽快了,這才開恩似的跟五個大學生說,明天還有三個廠子弟報到,既然大家全到齊了,明天開始幹正事,費廠長和劉總工準備接見他們幾個一下,今天恩准提前下班。

五人魚貫出來,其他四個疲倦得都懶得說話,一個叫虞山卿的下樓後指指車棚一輛三輪車,對宋運輝道:「你拿那車馱行李去寢室吧,就大門口那條路一直走,過橋左拐,我們晚一步過來。」

宋運輝見那三輪車上橫七豎八放著幾把掃帚和鐵鍬,心說這可能是他們幾個的勞動工具,便道:「你們都坐上去,我帶你們走。」

眾人歡呼一聲,上了後座。可宋運輝發現踩三輪車的技法與騎腳踏車不同,跳上去那籠頭直打滑,車子原地轉大圈。四個人在後面終於笑出聲來,叫他慢慢適應,不急不急。宋運輝適應會兒,撞了兩次黃磚花壇,才終於可以歪歪斜斜地對準回寢室方向。大家坐穩了才互相交流姓名,唯有女生是入大學前就已婚的。後面四個都是抱怨,說總務安排給他們的這哪是鍛鍊,這是摧殘。又說那些工人技術員沒事聊天時候最熱情,可話語間總是透著一股酸味,又羨慕又嫉妒,彷彿這一屆大學生撿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寶;但遇到找他們辦事了,都一個個拖拖拉拉架子十足,更多的是出氣一樣地把大學生當牛使,而工友們好奇之外就是不友好,事事處處別苗出頭。又嘆宋運輝命好,說早知道也晚點來報到,少受幾天摧殘。宋運輝客氣地說,他以後工齡總是要比先到的短好幾天。

而令大夥兒更氣不過的是,宋運輝分得的宿舍居然在二樓,而且是兩人一個房間,他們早來的三個男的和一個女的都是分散住四人間,都是一樓。宋運輝心裡隱隱想到這事兒大約與幹部處那些人提起的水書記有關。因為大學住宿舍,都知道先來先得,後來的吃殘羹冷炙,後來者想居上,除非有特殊原因。他不清楚那個水書記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絕對清楚自己這時候對不認識水書記的表態,對現實未必有什麼好處,目前也看不出壞處,所以他只是謙遜地說句鼓勵後進,挑行李上樓了,多說無益。

等宋運輝熟悉全部宿舍環境,洗完澡,打來飯菜開始吃,同宿舍的人才出現在門口。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精悍的年輕男子,穿著工作服,理大鬢角,頭髮偏長,看上去像《追捕》中的矢村警長。宋運輝見此人不急著進門,倚在門口冷冷掃視他這個不速之客,他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但可以看出明顯的不友好。宋運輝微笑著打個招呼:「你好,我叫宋運輝。」

那人神色沒什麼表示,嘴上也沒什麼表示,卻動身進屋,坐下吃飯,眼睛一直沒離開宋運輝。

這下輪到宋運輝好奇,吃幾口飯,終於忍不住問:「你看我半天,看出我第三隻眼長哪裡了嗎?」

那人卻忽然抖著肩膀愉快地笑,笑得令宋運輝想到不正經女人的「花枝亂顫」。過會兒,那男子才道:「昨天我在樓下也這麼看你們這回分來的大學生,結果個個像大姑娘一樣紅了耳朵,吃飯差點吃進鼻孔裡。你膽兒大,你以前是班幹部?」

宋運輝想到虞山卿說到工友不友好別苗頭之類的話,這才恍悟。好笑地對那男子道:「你這也看得出?高明。我怎麼稱呼你?」

那人頗有深意地看了宋運輝一眼,道:「我叫尋建祥。都說你住到我這屋是因為水頭兒說話,你是水頭兒親戚?」雖然《加里森敢死隊》放到一半給咔嚓了,可小夥子們說到領導就是「頭兒」。

宋運輝這時候晚飯吃完,索性拿起飯碗走到尋建祥面前,微笑著攤開手道:「你看,四肢五官,沒多沒少,正常人。你問的問題,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都這麼問我,我們以後住一起,來日方長,你我都會知道答案,不急在今天。」

尋建祥沒料到宋運輝這麼快就輕易地反客為主,瞄著他出去洗碗的背影,不由老臉一熱,後面充滿八卦探究的居高臨下的問話再也問不出口,卻很想揍上一拳。這會兒,心中隱隱有些猜到傳說的水頭兒親自找關係要來這個叫宋運輝的大學生是什麼原因了。

宋運輝洗碗時候覺得好笑,哪兒都有老資格,他在學校時候作為四年級生,常見同學眼睛裡閃著調戲的眼光老三老四地盤問一年級生,這會兒畢業了輪到別人調戲他。他連以前做狗崽子時候都不曾讓人調戲,何況現在。但從尋建祥嘴裡再次聽到水書記,難道是全廠上下都知道他與水書記有關?他究竟哪兒撞到過這麼個大官?宋運輝心中一點印象都沒有。

但等他回去寢室,尋建祥兜頭就給他一句:「你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宋運輝愣了一下,淡淡一笑,道:「多謝你提醒。」心說難道被水書記關注惹禍了?那可真是飛來橫禍。

尋建祥氣得一拍桌子,怒道:「問我一句難道會死嗎?我才不會像你一樣給句來日方長敷衍人。大學生就是腸子多。」

宋運輝不緊不慢地道:「我今天才來,才知道大門朝哪兒開,你們誰是誰我一概不知,你卻追著問這問那,還拿居委會大娘才有的警惕目光掃描我,你說誰沒道理?你既然有話,那就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藏著掖著幹什麼?你這人彎彎腸子比我更多。」

尋建祥哭笑不得,又是雙肩亂顫:「那就再問你一個問題,晚上幹什麼去?我去看電影,《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聽說特刺激,你一起去?」

見尋建祥好好說話,宋運輝也說正經的:「不知道有沒有閱覽室,我想去看看報紙,你能不能帶我去?」

「有工人文化宮閱覽室,開到九點,我等下順路帶你去。其實你急什麼啊,自打《小字輩》放了後,人模鬼樣的都拿本書到公共場合裝看書釣小姑娘,你額頭上都鑿著大學生了,還裝啥樣子,現在全廠有女兒的老孃都盯著你們。」

宋運輝聽得直笑,道:「你這一說,我堅決只看報紙不看書,我還不到婚齡呢。我虛歲二十一,你比我大吧?」

「知道你小,我大你五歲,以後你叫我頭兒。你怎麼這麼小,這屆共八個人,中專畢業的都比你大,我只知道你最小,沒想到你這麼小。小弟弟你等我,我洗碗洗澡,時間還早。」說完大腳一蹽大搖大擺出去了。

宋運輝心說這廠子怎麼這樣,他人還沒來,底細早讓人摸清楚,好像全廠人都翻了他檔案,大學生吃香也沒到那麼恐怖的地步吧。但心中又有些驕傲,人未到,聲先至,先聲奪人,多大的排場。尋建祥說的以後日子不好過,沒怎麼放宋運輝心上,他才來,一介書生,又沒得罪誰,誰能看他不順眼?

但等下跟梳大背頭,穿花襯衫、喇叭褲的尋建祥出去,宋運輝發現跟尋建祥打招呼的個個都會後面問一句,這就是跟你住的大學生吧,然後都是若有所思地用目光打量。這目光,一而再地出現,宋運輝心中不得不警醒,咂出異樣的味道來,他很想鑽進那些跟尋建祥打招呼的人心裡看一看,看他們沒招撥出來的話是不是「這就是水書記要的人?」,他這時彷彿看到有條無形的繩子將他與水書記捆在一起,這讓他想到尋建祥不知是真是假的話,他以後的日子難道將因為水書記而不好過?

金州總廠看來很富裕,有新電影院,電影院邊上是有點老舊的三層樓的工人文化宮,報紙雜誌閱覽室在文化宮二樓。尋建祥居然沒去看電影,跟著宋運輝進了閱覽室。但他沒坐下看報,他趴門口跟兩個管理員說笑。宋運輝自己找到一疊《人民日報》,沒想到旁邊還有《參考訊息》,他不客氣,兩掛報紙都拿來放自己面前。這種報紙沒人看,不像《大眾電影》《讀者文摘》《新民晚報》之類的早被人從書架拿走。他看到虞山卿也在閱覽室,看的是《小說月報》。

那邊兩個管理員追著尋建祥打聽宋運輝,尋建祥說人年紀還小呢,說兩個管理員在人家眼裡跟老鹹菜一樣,只有他尋建祥拿她們當玫瑰花。氣得兩個管理員拿裝訂得跟磚頭似的雜誌揍他。尋建祥被追殺到宋運輝身邊,一看,這小子居然在認真閱讀《人民日報》頭版的社論,而且看得出絕對不是裝模作樣。尋建祥頓時看宋運輝如看神人,順手拿了一份報紙坐旁邊看,一看頭大,他拿的居然是同樣嚴肅的《解放日報》。他一邊翻看裡面稍有趣的,一邊斜眼看宋運輝看什麼,看了之下心中鬱悶,這小子越是嚴肅的內容看得越仔細,他看得仔細的第四版,這小子卻是掃一遍就過。果然是神人,難怪水書記會特招這小子來。

一直到管理員催促,宋運輝才將報紙放回報架,跟尋建祥一起出來。他不知道尋建祥為什麼一直陪在閱覽室,又總打量他。走到外面,他才笑問一句:「尋頭兒,我臉上刻著花兒還是刻著烏龜?你一晚上就在研究我。」

尋建祥肯定地道:「你整個人就是怪物。」

宋運輝奇道:「我又怎麼你了?」

「你哪能怎麼我。小子聽著,閱覽室兩個大妞對你有興趣,在打聽你,你想不想認識她們?」

宋運輝回想一下,委婉拒絕:「年齡有差距。」

「我就說,她們在你眼裡跟老鹹菜幫一樣。」

宋運輝想了想,問道:「你們都說我是水書記親手招來,難道水書記家裡有女兒?」

尋建祥一聽「噗」地笑出來,腳踏車騎得亂晃:「虧你想得出來,幸好水頭兒家兩個兒子,沒女兒,否則你真慘了,沖水家人那品質,你得娶個醜姑娘。告訴你,你不懂可以再問我。這個廠本來是水頭兒說了算,他招你時候正是他當權時候,沒想到前不久部裡檔案下來,說什麼由廠長說了算了,現在兩方鬧得夠僵,一個要權,一個不放權。你說,都知道你是水頭兒的人,你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

原來是這樣,宋運輝心想,但估計水書記權威還挺高,還能關照他宋運輝的生活細節,讓他不用進門就做苦力,不用住廁所水房對面的四人寢室,不用住潮溼的一樓。但是,小恩小惠,也讓他進門就掉進派系鬥爭漩渦,他只會苦笑:「你說我該怎麼辦?這廠裡我誰都不認識,誰都沒見過,我這不是很冤嗎?」

「誰讓你太神,敢看《人民日報》當消遣,你看我就沒人來找我。」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大學班裡,我最小,大夥兒把讀報的任務派給我,四年下來,我才會習慣成自然,拿《人民日報》當消遣。我們班裡那些同學才是神人,有些都看得到家裡的內參。」

尋建祥在前面「哼」了一聲,懶懶道:「你別拿我當傻大個兒混,跟你說了一晚上話,我還看不出你斤兩?我這五年乾飯真是白吃的嗎?我跟你不打不相識,敬你是個聰明人,給你指條路,來日方長。」

宋運輝沒料到尋建祥真的幫他,不由伸手在背後給了尋建祥一拳:「多謝,我聽你的」。

尋建祥回頭敲上一句:「那你明天開始給我打半年開水。」

「一個月!」

「是朋友嗎?」

宋運輝乾笑,可早已沒了心情。放棄考研,迫不及待想進入社會大幹一場,結果卻遭此無妄之災。明天費廠長和劉總工接見,他還能有好果子吃嗎?想著都心灰。難怪大夥兒看見他都這麼好奇,好像他臉上畫了花兒一樣,原來都是等著看他好戲啊。

尋建祥硬是要扭頭看清楚宋運輝的臉色了才肯再往前騎,他看到宋運輝臉上的沒精打采,心說這小子總算還是個人,心理大為平衡。

回到寢室,才九點多點,尋建祥便洗洗睡了。他說倒班五年,害得他每天生活的主題唯有「睡覺」兩個字,白班是8∶00~16∶00,晚上想好好睡覺,以免後面晚班撐不住,結果晚十二點之前肯定得被上中班的人吵醒一次,睡出一身床氣;中班是16∶00~24∶00,一下班就是零點,好不容易睡著又被早班的人吵醒,只有唸叨著中午睡覺補充,早上沒睡足沒力氣,下午睡太多脫力,整一天沒做事的力氣;晚班回來正是一天好時候,亮晃晃的太陽照得人睡不著,中午又餓得睡不著,晚上吃完趕緊睡會兒,睡得正舒服就給鬧鐘叫起來上班;晚班做完了是休息天,給晚班折騰得睡覺都來不及,誰有心思去玩去鬧。尋建祥說,有點兒關係的工廠子弟都很快調出三班倒,只有最沒用最沒關係的底層人士才做三班。做三班的女人到四十歲就跟六十歲一樣滿臉斑,內分泌失調鬧的。不過他說宋運輝永遠體會不到這種三班倒的苦,大學生是當幹部的命,大學生歸幹部處管,他這小工人歸勞資處管,最沒前途。

尋建祥在牢騷聲中睡著了,這麼熱天,這麼個血氣漢子的蚊帳外面卻圍著一塊深色床簾,宋運輝估計這是白天睡覺時候遮光之用。他自覺關掉頂上日光燈,徵用尋建祥的檯燈。為此贏得床裡面尋建祥一聲迷迷糊糊的謝。

宋運輝雖然一天舟車勞頓,可他睡不著。早上揣著一顆跳躍的心出門,至晚上理想基本破滅。今天跑的各部門人浮於事,對大學生態度的兩種極端,還有大廠小社會,流言滿天飛,陷阱遍地跑,讓他感覺到,金州不是小雷家,改革春風不度玉門關。這種工作環境,與他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他失望,可他知道,他目前的處境就像是每個商店玻璃櫃臺上貼的一張長字條——「商品售出,概不退換」,他無回頭路可走。

既然無回頭路,他只有踏踏實實立足現在。他輕手輕腳地從皮箱裡取出以前幫陸教授翻譯的初譯稿,有的放矢地取了與金州總廠有關的一本譯稿翻閱。那是國外行業期刊上的幾篇文章,講的是金州總廠相關產品的最新工藝和適配的最新裝置研究成果。明天就要正式工作,宋運輝一向有預習的習慣,他得把裝置原理先搞清楚,免得走進車間裡面連路都摸不著。當初翻譯時候為了翻譯準確,被陸教授灌了幾頓小灶,後來糾錯工作又強化他的記憶,現在摸出來重新看,老友一般地熟悉,有些資料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但今次不同以往,以前但求無錯,今天要求深解。陸教授曾說,一種產品的基本工藝全世界都是大同小異,主要裝置逃不出甲乙丙丁,但是往往細微工藝對產品產量質量的影響大有區別。宋運輝來前曾就金州總廠找過資料,可惜找不到對應現有裝置的,陸教授幫忙也找不到。他還記得當時陸教授嘆息說,百廢待興,中國科學技術方面出現的巨大斷層,需要他們這幫剛走出大學的新興知識分子去填補。宋運輝當時聽了很有使命感,今天拿起譯稿想起陸教授的話,他信心倍增,挑燈夜戰,被檯燈照得滿頭大汗地將相關譯稿全部看完,睡覺前不得不又去衝了一個涼。

第二天一早,他騎三輪車到各個寢室叫上其他四個大學生,載著他們一起上班。對於沒有腳踏車的這幾個新來大學生而言,寢室到廠區的路非常遙遠。可他們目前都沒錢買腳踏車。三個廠子弟大中專生也今天來,但他們一水兒地騎著嶄新腳踏車,家中經濟條件高下立現。年輕人之間容易說話,八個人混在一起自己找凳子坐在生技處最大一間辦公室一角,等待分派工作。

大夥兒聊的都是未來會被分配到哪兒工作,三個廠子弟說,可能會被分配到全面整頓辦公室,協助剛剛開展的全面整頓工作。因為別的地方一個蘿蔔一個坑,只有那兒最缺人手。宋運輝話不多,旁聽,心中開始回憶所有有關全面整頓的資料,年初在報章上看見過有這麼回事,但沒太重視,當時關注的側重點與現在不同。

大夥兒直聊了快一個小時,總務才來招呼大家立刻到三樓小會議室。大家忙都從一樓擁上三樓。這麼漂亮的小會議室宋運輝還是第一次見,會議桌是圓環形,上面鋪著雪白檯布,周圍垂著墨綠帷幔,很是乾淨端莊。幾乎才坐下不久,先後進來三個領導模樣的人,都穿著整潔的工作服,兩鬢都看得出飛霜。

俗話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纏,三個領導都和藹得很,態度比生技處總務好百倍。領導與眾人一一握手說話。三個廠子弟都認識領導,他們開口一稱呼,宋運輝立刻大驚,其中一個瘦小精幹,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半百男子竟然就是水書記,他竟然也來了。與費廠長和劉總工握手後,才握到水書記的手。兩人都已知道彼此,水書記拍拍宋運輝肩膀,和他一起坐下,同時招呼大家也坐下,一邊扭頭跟身邊的費廠長道:「老費,這個是小宋,宋運輝,沒想到年齡這麼小,我也是第一次看見。他可是小徐推薦給我的,既然是小徐推薦,我問都沒問,想方設法都要挖到他。沒想到這麼年輕,江山代有人才出。」

宋運輝心說小徐何許人也,原來他來金州有這麼個由頭。費廠長早已笑道:「原來是小徐推薦,徐庶行前向劉備推薦臥龍鳳雛,難怪老水親自出馬。」

對面劉總工一點不客氣地道:「小宋的檔案我看過,成績一直前三。今年分配來的八個大學生,小虞的學校最好,小宋的成績最好。書記廠長,這兩個人我都要了。」像農貿市場籮裡撿菜。

水書記微笑道:「本來我不會跟你爭,看見小宋以後我才想到一個問題。這兒在座的都是或者工作或者支邊支農幾年後才千辛萬苦考上大學的,唯獨小宋應該不是。小宋是應屆高中畢業直接考大學的?」

宋運輝幾乎都已看到大夥兒投來的嫉妒的眼光,見問忙道:「我初中畢業支農一年後考的。請問小徐是哪位?我怎麼沒有印象?」

水書記倒是沒有驚訝,但還是先回答了宋運輝的問題:「我們可以叫小徐,你不行,他是你們的父母官徐縣長,啊,不,現在應該是徐書記。小徐以前是我們工廠出去的。你說你初中……」

「我支農時候自學的高中課文,所以不算應屆生,報名不受限制。」宋運輝至此才把他被招進金州的脈絡搞清楚,原來是徐書記推薦,徐書記那兒,當然是姐夫老是替他在吹了。這關係!

「難怪,難怪這麼年輕。既然已經支農過,我的主意就作廢吧。老費,佔了你那麼多時間,會場交給你。」

費廠長本來是有話要講的,現在他新掌權,這批新來的大學生當然是他眼中重要的新生力量,在金州有關方面,他們還是一張白紙,可以被他薰陶,與那些搖擺在水、費之間的老工人不同,所以他異常重視,可被水書記喧賓奪主這麼一攪,他如果真認認真真發了言,那就跟是被水書記指定委派了似的,無形中就低了一級。他不願,只得改變既定方案。「今天大家就見見面說說話嘛,要不,請劉總介紹一下工廠情況?這兒除了一位女同志,其他幾個以後都在你手下工作。」

劉總工本來就是備好課的,開始簡單扼要介紹總廠三個分廠的佈局,其中主要裝置是什麼,原料是什麼,成品有哪些大類,產能是多少,以及本廠在全國的重要地位。他一邊說,一邊環視七個男生的神情,六個人不出意外地給了他激動的表情,對,誰都會為能成為全國一流企業金州的一員而自豪,唯獨那個被小徐推薦的小宋果然不同,他從小宋眼裡看不出激動,倒是看到小宋思索的眼神。劉總工在看,水、費兩個也在看,他們都在挑選最佳白紙,以親手畫上屬於水書記或者費廠長的水印。

宋運輝只是認真地聽,劉總說的流程、原料、成品之類的大致沒跳出那個框框,可見陸教授說得不錯,大同小異。只是他驚訝於讓劉總自豪的產能和領先技術水平,據他從翻譯文章中瞭解,這些都只達到發達國家六十年代水平可能還不到吧。陸教授總說差距極大,當奮起直追,他當初沒概念,今天有了資料對比,才有深刻認識。他一邊聽,一邊隨手把那些資料記錄下來,準備回寢室再仔細印證一下。

劉總介紹完後,看看費廠長,見費廠長跟他做個眼色,瞭然,便繼續講下去:「目前工廠面臨兩大主要任務,一是挖潛、革新、改造。國家外匯有限,不可能大規模引進國外先進裝置,我們要立足本廠,發掘現有裝置的潛力,通過一系列的技術改造,進一步提高我們的產能,並將生產重心向消費品原料方向轉移;二是將上級佈置的整頓工作落實下去。整頓和完善經濟責任制,全面進行經濟考核、崗位責任制、質量管理等指標的制定、完善,同時通過嚴格按照經濟考核、崗位責任制定獎懲制度,約束、整頓、加強全員勞動紀律。這兩項工作的開展都需要充足人手,我調閱了一下你們的檔案,看到你們有些專業側重工藝,有些側重灌置,我按照你們的專業初步設定了一下工種分配。要不,請書記廠長先過目一下?」

水書記二話不說,起身就先接了那張名單,拿著自己看。費廠長不得不稍移一下腦袋一起看。水書記看了後道:「小虞是老三屆的,社會經驗豐富,應該進整頓辦。小宋年紀太輕,不適合做制度核定工作,還是與小虞換一下。其他我沒意見。老費呢?老費說說意見。」

費廠長非常被動,只得大度地說:「老水說得沒錯,就這麼定。」其實這份名單他早已過目,對於宋、虞兩個人的安排,兩人都考慮了水書記的影響,知道不得不照顧水書記的面子,將宋運輝放到整頓辦,走高起點管理之路,另兩個是廠子弟,總得先行照顧自己子弟,他們是很惋惜地將虞山卿放到挖潛小組的。沒想到卻被水書記自己調換回去。那就正好,只是不知道水書記究竟是什麼考慮。也或許正如他所說,他一點不認識宋運輝,因此沒有啥特殊考慮。虞山卿卻因此欣喜異常,心中異常感謝水書記。

會議很快結束,水書記卻當著眾人面就將宋運輝叫去他的辦公室。宋運輝感覺自己像是一團被架上火爐燒烤的紅薯,煎熬。

水書記一進辦公室,也沒叫宋運輝坐下,就直截了當地一句:「小宋,我要你下基層三班倒。作為一個技術工作者,如果不到一線親身體驗裝置運營,做什麼都是花拳繡腿。什麼挖潛改造革新,都是空談。我不給你設年限,你既然腦子不錯,你什麼時候做出成績,什麼時候我對你量才錄用。」

宋運輝聽著眼睛直晃,三班倒,尋建祥嘴裡的最底層?

但沒等宋運輝答應,水書記又不容分說地道:「我還要你放下大學生的架子,從今天開始把文憑鎖起來,不許再提起,下去與工人打成一片。你知道小徐,小徐還是高幹子弟,他來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身份,最苦最累的工作他都搶著幹,工人們都擁戴他、喜歡他,他說什麼大家積極響應。你既然是小徐推薦的,我相信他的眼光,你以後以小徐為榜樣。小徐現在怎麼樣?」

水書記的話來得如急風暴雨一般,都容不得宋運輝有思考時間,只能跟著水書記的思路走:「徐書記一年前還作為外鄉人受排斥,今年已經全面掌握。我雖然從沒直接接觸過徐書記,但道聽途說,如水書記所言,大家都很擁戴他、信任他」。

水書記聽了開笑道:「一個有能力有性格的人,無論扔到哪裡,最後有且只有一個結果。你很幸運,有小徐推薦,但我不會給你特殊照顧,我不願寵出一個八旗子弟,你給我從基層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做起。」

聽著這話,宋運輝不由自主挺直腰背,清楚地應一聲「是」。走出來再回想一遍,雖然水書記並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可他覺得,水書記說得沒錯,他有信心從倒班最底層開出最燦爛的花,猶如徐書記一樣。

到生技處,水書記早已經電話下了指令,宋運輝被髮配到一分廠第一車間,總廠主力分廠的主力車間,總廠的心臟。大家都不明白宋運輝究竟怎麼得罪了水書記,以致一來就被連降三級用作苦力,以往對他與水書記關係的猜測又添新的調子,倒是減少了費廠長們心中的疑慮。

一車間也直接接到水書記的電話,雖然目前規矩應該是聽費廠長指揮,可大家都已經習慣水書記的指令,他說啥下面就照辦,車間主任無比迅速地就把宋運輝押到一工段,工段長又親自把宋運輝押進裝置執行現場的控制室,將宋運輝交到正好輪到做白班的三班長手中。

宋運輝才進門,於機器刺耳轟鳴中,聽到一陣放肆的大笑,看去,果然又是尋建祥坐在凳子上笑得花枝亂顫。宋運輝笑著過去,一拳砸在尋建祥肩上:「以後我們兄弟共進退。」